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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澡堂與紅床

2024-01-25 作者:莫言

第9章 澡堂與紅床

一、澡堂

我將衣物櫃鎖好,鑰匙套在左腕上。

有人猛拍了一下我的右肩。

夥計,你一定不認識我了!

禿頂,渾濁的目光,紅鼻頭,兩顆磨損嚴重的假牙,脖子上的皮耷拉著,將軍肚,垂頭喪氣的生殖器,細而羅圈的雙腿。

你一定不認識我了,夥計,混好了嘛!

我想盯著他的臉,但目光總是下移。

用浴巾遮著點,我說,否則我認不出來。

他笑了,旁邊陪我來洗澡的小廖也笑了。

他用浴巾遮住下邊,笑道:現在認識了吧?

我盯著他的臉,一個三十多年前的年輕人的面孔,從老臉深處浮現出來。

董家晉!

老夥計,三十八年沒見面了!

董家晉是我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的工友。當時,他是正式工人,我是臨時工,身份懸殊,但他不以貴欺賤,放下身架,與我結交。他與一李姓女工在棉花垛裡幽會,被我無意看到。他送我一盒香菸。我明白他的意思,從沒對人提這事。我當兵離開棉花加工廠時,他又送我一盒煙,並祝我前程萬里。

大浴巾脫落,他用左手拖著浴巾一角,右手緊攥著我的手腕,向蒸汽升騰的大水池走去。

夥計們,看看誰來了?!

水池子的面積有些駭人。池子中央水花翻騰著。我想到濟南的趵突泉。又想起圓明園裡的大水法。噴水的大水法與大清朝一起滅亡了。古羅馬氣勢宏大的浴池廢墟讓人想象當年的盛況。池子的邊沿露出十幾顆頭顱,這會兒都抬起來。

作家啊!

夥計們!

下來下來!

我站在池水中。水溫略高,燙得皮痛。忍著。看過我的散文《洗熱水澡》的朋友們一定還記得我對三十多年前縣城澡堂的描寫,一定還記得我們是如何能夠忍耐熱水的燙泡。

我輪流與他們握手,在水池中,攪得呼隆隆水響,一個個呼喚著他們的名字。竟然一個都沒叫錯。都是棉花加工廠的工友。基本上都胖了一圈,基本上都是大肚皮。我忍不住笑,他們當然不知道我為甚麼笑。

這麼多年沒見了,還記得我們!

而且一個都沒記錯!

天才就是天才!

狗屁,我說。

然後都坐在水池子臺階上,用毛巾往身上撩著水說話。

想不到咱這小縣城裡竟然也有如此豪華的澡堂。我說。

還有一家更好的呢!

“在水一方”。

“羅馬溫泉”也不錯。

但那地方不正經,聽說剛被封了。

我們不去不正經的地方。

我想去,但沒錢。

我們都到這裡來洗。

家家都有太陽能熱水器嗎?我問。

那玩意兒洗著不過癮!洗澡還得在大池子裡泡。

夥計們真會享受。我說。

都退休了,董家晉說,該享受享受了。

差不多半個月來一次,老董用簡訊約。

洗完澡,吃頓飯,喝點兒酒,敘敘舊。老董說,聚一次少一次啦。

老董是我們的領導。

領導著你們洗澡。

夥計你怎麼這麼白呢?細皮嫩肉的,像個娘兒們。花白鬍子羅仁貴說。

他原來就白。

要不小蔡也不會看上他。

但我聽說你先追侯波兒,讓小蔡傳送情書,結果,侯波兒沒追上,倒把送信的給拾掇了。

純屬胡說。我說。

上個月我還碰到侯波兒,推著外孫在南湖公園。

還是那樣子嗎?我問。

腰都弓了,腿也瘸了。

她後來嫁給誰了?

