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生沒有回應鍾璃的問題:“順便幫你解決一下天譴的問題。”
丟下這句話,他辨認一下方向,徑直朝寄養馬匹的沿海漁民家裡走去。
救許七安和幫她解決天譴是一件事嗎?
鍾璃不懂,夜姬與幽姬更胡塗。
楚平生沒有跟她們解釋,因為解釋了許七安的情況,八成會被問為甚麼他在南海,卻能知道大陸發生的事。
為了不給自己添麻煩,乾脆不說。
至於許七安為甚麼從雲州去雍州。
很簡單,伍號麗娜出事了。
金蓮道人發現伍號玉石小鏡在襄城附近失聯,懷疑是赤蓮、橙蓮等人乾的,便號召天諦會的人前去解救同伴,許七安以他的名義推脫,說有要事過不去,但是會讓自己的“大舅哥”去幫忙,還對眾人吹噓不要看不起他的“大舅哥”,因為“大舅哥”的坐騎很牛掰,在雲州時碰到五品盜匪頭目,一巴掌過去輕鬆撕開銅皮鐵骨給乾死了,所以拿來對付赤蓮、橙蓮這種四品道士問題不大。
天諦會的人不知道麗娜遇到了甚麼,楚平生自然清楚。
如今的許七安可沒有神殊護體,就是一個在他的指點下堪堪突破到六品的小趴菜,一旦碰到那東西,下場就是個死。
……
與此同時。
大奉京城,靈寶觀後院主樓。
檀香輕燃,香菸嫋娜,陽光為漂浮的灰塵渡上一層金黃。
這是一個溫暖而慵懶的午後,但與周圍環境呈反比的是,穿著太極道袍的洛玉衡雙手撐地,滿臉焦黃,額頭豆粒大小的汗珠子隨著胸脯劇烈起伏一顆一顆落地,打溼了黃綢蒲團。
“師妹,師妹……”
外面傳來半月真人焦躁的喊聲,洛玉衡強提真氣,揮出一道青光,散了防止外人闖入的陣法。
吱呀。
伴著輕微的開門聲,半月真人帶著一股冷氣走入靜室,看到狀態不佳的洛玉衡後急忙奔過去把人扶起:“師妹,你怎麼樣了?”
“勉強……勉強壓下了。”
“業火又重了?”
“對……”洛玉衡喘息著說道,鬢間散發已經被汗水打溼,粘成一捋。
“唉,師妹,你何必如此著急?”
半月真人長嘆一聲道:“你要知道,身體比修為重要。”
一面抵住洛玉衡的後背,渡入精純真氣幫忙梳理受傷的經脈。
青龍寺一戰,洛玉衡在巫神教靈慧師、獲得修羅王手臂加成的熊王的圍攻下水屬性法相破碎,修為受損,回到靈寶觀後,這段日子以來她一直在嘗試重新凝結水屬性法相,但是好幾次都沒成功,上回更是引動業火,險些壓制不住化為飛灰,沒想到才好一些,又這樣……
“師姐……不是的……這次我沒有試著重聚法相……是業火……業火的能量在積聚。”
有了外力的幫助,洛玉衡的情況稍稍好轉:“這一次我勉強把業火……壓制住,下一回不知道還能不能……”
“不是凝聚法相所致?”半月真人的表情變了又變,一臉怨氣說道:“元景那個昏君,說不供應龍氣便果真不再供應龍氣,他也不想想,你若不是為了幫他分憂,怎麼會去救開光和尚,不去救開光和尚,怎麼會被妖族的人打傷?”
“師姐,如今再說這個……已經沒有意義。”
“師妹,我看不如去找監正?”
“……”
洛玉衡沉默了,靈寶觀與司天監的關係遠不像皇族對外界宣稱那般友好,畢竟人宗弟子晉升高品需要氣運壓制業火,抵擋劫數,術士同樣需要氣運輔助晉級,雙方是潛在的敵對關係,因為到了她和監正這個等級,很清楚大奉的氣運只夠成就一位一品強者。
半月真人說道:“像你說得,這一次已經很兇險了,那下次怎麼辦?以你的修為,就算師兄回來,怕也是杯水車薪。”
洛玉衡繼續沉默。
“不如,元景的要求,師妹就應了吧。”
“師姐!”
