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立在校長審視的目光中魂不守舍的走出校長室,站在門口往四下看了看,嘆了口氣。
這一瞬間那些塞在角落裡多年的不好的記憶像湧泉一樣灌滿了他的大腦,讓他既恐懼又彷徨。
那個時候他還小,弟弟還挺著鼻涕,幾個妹妹還甚麼都不懂。
他還記得那一天,平時和善的鄉親們突然就翻了臉,圍著他爸爸罵,牆上廣場上到處都貼著罵他爸爸的字報。
那個時候他不懂,就是非常害怕,但是沒有人能救他們。
後來不知道甚麼時候,慢慢的一切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就好像那些事情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他看過媽媽哭,看過爸爸半夜的時候把頭捂在被子裡哭,但是不明白到底是因為甚麼。
後來他大了,大家都不在他面前提及這些事情,但他還是斷斷續續的聽到了一些聲音,說他爸爸是叛徒,是反動派。
可是為甚麼呢?他爸爸除了在深更半夜坐在那裡發呆,就是用被子捂住腦袋哭,從來不會和他們兄弟兄妹說甚麼。
他也不敢問。
不過,後來總算是好起來了。
一切都那麼正常,他爸爸就默默的種地,上山,養大了他們兄弟兄妹五個人,他自己卻越來越沉默。
慢慢的,幾十年時間隨著日升日落緩緩流過,那些陳舊的記憶早已經隨著時間沉積到了角落裡不再提起。
他畢業進了學校,成為了一名中學的教務人員,娶了一個語文老師過起了自己的日子。
弟弟也結婚了,妹妹們也都嫁了人。
過去的事情更加沒有人提起了,好像都忘了,或者那只是個夢,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現在他自己的孩子也上學了,他已經人到中年。
一家人勤勤懇懇的工作,生活,雖然並不富裕,但也不窮,就是個普通人家,和千千萬萬戶普通人家一模一樣。
結果,已經遺忘的東西就這麼突然的,又被人提了出來,砸在他的頭上。
他那個老弱沉默的爸爸今年已經七十歲了,連下地都已經力有不逮,到底是為甚麼呢?
他不知道。
回到辦公室放好東西,和同事簡單的交代了一下工作,他騎上腳踏車從學校出來,去了客運站。
從他單位到老家有五十多公里,需要坐長途客車。
他分配到這所中學任教的時候,葫蘆島還是錦州市錦西縣,他從市裡分配到縣裡的中學工作,在那個時候,屬於是不好不壞。
家裡沒有關係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結果等他工作了幾年,錦西市升級了,成為了縣級市。
又過了幾年,縣級市也不是了,成為了地級城市,和錦州平起平坐了,他所在的學校從不起眼的股級單位成為了副處級。
他的工作自然也是跟著水漲船高。
而原來和他一起分配的那些同學,因為家裡的關係留在錦州市區學校的那些人,依然還是原來的樣子。
同樣變化的還有他回家,以前是從縣裡回城看望父母,現在是從一個市到另一個市看望父母。
路程還是那個路程,坐的車子變成了市際長途客車,……票價貴了。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想起這些事情,也禁止不了,就這麼胡思亂想著回到了錦州,再坐郊縣客車到凌海市巧鳥鄉。
凌海是錦州下面的縣級市。
到了鄉政府所在的松山,再坐摩托車出鎮子往東北方向跑接近三公里,就是大嶺村了。
一零年以後從錦州市內坐公交只需要半個小時的路程,在這個時候要折騰近兩個小時。
到了家門口,看到停在家門口的兩輛黑色轎車,蔣立握了握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他開啟院子門往裡看了看,叫了一聲爸。
他都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是那麼的嘶啞。
“哥,你回來啦?”他家老二從屋裡探個腦袋出來往大門這裡看了看,叫了他一聲。
“爸呢?”
“在屋裡,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呢?”
“誰來咱家了?”