蔣莊供銷社一個副主任,腿有點兒跛。現在也退休進城了。

聽說她男的不是個東西,侯波兒的腿就是他打瘸的。

怎麼有這樣的男人!我說,真可惜。

那天她還說呢,命苦啊,當初只看到劉跛子是個正式職工,大小還是個幹部,竟把塊大肥肉讓給小蔡吃了。

夥計們,別胡說了,大肥肉,誰吃啊。

可那時候都愛吃大肥肉,你給他瘦肉他還不高興呢。當時在食堂當炊事員的蔣大田說,老孫和老郭這兩個當頭的來了,我淨往他們碗裡盛肥肉。

你一直會舔腚!當時負責軋花車間的花建說。

放你姥姥的臊氣!

舔領導的腚,正大光明嘛,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閉嘴!當心我把你按到水裡灌死!

你敢!如果你動手,那屁眼朝天的一定是你。

兩個人都站了起來,眼睛瞪著。先是蔣大田用手掌撩起一股熱水濺到花建臉上。

你還真敢啊!花建說著,用雙手撩水往蔣大田臉上潑。

兩個人閉著眼,歪著頭,撩著水。然後便摟抱在一起。勢均力敵,一會兒花把蔣按到水裡,一會兒蔣把花按到水裡。

眾人先是笑,後來不笑了。

我欲上前拉開他們。

別理他們,董家晉說,這是保留節目。

都這把年紀了。我說。

有些人是永遠長不大的。

赤身裸體打水仗,是男孩子的把戲,兩個大男人打水仗總是不像話。

他們是表演給你看呢!董家晉說,把他們寫到小說裡去。

我說:好,寫進去。

一個只穿短褲的小夥子跑過來,喊:大叔,別打了。

快把他們拉開!我說。

大叔,別鬧了,被經理看到要扣我們獎金的!

花建拤著蔣大田的脖子,將他的頭按到水裡。我讓你舔腚,讓你舔!蔣大田的頭猛地從水裡衝上來,胡亂揮手,連聲咳嗽。花建笑問:這烏雞蘑菇湯味道如何?蔣大田揮臂掄拳,打到花建鼻子上。花建鬆開手,捂住鼻子,血從指縫中流出,滴到池水中。

大叔,你們將一池子水汙染了。小夥子對衣帽間的服務生喊:快去叫經理!

眾人紛紛從池水中站起來。

兩人又要開打,我衝到他倆中間,說:二位兄弟,多年不見,給我個面子,晚上我請客!

花建道:不是看在小關的面子上,我讓你命喪黃泉!

蔣大田道:怎麼說來著?兩滴狗血,壞了一池鮮湯!

行了吧!演出到此結束!董家晉說。

一位手持對講機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帶著兩位手持警棍的保安匆匆跑進來。

怎麼回事?!

沒事,鬧著玩兒的!

如果再鬧,我要宣佈你們為不受歡迎的客人!

甚麼話?!董家晉說,睜開眼睛瞧瞧,我們是誰!

無論是誰也不能在水池裡打架啊,要是灌死、嗆死、跌斷胳膊跌破頭,責任算誰的?

你這個年輕人怎能這樣說話?董家晉惱怒地說,論年紀你該叫我們大爺,有這麼對著大爺說話的嗎?你們的老闆,石連成,想當年我當廠長時,他才是個機修工。他值夜班時違章抽菸,差點把棉花加工廠一把火燒了,本該判他的刑,是他娘跑到我家下了跪,我心一軟,才瞞了真情放了他一馬!他姥孃家是我們村,他娘也姓董,算我一個出了五服的姐姐吧。你不信,不信去把他叫來,他要是敢不叫我舅,我用大耳刮子抽他!

