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站起來,習慣性的撲羅撲羅身上不存在的灰,拍了拍屁股後面。
這就是典型的老一輩的生活習慣了,張鐵軍原來那時候也這麼生活,但是後來就很少了,所以漸漸也就沒有了。
在廠子上班的時候都還是這種。
就是席地而坐。
過去那個時候不管是甚麼人有沒有錢當多大的官,大家都習慣了找個地方就坐,站起來拍拍屁股就當是乾淨了。
“對了,現在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
老頭拍屁股的手一停,回頭看向張鐵軍:“小子,我研究過你這幾年的動作,汽車,飛機,艦艇,火箭,又搞發射場。
你能不能和老頭子我交個底兒,你的重心是在哪一塊?你最看好的,你認為未來會往哪一塊發展?”
“那就得看老爺子你說的是哪一塊了,是過日子,還是不過日子。”
“那得過著好日子,做好不過日子的準備,得有能力過好日子,也得有能力讓別人過不上日子。”
老頭一個搞了一輩子研究的書生,說的殺氣騰騰。
“那就是火箭,無可替代。不過有了筷子也不能忘了勺兒,該有的也都得有。”
“但是,”老頭一抬手,愣了一下,然後用手點了點張鐵軍笑起來:“也對,這話你可以說,你有這個底氣。
小子,你和我交個底兒,你說的不設限是玩真的還是帶著點吹牛逼?”他壓低了聲音問。
“嘎嘎保真,你老就放心大膽的花,只要不浪費經得起審計,你花多少我有多少,絕對不吹牛逼。
我和你透個實底兒,現在東亞是個甚麼情況你也知道吧?你知道我是怎麼起家的吧?”
“行,那我就有底了。”老頭重重的拍了拍張鐵軍:“行了,走了,我得回去辦事去,你等我信兒。”
“我這邊不用請示一下啊?”
“你先不急,等我這頭,我拉下來臉一哭二鬧他們誰也受不了,他們還得小心著點兒哄我,哈哈哈,你等我吧。”
張鐵軍笑著把老頭送下樓,扶上車。
這老頭也真是有挺有意思的,連一哭二鬧都整出來了,不過真要是這麼幹的話估計還真能好使。
看著轎車開出院門,張鐵軍抓了抓頭皮,琢磨著這筆錢從哪一塊以甚麼名目出比較好,就看見自家的中客開了進來。
“部長。”於君開啟車窗擺著手叫了一聲。
“辦完了?甚麼情況?”張鐵軍問了一句。
他讓於君過去通知其實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你不搬走我就查你,就這麼個意思。
這些單位在那拖了十幾年不動地方,好說好商量肯定是不行的,他也沒有那個心情去和他們商量。
你臉都不要了還商量甚麼?
“部長,”於君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
他笑著走過來說:“你搞錯了個事兒,那地方現在沒有文聯的單位,我去了一說人家都懵了。”
“沒有嗎?”
“沒有,現在那裡最大的三家單位其實有兩家是藝術院的,然後是音樂附中,這個附中也不是中學,是中專。”
“兩家都是藝術院的?”
“嗯,藝術研究院本身,還有他下屬的一個出版社,文化藝術出版社,在夾壁院裡。”
“其他的呢?”
“其他的沒有甚麼問題,都是跟著賴,這三家一動就沒事了。”
“還有,那個不是教堂,是天主教的一個書院,據說是上課培養神父的地方,叫司鐸書院。”
“屁個教,”張鐵軍搖了搖頭:“司鐸是大明的傳道教化負責人,是傳講國家政教法令的人,甚麼時候成了他們的了?”
“啊?不是甚麼拉丁語譯音嗎?”
“你也信,這個語那個語,哪來的那麼多語?明代以前他們有文字嗎?不說這個,這個書院就當不知道。
……直接拆了吧,恢復王府舊貌,裡面的東西送西什庫去……你說,西什庫那邊兒能不能找個甚麼藉口拆了?”
“不是有計劃嗎?你是不是這段時間沒看實業公司的檔案?”於君看了看張鐵軍:“我都看了。”
“怎麼說的?”
“遷建,二號線環線以內的一些建築全部遷到二環以外,在二環外擇址復建。”
“打算擇哪去?”
