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章 天下太平

2024-01-25 作者:莫言

第10章 天下太平

小奧,大名馬迎奧,但除了學校裡的老師叫他的大名,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小奧。

星期天上午,因為下雨,沒法放羊,爺爺讓小奧在家學習。他趴在炕沿上,翻了幾頁課本,心中感到厭煩。又看了一遍那幾本看過很多遍的兒童繪本,更煩。他的目光盯著牆上一隻壁虎看,看……突然,那壁虎向一隻蚊子撲去。蚊子到嘴時,壁虎的尾巴一聲微響,斷裂了。另一隻壁虎從黑暗中躥出來,把那條在炕蓆上跳動著的小尾巴吞了下去。小奧大吃一驚,蹦了起來。他很想把奇蹟告訴爺爺,卻聽到了爺爺響亮的鼾聲。原本坐在灶旁用柳條編筐的爺爺手裡攥著柳條睡著了。他悄悄地從爺爺身邊繞過去,順手從門後抓起一個破斗笠扣在頭上,然後輕輕地穿過院子,躥出大門。兩隻拴在柿子樹下的山羊咩咩地叫著,他沒理睬它們。

雨下得不大不小,頭上的破斗笠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新用水泥鋪成的大街上汪著明晃晃的雨水。他一邊跳踩著水汪,聽著咕嘰咕嘰的水聲,一邊唸叨著同學們篡改過的詩句:“小鱉他老姐,最愛把氣生。哭了一整夜,天明不住聲。圈裡母豬黑,窗上玻璃明。養豬發大財,全家進了城。”

大街上沒有人,一條狗夾著尾巴,匆匆地跑過。一隻麻雀叼著一隻知了從很高的空中飛過。那知了尖厲地鳴叫,拼命地掙扎。小奧聽出了知了的憤怒和不服氣,這麼大的知了被小麻雀兒擒住,它怎麼能夠服氣?果然,那知了掙脫了麻雀的嘴,尖叫著鑽到天上去了。小奧從來沒有想到知了能飛得這樣高。那隻失去了獵物的麻雀,筋疲力盡地落在張二昆家的門樓上,半天才發出了一聲叫,彷彿老人嘆氣。

張二昆家的大門是村子裡最氣派的大門。在張二昆家大門兩側白色的牆上,右邊寫著“改建新式廁所”,左邊寫著“享受文明生活”。張二昆是村子裡最大的官。村裡人都不樂意把改建廁所的宣傳口號寫到自家牆上,二昆說那就寫到我家牆上。張二昆當官兩年就把這個亂得出名的村子治理得服服帖帖。張二昆讓村子裡的人都坐上了馬桶。張二昆說農民坐著拉屎是小康社會的重要標誌。小奧想到剛開始爺爺蹲到馬桶上罵二昆,過了幾天爺爺坐到馬桶上誇二昆。張二昆當官前是村子裡最大的刺兒頭。他曾經將他的前任拖到村西頭那個大灣裡。小奧記得那天的場面,真像過節一樣。那個官不會游泳,在灣裡掙扎,喝灣水把肚子都喝大了。那個官剛爬到灣沿上就被張二昆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後來那個官哭著說:“二昆,爺爺,我承認了還不行?”張二昆說:“你大點聲說,讓大傢伙都聽到,你承認了甚麼?”那個官說:“鄉親們,我承認,我將黑青鐵路佔咱們村的公留地的賠償款挪用了一點點。”張二昆說:“大家夥兒都把手機拿出來錄影片,你大點聲,當著大家的面說清,說你貪汙了多少,怎麼貪汙的。說不說?不說你今天就在灣裡泡著吧……”小奧記得那是前年二月裡的事兒,灣裡的冰剛剛融化,水很涼,小北風一吹,站在灣邊的人都忍不住打哆嗦。大家都開了手機錄影片,那個官站在灣沿,渾身流著水,嘴唇發青,哆嗦著交代罪行。小奧爺爺不會用手機錄影,急得跳腳。小奧把爺爺的手機奪過來,點了幾下。爺爺說:“小東西,你跟誰學的?”張二昆說:“鄉親們,把證據儲存好,千萬別刪了。我去投案了。”鄉親們說:“二昆,我們聯名保你。”

小奧路過張二昆家大門口時,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後粘著一個銀色大壁虎。他畏畏縮縮地靠近那壁虎,想用手指戳戳它。就在他剛剛伸出手指時,一扇大門嘎嘎響著開啟了。張二昆跟隨著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走出來。那黑漢子腆著肚子,腰帶紮在肚臍下邊。張二昆與那黑漢子握手,臉上掛著笑,嘴裡連聲說:“您儘管放心,袁武的工作我去做。”小奧不認識黑漢子,但他知道袁武是他的同學袁小鱉的爹。袁小鱉大名叫袁曉傑,小鱉是他的外號。黑漢子距離奧迪車還有七八步時,司機從車裡猛然鑽出來,把小奧嚇了一跳。司機小快步繞到車右,拉開後邊的車門。黑漢子對著張二昆雙手抱拳晃了晃,彎腰鑽進車裡,車體猛地落下去一截,車輪也癟了一些。司機不輕不重地推上車門,然後疾步回到駕駛座上。車輕快地往前跑去,排氣管裡冒出白色的霧氣。張二昆對著車招手,目送著車沿著灣邊的公路右拐北去。這時,他才像突然發現了似的,驚訝地問:“小奧,你在這裡幹甚麼?”小奧指一指門樓上的麻雀,悄悄地說:“知了飛了。”張二昆冷笑一聲,道:“甚麼知了飛了,回家寫作業去。”

小奧站得筆直,盯著張二昆看。他看到張二昆穿著一件壁虎牌T恤衫,胳膊上刺著一條青色的壁虎,與T恤衫上那條壁虎上下呼應。張二昆虎著臉說:“看甚麼?鱉羔子,回家讓你爺爺給你爹孃打電話,讓他們趕快滾回來,我們太平村要幹大事,不用出去打工了。”張二昆轉身進門,大門哐噹一聲關上。這時,小奧發現那隻麻雀大概是死了,因為它蹲在瓦楞上一動不動。它一定是氣死的,小奧想,麻雀氣性真大。

