李振華語氣艱難地開口道：“所以我們不公開？”
“公開。”
“但不是現在。”
王東來轉過身，看向李振華，繼續說道：“李院士，您的研究可以繼續，把臨界溫度往上推，把臨界壓力往下壓。”
“推到零下二十度，推到零下十度，推到零度，推到室溫。”
“等推到室溫的那一天，我們再來討論徹底公開的事。”
李振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王總，那這期間，息壤用在哪裡？”
王東來笑了一下，語氣認真地說道：“用在我們自己身上。”
他指了指頭頂。
“銀河航天的火箭，先塗上息壤。銀河能源的電網，先換上息壤電纜。銀河生物的醫療裝置，先裝上息壤超導磁體。銀河半導體的光刻機，先用息壤解決散熱問題。”
他收回手，看著李振華。
“我們自己先用熟了，用透了，把下一代技術都建立在息壤的基礎上——然後再考慮怎麼往外賣。”
李振華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王總，您就不想拿諾貝爾獎嗎？”
王東來愣了一下。
李振華這個時候也反應過來，王東來已經獲得過諾貝爾獎了。
不僅僅是獲得了諾貝爾獎，更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拒絕諾貝爾獎的國人。
這件事情當時鬧得還很大。
畢竟如此頂尖的國際獎項，就算是提名，都是一種國際榮譽，更別說是獲獎了。
“是我說錯話了。”
李振華搖搖頭，這個時候他也明白了王東來的想法。
作為一個學者，研發出室溫超導這樣的超級材料，那必然是要公告全世界的，從此名譽雙收。
但是，換到王東來的身上，那就不同了。
這個材料，本就是王東來出大力研發出來的。
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王東來，那麼不管是息壤-1型，還是息壤-2型材料，都不可能研發出來。
越是深入研究，越是能夠感覺到王東來指點的研發思路的重要性。
如果說做一個貢獻度劃分的話，那麼王東來給出的那一份方案，就能拿去一半的貢獻。
而剩下的，還有裝置以及資金等因素。
想明白之後，李振華就轉變了自己的念頭。
既然王東來說是不準備公開，那便不公開吧！
更何況，李振華也不是傻。
這麼重要的技術，上面肯定在默默關注著，自己的論文就算是寫出來了，也不可能發表出去。
可真要到了這一步，那就得罪了人。
與其如此，還不如就在這個時候，就直接聽從王東來的。
國家利益在任何時候都是要比個人利益大的。
違背這一點的人，都不會得到好下場。
李振華自然是沒有想法去對抗這一點。
“李院士，我們做出來的成績，會有人看到的，也會被歷史記住的。”
“暫時沒有公開，並不代表著永遠不會公開。”
“只是這麼重要的技術，我們必須要保證我們的優勢，要在我們的控制下，才能更好的造富全世界，推動人類文明進步。”
王東來沒有過多對李振華解釋，但他相信李振華應該可以聽懂。
所以，只是淺淺地提了兩句。
“王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做好保密工作的。”
李振華點頭應下，如此說道。
……
訊息終究還是走露了。
儘管在息壤-1型材料獲得突破的時候，上面就在第一時間就增加了保密措施，並且李振華的團隊簽署了銀河科技史上最嚴格的保密協議，儘管網路安全系統攔截了二十三次外部入侵，儘管王東來親自下令‘任何洩露息壤資訊的人，無論有意無意，一律解聘並追究法律責任’
但世界頂尖的材料實驗室，都有自己的情報渠道。
白頭鷹聯邦，加州，斯坦福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系。
凌晨三點，一個頭發花白的教授被緊急電話吵醒。
他接起來，聽了一分鐘，然後結束通話電話，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八點，白頭鷹聯邦能源部召開緊急閉門會議。
議題只有一個：銀河科技疑似在室溫超導領域取得重大突破。
“情報可靠嗎？”
“可靠！我們有三個線人分別在銀河科技的不同部門，雖然他們接觸不到核心機密，但從人員調動、裝置採購、預算分配的異常可以反推”
“銀河科技的研發中心確實是在同步進行多項世界最前沿的科研活動，包括不限於室溫超導、腦機介面、生物基因等。”
“而室溫超導材料研發小組，從李振華院士被邀請加入之後，我們就透過一些手段檢測到銀河科技的加大了研發投入，並於這段時間加大了保密力度，一些核心人員已經長時間消失在我們面前了。”
“結合多個情報源，我們得出了一個猜測，那就是銀河科技的室溫超導材料研發要麼已經完成了突破，要麼就是面臨突破。”
聽到這個分析報告，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華國人在室溫超導上走在了我們前面？”
“不確定，但從異常程度看，這個分析結果有很大可能性。”
“我們需要做甚麼？”
“第一，加強對銀河科技的監控。”
“第二，啟動我們自己的室溫超導緊急攻關專案。”
“第三……”
說話的人頓了頓，才接著說道“考慮與銀河科技接觸的可能性。”
“接觸？他們願意分享？”
“不分享，就買，不賣，就想辦法。”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凝重。
沒有人追問“想辦法”是甚麼意思。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櫻花國，東京，永田町。
首相官邸的深夜同樣不平靜。
內閣官房長官、文部科學大臣、經濟產業大臣、外務省事務次官，圍坐在一張橢圓桌前。
桌上放著一份同樣的情報摘要。
“華國人又走在我們前面了。”
文部科學大臣苦笑著說道：“半導體、量子計算、航天，現在又是室溫超導。”
“他們還沒有證實。”
經濟產業大臣皺眉，帶著質疑說道：“情報來源是第三手，不一定可靠。”
“你不懂材料科學。”
文部科學大臣搖搖頭，科普說道：“這種級別的異常，預算暴增、裝置採購異常、人員封鎖同時發生，那只有一個解釋：他們要麼已經突破了，要麼即將突破。”
首相一直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派一個代表團去唐都，以學術交流的名義，想辦法接觸那個材料研究小組的人。”