“老連好像說了兩個地方,一個是東單公園裡面,一個是朝陽公園裡面,就把教堂主體恢復出來當個景點兒。
對了,他還說大劇院可以放在臺基廠那片兒,那邊不也是打算收拾嘛。就外經貿南面。
不過有個問題,那邊兒有兩個醫院。”
“可以再往東一點兒,我記著東單公園東面過了馬路那一片兒都是小衚衕,那一片兒地方夠,又對著火車站,合適。
正好順手把那片兒的路都擴一擴,火車站周邊的路都窄了,不好看。”
兩個人一起上樓,於君走著走著笑起來:“那啥,部長,你知道不?你說那地方,就船板衚衕那兒,也有個教堂。”
“那不是正好?”
蹬蹬蹬蹬,後面追上來一個安保員:“老闆,老闆,下面有人找。”
“誰呀?”張鐵軍停下來轉頭問:“今天我這時間是純廢了,人且就沒斷過,想寫個計劃這半天就寫仨字兒。”
安保員想了想:“說是甚麼,藝術研究院的,仨老頭。”
張鐵軍看了看於君,於君眨巴眨巴眼睛:“這是,追上來了?打算削我呀?”
“走吧,迎迎,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張鐵軍又掉頭下樓。
“附中沒來人吧?”於君有點心虛,小聲逼逼:“附中的校長是個老太太,瞅著賊厲害。”
“你還有怕的人?”
“那是怕嗎?”於君撇嘴:“那是瘮的慌,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冷盯盯的盯著你,你不麻呀?她打我我都得挺著。”
“你這心態就不對,你是工作,是完成任務,你是理直氣壯的,你要這麼想,通知他們搬遷前後已經十幾年了,事實上他們是在抗命。”
“事兒肯定是這麼個事兒,我也明白,但是,還能怎麼的?要是個大爺我都不怵,還能懟幾句,大媽,我能咋整?”
“也是。”張鐵軍點了點頭。
不管做甚麼遇上女人確實都是有點疼的事情,因為這個社會雖然吵著男女平等,事實上怎麼可能平等得起來。
女人總是先天上就佔著一些便利的。
然後兩個人忽然就相當默契的對視了一眼,於君感覺後背一涼。我靠,這感覺不對勁兒啊。
藝術研究院的麴院長今年已經六十二了,滿頭白髮像銀絲一樣,鷹眉隼目彎勾鼻,一看就是個不好打交道的人。
事實上他是常務副院長,兼黨委書記,九七年這個時候藝術研究院沒有正院長,由曲常務負責日常事務。
薛副院長五十八歲,也是滿頭白髮,長的像個慈祥的老太太,他是遼東人,和張鐵軍算是老鄉。
呼副書記年紀最小,今年才四十五歲,他不是搞藝術的,是部隊政工幹部出身。
好傢伙,這人員配置的,老人,老鄉和老兵齊了,這是打算從各個方面和張鐵軍交交心啊。
張鐵軍挨個握手問好,還沒握完呢,一輛桑塔納開了進來。
中央音樂學院附中的陳校長到了。
陳校長今年五十二,一頭花白的頭髮,戴著副無框眼鏡笑呵呵的,但是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凌厲。
就是你參加會考的時候,監考老師眼裡的那種目光。
陳校長就是從音樂學院附中畢業的,學的是鋼琴,然後又回來任教。據說郞郞就是她發現的。
九七年這個時候郞郞已經在美國了,他不是從附中畢業的,而是退學。
他九歲來到附中,然後他爸爸拿著大筆的鈔票讓他參加各種比賽拿獎,因為附中某次比賽的評分問題,他爸就怒了。
特麻的,搞甚麼搞,老子的錢這不是白花了嗎?於是一怒之下就帶他去了美國。
所以,事實上郞郞的文化水平也就是小學二年級左右,約等於文盲。
“走吧,上樓喝杯茶,咱們慢慢說。”張鐵軍把四個人請到辦公室。
“首先,我得強調一點,恭王府的清退工作已經進行了小二十年了,已經給了你們足足夠夠的時間。”
人坐下泡上茶,張鐵軍先開啟話題:“所以現在就不要說甚麼困難,說甚麼需要時間,做為國家幹部這是不合格的。
小二十年時間,京城都建五環了,往年的荒地野湖現在已經都是高樓大廈,我們完成了四個五年計劃。
可是清退工作仍然拖在這裡,拖在各位的手裡。
以前這些事兒和我沒有關係,我也懶得管,但是現在我代著這個部長的職務,這就成了我的事情了,也是沒有辦法。
我不管以前的前輩們都是怎麼協調怎麼工作的,我覺得他們也都不合格。
我是軍人,在我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命令就是命令,沒有條件可講。
不管你們是不是真的有困難,是不是真的有難處,二十年的時間也足夠用了,不管是甚麼原因。
說白了就是你們不在意,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們的年紀都比我父母的年紀大,多的我也不好說甚麼,現在事情就是這麼個情況,不想搬是不可能的。”