溜達到村西大灣,他看到灣邊有兩個男人在打魚。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高的年輕,矮的年老。他聽到那個高的叫了一聲爹,才知道這是爺兒倆。現在的兒子都比爹高,他記得張二昆站在大街上說,兒子為甚麼都比爹高?是人種進化了嗎?非也,非也,是生活水平提高了!他們身上都披著那種帶連帽的紅色塑膠雨衣,手裡都提著一張旋網。灣水灰白,疏密不定的雨點兒將水面敲打得千瘡百孔,細密的乳白色霧氣升起來。紅色的打魚人站在水邊顯得格外醒目。灣邊有十幾棵粗大的垂柳,樹幹因雨溼而發黑,柔軟的綠色枝條,直探到水裡。有幾隻燕子貼著水面飛翔。最北邊那棵柳樹下倒扣著一條鏽得發紅的鐵皮船,這是前任村官購置的。他異想天開,想吸引城裡人到灣裡來划船。小奧不記得有人坐過這條船,從他記事起這條船就這樣倒扣在柳樹下。那兩個打魚人赤著腳,挽著褲子,裸露著小腿。老打魚人枯樹幹一樣的小腿上,沾著褐色的泥。年輕打魚人的小腿很白,豐滿的腿肚子上沾著黑泥。他們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口中不時齜出的白牙齒,讓小奧感到他們是在按捺不住地竊笑。他們手中提著的旋網,底下拴著鉛製的沉重的網腳,散開口比碾盤還大。他們在撒網前,總是先站穩腳跟,鉚足了勁兒,掂掂量量,唰的一聲,就撒出去了。網在空中短暫飛行,接觸到水面的那一剎那,網腳已經散開,像一張圓形的大嘴,帶著吞噬水中萬物的霸氣,把一片水域罩住。稍停片刻,打魚的人開始往上拉網,緩緩地,試探著,小心翼翼。網的上端是細的,越往下越粗大。拖上來的部分,淅淅瀝瀝地滴著水,一環一環地挽在臂彎裡。水底的淤泥被網腳拖動,灣裡的水渾濁起來,漾起了怪臭的氣味。到了最後,整個的網脫離了水面,打魚人將身體彎下去,用胳膊挽著網,猛地提起來。這時的網分明重了許多。可以看到網裡糾纏著黑色的水草,還有活的東西在水草裡掙扎。打魚人把網提到灣邊較為平坦的地方散開,將網中兜住的東西抖出來,有水草,有淤泥,有漚爛了的雞毛撣子,有破塑膠盆,有磚頭瓦塊,還有各種顏色的塑膠袋子。但每一網總有幾條魚,大都是鯽魚,明晃晃的,像犁鏵一樣,好大的鯽魚啊。小奧興奮地想著,看著。黑色的蛤蟆,在那些被網拖上來的淤泥和水草中,笨拙地爬動著。打魚的人把蹦跳著的鯽魚按住,抓起來,塞進腰間的蒲草包子裡。與那些大鯽魚相比,蒲包的口兒似乎小了。有幾網,除了鯽魚,還有黃鱔,還有泥鰍。

最為奇特的一網,是兒子撒出的。兒子比老子高出半個頭,胳膊也長出一截,力氣也顯然比老子大得多。小奧看到那兒子在水邊站成一個馬步,有條不紊地將網理好,挽在胳膊上,然後身體前探,猛地撒了出去,嘴巴里發出“哎嗨”一聲,那網直飛到大灣深水處,無一折疊地開啟,成一個優美大圓。這一網連小奧也覺得精彩,嘴巴里發出讚歎之聲。老頭子更是欣賞,眼睛裡放射出光彩。網沉水中,稍候片刻,兒子便慢慢收網。一截一截地,挽到胳膊上。下邊越來越粗,網眼兒越來越大,網眼上形成的水膜兒嗶嗶響著破裂。網猛烈地抖動了一下,灣水中泛起灰綠的浪花。似乎網住了大傢伙。小奧看過很多次打魚,知道網住大魚一定不能急,如果拉急了,大魚暴躁起來,一挺身子,那鋒利的鰭尾,就把網給豁了。兒子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老頭子也不再撒網,看兒子收網,低聲提醒著:“穩著點,穩住……”那網收到五分之四的樣子,網裡又有一次大動,兒子和老子的臉色都成了鐵。老子將自己手中的漁網放下,低聲說:“不要拉了,穩住。”老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兒子說:“爹,你來攏著網,我下去。”老子不回答,慢慢往水中走。水淹到了他的肚子。他彎下腰,摸著網口的鉛墜,慢慢往裡攏。小奧雖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網口已經在水下合攏。老子給兒子使了一個眼色,兒子手上又使了勁兒。老子在水裡幾乎把網攬在懷裡,慢慢地往前推,終於靠近了水邊。爺兩個配合默契,將臭烘烘的網抬出水面,沿著傾斜而滑溜的灣涯,水淋淋地到了灣邊的水泥路上。

他們竟然網上來一隻鱉。一隻淺黃色的大鱉,比芭蕉扇子還要大一圈兒。那鱉一出網就飛快地往灣裡爬,兒子用雙手按著鱉蓋子,才制止了它的爬行。老打魚人從腰裡摸出一根白色的尼龍繩子,拴住大鱉的後腿。他看看兒子的腰間,又看看自己的身上。爺兒倆腰間的蒲包都塞得鼓鼓脹脹。小奧知道他是想把這隻大鱉掛在兒子或是自己腰間,然後繼續打魚。但這隻鱉實在是太大了,無法掛。這時,老打魚人看了小奧一眼。

小奧忽然意識到,這個大灣子,是屬於自己村的,灣裡的魚,應該是村子裡的財產,這兩個不知哪裡來的打魚人,打走了這麼多魚,還有一隻價值不菲的大鱉,這是明目張膽的偷盜。他正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去向張二昆報告時,聽到那個年輕的打魚人說:

“爹啊,這個大鱉足有十斤重,蒲包子也滿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急甚麼?”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今日該咱們爺倆發利市了……”

“沒地方盛魚了啊!”年輕的打魚人大聲說。

“小點聲音,怕村子裡人不出來是不是?”老打魚人不滿地責備著兒子,然後說,“把褲子脫下來。”

“幹甚麼?”兒子疑問著,但還是摘下腰間的蒲包,將褲子脫了下來。

老打魚人看了小奧一眼,將拴鱉的繩子遞給兒子,自己也彎腰脫下褲子。老打魚人的內褲破了一個窟窿,幸虧有塑膠雨衣遮蓋著。老打魚人先將自己的褲子兩條腿紮起來,撐開褲腰,讓兒子用腳踩住拴鱉的繩子,騰出手,把蒲包裡的魚,撲稜撲稜地倒了進去。然後他又將兒子的褲子腿兒紮起來,將自己蒲包裡的魚倒進去。他從褲腰上抽出發黑的牛皮腰帶,紮在紅色塑膠雨衣外,顯得很是精幹。兒子學著老子的樣子,把棕色的人造皮腰帶抽下來,紮在紅色塑膠雨衣外,顯得很是利落。最後,老打魚人折了幾根柔軟的柳條,將褲腰紮起來。老打魚人黑色的褲子和他兒子的灰色的褲子,就像兩條分岔的口袋,鼓鼓囊囊地躺在路上。雨點兒落到褲子上,魚在褲子裡撲稜著。小奧知道,如果是鰱魚,離水片刻就死,但鯽魚命大,離水許久,還能撲稜。

老打魚人扯著拴鱉的繩子,看看小奧,笑著說:“小夥計你好啊!”

