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市委大院，小會議室。
九零年的時候，深圳市委和市政府響應號召開始分地辦公，市政府遷出了這個大院兒，另建了新址。
不過，深圳這邊分家以後的格局分佈就特別有意思，和其他省份城市都不一樣。
市委市政府分家以後，政協卻留了下來，和市委在一個院兒裡。
而和市委一條線的人大卻跟著市政府走了。
深圳因為是一座新興城市，是完全從無到有新建的，所以人大的主任向來都是市委書記兼任……所以，這是分了個寂寞？
不過這都是小事兒，深圳還出現過人大主任，市委書記和市長一肩挑的人物呢。還挑了好幾年。
今天的常委會和往常不大一樣，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怪異，平時坐的滿滿登登的常委會議室，今天空了大半兒。
沒來的都在紅星安保羅湖基地喝茶呢，估計以後也是來不了了。
“這麼晚了還召集大家過來，主要討論一下空缺常委的推薦名單，”
厲書記給今天的會議定下了調子：“我們正處在當下的非常時期，工作耽誤不得，人員的補充很重要。
這樣吧，咱們都把心裡的名字寫出來，然後計一下票，好吧？”
在座的幾個常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一點兒茫然。
主要是今天的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動作太快，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突然就開始抓人了，還是監察部長親自坐鎮。
太嚇人了。
看看屋裡剩下來的幾個人，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常務副市長，統戰部長，警備區司令員，福田區書記。
十幾個人，就剩這八個了，而且還不知道能不能繼續坐下去，能坐多久。
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市委秘書長，常委副市長，寶安縣委書記，都沒了。
除了厲書記和李市長，只有警備區李司令員最穩當，然後是統戰部長。
“我棄權，”紀委李書記舉了舉手，對厲書記說：“透過這件事，我感覺到了自己工作的嚴重不足和嚴重的失職。
我已經決定明天向市人大遞交辭呈。
我已經老啦，以後看你們的。”
厲書記看了看他，微微點了點頭，他就是人大主任，這個辭呈他會批准的。也算是留一份香火。
他明白，李書記這是怕了，已經完全沒有了鬥志。也是，完全沒有勝算，鬥只會加速滅亡，那就不如主動放棄。
主動放棄主要是這主動兩個字，只要不是罪大惡極，一般也就這樣了，好歹能換個安度晚年。
“你們繼續，我就先回去了，有時間來家裡喝茶。”
李書記像是辦完了一件甚麼大事，人都顯得輕鬆了，和大家點了點頭，走了。
“呵呵。”統戰部肖部長面無表情的笑了一聲。
“算了，老肖。”市委黃副書記是常委班子裡唯一的女同志，遼東蓋縣人，今年五十二歲。
“對，過去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吧，”厲書記點了點頭：“咱們往前看。現在，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你們也看得出來。”
“咱們這個小老鄉……”黃副書記看了看厲書記。靠得住不？可別上來咣咣三斧子然後人沒了。
“提名吧。”厲書記敲了敲桌子：“咱們趕緊把名單擬出來，李市長拿去請張部長過個目。我現在有點提心吊膽的跟你們說。”
大家抿嘴的抿嘴，低頭的低頭。
說的像我們不提心吊膽似的，誰不害怕呀？被紀委調查還有個頭兒，張部長抓的人看見過誰出來了？
在這麼個到處充滿了金錢氣息的城市裡工作生活，誰身上還不沾了點銅臭？
“張部長過一眼，他如果沒有意見，那就是沒有問題了，接下來咱們也就不用琢磨這些事了，掄起膀子好好幹。”