洛玉衡的嘴角扯了扯,有些惱怒,還有幾分恨色。
雅苑爭風的鬧劇發生後,靈寶觀的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開光和尚與她喜登極樂境的事傳揚出去,本以為元景得知木已成舟,會妥協放棄,繼續供應龍氣,畢竟一個二品強者對大奉是很重要的,全力挽留總好過逼得她倒戈西方,結果並沒有,元景甚至親臨靈寶觀,告訴半月真人,他不相信坊間傳言,退一萬步講,就算情況是真的,那也是權宜之計,算不得數,他和國師同為修道之人,沒那麼多講究。
簡而言之,他不在意洛玉衡曾跟和尚做過甚麼,只要她點頭,便是大奉的仙妃。
為了能夠雙修獲利,堂堂大奉皇帝,可以說臉都不要了。
……
雍州。
襄城外,一座蓮花型山峰根部流淌河水,呈玉帶環腰之勢將其包住,左方青龍有力,右方白虎有情,怎麼看都是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
然而此時此刻,如果有術士施展望氣術,便會發現山間穢氣沖霄,陰風極重。
如果再離近一些,便會發現濃重的穢氣是由一個大盜洞內散出,應是盜墓賊走得急,沒有回填墓土所致。
事實上並不是盜墓賊忘記回填墓土,而是他們不能回填墓土,因為他們都死在了這座王侯級別的大墓裡。
關於這個情況,許七安從上面下來的時候,看到棺槨旁邊那幾具屍體後他就知道了,但是瞭解到那幾具屍體生前是后土幫的人,還是在金蓮道長和楚元稹殺了墓穴孕育的一種外形很像蜥蜴的陰物,救下幾名倖存者後。
然後,憑藉玉石小鏡的聯絡,他們看到了深受重傷的蠱族女孩麗娜,因為之前救后土幫幫主時被陰物暗算,傷到了腹部,情況比較嚴重。
不過金蓮道長讓大家安心,說只要本命蠱還在,便可以幫她慢慢修復身體,隨著時間推移會一點一點好起來。
許七安可不能讓她一點一點好起來,畢竟麗娜昏迷不醒,少一分助力不說,還得搭上一個人照顧,便走到蠱族女孩兒身邊,掰開她的嘴巴填進一枚丹藥。
大家本以為她是受到橙蓮、赤蓮那群人阻擊,才和大家失去聯絡的,結果並不是,她是來跟后土幫的人一起盜墓的,豈料這座墓不僅危險而且古怪,孕育有可戰五品強者的陰物不說,還有陣法防護,進來容易,想出去就難了。
麗娜的玉石小鏡之所以在此消失,便是因為陣法遮蔽了“訊號”,后土幫的人被困在此地已經有段時間,帶的食物都吃完了,也沒找到出去的路。
“阿寶,你先馱她一段,待會兒她醒了再把她放下。”
許七安將麗娜放到阿寶背上,與金蓮道長、楚元稹、后土幫的幫主商量一番,決定前往他們一直沒敢去的主墓室——偏室和甬道就有這麼多實力強大的陰物了,天知道主墓室會不會有更加恐怖的存在。
后土幫的倖存者則一臉駭然看著那頭憨態可掬的“大熊貓”,因為就在剛才,這傢伙一巴掌拍死了將麗娜重傷的那隻相當於五品大圓滿武夫的陰物。
說明甚麼?說明這隻熊起碼有四品大圓滿的戰鬥力。
“快點,別磨蹭。”
后土幫的幫主吆喝一句,幾名倖存幫眾方才停止竊竊私語,快步跟上,前有金蓮道長和人宗聖子,後有皮糙肉厚,堅如石牆的熊怪,感覺安全不少。
眾人往前走了一程,來到主墓室前方,金蓮道人走過去推開沉重的石門。
嘎嘎嘎嘎……
石門開啟,後面是一條開闊甬道,甬道兩側燃著長久不熄,以東海紅龍的屍油熬製的蠟燭,還有兩排穿著鎧甲,手指長矛的乾屍。
確定沒有危險後,眾人繼續前進,看到了甬道上堪稱史實的壁畫,有道人屠龍、篡位、稱王……
許七安在一番惡意揣測與感嘆後,看到了主墓室的門,金蓮道人如之前所為,揮出一股力道將其分開。
騰,騰,騰……
主墓室四角巨大的燈盞亮起,屍油燃燒散發出一種非常奇特的香味。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高臺,高臺前方有九十九道臺階。
後方墓室防禦法陣啟用,是出不去的,如今已經走到主墓室,只能是硬著頭皮繼續向前了。
“唔……這裡好亮……甚麼東西,毛茸茸的,好癢。”
便在這時,埋在阿寶毛髮間的蠱族女孩兒坐了起來。
“金蓮道長?!”
看到前方穿著破道袍,邋里邋遢,還有點猥瑣的老傢伙,這依舊南蠻打扮,露著小蠻腰,還在肚臍位置搞了一枚臍釘的丫頭喜出望外:“你來救我了?”