經理帶著保安悄悄地溜了。

現在這時代,董家晉站在水池子邊上,揮舞著胳膊說,整個兒是小人得志,君子受氣。你們說石連成算個甚麼東西?讓他看柴油機他往柴油機油箱裡撒尿,弄得柴油機噴煙放炮,他還說是要為國家節約燃料。讓他去打包,他將一隻貓打進棉花件裡,擠得血水橫流,嚇得女工們鬼哭狼嚎。我一看那情景,現在也顧不上羞恥了,就嚇尿了褲子!這是有過先例的,第二棉花加工廠,一個打包工在箱裡睡著了,來接班的不知道,一按電閘,機器隆隆地轉,血水從箱縫裡流出來。我尿了褲子,老於,於明亮,你認識的,他給我做副廠長,他口吐白沫,牙關緊咬,犯了羊角風了。但石連成這小子在一旁捂著嘴笑。我知道真相後,基本上氣瘋了,我蹦著高罵,石連成,我操你親孃!他說甚麼?他說,舅舅,俺娘是你姐!媽的,這小子做的壞事,那可真叫罄竹難書!就這麼個熊玩意兒,改革開放之後,辭職下了海,先是承包了城關供銷社,後來又開飯店,開歌舞廳,折騰了幾年就成了億萬富翁,現在,全市的超市、洗浴中心、歌舞廳,都是他的,南湖公園旁邊那家新開業的雲都國際大酒店也是他的,五星級,聽說裡邊有兩個總統包間,衛生間的水龍頭都是鍍金的。我二嫚的女婿在那裡當大廚,專管鮑翅席。

弄了半天你沒執行獨生子女政策啊!

我們都沒你那麼傻!董家晉說,生出來,先藏在親戚家養著,形勢一緩,就名正言順了。我兩個嫚,老蔣一嫚一小,老花最膽大,兩嫚一小,超生兩個!

別說我!花建鼻孔裡堵上一塊紙,甕聲甕氣地說。

小廖提醒我,該去桑拿了。

我連日寫作,肩頸痠麻,頭暈眼花,腳跟痛疼,在縣城為官的老友讓他的秘書小廖帶我洗澡、桑拿。

我鑽進桑拿室,董家晉帶著當年的工友們也跟著進來。

小廖往灼熱的石頭上澆水。在滋啦啦的響聲中水變成蒸汽。

董家晉看了一下木牆上的溫度計,說:才四十二度。不夠,加水!

蒸汽瀰漫,呼吸有點兒困難。

汗從毛孔裡滲出來!

花建捂著鼻子躥出去。

一定要出透汗……董家晉說,把體內的廢物排出來!……石連成這小子,還是敬我三分的,畢竟我是他舅,畢竟我當過他的廠長,畢竟我對他有恩。他對我說,舅,棉花加工廠是我的傷心之地,我要把這個廠子買下來。我說你買下來幹甚麼?他說,準備在這兒建個世界上最大的澡堂子!媽的,聽著像夢話一樣,但一眨眼就變成了現實。

也未必是世界上最大的澡堂子。

你才見了多大一點兒世面?是不是世界第一,董家晉說,這要問小關。

其實,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在北京,早先是去單位的澡堂裡洗澡,現在是在家裡洗,這麼富麗堂皇的澡堂,真還是第一次進。

謙虛吧,董家晉說,如此謙虛,你一定還能進步!

我也很謙虛,但一直進不了步。當時在棉花加工廠保衛科當過警衛的吳科說。

快了,快青雲直上了,你,從這裡往西走,十里路之外,有一個高聳入雲的大煙囪,你就從那裡爬上去,然後就步步登高了!董家晉說。

眾笑。

讓我去火葬場?吳科笑道,那也得您先啊。

你先我先,那要看老天爺的安排,董家晉說,想當年我們盛名遠揚的第一棉花加工廠,竟然成了一個大澡堂子,作為廠長,我是百感交集啊!

老董,你就裝吧!

我沒裝,我是真難過!當年,我們廠每年加工皮棉十萬擔,朝鮮需要棉花,國務院把任務下達給我們廠,我們日夜加班,圓滿完成任務,受到周恩來總理表揚。

這件事,我已經寫進小說裡去了。

你那篇破小說,《白棉花》,基本上是胡編亂造,芝麻粒兒大小的事被你寫得比瓜還大!不過,你畢竟還是手下留了情。

可他把我寫成了一個流氓!吳科道,如果不是老董攔著,我要告你誹謗呢。

他們都對你有意見呢,董家晉說,你的筆下,除了你自己,基本上沒一個好人。

各位兄弟,實在抱歉!我拱手道,那是小說,大家不要對號入座,自尋煩惱。

不是我們對號入座,你連我下巴上這撮毛都寫了進去。

沒把你的小腸疝氣寫進去就不錯了。

女的寫得還不錯,尤其是侯波兒,簡直是賽貂蟬!