“他對地方幹部這麼瞭解嗎？”黃副書記有些驚訝。
厲書記苦笑：“要比咱們感覺的更瞭解，我感覺他對縣一級都是瞭如指掌，難怪人家年紀輕輕就能執掌監察部了。”
“現在還代理了公安部。”李市長補了一句：“還有安全部。”
“來吧，咱們速度快點，有人選的都別藏著了。”
李司令員點了根菸抽了一口：“我這邊沒啥人選，你們定了我都同意，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我那邊刀都架脖子上了。”
“行。”李市長點點頭，對厲書記說：“老李那邊確實忙，眼瞅著要出發了。”
“那你回去吧，你那可不能出問題，”厲書記點了點頭：“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也不說清楚，我也沒顧得上。”
“這話說的，一個馬勺裡吃飯，你的面子我肯定得給。”李司令員拿上帽子起來往外走：“你們忙吧，替我籤個名兒。”
他也是東北人。
本來就剩八個人，又走倆。
不過對於厲書記和李市長來說，這是好事兒，李司令員是站他們這邊的，再加上黃副書記，這次推薦完全沒有阻力了。
其實兩個人心裡都明白，這事兒明明是可以等到觀禮結束以後等段時間再進行的，張鐵軍偏偏這麼快就動手了。
這是在幫他們的忙，幫他們控制局面。這也是對他們工作的肯定。
其實他倆想的就有點多，張鐵軍只是感覺不能再這麼亂下去了，必須下狠手讓社會恢復穩定，讓市委可以放開手腳。
這邊緊鑼密鼓的開會，張鐵軍那邊還在緊鑼密鼓的抓人。
十二局，武警，龍崗、龍華的陸軍部隊，公明鎮的海軍部隊，都出動了，紅星安保出車配合，提供名單引路。
（前面說錯了，寶安縣在九二年一分為二，分別成立了寶安區和龍崗區，公明鎮才是九七年成立的，就是後來的光明區）
行動一直進行到了後半夜，可以說把社會團伙和一些人員抓了個淨光，包括蛇頭，雞頭和各種場子的保安人員。
解救出來的女人有一千四百多。這裡面肯定是濫竽充數的，不過這個數量還是挺嚇人的。
這裡面有被從外地騙過來的，有過來找工作被騙進來的，還有的是直接被綁過來的。
夜場賭場酒吧酒店被封了一大堆，搜到的各種藥丸和粉兒足有上百公斤。
還有大量的槍支彈藥，各種武器和刀具。
大量的財務公司和金融公司都進行了管制查賬。
這些事兒都不用張鐵軍盯著，他在關注另外一件事兒，就是這邊工廠的住宿和食堂條件。
還有大量的三來一補工廠。
深圳從建市之初到這會兒，大量的成立了這種三來一補工廠，當初還可以說是無奈，後面就完全是慣性了。
因為成立這種工廠投資小，代價低，有錢賺。
這個代價低是指工廠老闆，事實上政府的代價可不低，除了每年的補貼，還要承受巨大的汙染和破壞。
所謂三來一補，就是來料加工、來樣加工和來件裝配，一補是補償貿易，也就是政府出錢對交易進行補貼。
其實不只是深圳，整個廣東都是靠著這種工廠富起來的，但實際上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遺害無窮。
主要是這種工廠只是富了個人，對當地來說真的是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且大量的土地河水空氣被汙染。
乾的熱熱鬧鬧的，政府最後就是賺了個吆喝，還得花大價錢去整治河水和土地，治理汙染。
這種工廠說白了，就是透過壓榨打工人來獲取利益，利潤都是透過低廉的人工成本來實現的，而不是外部。
工廠的老闆們可比老外兇狠多了，為了搶到活在外面死勁兒壓價，回來以後再使勁兒盤剝。
美其名曰開創外貿推動外向型經濟，參與世界國際分工。事實上除了壓榨工人別的啥也沒幹，也幹不了。
這些廠裡的住宿環境如果說是豬窩的話，都有點埋汰豬。
吃的東西到是可以說是豬食。
也有吃的看著還可以的，但是要收錢，主打一個工資的內部迴圈。
張鐵軍還看到了幾家給自家外貿公司幹活的廠，頓時就有些羞愧。
這特麼，鏢果然是迴旋的。
外貿公司那邊在香港建有總部，不定期會向深圳這邊的工廠下一些訂單，
活還挺多的，量也不小，算得上是大單了。