幾個老人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覺要說的話還沒出口就都給堵嘴裡了。
“確實是有困難,”陳校長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張鐵軍,說:“確實有十六七年了,這個我們承認。
雖然那個時候還不是我們負責,也說不上話,但是事情是瞭解的。
這幾年確實發展的很快,條件不斷的完善,但是困難就是困難,不是說我們不想有就會沒有。
我是一個學校,這麼多的老師,學生,要吃飯要學習要住宿,我能搬到哪裡去?學院也沒有錢往這上面花。”
“如果音樂學院都困難到了這個地步,那這個學校乾脆就解散吧。”
張鐵軍笑了笑:“有錢發獎金搞福利搞這搞那沒錢搬個家,那就不搬了。
你們藝術研究院也一樣,不行的話就撤掉吧,併到文聯去,本來藝術這一塊也是文聯的職能,包括出版社。”
“張部長,雖然你是領導,但是話也不能這麼說。”
“對於不能服從命令,不能完成任務的單位,裁撤是最簡單的辦法,它沒有存在的意義。”
“我們是建校五十多年的頂級學校,有著輝煌的歷史和貢獻,”
“是四十年,五七年建校,”張鐵軍截住話頭:“不管是原來的幼年班還是少年班,實際上和你們都沒有具體關係。
另外,我有點理解不了你們的辦學宗旨,七八歲八九歲的孩子就過來學鋼琴,學提琴,長大以後全是文盲。
這種所謂頂級教育有甚麼意義呢?還是有甚麼特殊內涵我沒看出來?
然後您說貢獻,就是指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文盲嗎?除了西洋樂器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會,是嗎?”
“那個,”曲常務抬了抬手:“小,張部長啊,聽我說一句。”
“您說。”
“這個,這個這個,確實是時間上有點太短了,半個月的時間能幹甚麼?這個我們可以商量。”
“是十七年零半個月,如果可以商量那這十七年早就應該商量出來了,是吧?不能因為你們年紀大咱們就不提事實。
我本身對你們這些老人家是非常尊重的,我和你們又沒有甚麼私人恩怨,是不是?
但是,我們現在說的不是年紀,不是私人事務,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公事,被各種懈怠無理拖延了十七年的公事。
我還是那句話,實在有困難沒辦法,附中撤銷,正好讓孩子們能正常上學好好學習文化。
然後研究院職能併入文聯,教學可以併入其他院校,咱們有這麼多大學學院,這點人完全放得下。
出版社就更簡單了,正好剛成立了出版集團,直接並進去就行了。”
“這個,張部長啊,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能理解,”薛副院長說:“說的也都對,但是,實際困難確實就擺在這裡。
你也不用生氣,事情總會有個解決辦法,是不是?你給我們多容一段時間。”
“拖是拖不下去的,”張鐵軍搖了搖頭:“我說句實話,如果不是因為你們年紀擺在這,我直接就派審查組下去了。
我本人對這種陰奉陽違瀆職怠工的行為是非常,不喜歡的。
做為幹部,我認為第一是遵紀守法克己奉公,第二是能完成本職工作能負得起責任,第三就是服從命令。
大家都是單位,為甚麼就總是要有特殊的存在呢?我們公安部在裡面的人員數量比你們哪一家不多?
我們退出來多少年了?我們沒有困難嗎?但是我們更能執行命令,能服從指揮。
其實這個任務交到我手裡的時候,我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件事是他老人家發起的呀,你們都能這樣。
在這個國家現在還有人能管得了你們幾家單位嗎?”
“這話可不興說呀。”薛副院長急的都站起來了,在那擺手。
“我說的是事實啊,有甚麼不能說的?是不是這麼個事兒?呼書記,你來說。”
“……確實,時間……拖的有點久了。”呼副書記吧嗒了半天嘴巴整出來這麼一句。
軍人出身的他對這種不能服從指揮不能按時完成任務的行為也是比較反感的,但是他沒有立場說,也沒有那個資格。
“我問一句。”曲常務院長琢磨了一會兒,看了看張鐵軍,說:“前幾天你們把小孟帶走了,現在又是這麼個情況。
張部長,加上上次在會上你說的話,我感覺,張部長你是不是有一點兒……針對我們?”