“噓……”
楚元稹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麗娜看看如臨大敵的后土幫倖存者,又看看前面堪稱恢弘的主墓室,頓時頭皮發麻,她以為自己離開怪異古墓了,沒想到還陷在裡面。
“你是誰啊?”
她看看楚元稹背後的劍匣,小聲說道。
“我是肆號。”
“肆號?人宗聖子?”
楚元稹剛要微笑點頭,冷不丁又聽她說:“那個跟天宗聖女吵架總是吃癟的楚元稹?”
金蓮道人鬢角的垂髮蕩了蕩,表情有些不自然。
楚元稹亦然。
費心勞力跑來這裡救人,一見面就揭短?還真符合伍號的人設呢。 好在人宗聖子不是小家子氣的人,沒有跟她一般見識。
“對,是我。”
麗娜又拍拍身下溫順老實的大熊貓。
“它呢?”
“它叫阿寶。”楚元稹指了指前面搖頭晃腦,觀察墓室結構的許七安,恰好後者回頭望來。
麗娜說道:“把它給我好不好?”
許七安以為自己聽錯了,其他人同樣如此,阿寶也眨著疑惑的小眼神,看著這個說話沒有分寸的女人。
許七安當然不可能把保命的傢伙給她:“這恐怕不行。”
“為甚麼?”
“因為我不是它的主人。”
“那誰是它的主人?”
“開光大師。”
“它是叄號的寵物?”
“我是叄號的大舅哥。”許七安鄭重地介紹自己。
麗娜才不管他跟開光和尚是甚麼關係,食指戳著腮幫子,一臉費解小聲嘟噥:“一個臭和尚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寵物呢。”
楚元稹心說你要知道這頭熊怪原來甚麼樣,就不會說它可愛了。
許七安十分不爽她的態度,從雲州到襄城,千里迢迢跑來救她,居然被她無視了:“喂,小姑娘,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帶領他們下古墓的后土幫舵主錢友說道:“說起來,許大人,你剛才餵給她的丹藥好神奇,也就半柱香的時間吧,麗娜姑娘的傷居然好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摸了摸被墓穴蜥蜴咬傷的小腹,發現已經恢復如初,連道疤都沒留下,蠱族的自愈能力是天下修士裡面最強的,本命蠱沒有受損,人體受到的不是足以當場死亡的傷,基本上都可以修復,只是時間快慢的問題。
不過很明顯,以力蠱的能力,絕沒可能在一天時間內修復那樣的傷勢。
許七安可不敢說丹藥是自己煉的,吹這種牛逼跟每天炫耀自己有錢一樣腦殘,被窮且懶的親友惦記上絕對不是好事,但狐假虎威就不一樣了,吹這種牛逼有利無害。
“這是我找開光大師討的,很珍貴的。”
“又是他,哼!”
麗娜去扣嗓子眼兒。
金蓮道人問道:“你在幹甚麼?”
“我可不想欠那個和尚人情。”
后土幫一群人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何恩怨,聽得雲裡霧裡的,除了那個野生的老術士,也是后土幫的副幫主公羊宿。
麗娜身負力蠱,八成是蠱族的人,這些年來天域佛門在南方不斷擴張領土,與蠱族時有摩擦,而且二十年前的戰爭,蠱族與妖族結成攻守同盟,最後敗給聯手對敵的大奉和天域,有這樣的背景在,麗娜能承開光和尚的情就怪了。
楚元稹對這個說話直來直去,不給人留餘地的南方丫頭既無語又無奈:“我覺得你們之間有甚麼恩怨還是等出去以後再算比較好。”
金蓮道人點點頭:“楚狀元所言甚是。”
許七安亦表贊同,仗著有阿寶保護,他稱得上隊伍裡最強之人,當仁不讓走在前面,步步登階,來到上前方高臺。
果然,對面有一道石門,與身後開啟的石門一樣,根據后土幫的人多日探索地宮繪製的地圖,應該能夠從對面的石門出去。
后土幫的幫主心中一喜,趕緊招呼錢友、公羊宿等人過去開門。
金蓮道人和楚元稹停了下來,仔細打量高臺上紋刻繁複,造型精美的黑石棺槨。
黑石棺槨的前後左右還有四具乾屍,手裡握著不同的武器,分別為劍、戟、槍、刀,相比已經生鏽的武器,身上穿的甲冑強度極高,過去這麼多年依舊魚鱗分明,上面穿著一條條紅線,護心鏡的位置繪有一些他不認識的符號。
“金蓮道長?”
楚元稹看到麗娜過去了,在後面提醒金蓮道人。
“哦。”
金蓮道人知道現在不是研究棺槨的時候,這裡太邪門了,多留一分鐘便多一分危險。
“許銀鑼?你在幹甚麼?”
他往前走了兩步,發現許七安站著沒動,心生奇怪。
“道長,你沒聽到嗎?”
