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更加的陰沉了，風也吹的更大，幾個人的衣角被風吹的張牙舞爪的亂撲愣。
一行人順著風走到火車站這邊，客運中心前面的廣場上。
“看樣今天要下。”李書記緊了緊衣襟，抬頭透過濃密的樹梢看了看天空。
張鐵軍也抬頭往上看了看，不過他的目光更多的是停在路邊的中原大廈上面。
中原大廈是鄭州最早的高樓，以六十四米多的高度霸榜好多年，是鄭州曾經的第一高樓，也是曾經長江以北的第一高樓。
這棟大樓是鄭州交運公司的辦公樓，也是火車站和客運站的配套酒店，樓下就是鄭州長途客運中心。
是鄭州乃至整個河南最早的三星級酒店之一。
大廈由三棟建築組成，一二棟是酒店，三棟是寫字樓。
大廈的周圍這會兒已經建起了不少的高樓大廈，開起了一家挨一家的賓館和酒店，但老而彌堅的中原大廈仍然是不倒的中心。
鄭州之所以被稱為綠城，就是樹多，在成為省會城市以後就開始了植樹綠化活動。
在‘路修到哪裡，綠化到哪裡，工廠建到哪裡，綠化就到哪裡’的口號下，全市人民踴躍參加義務植樹。
十年時間，到六四年的時候，鄭州已經是滿城綠樹，成為了中原綠城。
到九零年，鄭州的城市綠化規模位列全國第三，老鄭州人應該都還記得那滿城的綠樹和濃密的樹蔭。
不管是河邊還是路邊，不管是工廠還是住宅區。
時間走到了九五年，鄭州的新一輪大建設開始了，城市開始擴路擴城，到處蓋起了高樓大廈，路越來越寬，樓越來越高。
而同時，樹卻開始少了，開始毀林伐樹。
事實上，九五年以後，全國的城市都開始了毀林伐樹工程，綠色開始退出城市。
城市開始一點一點成為鋼筋混凝土和玻璃幕牆的城市，到處都是光反射和又熱又燙的硬化面，城市熱積開始發威。
“我以前來過鄭州，”張鐵軍對李書記說：“我對鄭州最深的記憶就是滿城的樹木和林蔭大道，真的特別美。
我到京城以後回老家，和市裡說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要多植樹，多造林，要把城市綠化重視起來。
東方這些年不管是住宅區還是商業區，或者是工業園區，都會專門請園林單位來設計規劃綠化這一塊。
這次我來鄭州的第一感覺，就是樹少了，以前那，還有那一片兒的都是樹。”
張鐵軍指了指幾個方向：“城市需要發展，交通需要發展，城市需要更高的樓和更寬的路，這都是正常的。
但是這關樹甚麼事兒？
是樹木阻擋妨礙了城市的發展？還是弄的光禿禿的就好看了？這幾年可是砍了不少啊。”
李書記往張鐵軍指的方向看了看，笑著拍了張鐵軍一下：“好好說話，陰陽怪氣的給誰聽呢？我特麼才來幾年？”
“就是你來的這幾年才開始砍樹的。”張鐵軍斜了李書記一眼：“九二年這邊還是綠樹成蔭呢，你自己看看，樹呢？”
“小兔崽子，”李書記看了看四周：“這地方要鋪一個大型廣場，等鋪完了我來看看。”
“廣場和樹又不衝突。以前走到哪都是樹，你看看就站前到二七廣場這一片兒還有幾棵樹了？說白了還不是不在意。”
“工地弄的也不規範，太亂了，”
張鐵軍指了指周邊：“該遮的沒遮，該擋的也不擋，這裡又是人流最大的地方，萬一發生點意外到時候誰來負責呢？
是車站還是施工方，或者是市政？誰來善後誰來賠償？你們都有詳細的預案沒有？”
張鐵軍來的那天晚上就注意到這一塊了，今天就是故意的帶著李書記過來，讓他親眼看一看。
平時他肯定是不可能到這些地方來的，也沒有那個時間。
李書記咂吧咂吧嘴，抬手抓了抓頭皮：“等我回去問問，還真沒注意到這一塊兒。”
“不管是甚麼工程，安全都應該是放在最前面考慮的，還有關於安全工作的監督以及善後的安排，包括責任和賠償金。”