小奧點點頭,沒有搭腔。但老打魚人臉上的微笑,消解了他心中的敵意。老打魚人將那兩褲子魚放在那棵裸根如龍的大柳樹下,又把那隻大鱉,拴在了柳樹凸出地面的根上。他做好了這些,低聲對小奧說:“小夥計,幫我們看著,別吭聲,我們走時,會送給你兩條魚,兩條最大的魚。”

小奧看著那兩褲子魚和那隻大鱉,依然沒有吭氣。

那隻大鱉錯以為得到了解放,急匆匆地往灣裡爬,但拴住它後腿的細繩很快就拽住了它,它一掙扎,就被繩子扽住,一條後腿被長長地拉出來。再一用力,它翻了跟斗,肚皮朝天,四條腿蹬歪著,好不容易翻過身來,繼續往前爬,隨即又被扽翻,肚皮朝了天,再翻過來,再掙扎。折騰了幾次,它不動了,似乎在生悶氣,兩隻綠豆小眼裡放射出陰森森的光芒。

小打魚人蹲下身,臉上流露出孩子般的頑皮神情,伸出一根手指,去戳鱉甲。他得意地說:“爹,其實咱有這隻老鱉就夠了,野生大鱉,賤賣也要給咱們兩千……”

老打魚人瞪了兒子一眼,低聲呵斥:“閉嘴吧你!”

小打魚人繼續用手指戳鱉甲,甚至去戳鱉頭,臉上的喜色掩蓋不住地洋溢位來。

“你找死啊?”老打魚人訓斥道,“被這樣的野生老鱉咬住手指,它是死活不會鬆口的。”

“說得怪嚇人的……”小打魚人不屑地嘟噥著,但那根剛觸到鱉頭的食指,機敏地縮了回來。

“不被鱉咬你就不知道鱉的厲害!”老打魚人說著,突然打了幾個噴嚏,低聲嘟噥了幾句甚麼後,對小奧說:“小夥計,怎麼樣?今天算你好運氣,既看了熱鬧,又白得兩條大魚。”

“我不要魚,”小奧盯著老打魚人的眼睛,低聲說,“我不要魚。”

“你不要魚?”老打魚人皺了皺眉頭,問,“你竟然不要魚,那你想要甚麼?”

“我要這隻鱉。”

“你要這隻鱉?”老打魚人冷笑一聲,說,“你可真敢開牙!”

“我不要魚,我就要這隻鱉。”小奧堅定地說。

“你知道這隻鱉值多少錢嗎?”小打魚人提高了嗓門,說,“這兩褲子魚,也賣不過這隻鱉。”

“我不管,你們如果要讓我看魚,我就要這隻鱉。”小奧說。

“我們憑甚麼要給你這隻鱉?”小打魚人頂了小奧一句,看著他的爹,不滿地說,“我們為甚麼要他看?魚裝在褲子裡,鱉拴在樹根上,跑不了的。”

小奧傲慢地說:“我根本就沒要給你們看魚,是你們讓我給你們看魚,是你們要給我兩條大魚。”

“那麼,”小打魚人說,“我們現在不要你給我們看魚了,我們也不要送你魚了。”

雨不大不小地下著,魚在灣裡翻著花兒,發出豁朗豁朗的聲音,灣裡散發著腥臭的氣味。

老打魚人看了一眼灣裡的水,說:“小夥計,你先幫我們看著,至於這隻鱉,等我們要走的時候,再跟你商量,也許,我們高了興,還真的把它送給你,但如果你搗蛋,惹我們不高興了,那我們不但不會送你鱉,我們連一片魚鱗也不會送給你。”

“你們去打魚吧,反正我要這隻鱉。”

“反正你要這隻鱉?!”小打魚人輕蔑地說,“反正個屁,我們甚麼也不會給你,你能怎麼樣?”

“我能怎麼樣?”小奧冷冷地說,“我能跑到村子裡去,到張二昆家,告訴他,來了兩個打魚的,把灣子裡的魚快要打光了,還打了一隻鱉,一隻大鱉。他們已經打了滿滿兩褲子魚,他們還在打。”

“這魚是野生的,鱉也是野生的,我們為甚麼不能打?”小打魚人說。

“這個大灣子是我們村子裡的,”小奧說,“這灣子裡的魚,自然也是我們村子裡的。”

“屁,你們村子裡的,你叫它們,它們答應嗎?如果你叫它們,它們答應,那就算是你們的。”小打魚人說。

“我叫它們,它們不會答應,”小奧毫不示弱地說,“但張二昆叫它們,它們就會答應。張二昆家裡養著一條狼狗,像小牛一樣高大,每次可以吃五斤肉。張二昆家還有一面大銅鑼,他一敲鑼,全村的人都會跑來,把你們圍起來,沒收你們的魚,沒收你們的鱉,沒收你們的網。如果你們不老實,就把你們扔到灣子裡去,哼!”

“嚇唬誰啊?我們是吃著糧食長大的,不是被人嚇唬著長大的。”小打魚人說。

“你這個小夥計,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啊!”老打魚人看看灣子裡被雨點打得麻麻皴皴的水面和大魚不斷翻起的浪花,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說,“小夥計,你也不用嚇唬我們,我和張二昆,早就認識,我們兩家,還是瓜蔓子親戚,論道起來,他該叫我表叔。你叫來他,他就會請我們去他家喝酒。我不願意驚動他,是怕給他添麻煩呢。”

小奧冷笑著,不說話。

“其實,不就是一隻鱉嗎?”老打魚人說,“等我們把這兩個蒲包打滿,我們就把這隻鱉送給你。但你必須幫我們看著這些魚。”

“好吧,我幫你們看著魚。”小奧說。

“爹,你真是慷慨!”小打魚人氣哄哄地說,“我們憑甚麼給他?”