“我也沒太聽清楚,有鄉武裝部的,還有軍分割槽的,還有甚麼,甚麼局,管部隊事兒的。”
蔣立嚥了口唾沫,把從小腦子就不咋好使的弟弟撥拉開,一步跨進了屋裡。
“大妹也回來了。”他弟弟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蔣立回頭看了弟弟一眼,回身進了裡屋。這個時候他到是不慌了,就想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老大呀?”老蔣頭看到大兒子進來,問了一句:“你怎麼回來了呢?不上班嗎?”
平時老大兩口子都是趕在週末才回來,從來沒有在工作時間跑回來的時候。
“不是,”蔣立愣了一下。
“是我們通知的,”市軍分割槽的耿大校接過話頭:“你家老大,還有你大女兒,都是我們通知的,他們和你一起去。”
剛才村長介紹的時候把耿大校說成了鄉武裝部的耿同志。
“這是嘎哈玩藝啊?”老蔣頭看了看耿大校:“那多耽誤工作不?學校能樂意呀?”
“你就放心吧,不耽誤,讓他們去也是好事兒。”耿大校笑著拍了拍老蔣頭乾枯的手:“行了,孩子都回了,趕緊收拾收拾。”
“不是,到底是怎麼個事兒啊?”蔣立都迷糊了,看了看大妹,大妹也是一臉的迷茫樣子。
“今年,咱們國家新成立一個部門,”耿大校指了指軍人事務部的三位同志:“叫軍人事務部,這幾位同志就是。
他們是奉了軍部張委員的命令,特意從京城趕過來接你們進京的,這也耽誤不少時間了,趕緊收拾吧。
有甚麼不明白的你道上再問,在車上慢慢說。趕緊。”
蔣立看了看三個人,一個軍裝兩個便裝,軍裝還是位少將。
“你好,我姓方,”少將笑著衝蔣立伸出右手:“我是軍部政治部方永褀,兼任軍人事務部副部長,這次出來是由我負責。”
“你好你好。”蔣立和方副部長握了握手:“不知道讓我爸去,是有甚麼事兒嗎?”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方副部長笑呵呵的說:“我們這是個全新的部門,骨架都還沒有搭好,工作還沒有開展。
目前只在國院組建了部門,下面各省市都還在準備階段。
這次過來接你們一家三口人,也是我們部門成立以後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任務由軍部張委員下達。
等到了地方,張委員會接見你們,到時候你可以直接問,他會給你解答。好吧?”
“那就收拾吧。”大妹站了起來:“都要帶點甚麼?也不知道要去多少時間。”
“就帶幾件換洗衣服就行,”
方副部長說:“其他的都有,另外,蔣慶泉同志,你把你手裡所有的材料和證件,獎章等等這些全部帶上。”
蔣立和妹妹一起看到親爸。
老蔣頭眨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默默的點了點頭:“好。”
“爸。”大妹有點擔心的叫了一聲。
“沒事兒,早晚的事兒。”老頭擺擺手:“等我換件衣裳咱就走,也沒甚麼可琢磨的。”
十多分鐘以後,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的老頭抱著個破舊的皮箱子從裡屋出來:“走吧,讓大傢伙等半晌了。”
這裡要說一句,戰士退伍是沒有甚麼統一的箱子發放的,只是在規則內允許帶走一些個人物品,和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網上那些所謂的統一退伍箱都是特麼扯蛋的,到是有地方給退伍軍人提供了行李箱,但那只是一地的事情,屬於地方行為。
還有電影電視裡一提到退伍老軍人保管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箱子,甚至有的上面還有印刷的文字。
沒有,那都是編劇小腦萎縮的成果。
不過,在四五六七四個十年代那個時候,確實流行牛皮的行李箱,這東西非常廣泛到處都有,屬於是純私人物品。
就像現在的流行包包一樣,咬咬牙省點肚子,還是能買得起的。
一個同志伸手想接老頭抱著的箱子,被耿大校攔住了。
大家從屋裡出來,來到院子大門外,耿大校,方副部長分別和村長握了握手,算是告辭。
“老二啊,我和你哥你妹出去一趟,你守好家,聽見沒?春肥該上了,你在家整倒整倒,過幾天我就回來了。”
“欸。”老二痛快的答應下來,也沒問為甚麼:“那我在家等你們嗷,慢慢走。爸你在外面記著按點吃飯。”
“知道了,你看好家就行了。”老頭擺擺手,在耿大校的照扶下上了車。
……
京城啟明星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會議室裡,張鐵軍正在聽公司的幾個總監彙報工作。
志願軍五部曲上映以後,已經持續了六個月,第三部新年再有幾天就要下映,第四部凜冬已經做好接檔準備。
有自己的院線就是這一點好,發行的事情變得很輕鬆,而且各種資料也都是真實有效的。
當然了,雖然是自己家的院線,那也要電影的內容精彩好看能被觀眾接受,要不然一樣會縮減排片或者被半路踢下來。
前面三部一部比一部的表現好,十月份破曉上映的時候資料比公司的預期要低,但到第三部新年的時候,資料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
連續三部電影的成功讓公司上下士氣高昂,歡歌笑語,工作的壓力變成了動力,盼望。
公司裡的年輕人天天嗷嗷的,恨不得馬上去找個敵人和他同歸於盡。
戰爭影片對於士氣和血氣的激勵實在是太有作用了。
“在七月份之前,後續的片子能不能按計劃報審?”