晚上請大家吃飯!我衝出桑拿室,腳下一滑,一屁股墩在地上。

他們追出來,關切地問訊著。

走吧,去三樓,那裡有自助餐。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下跑的,應有盡有,董家晉說。

好,我請客。

哪裡用你請?我有鑽石卡,董家晉說,石連成給了我這麼一點兒照顧。

豈止是這麼一點兒照顧,蔣大田道,這裡有你的股份吧?

他讓我去他公司收發室工作,一個月給三千元,我一口回絕。我再怎麼沒出息,也是個正科級退休老幹部,給他去當看門狗?呸!我說,石連成,你小子把我堂堂第一棉花加工廠弄成了澡堂子,你這德缺大了!他說,老舅,我沒把這兒改成個養豬場就不錯了。我送你一張鑽石卡,所有消費,一律三折!你想帶幾個人來就帶幾個人來!

怪不得呢,我看著眾人說。

都跟著老董沾光呢。

其實也沒沾他的光,我們原本就是這廠裡的人,王八蛋把廠子賣了。花建嘟囔著。

在三樓自助大餐廳裡,我與董家晉坐著抽菸,我昔日的工友們,一趟一趟地,將形形色色的食物運載到我們面前。大家放開肚皮狂吃,直吃得肚大如鼓,飽嗝連連。

二、紅床

我右腳後跟痛。痛了有一年多了。去醫院拍片子。我只想拍右腳,但拍片人說拍一隻和拍兩隻錢一樣,於是兩隻都拍。醫生判讀片子,輕描淡寫地說:骨質增生。我問在哪兒增生?醫生用筆桿指點著增生的部位。我說哪隻是右腳?醫生指了指。我問左腳也有增生嗎?醫生說有,而且比右腳還嚴重。我問為甚麼右腳痛左腳一點兒也不痛?醫生說:這種病,沒有甚麼道理可講。我說有甚麼辦法治?醫生說:有,但沒用。我說那怎麼辦?醫生說多用熱水泡泡,滿大街都是洗腳房,讓她們給捏捏。我問捏捏就會好嗎?醫生說:不捏也會好。

我跟著小廖沿著一條鋪著紅色化纖地毯的甬道,拐了好幾個彎,進入洗腳、按摩的大廳。大廳裡有兩個胖子躺著抽菸,有兩個穿短裙的女子為他們洗腳。有一位黑臉胖子,下巴上生著一個瘊子,大聲叫喚:輕點兒,你想捏死我?!話剛說完就放了一個響亮的屁。

小廖皺皺眉,問引領我們前來的小姐:有沒有包間?

有吧,小姐充滿歉意地說,但我們的包間不許關門。

小廖道:你甚麼意思?

包間裡有兩張床,一臺電視機。洗腳的小姐還沒到,我坐在床邊揉腳跟。小廖用遙控器折騰那臺電視機。有影象時沒有聲音,有聲音時沒影象。小廖說要換房間,我說算了。

洗腳的小姐,稱呼她們小姐似乎不妥當,洗腳的女孩?姑娘?女人?都莫名奇那個妙,也就隨其自那個然吧。在成語裡邊摻雜上一個“那個”在我故鄉官場人群裡大行其那個道。如此能產生幽默效果。但語言學教授聽了會被氣死,翻譯家聽了會被愁死。

給小廖洗腳那個小姐個頭很高,臉龐紅彤彤的,牙慘白,一看就知是本地人。本地水含氟,牙都是黃的。黃牙漂白後就是這般慘白。她問小廖:要不要先鬆鬆肩?

問甚麼,小廖道,怕我們沒錢嗎?