“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趕快,趁著雨天魚兒往上翻騰,多打幾網。”老打魚人對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轉回頭對小奧說,“小夥計,你可千萬別戳弄它,被它咬住就麻煩了。”

兩個打魚人急匆匆地沿著斜坡下到水邊,他們不時地回頭看樹下,顯然是對小奧不放心。他們對著灣中大魚翻花的地方將網撒下去,豐盛的收穫,使他們暫時忘記了往這邊張望。

小奧看看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寂靜的村子,心中又感到無聊。他看到有幾戶人家的煙筒裡冒出了白色的炊煙,知道做午飯的時候到了。他有點兒記掛爺爺了,但既然答應了給人看魚,而且那個老打魚人已經答應了會將這隻大鱉給自己,他不能離開。他想,這隻老鱉到手後,是拎到集市上賣了呢,還是燉湯給爺爺補身體?自從去年奶奶去世後,他發現爺爺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爺爺過去編筐時從不睏覺,現在爺爺編筐時經常打呼嚕。爺爺是編筐的高手,張二昆說要幫爺爺把筐賣給外國人。

褲子裡的魚漸漸地安靜下來,那隻大鱉也認了命似的一動不動。小奧仔細地觀察著這隻鱉,只見它背甲綠裡泛黃,甲殼上佈滿花紋。甲邊的肉裙又肥又厚。脖子周圍,臃著黑色的疙瘩皮,頭是黑的,但鼻子是白的。小奧知道這是隻上了歲數的老鱉,心中生出幾絲敬畏。小奧看到鱉頭上那兩隻晶亮的綠豆眼兒放射著仇恨的光芒,忽然感到身上發冷,很多從爺爺和奶奶嘴裡聽過的鱉精故事湧上心頭。小奧覺得眼前這隻被拴住後腿的鱉,就是一隻鱉精,只要它一施展法術,就會水勢滔天,決堤毀岸。只要它搖身一變,就會變成一個白鬍子老頭,站在自己面前,講述前朝舊事。那老鱉似乎看出了他的膽怯,猜到了他的心思,兩隻小眼的光芒愈發地明亮兇狠起來。

一時間小奧不敢與鱉眼對視,他用求助的目光去尋找打魚人,卻發現他們已經轉到大灣的對面去了。他們的面目已經模糊不清,身上的紅色雨衣在雨中漶化成兩大團顏色,他們的旋網像一道道明亮的閃電,不時地在水面上顫抖著展開。他想喊叫他們,但突然感到他們行跡詭異,也許他們也是鱉洞裡的老鱉,幻化成人形,來考驗他的意志和忠誠。於是就努力地回憶他們的模樣,越想越覺得他們的容貌怪異,彷彿帶著假面的妖精。他抬頭往遠處看,正好看到那條從大灣南面斜著穿過的黑青鐵路上,有一列綠色的只有四節車廂的火車無聲地滑過。車上似乎也沒有乘客,一閃而過的車窗上似乎都掛著潔白的窗簾。他記起村裡人關於這條鐵路和這列神秘列車的議論。人們實在想不明白為甚麼要佔數萬畝的良田,花數十億的資金,修這樣一條斜劣霸道的鐵路,每天只有這樣一列似乎甚麼也沒拉的火車從這裡滑過去,列車時刻表上查不到這列火車的任何資訊。他於是感到這條鐵路、這列火車都與這個大灣裡的老鱉有關係。鱉洞是不是像那些繪本上所畫的那樣,連通著另外一個世界?而另外那個世界裡的人,長得是否跟老鱉一樣?

越想越怕,低頭看老鱉,似乎覺醒了似的,又開始了掙扎,重複著向前爬行、繩扽後腿、四肢朝天、困難翻轉、再爬再翻的遊戲。小奧下定決心,要放了這個老鱉。他想,既然兩個打魚人也是老鱉變的,那放了同類不正是它們期待著的嗎?也許這就是應對它們考驗的最好的舉動。放了老鱉,讓鱉精知道我的善良,然後它們就會保佑我的爹孃多掙錢,保佑我的爺爺身體好,保佑我考試得高分。……於是小奧解開了樹根上的繩子,低聲說:“你走吧。”但那老鱉竟然一動不動了,剛才還瘋狂掙扎呢。小奧看著老鱉,老鱉也瞪著兩隻小眼看小奧。老鱉尖尖的嘴巴,晶亮陰森的小眼,讓小奧感到似曾相識,似乎是在甚麼地方見過的一個男人的臉。小奧又重複了一聲,說:“你走吧。”但老鱉依然不動。小奧終於明白,老鱉是不願意拖著一根尼龍繩子下灣的,那將給它帶來諸多的不便,也會讓水族們嗤笑。小奧說:“老鱉,老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幫你把繩子解開就是。”小奧彎下腰,試圖去解拴在鱉後腿上的繩子時,那老鱉卻以閃電般的速度,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小奧慘叫一聲。與其說是因痛苦而喊叫不如說是因恐懼而喊叫。他猛地站起來,但不得不隨即蹲了下去。因為老鱉咬住了他二分之一的食指,他的站起,只是把老鱉的脖子抻出腔殼,它的四個爪子牢牢地扒著地面,身體沒有動彈。深刻到骨頭裡的痛疼讓小奧不得不乖乖地蹲在了老鱉面前。他感到老鱉的咬勁很大,似乎尖利的牙齒已經刺進了自己的指骨,只要掙扎,半截食指就會斷在老鱉的嘴巴里。小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起來。

小奧喊叫那兩個打魚人,但他們已經轉到了大灣的南邊,那兩團紅色的漶影更加模糊,而那一道道閃電般的網影也更加明亮而夢幻。小奧又往外掙了幾下手指,但似乎每掙一下,老鱉嘴巴上的力道就越足。他哭著訴說:“老鱉啊老鱉,我是想放你的生啊,我是善良的孩子,我奶奶信佛,不殺生。我剛才想把你殺了給我爺爺燉湯喝是我錯了,我一時糊塗了,我只記得行孝,忘了我奶奶對我的教導,老鱉,老鱉,你饒了我吧……”

“小奧,小奧!”絕望中他聽到了爺爺的喊聲,同時也看到了爺爺的身影。他不敢大聲回應,生怕因此惹老鱉生氣而加大咬勁兒。他低聲哭泣著說:“爺爺……爺爺……快來救我……”

爺爺終於看到了小奧,並盡著一個老人的最大的力量,跌跌撞撞地來到大柳樹下。氣喘吁吁地看清楚了孫子和老鱉的關係後,爺爺抬起柺棍就在鱉殼上搗了一下子。小奧隨即發出一聲哀號,彷彿那柺棍不是搗在鱉殼上,而是搗在了他的背上。爺爺不明就裡,抬起柺棍又要搗,小奧哭著哀求:“爺爺,別搗了,您越搗,它咬得越緊……”

爺爺焦急地轉著圈子,叨叨著:“這是咋整的,我還以為你在學習呢,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這是咋回事,誰的鱉,怎麼能咬著你呢,真是的,這是咋回事呢……”爺爺前言不搭後語地念叨著,圍著老鱉和小奧轉著圈,時刻想抬起腳踢那老鱉的樣子,小奧哀求著:“爺爺,爺爺,您千萬別踢它,您踢它,它就把我的指頭咬斷了……”