“可以,絕對沒有問題,現在咱們拍這種片子也算是駕輕就熟了,從場地到服化道都形成了流水線,越拍越得心應手。”
“想好再說哈,不帶吹牛逼的,和我吹也沒有用,到時候要是禿嚕了別說我不講面子。”
“那指定不能,大實話,就這麼和你說吧老闆,我們自己都沒想到過信心能這麼足。”
會場上的人都輕笑起來,不過看上去確實都是信心滿滿的。
“行,等這五部輪完我給你們論功行賞,獎金也給你們備的足足的。”
譁,激動的掌聲響了起來。
張鐵軍就抽抽臉:“你們這也太特麼現實了,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也沒鼓這麼響,一提錢全來勁了。”
大家哈哈笑起來。
“三部電影的連續成功,確實值得驕傲,但是,可別真的驕傲起來了,一次成功不代表永遠都會成功。
電影這條路是沒有止境的,沒有盡頭,也沒有所謂的最高峰,永遠都有更高的峰在前面等著,要一座一座去爬。
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我想大家都有記憶,這三十年的變化大家也應該都有感觸。
未來的十年,二十年會變化成甚麼樣子呢?
未來的年輕人會喜歡看甚麼樣的電影,會喜歡甚麼樣的音樂,會喜歡做甚麼,會不會還像現在的觀眾一樣支援我們。
這都是需要我們琢磨的問題,去尋找答案,去與時俱進,去不斷的適應各種改變。
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永遠站在前排,不斷的拍出受人喜愛的電影,和電視劇。”
張鐵軍也不是正經講話,就弄個茶杯在那像聊天一樣,大家都可以隨時任意發言。
“接下來這部凜冬,宣傳點我覺得沒必要放在電影本身上面。”
最後,大家說到了馬上上映的這部電影的宣傳問題,張鐵軍說:“為了宣傳而宣傳是最下乘的,我們不幹這個。”
他拿出一份資料遞給負責宣發的盧總監:“這是從美國一個叫馬力的老太太手上買回來的,你看一看。”
盧總監接過去開啟繞線,小心的取出裡面的東西擺到桌面上。
幾張破舊的信紙,幾張發黃的照片,還有幾幅素描畫像,以及一份英文的記錄稿件。
“這五個女戰士,分別叫王文慧,張蘭,王招娣,孫娜娜和李毅力,”
張鐵軍給他介紹:“王文慧是衛生隊教導員。
張蘭和王招娣是衛生員,王招娣力氣大,負責救護,張蘭槍法好,是衛生隊的火力手,打退過多次敵人的進攻。
孫娜娜和李毅力是文工團員,孫娜娜拉小提琴,口才特別好,和敵人談判的就是她。
李毅力是美術生,擅長畫畫,這幾張素描就是她畫的,也是五位英雄在人間最後的留影。
為了掩護傷員撤退,王文慧帶著張蘭和王招娣主動離開隊伍,把敵人引走,而自己陷入了絕境。
在突圍中,她們遇到了孫娜娜和李毅力,五個小姑娘組成了一個臨時團隊,被一個團的敵人逼進了一個山洞。
在山洞裡,她們發現了一個當地的孕婦,已經臨產。
在已經彈盡糧絕的情況下,五個人幫助孕婦進行了生產,然後決定,投降。
孫娜娜代表五個人和敵人進行了談判,要求先把這個本地的媽媽和孩子送走,然後她們才接受投降。
在確認了媽媽和孩子被送走安全了以後,這五個好姑娘,拉響了早就準備好的手榴彈,選擇了和敵人同歸於盡。
寧死不當俘虜。”