“另外，通知三菱、日立、東芝，讓他們做好準備。”
“如果華國人真的搞出來了，我們要第一時間拿到授權，不管是買，還是換。” 德意志，卡爾斯魯厄，馬克斯·普朗克固體研究所。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正在加班，忽然收到一封加密郵件。他開啟一看，臉色驟變。
然後他撥通了導師的電話。
“教授，您睡了嗎？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有件事您必須知道——中國人可能搞出室溫超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不確定！但情報來源很可靠，是斯坦福那邊傳過來的。”
又是一陣沉默。
“教授？”
“我知道了。”
老人的聲音疲憊而複雜，說道：“明天早上八點，召集所有課題組長開會，我們要重新評估與華國的合作專案。”
“您是擔心……”
“我擔心的是，如果這是真的，那過去三十年的超導研究，都要重寫了。”
老人的聲音停了一下，推翻了之前的決定：“算了，不用召開會議了。”
“現在召集會議有甚麼用？室溫超導我們研究了四十年，投入了幾十億歐元，最好的成果是零下一百一十度。中國人現在搞到了零下二十三度。”
“差距不是靠開會能追上的。”
“你準備一下，到時候和我一起華國吧！”
“我想親眼看看！”
“看看那個叫銀河科技的地方，到底有甚麼不一樣。”
……
而在王東來這裡，息壤-2型的突破，並沒有讓他有多麼驚訝。
本來就是按照自己的規劃而取得的突破，根本談不上驚喜。
所以，在處理完專案小組的保密事宜之後，王東來就來到了銀河航天研發中心。
第九試車臺。
一枚塗著銀灰色塗層的力士-9發動機剛剛完成第一百次試車。
資料屏上，一行數字格外醒目：真空推力噸
比標準型力士-9提升了百分之十八點七。
僅僅因為噴管內壁塗了一層厚度不到一毫米的息壤。
楊安超站在主控屏前，盯著那行數字，一動不動。
“楊工？”操作員輕聲喚他。
楊安超沒有反應。
“楊工？”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王東來。
“王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說道：“一百一十八年前，齊奧爾科夫斯基寫下那個公式的時候，他想過有一天，人類的火箭能這麼造嗎？”
王東來沒有說話。
“那個公式，Δv = Isp·g0·ln(m0/m1)，我一輩子都在跟它較勁。”
“想多帶一噸載荷，就要多造十噸火箭；想多飛一公里，就要多燒一噸燃料，沒有捷徑，沒有花招。”
“現在您告訴我，熱障可以繞過，熱損耗可以歸零，燃燒室壓力可以翻倍。”
“王總，您這不是在幫我造火箭，您是在改物理定律！”
王東來終於開口。
“我沒有改物理定律。”
“我只是找到了繞過它的辦法。”
楊安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繞過？”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說道：“王總，您這一繞，繞出了人類航天的新紀元。”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那個資料屏。
1187噸。
他忽然再次想起三十年前，在哈工大的教室裡，導師在黑板上寫下齊奧爾科夫斯基公式，說：“小楊，航天是慢功夫。一個型號幹十年是常態，一輩子能幹成兩個型號就是幸運。”
他當時想，十年就十年，我熬得起。
後來他熬了三十年，從哈工大到酒泉，從酒泉到銀河航天，從推力幾十噸到一千噸。
如果不是王東來的橫空出世，還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才能把推力提升到這個程度。
然而，就算是這樣。
王東來照樣還能在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一層薄薄的、不到一毫米的塗層，就再次打破了極限。
“王總。”
楊安超忽然問道：“這息壤的效果這麼好，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我們是不是可以再激進一點。”
“直接並聯多臺發動機，直接把一個超大型火箭送到月球上面，直接建立一個大型永久月球基地。”
“這是第一步，如果第一步成功的話，我們後續可以繼續發射更多枚火箭，送上去更多更為先進的裝置。”
“在月球上進行採礦，冶煉，生產，製造……”
不得不說，楊安超的想法很大膽，也很激進。
楊安超說完了之後，就用帶著期待的眼神看著王東來，期待著王東來的回答。
“楊工，你有考慮過成本問題嗎？”
王東來一句話，直接讓楊安超的心裡期待消失了一半。
哪怕是楊安超不太懂商業，但是成本他還是瞭解的。
就算是火箭發動機是自家的，以成本價來計算，也是不便宜的。
按照這個規模發射一次，成本直接奔著五十億去了。
具體的成本只會更高，而不會低。
想到這裡，楊安超便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王總，我明白了！”
然而。
王東來卻是搖搖頭，出聲說道：“楊工，我明白你的想法。”
“以前在國家隊的時候，楊工肯定不會這麼激進，只會一步一個腳印，力爭把每個環節都掌握到位，有足夠的把握才會進行下一步。”
“但是銀河航天，沒有國家隊的兜底，所以我們只能不斷地成功。”
“尤其是銀河航天的商業化並不算成功，沒有和海外的Spacex一樣，利用星鏈賺錢。”
“一口氣登上月球，在月球上建立永久基地，我們肯定是要做的。”
“但是，我們不能為了這個目標而特意去定這個目標。”
“熔岩管基地和整箭落月，都是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壯舉，所以我們務必要每一步都走的穩當。”
楊安超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了一絲激動之色。
國人就沒有可以拒絕青史留名的機會。
楊安超自然也不例外！
一時間，整個人活力滿滿，充滿了動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