“這怎麼辦?”爺爺望著灣對面那兩個打魚人,吼道,“這是你們的鱉嗎?你們的鱉把我孫子的手指咬了,你們要負責……”

兩個打魚人沒聽到爺爺的喊叫,只顧一網接一網地打魚。不斷有銀光閃閃的大魚被他們從網中抓起,塞到腰間懸掛的蒲包裡。

“爺爺,您快去叫我星雲姑姑吧,她一定會有辦法救我。”

星雲是小奧姑奶奶家的女兒,是村子裡的醫生。小奧相信,星雲姑姑一定有辦法讓這老鱉鬆口。

爺爺拄著柺棍一瘸一顛地走後,那兩個打魚人過來了。他們腰間懸掛的蒲包已經塞滿了,幾條大魚的半截身子露在蒲包外擺動著,隨時都可能蹦出來。他們託著沉重的、散發著臭氣、滴瀝著汙水的旋網,雖然看上去步履踉蹌、筋疲力盡,但臉上洋溢著喜氣。小奧哭著喊:“救救我……”

老打魚人是大為吃驚的樣子,小打魚人卻是滿不在乎甚至幸災樂禍的表情。

“你這小夥計,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戳弄它嗎?”老打魚人懊惱地抱怨著,放下漁網,摘下蒲包,蹲下觀察情況。

“小子,”小打魚人輕佻地問,“被鱉咬著甚麼滋味?”

老打魚人白了兒子一眼,道:“趕快,想辦法讓老鱉鬆開口。”

“那還不簡單嗎,我一隻腳踏在它的背上,還怕它不鬆口嗎?”小打魚人說著,就要將泥濘的大腳踏到鱉背上。

小奧用哀號制止了他。

老打魚人也說:“不行,鱉這東西邪性,你越踩它,它越用勁,那這小夥計的指頭就要斷在鱉嘴裡了。”

小打魚人說:“斷了就斷了唄,不就是根指頭嘛!”

老打魚人看看從村街上匆匆跑過來的幾個人,低聲道:“他的指頭斷了,我們還走得了嗎?”

“怎麼就走不了了?”小打魚人嘟噥著,“又不是我把他的指頭咬了下來。”

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你就閉嘴吧。”

小奧看到了爺爺和揹著藥箱子的星雲姑姑,還有一個大個子,是星雲姑姑的丈夫,縣畜牧獸醫局的侯科長。他激動得鼻子發酸,眼淚溢位了眼眶。

“怎麼回事?”星雲姑姑彎下腰,觀察著情況。

侯科長嚴肅地質問打魚人:“這是你們的鱉嗎?”

老打魚人搶著回答:“這鱉確實是我們從灣裡打上來的,但我們已經把它送給了這個小夥計。”

侯科長搖搖頭,說:“這麼貴的東西,你們怎麼會送給他?”

“是這樣,領導,”老打魚人看出了戴著眼鏡、鑲著烤瓷牙的侯科長的官員身份,謙恭地說,“我們讓這個小夥計幫著看魚,我們把這隻大鱉送給他。”

“剛開始我們只是要送給他兩條魚,但他一定要這隻鱉!”小打魚人說,“我沒有答應,但我爹答應了。我們打到的魚加起來,也不值這隻老鱉的錢。”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老打魚人說,“從我答應了那一霎起,這隻大鱉就是這個小夥計的了。”

“是這樣的嗎?”侯科長問小奧。

小奧點點頭。

侯科長道:“你們真夠大方的。”

星雲姑姑開啟藥箱,拿出一把鑷子,戳了戳鱉頭。那鱉的頭猛地往後搐了一下,小奧發出一聲哀號。

侯科長急忙道:“你不要亂動!鱉這東西,是有性格的。”

“甚麼性格?”星雲道,“不就是一隻鱉嗎?低階動物。”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爺爺目光哀怨地看看眾人,然後低頭對老鱉祈告,“大帥,大帥,原諒他小孩子無知,您鬆口吧……”

小奧不明白爺爺為甚麼將老鱉稱為大帥,他知道這名稱後定有好聽的故事,但他現在顧不上了。

星雲姑姑試試小奧的額頭,又摸摸他的脈搏。抬頭問侯科長:“要不要給他輸點液?”

“不用吧?”侯科長想了一下又說,“不過輸點也沒有壞處,加點抗生素,防止傷口感染。”

星雲姑姑說:“那我回去取藥。”

侯科長道:“你順便喊一下二昆。”

老打魚人跟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說:“領導,那我們走了。”

他彎腰抓著一褲子魚,將褲襠叉在脖子上,兩條盛滿魚的褲腿順到胸前,腥臭的汙水也順著褲腳流下來。侯科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您別急著走,這個村的書記馬上就到了,等他來了,說清楚了你們再走也不晚。”

“憑甚麼不讓我們走?”小打魚人怒氣衝衝地說,“這隻老鱉值好幾千塊呢,我們不要了還不讓走?你們限制我們的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侯科長笑著說,“看,我們的村官來了。”

二昆叼著菸捲,打著飽嗝,懶洋洋地走過來。

“怎麼回事?爺們?”他低頭看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太好玩了,爺們,你真是會玩,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鱉咬人。甚麼感覺?”

小奧咧咧嘴,哭著說:“大叔,救救我吧……”

“哭甚麼?”二昆道,“這還不好辦?看我的。”他將菸頭放在嘴邊吹了吹,將火頭猛地按在鱉頭上。

小奧又是一聲哀鳴。一股暗褐色的腥臭液體從鱉尾巴下躥出來。

“不能這樣!”侯科長道,“你這傢伙,實在魯莽!”

“奶奶的,這問題還真有點兒嚴重了。”二昆摸出手機,撥打了110,他安慰小奧,“爺們,不要急,110馬上就到,他們有辦法。”

侯科長道:“你這傢伙,虧你想的出。”

上下打量著兩個打魚人,二昆指指老鱉,問:“這個鱉玩意兒,是你們弄上來的?”

老打魚人從腰裡摸出一個塑膠紙包,揭開,顯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用溼漉漉的手笨拙地抽出一支,遞給二昆,道:“書記,請抽菸。”

二昆道:“老爺子,少來這一套,我不抽你的煙。”

老打魚人尷尬地笑笑,說:“您是嫌咱的煙不好呢,窮打魚的,能抽上這個就不錯了。”

“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問你話呢。”二昆道。

“要說這鱉,確實是我們打上來的,不過,這小夥計要,我們就送給他了。”老打魚人道。    “這麼慷慨?”二昆道,“這鱉玩意兒最少也有十斤!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鱉,大叔,”他轉臉問小奧的爺爺,“大叔您經多見廣,您見過這麼大的鱉嗎?”