張鐵軍抿了抿嘴:“在當年的戰場上,還有多少像這樣的好姑娘?她們那個時候也就是十幾歲,二十歲,放到現在剛剛畢業。
我個人認為,我們不需要去宣傳電影,就把這樣的英雄事蹟拍成短片,讓所有人看到她們,記住她們,這就是最好的宣傳。”
啪啪啪……掌聲響起,有幾個女的背過頭去抹眼角。
“這個馬力,是當時的隨軍記者,”張鐵軍吸了吸鼻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資料:“她就在現場,拍下了照片。
這幾個姑娘的畫像還有信,也落到了馬力的手裡,一直放到了現在。
而我們的五位英雄前輩,就這樣被計入了失蹤,默默無聞了幾十年。”
“拍。”盧副經理一拍桌子:“要拍成經典,當成大電影來拍,一定要把五個姑娘給拍活了才行。”
“行,那就交給你們了。”張鐵軍點了點頭,看了看時間:“除了這五個女前輩,我還幫你們找到了另外一個人。
按時間應該也快要到了,是一個七十歲的東北農村老頭兒。”
盧副經理看了看張鐵軍:“這也是一位英雄?”
張鐵軍搖了搖頭:“他被俘了,在重傷昏迷中被俘,並得到了敵人的救治和勸降,回國以後受到了一年多的審查。
因為被俘,他感覺對不起那些死去的戰友,對不起黨和人民,也因為漫無期限的審查,他選擇了退伍,回去當一個農民。
那幾年的時候,他的檔案被人翻了出來,又遭受了長期的批鬥打罵。
但是他甚麼都沒說過,也沒有任何的辯解,他的軍籍和黨籍都被取消了,他一句怨言也沒有,都是一個人受了。”
“那……?”
“他是英雄,英雄就是英雄,不會因為甚麼其他的事情而改變。
你們應該都看過在我老家拍的英雄兒女吧?咱們的電影也都是在那拍的,那部電影裡你最深刻的鏡頭是哪一個?”
“……向我開炮?”
“對,這個東北農民老頭兒,就是第一個喊出這句話的人,一個堅守陣地打到最後只剩他一個人的報話員。”
“……我,操。”
“石峴洞北山戰役。他就是王成的原型。但是他很幸運,沒死,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敵營裡了,想死都不行。
確切的說,是敵人拖拽屍體的時候,把他磕醒了,當時他全身是傷身上全是洞,骨頭也折了,甚麼也做不了。”
“老人在哪?”
“我叫人去接了,應該快到了,今天算了,先叫老人休息,明天你們和他談一談,拍個片子出來。”
“行,保證完成任務。”
“老闆,你說他是第一個喊出向我開炮的人,那是不是還有第二個?”人事總監是個美女,舉手問了一句。
“肯定有啊,於樹昌,五三年五月281.2高地戰鬥,也是打到最後只剩他一個人了,選擇了呼叫炮兵和敵人同歸於盡。
那一仗,敵人一百多人只活下來三個,其中有一個還當了州長。
這裡面還有個好玩的事情,當時他們一直以為我們的英雄喊的是帕我兒,按他們的意思就是權力。
他們想不通啊,一個戰士都要死了,不停的喊權力是甚麼意思呢?
他們想不到,我們的英雄喊的是,開炮。帕我兒,呵呵。”
“那怎麼能證明誰是第一個喊這句話的人呢?”美女總監又問。
“咱們也有記者啊,英雄兒女的編劇自己還不知道嗎?等人來了你們自己聊吧,我把老頭兒的戰友還有那個編劇都請過來了。”
“我要和他們談一談。”美女總監舉手。
“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