哪裡敢?那白牙姑娘道,您一看就像個老闆。

小廖瘦得可憐,我實在看不出他哪兒像個老闆。

這麼硬!白牙姑娘拿捏著小廖肩膀說。

該硬的地方不硬,不該硬的地方倒硬。小廖道。

一進洗腳房小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閒言碎語很多。    放心,白牙道,我會讓你該硬的地方硬起來,不該硬的地方軟起來。

你呢,老闆?為我洗腳的這位小姐頭髮蓬鬆,面板白皙,牙齒整齊,閃著瓷光。

我說,一樣。

她的小手很有力量地捏著我肩膀上的肌肉,說:領導長期伏案,肩周發炎吧?

怎麼又成了領導了?

老闆油嘴滑舌,領導沉默寡言。

一股奶腥味,吃奶嬰兒身上的氣味,非常好聞。

她給我洗腳時,我看到她烏黑茂密的頭髮中有一撮暗紅色的。眼神很熱烈。

水夠不夠熱?

不夠。

現在呢?她往洗腳盆裡倒了些熱水,問。

可以了。

你們每月多少工資?小廖問那白牙姑娘。

我們沒有工資。

做一個提成多少?

三十吧。

一天能做多少個?

那要看季節。

現在是旺季嗎?

現在不旺還有甚麼時候旺呢?要過年了。

今天做了幾個?

你是第九個。

那你今天已經掙了二百七十元了。小廖道,這樣算下來,一個月能掙七八千。

也就是過年這個月,平常日子連三千都掙不到的。

你今天已經做了幾個?我問面前的小姐。

你是第八個。

《第八個是銅像》。

甚麼銅像?噢,她笑道,想起來了,我還真看過這部老電影,阿爾巴尼亞的。

你,你才多大啊!

你甭管我多大,反正我看過。

在甚麼地方看的?

北戴河。她報了一所療養院的名字。

我去過那療養院。

你?

是啊!

那我該叫你首長了。

我算甚麼首長。

不是首長怎能去那兒?

我是放電影的,給首長放電影。

真的嗎,怪不得你一進來我就感到面熟呢。

你就順杆爬吧,我去那兒放電影時,你大概還沒出生吧。

我可不小嘍。

你在那兒幹甚麼?護士?

我要在那兒當過護士還用跑這兒來給你洗腳?

那你幹甚麼?

服務員,打掃衛生,端茶倒水。

能在那兒端茶倒水也不簡單。

那倒也是,俺們全縣一百多報名的,就選了我們兩個。

百里挑二。

她開始捏我的腳。

我右腳後跟痛。

是這兒嗎?

內側。

這兒?

是,哎喲,輕點兒!

裡面有個珠兒似的滾動呢!

怎麼回事?

筋膜炎。

你怎麼知道?

好多客人腳後跟痛。

不是骨刺?

筋膜炎,我看過書。

呦,你也看過書。

我是高中畢業呢。

能捏好嗎?

待會兒可以在這個地方刮痧拔罐,把裡邊的瘀血拔出來就好了。

那太感謝你了。

我現在就給你刮。

哎喲,好痛!

忍著點兒,虧你還當過兵!

你怎麼知道我當過兵!

你自己說的嘛!

你怎麼能跑到我們這裡?

犯錯誤了唄!

甚麼錯誤?

作風錯誤!

噢,這可是個嚴重的錯誤。

小人物是作風錯誤,大首長是聯絡群眾。

你還挺幽默!

我還表演過相聲呢!

女相聲?

沒聽過吧!我是文藝骨幹,要不是犯了錯誤,早就被文工團招走了。

可惜。

我也覺得可惜,你知道我的嗓門有多高嗎?我能唱《青藏高原》。

那是夠高的。

你到底犯了甚麼樣的作風錯誤?能講具體點兒嗎?小廖問。

我們這邊說話,你在那邊不許插嘴!

我們是學法律的,沒準兒能幫你平反冤假錯案呢。

我這也算不上冤假錯案,都是我自找的。

嘿,還挺豁達的。

那是,俺們可是礦工的女兒,骨頭硬。

你怎麼會到高密這個小縣呢,又偏僻又落後。

首長,您這話不對!高密東靠青島,西靠濰坊,交通便利。一點兒都不落後。

你老公是幹甚麼的?