小奧的爺爺搖搖頭。

“你呢,畜牧局的專家,”二昆問侯科長,“您見過這麼大個的鱉嗎?”

“前幾年龜鱉協會在市裡搞過一次評比,魚灘養鱉場參展的一隻鱉跟這隻個頭差不多。”侯科長說,“不過,那是人工養殖的,用配方飼料和激素催起來的。”

“我們這大灣也被袁武這個狗日的給汙染了,滿灣激素。”二昆恨恨地說,“所以,這也是一隻激素鱉,變態鱉!”

“這次市裡下了大決心整頓不合格畜禽養殖場,”侯科長說,“袁武這個場問題很多,必須關閉。”

“你們這次可要狠起來,不能虎頭蛇尾!”二昆道,“你老婆一家也是受害者呢。”

“壯士斷腕,毫不留情!”侯科長斬釘截鐵地說。

星雲姑姑拿著鹽水瓶子和掛吊瓶的器械來了。村子裡很多人也跟著來了。

不知何時,雨停了,東南天上出現了一道彩虹。小奧看到彩虹,馬上想到去年奶奶死時,天上也出現過彩虹。想到奶奶他感到悲從中來,便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哭甚麼啊爺們?”二昆大大咧咧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挺起來,就算把這根指頭餵了老鱉,那又怎麼樣?閉嘴,不許哭!”他摸出手機看看時間,道,“110這些傢伙,怎麼還不到呢?”

星雲姑姑將吊瓶支架豎起來,柔聲說:“小奧,沒事啊,姑姑給你輸上液,咱們跟老鱉較上勁兒,看看誰能熬過誰。”

星雲在小奧的左手背上紮上了針頭,可能是被鱉咬處的疼痛分散了注意力,往常打針都會吱哇亂叫的小奧,竟然一點兒都沒感到針頭扎進血管的痛楚。

老打魚人對小打魚人使了一個眼色,說:“二昆書記,還有各位鄉鄰,這隻價值三千元的大鱉,自然是這個小夥計的。除了鱉之外,我們再奉獻出一褲子魚,給各位嚐嚐新鮮。”老打魚人將自己褲子裡的魚倒在柳樹下,說,“如果沒有事,我們就走了。”

那些生命力頑強的鯽魚,在柳樹下蹦跳著,一片銀光閃爍。二昆飛起一腳,將一隻蹦到他腳邊的肥大鯽魚踢到大灣裡。小奧似乎聽到那鯽魚落到水面時發出了一聲慘叫,很像小孩子的哭聲。他聽到二昆冷笑著說:“怎麼會沒有事呢?事多著呢。等110來了後,如果他們讓你們走——這些傢伙,怎麼還不來呢?”

“來了!”一個清脆的童音喊叫,“我聽到警車的聲音了。”

喊叫者是小奧的同學袁曉傑,這個外號“小鱉”的男孩,濃眉大眼,唇紅齒白,十分英俊。

“這才是真正的小鮮肉呢。”二昆看了一眼星雲,彷彿要讓星雲同意自己的說法,但星雲低著頭觀察小奧被鱉咬住的手指,沒理他。他又說,“小鱉——小鱉,誰給咱這俊孩子起了這麼一個外號——小鱉,去,把你爹叫來,就說我找他。”

“我叫曉傑,袁曉傑!”小鱉怒衝衝地說,“你的外號我也知道的。”

二昆笑道:“曉傑曉傑,袁曉傑,去把你父親袁武叫來,就說我張二棍子或者是張二混子有要事找他。”

一輛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而至。車蓋子上泥漿斑駁,彷彿從一萬里外趕來。車門開啟,跳下兩個警察。一個是瘦高個,面孔黑黢黢的,鷹鉤鼻,目光犀利。另一個體態壯碩,紅臉膛,蒜頭鼻,眼睛發紅。還有一位白淨面皮的,手把著方向盤,穩坐在駕駛座上。壯碩的警察掏出一塊紙巾沾沾流淚的眼睛,問:“甚麼事兒?”瘦警察則麻利地分撥開眾人,站在小奧與老鱉的旁邊,彎下腰,仔細地觀察著。壯碩警察也走近前來,看了一眼,渾身立刻鬆弛了,打了一個哈欠,問,“誰報的警?”

“我。”二昆道。

“你是甚麼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啊。”

“我問你的職務!”

“報警還要有職務?”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故意的是不是?”壯碩警察煩躁地說,“驢踢著鱉咬著都報警,接下來是不是連老母雞不下蛋、圈裡的豬不吃食都要報警?把我們當成甚麼了?”他清清嗓子,吐了一口痰,低聲嘟噥著,“奶奶的……”

“你罵誰?”二昆冷冷地問。

“咦,”壯碩警察道,“我罵人了?你聽到我罵人了?”

“我不但聽到了,而且還錄了下來。”二昆晃晃手機,說。

“我是罵你嗎?我怎麼敢罵你!”壯碩警察道,“我是罵我自己,罵我的嗓子,罵我不爭氣的身體,昨天夜裡也不過出了三次警,就咳嗽、發燒、流淚……”

“少來這一套,”二昆道,“驢踢著鱉咬著不能報警嗎?人民警察為人民,人民被鱉咬著,鱉不鬆口,醫生無計可施,你說,不找警察找誰?”

瘦警察來到二昆身邊,道:“老鄉老鄉,消消氣,人民警察為人民,別說被鱉咬著,就是被蚊子咬著,也可以找我們。”

“這話說得有水平!您一定是隊長!”二昆道,“本來,我是想給你們個出頭露面的機會。”二昆晃晃手機,說,“我們村子裡的人,在我的培訓下,都有強烈的新聞意識,都能熟練地使用手機的錄影功能,上到百歲老人,下到五歲兒童。”二昆指指舉著手機的村民,繼續說,“你們想,人民警察,頂風冒雨,前來解救一個被鱉咬住手指的留守兒童。這樣的影片,在網上釋出後,你們馬上就是網紅。你們成了正能量滿滿的網紅,你們領導也會高興,你們領導一高興,等待你們的,不是立功就是提升!可是,你們竟然發牢騷、罵人,這個影片要是在網上一發布,那是甚麼後果,你們自己想想吧!”