張鐵軍看了看他:“對了,你不提我都要忘了,那研究會撤了沒有?我明天問問劉部長。”
麴院長梗了一下:“檔案已經下了,還有一些尾巴需要處理,……這個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也需要一點時間。”
張鐵軍看了看錶:“就到這裡吧,好吧?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清退工作是必須要完成的,任何原因都不是拖延的理由。
我一會兒還有事,你們回去想想辦法吧,如果有甚麼問題可以向我,也可以向我的上級反映。”
張鐵軍站起來送客,實在是有點失去耐心了,本來對他們的感觀就不大好。
於君進來替張鐵軍送客,張鐵軍出來上樓去上了個廁所。不是二樓沒有,就是想避開他們。
正嘩嘩呢,電話在褲兜裡震了起來,差點弄一褲子。這玩藝兒勁太大了,這要是能持續個十來分鐘都能當別的用了。
“哎,姐。”是張英。
“你嘎哈呢?”
“……撒尿,電話一震特麼差點弄一褲子。”
哈哈哈哈,張英在那邊笑起來:“該,就得這麼收拾你,讓你一天淨基巴氣人。”
“有事說事,這是姐夫給你放假啦?”
“你讓楊雪給我打電話是啥意思?你現在忙的電話都不能給我打一個了唄?”
“別瞎說,公是公私是私,該她聯絡的事兒我打甚麼電話?我連你在哪都說的不知道。再說我才回來幾天?”
“……哦,好像確實沒幾天,怎麼我感覺都挺長時間了呢?”
“你現在就好好養胎吧,工作能交給下面就交給下面,行不行祖宗?一切等孩子生了再說,好不好?我特麼是怕了你了。”
“哼,哼哼。”張英在那邊冷笑:“對了,有個事兒我要問你,差點忘了,陳曉去渣打了你知道吧?”
“……那不是我給安排的嗎?你找的我,我安排的。”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是前兩天你在這的時候我忘說了,就是,進你們渣打要求都得起個英文名,這是要嘎哈呀?”
“有這事兒嗎?我不道啊。”
“讓所有人都得起個英文的名兒,你說咱們哪會起那個?然後還得能記住。
不光是記自己的還得記別人的,內部得喊這個名,這特麼,彆扭不?這是整的甚麼景兒啊?這是要嘎哈呀?”
“香港那邊的習慣,我到是疏忽了。行,等我和黃文芳說一聲,在國內來了還甚麼英文名,都得給我起中文名。”
“本來嘛,吃誰家飯不知道啊?人多人少會不會數?整的彆扭彆扭的,還特麼弄洋景兒。”
“這個肯定不行,我知道了,我讓他們改。”
“還有個事兒,不是你們銀行的,是農行的,就是。銀行的事兒你能管吧?”
“想管就能管,怎麼的你說吧。”
“就是銀行不都有個字條嘛,在視窗上,離櫃概不負責,對不對?離櫃了多了少了就不管了,是這意思吧?”
“多給錢啦?”
“嗯,說是多給了幾百,現在警察把人抓走了,我聽著特麼的就來氣,這叫甚麼逼事兒啊這,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張鐵軍舔了舔嘴唇,沒敢接話,這娘們自從懷孕以後脾氣越來越暴躁,接不好容易引火燒身。
“這要是少給你你說去找他們他們能承認不?肯定不能,對不對?離櫃概不負責,那怎麼這就又得負責了呢?
又不是誰動手拿的。合著好賴反正都是他家的便宜,太氣人。你管不管?
對了,還有,也是農行,人家老太太存錢結果給弄成保險了,還特麼不能退,老太太坐地上哭,這事你管不管?”
“你打算去砸他們玻璃呀?”
“能砸我早就砸了,一天天的,太氣人了。你別和我打馬虎眼,管不管?”
“管,你老人家安心養胎,等信兒,行不?”
“行,我等著看你怎麼管的,跟你說,你要是,你等著的,我特麼把你**給你咬掉。”
抖擻乾淨提好褲子,張鐵軍出來洗了手下樓。
人已經送走了。
於君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張鐵軍:“就這樣能行不啊?這些老頭不得去告狀啊?”
“沒事兒,告去吧,清退這個事兒是必須得辦的事情,誰也擋不住。你幫我約一下戴行長,問問他甚麼時候有時間。”
“是請他過來還是,你過去?”
“我過去吧,畢竟我年紀小,你幫我約好時間。”
於君就回他的辦公室去聯絡銀行去了。
張鐵軍進了屋擦了手,就琢磨著黃文芳這會兒到哪裡了,回沒回來,想給她打個電話,想了想又把電話收了起來。
算了,也不差這麼點時間,還是等她到了再說吧。
坐下來繼續寫計劃,寫了幾筆有點靜不下來心。
想了想,他給文化劉部長打了個電話,把關於研究院和院出版社的事兒說了一下。
研究院是文化部部屬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