沒事幹,在家看孩子。

你有孩子了?

有了,一歲半了。

你們怎麼認識的?

他在那兒當兵。

我明白了,你們是違規戀愛。

對,她說,戰士不準與駐地女青年戀愛。

你老公在那兒幹甚麼?

炊事員。

給首長做飯的。

他沒那麼高手藝,給我們這些工作人員做飯的,炒大鍋菜。

勺子有眼,是不是淨把肉往你碗裡盛?

哪兒啊,現在誰還喜歡吃肉?

那你怎麼會看上一個小當兵的呢?

長得帥唄!

有多帥?

有點兒像張國榮。

噢,跳樓那個。

我老公心理很健康。

你長得那麼漂亮,又能歌善舞,沒被首長看上?小廖問。

你怎麼又插話呢?

隨便問問嘛。哎喲,你想捏死我?!

白牙姑娘道:誰讓你吃著碗裡看著碗外。

哎喲,還吃醋呢。終於被女人吃了一次醋,也不枉了為男人一生。但我還是想知道,難道就沒個首長看上你。

他們看上我,我還看不上他們呢。

想不到你還挺有氣節。

不是跟你說了嗎?俺們是礦工的女兒。

礦工的女兒也有巴結權貴的。

我真看過《第八個是銅像》,那年夏天,那位首長,她點了一個我很熟悉的名字,不知哪根筋抽了,點著名看老電影,甚麼《多瑙河之波》《地下游擊隊》……瞧瞧,瘀血出來了。

你的手很有勁。

靠手掙飯吃,沒勁不行。要不要我再給你拔上一個罐?

要吧。是不是可以用針紮上幾個眼,拔罐時可以將瘀血拔出來。

不用,下次你來,我給你用鹽水泡腳,鹽消炎。

“鹽是屬於人民的。”

“因為海是屬於人民的。”

“消滅法西斯!”

“自由屬於人民!”

你們說甚麼呢?白牙姑娘問。

我們對暗號呢!她笑著回答。在之後的一個月裡,我先後七次找她洗腳。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年齡、籍貫。我還見到了她的丈夫,果然是個很帥氣的小夥子,兩隻憂鬱的眼睛,高高的鼻樑,自來卷的頭髮,有點兒像《第八個是銅像》裡的主人公易卜拉欣。尤其是當她給孩子餵奶,他站在一旁抽菸的時候,更像。他抽那種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易卜拉欣抽的也是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易卜拉欣猛吸一口煙,將煙霧從口裡噴出來,接著又將噴出來的煙霧吸進去,就像一條蛇從洞裡伸出頭又縮回頭一樣,他也這樣。她的兒子非常漂亮,非常健康,身上散發著酸甜的奶味兒。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她都不接活兒,這段時間是屬於兒子的。她說,這是我兒子的下午茶時間。我說你老公跟張國榮毫無相似之處。她說,不像嗎?我看著像。她的老公姓汪,名叫海洋。我說你這個名字裡水可真多,汪洋大海啊!他說:那又有甚麼用?我現在是吃軟飯的,靠老婆養活。我說你太貶低自己了,在家看孩子,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他苦笑著說:您說話的口吻挺像個政委。她在一旁說,他就是政委,甚至比政委還大。我說,小汪,你妻子真能幹,你們將來會過上好日子的。他將菸蒂扔到樹叢中,有氣無力地說:將來,將來在哪裡?

我第二次來找她洗腳時,給小廖洗腳的那位沒來,換了一位瘦長臉兒的。

我問她:白牙呢?

她說:到紅床那邊去了。

為甚麼?

你說為甚麼?那邊掙錢多唄。

這邊掙得也不少啊。

比那邊少多了。

紅床是幹甚麼用的?小廖問。

你就裝純潔吧。

我沒裝,我是真純潔。

待會兒,你們自己看看去。從這裡出門,沿著紅地毯走,拐兩個彎就到了。

你為甚麼不到“紅床”那邊去?

我去了誰給你治腳?

對,別去,千萬別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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