瘦警察掏出煙,遞給二昆。二昆不接,瘦警察再送。二昆接了煙,瘦警察給他點上火。瘦警察自己也點上煙,低聲說:“我是副隊長,您一定是這個村子的書記,一把手。”二昆點點頭。瘦警察說:“我們這個同志,帶病堅持工作,心情不好,請多多諒解。”二昆道:“您這樣說,咱們自然理解。警察也是人嘛。”“謝謝謝謝,”瘦警察道,“那段錄影……千萬……他也不容易,老婆剛跟他離了,自己帶著個三歲的孩子……”“兄弟,人民群眾是通情達理的,”二昆高聲道,“大家夥兒注意,今兒個的影片,誰都不許發,都給我刪了,待會兒我發一個正能量滿滿的版本,你們死勁兒給我轉。”

瘦警察抓住二昆的手,使勁兒握了握。

壯碩警察大聲地吆喝著:“讓開點,讓開點!大家保持安靜,請相信我們,我們一定能儘快地把這個孩子的手指從老鱉的嘴巴里解放出來!”

瘦警察抽著煙,皺著眉頭思索著。壯碩警察像一頭大熊,轉來轉去。他拍拍槍套,說:“陳隊,乾脆,我對準這王八蓋子上放一槍,然後讓醫生慢慢收拾。”

小奧帶著哭音喊叫:“不要開槍……不要打死它……”

“那就用電棍搞它一傢伙!”壯碩警察提著警棍比劃著說。

“不要……”小奧哭著說。

“你是醫生?”瘦警察問星雲。

星雲點點頭。

“能將老鱉麻醉嗎?”瘦警察說,“讓它喪失意識,肌肉完全鬆弛。”

星雲搖搖頭。

“要叫救護車嗎陳隊?”壯碩警察問。

瘦警察搖搖頭,又蹲下身,先看小奧,再看老鱉。看小奧時他面帶微笑,看老鱉時他滿面嚴肅。小奧感到老鱉也斜著眼睛盯著警察,眼神裡充滿了仇視與不屑。小奧甚至猜到了老鱉的心思:我就是不鬆口,看你有甚麼辦法。警察的表情突然轉換了:看小奧時嚴肅,看老鱉時微笑。彷彿成竹在胸似的,他站起來問二昆:“能找到豬鬃嗎?”

“豬鬃?太能找到了,”二昆道,“你看,我們的作惡多端的太平養豬場的場長來了。”

袁武在兒子的引領下,來到眾人面前。他是個大個子,背有點兒駝,瘦長臉,大眼,頭髮花白,胡茬子很硬,下巴上有道血口子,看樣子是刮鬍子刮破的。他看到了警車和警察,眼神裡似乎有幾分不安。他問:“書記,您找我?”

“你趕快回去,弄幾根豬鬃來。”二昆道。

“豬都殺光了,哪裡還有豬鬃?”袁武道。

“你少給我裝蒜,”二昆道,“不是還有兩頭老母豬一頭大公豬嗎?”

“老百姓總還是要吃肉的嘛。”袁武嘟噥著。

“袁曉傑,你腿快,你去拔,”二昆又對村子裡的文書說,“孫奎,你跟曉傑去,拔那大公豬的,小心別讓豬咬著。”

“找我就這點事?”袁武問。

“找你的事多著呢。”二昆道:“袁武,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這個大灣裡的水,是甚麼樣子的嗎?”

袁武低聲嘟噥著,聽不清他說了甚麼。

“那時候,水清見底,灣裡生長著蘆葦和蒲草,我們在這灣裡游泳洗澡,那時候,灣邊有口水井,咱全村人都吃這口井裡的水。可自打你建了這個太平養豬場,大灣漸漸地成了一個汙水坑,井裡的水,也散發著刺鼻的臭氣,不能吃了。”二昆說,“你自己倒是發了財,聽說在青島、威海都買了房子,隨時都準備遷走。你說說,你缺德不缺德?”

袁武道:“二昆,話不能這樣說,我辦養豬場,是得到了當時的領導支援的,縣裡和鎮上獎給我的牌子都在家裡掛著呢。再說,村子裡修路、建廟,我是捐款最多的。村裡人遇到難處,我也是慷慨相助的。何況,十幾年來,我為人民群眾提供了大量的優質豬肉,這也是有功勞的。”

“呸,你還好意思說你的豬肉!你的豬,是用十幾種藥物催起來的。過去,我們養頭豬,一年半才能長到一百五十斤,可你的豬,四個月長四百斤。你生產的豬肉,是百分之百的毒藥。”

“大家都是這樣養,這是科學的進步。”袁武辯解著,看一眼侯科長,說,“我們用的配方飼料、新增劑,都是從畜牧局下屬的公司購買的。侯科長,您是專家,您給評評理。”

侯科長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說:“對任何事物的認識,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我想不明白,不久前還給我披紅戴花,一轉眼就成了罪人。”袁武道。

“你還挺委屈?我問你,你的養豬場裡,是不是有一條暗道通到這個大灣裡?你汙染了一灣清水,還汙染了我們村的地下水源。”二昆道,“省環保巡視組的人已經到了縣裡,你看著辦吧。”

“你們看著辦吧,”袁武說,“大不了我把公豬和母豬也殺了,養豬場徹底關門。如果還不行,你們就把我抓進去唄。”

“嗨,你還挺硬氣的。”二昆道,“公豬和母豬,你可以賣給符合環保條件的大養豬場。你這種往大灣裡排汙的養豬場關門,那是必須的。但抓你是不行的。即便公安局來抓你,我們也要把你留住,等你把這個大灣的汙水變成清水,把井裡的臭水變成甜水,才能放你走。”

“二棍子,”袁武怒衝衝地說,“你不用跟我玩花樣了,不就是有人看上了養豬場這塊地兒嗎?要在這裡建甚麼養老別墅吧?我讓出來還不行嗎?”

“你可以不讓,你就在這裡挺著。但你害得全村人買水吃,害得村裡三十多人得了怪病,害得全村的年輕人都不敢回鄉,這事你得負責。”二昆道。

“甚麼都怪我?年輕人不回鄉也怪我?欺人太甚了吧?”袁武說,“灣裡有魚有鱉,就說明水質很好。”

“不怪你?你看看這些魚,看看這隻鱉。”二昆指指柳樹下那些還在蹦躂的大鯽魚,說,“你看看,這是魚嗎?身上都是瘤子,你看看,”二昆用腳踢著魚,說,“連腿都長出來了,你見過長腿的魚嗎?”二昆指指那隻大鱉,“還有這隻鱉,你看看它的頭,看看它的脖子,看看它的眼神,對著它的眼睛看,你不感到害怕嗎?世界上哪裡有這樣的鱉?咬著人死不鬆口,小奧,咬著你有兩個小時了吧?這都是你的養豬場汙水餵養出來的怪物,”二昆看看兩個打魚人,道,“你們以為我們是想扣留你們的魚?白給我們也不要。當然我們也不允許你們把這樣的魚拿到集市上去賣。”

老打魚人點頭哈腰地說,“這些魚,我們全部扔回灣裡去,然後我們就可以走了吧?”