張鐵軍看了看李書記，湊近他低聲說：“關於施工安全管理和安全事故的責任劃分，具體的賠償辦法，
還有關於專案地皮的交易過程，建築專案的審批過程，專案的資金方案，投融資情況，施工款項的撥付，
都是建築和施工專案綜合管理的重要一塊，哪一方面都不能忽視。”
“你們要查？”李書記看了看他。
張鐵軍點了點頭：“這幾年全國都在開展城市建設，不管是單位還是私人都比較活躍，檢查是必然的，
主要針對的就是審批，資金和安全這三個方面。
還有旅遊，旅遊酒店，旅遊公司這一塊相關的也要查，要進行整頓，再一個就是醫療方面。”
“你是真勤快呀。”李書記感嘆了一句，看了看張鐵軍：“你說你這算不算是年輕火力壯？傻小子睡涼炕。”
“你們愛咋說咋說，傻小子就傻小子唄，反正事兒我是肯定要管人也是要抓的。還有就是假冒偽劣的問題你也要重視起來。”
九十年代假冒偽劣商品相當氾濫，其中兩個最重要的源頭就是浙江和河南，浙江是以偽劣為主，河南是假冒的大本營。
實話實說哈，假冒本質上比偽劣還是要強上不少的，人家假冒是假冒，但是質量好啊，要比那些紙殼褲帶紙殼皮鞋好太多了。
九七年這個時候有一個比較流傳的笑話。
說大漂亮拿了幾枚導彈過來顯擺，展覽，結果被碰壞了一個。
主辦單位一下子就急了，這哪行啊，這不得引起甚麼事件啊？
於是就找到工業部，工業部說我要有這生產能力還讓人家的東西來顯擺展覽啊？
主辦單位就又找了浙江，浙江說這東西我們到是能給你鼓搗出來，但是不能碰，一碰肯定就露餡了。
那也不行啊，最後找到了河南。
幾天以後，主辦單位的領導問情況：那事兒解決了沒呢？
負責人當時就哭了：解決是解決了，不管是外型還是重量顏色特徵都完全看不出來。
領導說：這不是挺好嗎？解決了你哭啥呀？
負責人說：就是太像了，弄混了，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的了。
張鐵軍當年就是在礦區聽到的這個笑話，還有春都火腿腸的謠言，也不知道這些事兒都是怎麼傳到那麼遠去的。
這樣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
在那個資訊不通物資不暢的年代，很多東西都能做到讓人難以理解的全國統一，小道訊息傳的比報紙都快。
張鐵軍把這個笑話給李書記講了一下，笑著說：“在咱遼東，你李大書記現在就是假冒產品的代言人了都。”
“那說明我們的製造工藝強，說明我們的手藝好，說明我們的底子厚。”
李書記笑著說：“再說東西質量好就行了，別的都是小事兒，那就比有些地方強，起碼我們不坑人不害人。”
這會兒放屁崩斷腰帶的笑話已經在老李他們這個圈子裡流傳開了，市場上已經有很多商店在門口掛上了本店絕無東甌貨的牌子。
“你這話我就不贊同，有那個實力為甚麼不自己創辦幾個牌子？很難嗎？”
“不難嗎？”李書記還真不大懂商業上的這些東西：“我怎麼感覺還是挺難的，要生產要銷售，要闖牌子，哪有容易的？
有些廠子根本就等不到那個時間，現在的情況就是先得保證別餓死，活下去才是最大的事兒。”
“確實不容易，但也沒那麼難，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底就是個質量，有了質量再有好的設計，產品就立住了。
品牌這事兒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闖出來的，也不用琢磨那麼早，質量好設計到位自然就有市場，品牌可以慢慢積累。”
“那不也得能賣出去？現在全國那麼多廠子那麼多牌子都困難，還不就是銷售的事兒？賣給誰？”
這個到是實話，是實際問題，進入九十年代以後，整個國內的市場環境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產品生產出來沒用，得能賣出去。