“聽到甚麼?”
“這……棺槨裡有人說話。”
話音剛落,便見棺槨上蓋開始移動,發出咯咯咯的摩擦聲,很快朝一側傾覆,金蓮道人、楚元稹、麗娜,以及落在最後面的野生術士公羊宿臉色大變。
棺槨中的身影緩緩直起,同樣是一具乾屍,但跟他們沿途所見乾屍不同,這具乾屍的面板呈現紫色,身上穿的不是甲冑,而是龍袍,頭戴皇冠,搖纏玉帶,裝扮跟連線主墓室的甬道壁畫上那個篡奪帝王之位的道士一模一樣。
“是誰?打擾了……我的沉眠。”
乾屍說話了……
許七安往後退了半步,強打精神說道:“前輩,我們就是借過一下,沒想多做叨擾,您繼續睡,繼續睡……等出去後,我們指定給您多燒一點紙錢。”
他一面說,藏在身後的手給楚元稹和麗娜做手勢,讓他們趕緊離開。
“借過?那就把你體內的東西……留下來做……買路費吧。”
乾屍毫無徵兆地向許七安抓去,金蓮道長趕緊揮出一道氣勁攻擊乾屍,未想旁邊的甲士動了,起劍一揮,他急忙收招防禦,不成想那劍看似鏽跡斑斑,卻是陰氣聚集所致,隨著一道黑霧爆發,居然開始侵蝕他的元神。
不好,守衛乾屍皇帝的四位甲士長久被陰氣與皇陵收束的地氣滋潤,竟然有著四品上的戰鬥力,他完全敵不過。
“吼!”
阿寶一看許七安情況危急,肉掌連踏,朝著棺槨裡走出的乾屍撲去,豈料敵人不閃不避,一拳打出。
噗!
真勁四溢,氣機爆射。
阿寶臃腫的身形倒飛而回,落到長階一路滾下,直至抵達第一個休息平臺才停下來,坐在地上晃頭捂臉。
“咦?”
乾屍似乎有些奇怪,他的全力一擊居然沒有重創熊怪,只讓它摔了個七葷八素,暈頭轉向。
不過這不重要,那個握著一把刀向他比劃的男子體內的氣運才重要。
應該說這東西對它的主人很重要。
“天-地-一-刀-斬……”
許七安大喝一聲,劈出一道烏黑刀罡,豈料乾屍舉手一抓,五指輕釦,便將他斬出的刀罡捏爆。
“快跑。”金蓮道人使出全力盪開甲士的陰氣長劍:“它是三品!我們加在一起都不是它的對手。”
可惜,時至如今再想跑已經晚了。
乾屍隨手一揮,太平刀被打落在地,五指再扣,許七安被整個拉到面前,捏著脖子提起來。
就在楚元稹準備抽出藏在劍匣裡養了十幾年劍意的青鋒劍時,一道黑影驟然出現在高臺上,主墓室四角油燈火光晃動,照出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挾萬鈞之勢朝乾屍皇帝頭頂拍落。
旁邊持戟的甲士舉武器招架,卻聽咔嚓一聲,被拍成兩截,尾巴餘勢不減,繼續下砸。
乾屍皇帝只能暫時放棄掠奪許七安體內氣運的想法,拍出一道氣勁抵住狐尾。
這時金蓮道人和楚元稹才看清不速之客的真面目,竟是一名穿著黑色長裙,胸口寶貝幾乎將衣襟擠爆的貴婦人。
妖族?狐妖?!是來救阿寶的?
楚元稹沒有參與青龍寺之戰,但是從洛玉衡後面的講述,以及阿寶的形象來看,基本上可以斷定,阿寶就是妖族的熊王,但不知道中了開光和尚怎樣的法術,智商和實力都極大地退化了。
“你不是它的對手。”
這時一道聲音自狐妖來處響起。
被幹屍捏住喉嚨的許七安一臉紫紅,斷斷續續喊道:“大師……救……救我……”
楚元稹與金蓮一起望去,只見一道身影飛臨高臺,正是離開京城後不知去向的開光和尚。
噗!
伴著一道劇烈的氣爆聲,狐尾被幹屍的手逼退,幽姬在空中一個翻身,趁機爆發妖力,震開乾屍抓住許七安的手把人救走。
她是才升超凡的三品下,乾屍差不多有三品上,正常來講,她不可能輕易地救走人質,只不過乾屍的注意力沒有放在她和許七安身上。
“沒了元神的道尊,只有武夫三品的水平麼……”
“道尊?”
“就是你的主人,甬道壁畫裡那個斬殺大蛇,驅逐神魔後裔,又篡奪帝位掠取氣運的人,後世稱其道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