“那不行,這些魚多半死了,扔到灣裡去不是讓灣水更臭嗎?你們要將這些魚做無害化處理,焚燒掩埋。”

“你這書記,總要講理吧,”小打魚人氣哄哄地說,“魚本來就在你們灣裡,我們扔回灣裡,這叫物歸原主。”

“那你問問警察同志,他們讓你們走,你們就走。”

“不行,”壯碩警察嚴肅地說,“這個小孩被鱉咬的事還沒處理完呢。”

老打魚人垂頭喪氣地說:“他孃的,今日真是被鱉咬著了。”

在眾人鬧哄哄的說話聲中,小奧似乎睡了一小覺。他睡著的證明是夢見了爹和娘。爹在一家小飯店裡當廚師,娘給他打下手。他夢到爹在廚房裡剁下了一條眼鏡蛇的腦袋,而那個落在地上的蛇頭又突然飛了起來,咬住了爹的手指……他慘叫一聲,渾身是汗。星雲捏著他的耳朵,說,“小奧,小奧,不要睡,馬上就有辦法了,警察同志想出好辦法了。”

小奧睜開眼,看到周圍的人臉上的表情都怪怪的,一股股濃重的腥味令人作嘔。他看到自己的同學袁曉傑右手舉著一撮閃閃發光的豬鬃跑過來,後邊跟著跑的是村子裡的文書孫奎。而最讓他感興趣的是袁曉傑低垂的左手裡提著的一個貼著紅色商標的塑膠瓶子,他知道那是可口可樂。

當袁曉傑將可樂瓶口送到小奧嘴邊時,小奧的眼睛裡流出了熱淚。他暗自發誓今後不再叫袁曉傑的外號,也不再傳唱編派袁家是非的歌謠,同學情誼高於一切。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可樂,感到身上有了力氣,精神也不恍惚了。他甚至試探著從老鱉的嘴巴里往外拽了拽食指,但鑽心的痛疼讓他立即停止了動作。他不得不面對著嚴酷的現實:老鱉咬人,是下定了與被咬者同歸於盡的決心的。小奧甚至考慮到,請星雲姑姑索性將自己的手指割斷,就算自己送給老鱉一份禮物。他同時還在祈求,祈求夢中所見的情景,永遠不會變成現實。他也似乎明白了,自己被鱉咬,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因為他的父母打工的那家餐館,是家野味餐館,父親除了每天殺蛇外,還要殺死很多鱉。

瘦警察跪在地上,將豬鬃的尖兒,小心翼翼地捅到老鱉的鼻孔裡。小奧發現這個鱉的鼻孔特別大,特別圓,小小的鼻尖亮晶晶的,像鑽石一樣放射著光芒。瘦警察又將一根豬鬃插進老鱉的另一個鼻孔裡。眾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瘦警察的手指。十幾個手機,盯著鱉頭拍攝。那個開車的白臉警察也下了車,舉著一個小型錄影機錄影。他很專業的樣子,既錄全景,也錄區域性。瘦警察那幾根被香菸燻黃了的手指,靈巧地捻動著豬鬃。老鱉的眼睛似乎眨巴了一下,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老鱉突然閉緊眼睛,尖尖的鼻子裡打出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與此同時,瘦警察抓住小奧的手腕,猛往後一扯,在鱉口裡受苦多時的小奧的食指,終於獲得瞭解放。

眾人齊聲叫好。

袁曉傑跳躍著歡呼。

爺爺淚流滿面。

星雲姑姑匆匆地用碘酊給小奧受傷的食指消毒。

“發影片,發影片!”二昆興奮地說,“滿滿的正能量!大家都發朋友圈!”

“陳隊,真有你的!”壯碩警察大聲說,“沒有我們人民警察解決不了的問題。”

瘦警察看看小奧的手,問星雲:“需要去醫院嗎?”

“不需要吧?”星雲問小奧,“你感到有甚麼不舒服嗎?”

小奧搖搖頭。

星雲給小奧的手裹上紗布,順便拔掉了他手背上的針頭。

此時,那隻老鱉悄悄地向灣邊爬行。小奧看到了老鱉的行動,但他不想吭聲。他期望著老鱉回到灣裡去,回到那個深不可測的鱉的宮殿。就在老鱉猛然加速時,縣畜牧局的侯科長一腳踩住了鱉後腿上拖著的繩子。老鱉往前掙扎著,嘴巴里發出了憤怒而絕望的叫聲。聽到鱉的叫聲,人們的臉都變了顏色。這是一種尖厲的聲音,就像鐵皮哨子發出的聲音。世界上聽過蛤蟆叫的人比比皆是,但聽過鱉叫的人寥寥無幾。

小奧祈求地望著侯科長,低聲道:“放了它吧。”

侯科長看看眾人,眾人的眼色都很曖昧。

“二昆,”侯科長神秘地說,“你仔細看一下,鱉蓋上有甚麼?”

二昆低頭看了一下,抬頭說:“沒有甚麼呀?”

“鱉蓋上有字。”侯科長指點著說。

“有字嗎?我怎麼沒看出來呢?”二昆道。

“你看,”侯科長比劃著說,“這是天,這是下,這是太,這是平。天下太平。”

“太棒了!”二昆道,“咱們村叫太平村,這個灣叫太平灣,抓了個鱉叫太平鱉。”

十幾個手機近距離拍攝著鱉的背殼。

小奧眼含著淚水,望著二昆,低聲說:“放了它吧。”

“這個老鱉是小奧的,小奧要放了,那就放了。”二昆盯著老打魚人說,“但是,不能讓‘天下太平’拖著一條尼龍繩子下灣吧?是不是啊小奧?”

小奧點點頭。

“解繩還需繫繩人。”二昆盯著老打魚人,說,“二位,請吧。”

老打魚人抓住繩子,猛地將老鱉提起來。小打魚人趁勢抓住了老鱉的那條沒拴繩子的後腿。老打魚人將繩子解了下來。小打魚人將老鱉放在灣邊。

老鱉靜靜地臥著,彷彿死了一樣。眾人的手機盯著鱉拍。二昆跺著腳喊:“走吧走吧,‘天下太平’,放你的生了。你看,我們村子裡的人多麼善良!”

老鱉將脖子從蓋裡慢慢伸出來,腦袋轉動著,似乎在探測周圍的環境。突然,它的身體立起來,像一個鍋蓋,沿著斜坡,向大灣滾去。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大鱉已經消失在灣水中。

二昆鼓掌,眾人和之。

“天下太平!”二昆大聲喊。

眾人跟著喊:

“天下太平!”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