為甚麼私人工廠越來越火國營的越來越困難？不就是產品賣不掉嘛。
至於原因，其實也不復雜，大多數就是架子擺的太高了，習慣了別人來廠裡求他們，習慣了當甲方。
原來做為生產廠家那都是牛的很。
一下子所有的渠道都得靠自己跑，所有的批發市場都得求人往裡進，每一筆銷售都得付出條件去爭了，就不會玩了。
私人工廠公司可沒有這個架子，只要產品能銷出去跪下唱征服都行，臉是啥玩藝兒？
這就是差別，是需要從思維和意識上進行的改變。
“只要產品好銷售的問題不大，前提是紮紮實實的把內功做下來。”
繞過廣場上那個不噴水的大噴水池子。
“你這是要去哪？”李書記問了張鐵軍一聲。
“到二馬路逛逛。”張鐵軍指了指二馬路路口的紅珊瑚賓館的大樓。
紅珊瑚賓館是九六年開業的四星級酒店，也是鄭州的第一家四星級酒店。
位於廣場對面一馬路路口的格林蘭大酒店這會兒還叫黃河平大廈，就是普通的賓館，主營還是商場。
“你地方弄的比我熟啊。”李書記扶了扶眼鏡，扭頭叫過來秘書，讓他給介紹介紹周邊。
幸好秘書早有準備，提前進行了瞭解。
“那邊是小商品批發市場，是咱們鄭州最大的自發性小商品集散地，那邊是電器城，那邊是以手工業大樓為中心自發的服裝批發市場和服裝城。
圍繞著客運中心這一圈都是商業和賓館酒店，是我們鄭州商業最活躍的區域。”
這到是沒有甚麼奇怪的，一般來說在政府不干涉的情況下，商業都會向車站附近集中。
這邊既是火車站也是客運中心，商業和酒店業自然就會比較發達。
“咱們先轉轉這邊兒，一會兒去那邊看看。”張鐵軍指了指二馬路。
“咱們就不能坐車嗎？”李書記又抬頭看了看天空：“這眼瞅著要下呀，帶傘了沒？”他扭頭問秘書。
傘肯定是帶了的，不過在車上，車就在路邊上，跟在一行人後面。
“就幾百米，幾步就到了，在車上能看到甚麼？”
“你以為我是你這麼年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能一口氣跑五里地。”李書記瞪了張鐵軍一眼，一臉沒有辦法的表情被張鐵軍拉著走。
確實也沒多遠，從酒店過來也就是五百米，再往前兩百來米就到了正興街了。正興街這會兒叫中原東路。
其實張鐵軍也不知道自己想過來看甚麼，就是到了曾經記憶裡的地方，想過來看看。
火車部這一片兒不管在哪座城市，都是發展建設最早的地方，也是曾經發展建設的最好的地區，鄭州自然也一樣。
九七年的時候，這一片兒看上去已經有些老舊了，但並不破爛，馬路兩邊全都是兩層的紅磚老樓，在綠樹掩映下顯得很莊嚴。
二馬路這邊的樓房設施，不是鐵路的就是交運的，大部分都租出來開成了各種大小店鋪。
“我記著前面有個招待所，有個三磨所的銷售部。”張鐵軍指著前面和老李閒聊。
“你住過？”
“還真住過，住了幾天，這不正好來了就過來看一眼。火車站附近的這些小旅館小招待所其實你們應該關注一下。”
“怎麼了？”
“每年年底這些小旅館小招待所都是各種流竄犯比較集中的地方，一些跨省的偷盜團伙甚麼的。”
“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呀，我能說不負責任的話嗎？
我要求所有的賓館旅館招待所都必須要實名入住，要求鐵路和公路的客運都要實名買票乘車，你說是因為甚麼？”
“預防流竄？”
“嗯，主要就是這個意思，可以大大提高他們流竄的難度，降低流竄的可能，對降低犯罪率是很有效果的。
你們省內應該大力支援一下，別因為感覺上有一點麻煩就置之不理或者應付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