這種三來一補工廠是從寶安開始的，主要集中在寶安和蛇口工業區。
不過到了九七年這個時候，已經擴散了，中山，珠海，江門，佛山，東莞，惠州，到處都是。
不過最密集的地區還是寶安和蛇口。
羅湖那邊也是成片成片的。
事實上，這些工廠完全沒有任何的競爭力和抗風險能力，可以說甚麼都沒有，唯一的手段就是對工人的壓榨。
就是想不通，就這個吊樣子，怎麼就能夠推動外向型經濟了呢？還參與了國際分工。
這個分工是不是，就是犧牲我方工人，成全老闆，支援外商？
其實吧，話說回來，這種工廠到也不是說不可以搞，但是需要有一個平臺，需要政府有一定的政策，
而不是像這樣只管自己卷。
這麼隨便卷，門檻又低，又沒甚麼技術含量，又是大量的重複建設，最後卷出來的都只能是工人的血汗。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通知消防，全部查封吧，給這些孩子找好住的地方先搬出來。”
這個時候整個廣東地區的工廠工人平均年紀都不大，應該都不到二十歲，還都是孩子，其中又以女孩兒最多。
她們被壓榨被欺負也不敢吱聲，只能默默忍受。
“那個，部長，這些廠都是生產訂單的，一旦停工不能按期完成就要進行大額的賠償，估計廠子都得賠進去。”
“是我讓他們這麼籤的合同嗎？他們籤合同的時候為甚麼要同意這麼誇張的賠付？
再說，就這樣的廠子，這麼對待工人的廠子，黃了就黃了吧，存在也只能是噁心人的，
這些老闆的心都是黑的。
讓他們一下子把身家都賠進去我覺得是好事兒，不是喜歡壓榨人嗎？正好也去享受享受被壓榨的滋味兒。
再說我也不是封廠，不是不讓他們開工。
我封的是宿舍，這樣的地方是給人住的地方嗎？你們看不出來風險和隱患嗎？
萬一發生甚麼意外誰來賠這些孩子？”
張鐵軍挨個打量了一遍陪著他過來的市委辦公廳的人員，還有工業局外貿局的人員。
“你們負責賠嗎？”他又問了一遍。
這些人都躲開了目光不敢出聲。不過明顯對這事兒都是不怎麼為然的。
“這是消防支隊的重大失職，是你們市裡的重大失職。”張鐵軍嘆了口氣：“海洋，你給消防支隊打個電話。”
景海洋答應了一聲，到一邊去打電話。
市裡的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麻了，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辦公廳的人拿出手機悄悄給老闆發資訊。
張鐵軍看見了，也沒管，愛幹啥幹啥去吧，這些人吶，太叫人失望了。
鈴~~，鈴~~
張鐵軍掏出電話看了看，是由團長打過來的。
“大爺。”
“你在哪兒？”
“在深圳啊，有事兒？”張鐵軍往一邊走了幾步，安保員隨意的站起了警戒線，把他和市裡這些人隔開。
“你打算甚麼時候過來？主任問了兩次了，你屁股大是吧？”
“沒有啊，我這邊也有事兒，我本來打算是和部隊一起過去。”
“事情放放，趕緊過來吧你，跟著部隊幹甚麼？淨給搗蛋。你在哪兒？我派車過來接你，手上事兒先放放。”
“行吧，聽您的。我在這邊的紅星安保基地等吧，這邊離的近。”
“嗯。”由團長結束通話了電話。
張鐵軍吧嗒吧嗒嘴，嘖嘖了幾聲，招手叫過於君和景海洋：“我得馬上回基地，
那邊馬上過來接我過去，這邊你倆負責一下。”
“不用我們跟你一起呀？”景海洋和於君都看著張鐵軍，有點委屈巴巴的。
這麼大的事兒你想自己去？就，自己去？
“別整這出，”張鐵軍也是服了，倆大老爺們家家的，也不嫌辣眼睛：“要不是命令我都不想去，有啥可去的？
好好把這邊的事情收個尾，安排好，我明天就回來。”
兩個人都有點失望，撇嘴的撇嘴翻眼睛的翻眼睛。
一輛吉普車開過來，消防李支隊長和張政委到了。
“你們好好去看看這些廠子的宿舍，想一想自己失職在甚麼地方。”
張鐵軍也沒和他們客氣，直接說：“我現在馬上要走，這些廠子的宿舍全部查封限期整改，必須達標才允許重新啟用。
我回來以後聽你們的報告。
海洋你配合他們，於君你協調一下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