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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地主的眼神

2024-01-25 作者:莫言

第8章 地主的眼神

去年麥收時,我在老家,看到了老地主孫敬賢的葬禮。

現在的麥收,與我記憶中的麥收,已經大不一樣。那時候,我們在鐘聲的催促下,雞叫頭遍時便匆匆起身。滿天星斗,寒氣逼人。我們披著破棉襖,提著鐮刀,拖著沉重的步伐,打著哈欠,在隊長率領下,往田野走。我們隊裡的土地,離村莊有八里,趕到地頭時,東邊天際才剛剛顯露出魚肚白。會抽菸的男人,蹲在地頭上,抽了一鍋煙。麥田已經顯示出比較清晰的輪廓,沒有風,田野很靜。老頭們抽菸的“吧嗒”聲顯得很響,偶爾有鳥叫,似是夢中的囈語。隊長說,多歇無多力,幹吧!隊長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村裡的貧協主任。那時我是個半勞動力,與婦女老頭們混在一起。我的後邊便是孫敬賢,他當時五十歲左右,正當壯年,按說應該排在壯勞力的行列裡,努力勞動改造才是,但他說自己有病,便與我這樣的半勞力和婦女們混在一起。

生產隊的勞動,磨洋工者居多,但唯有割麥子時大家都賣力幹。因為每人兩壟,誰割到頭誰休息,這樣的勞動方式,帶有承包和競賽的性質。大家都奮勇爭先,唯恐被人落下。

鐮刀都是頭天夜裡就磨好了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當時覺得這句古語指的就是磨鐮刀與割麥子的關係。磨鐮刀是技術活兒,磨輕了不利,磨重了不耐用,分寸很難把握。我姐夫是磨鐮的高手,他之所以能成為我姐夫,與他幫我姐姐磨鐮有直接關係。當然光有磨鐮技術還不行,還要鐮的鋼火好。鐮好,磨得也好,還要使得好。像我這種初學割麥的雛兒,一柄剛磨出的鐮,使上半個時辰,刀口便鈍了,接下來要麼重新磨鐮,要麼憑著蠻力氣死扯硬拽。但同樣一把鐮刀,放在高手那兒,割一上午,鋒刃還是利的。我特別迷戀揮舞著新磨出的鐮刀剛剛割麥那時的感覺:左手翻腕攬過麥秸,右手將鐮揮出去,用力往回一拉,感覺如同割著空氣,毫無窒礙,但這樣的好感覺用不了多久便喪失了。接下來就是半拔半拽、拖泥帶水了。

我彎著腰,忍著腰痠腿麻,奮力往前割,原以為可以將老地主遠遠地甩在身後,但一回頭,卻發現他就在我身後,保持著一米的距離。我更加奮勇地往前割,心想這會兒總能甩開他了吧。但一回頭,他依然在我身後,保持著一米的距離。他在我身後,不時地直起腰來,不停地呻吟、打呃,彷彿忍受著病痛。每當我回頭看他時,他總是顯出無限痛苦的樣子,呻吟著,但他的那兩隻黃色的眼珠子裡同時也會射出陰沉沉的光芒。我在小學三年級時,曾寫過一篇轟動全縣的作文,題目叫做《地主的眼神》,內容寫的就是這個老地主。文章中有這樣的句子:“這老地主看似低眉順眼,但只要偶爾一抬頭,就有兩道陰森森的光芒從他的黃眼珠子裡射出。”我寫這篇作文時使用了他的真實姓名孫敬賢,但我的班主任老師幫我改成了“周半頃”,老師的改動,剛開始我還很不樂意,但後來當老師把我的作文抄到學校門前的黑板報上,村裡的人都來觀看時,我才明白老師改得高明。從此之後,我就明白了,寫作文可以虛構,而且也明白了,作文中的人物與現實生活中人物的關係。

我的作文抄到黑板報上,被縣裡下來巡視的一個領導發現,他在學校的辦公室裡召見了我,問了我的家庭出身、社會關係,說了一下鼓勵的話。過了幾天,我的作文就被縣廣播站採用,我們全村的人和學校的老師,都集中在高音喇叭下,聽喇叭裡朗讀我的作文。朗讀我的作文之前,先朗讀了縣革委會副主任焦森寫的按語,我至今還記得那按語裡的句子:“……同志們,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讓我們睜大眼睛,去看一看我們身邊的那些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們的眼睛,看一看他們的眼神……”

這篇作文廣播後,我一下子成了村裡的名人,但我從人們的眼神裡,看出了一些難以言傳的東西。我父親也警告我,再也不許寫這樣的作文。有一天,孫敬賢的二兒子孫雙亮在河邊攔住我,提著我的乳名說:你寫作文糟蹋我爹,真是喪了良心。我爹說,我們家那半頃地,是偏遠荒地,三畝也頂不上你們家一畝值錢。但我們家劃成地主,你們家劃成中農。我爹勞動改造,你爹當上會計。我們是地主子女,連學都不讓上,你們可以上學,還寫作文糟蹋我們……我辯解道:你爹叫孫敬賢,我寫的是“周半頃”!他說:傻瓜也能看出來你寫的就是我爹!他一拳把我打到河裡。

當我們終於割到地頭時,太陽已經爬出了地平線,田野裡一片血紅。送飯的人還沒到,眾人都在抓緊時間磨鐮。貧協主任挨個兒檢查割麥的質量。他訓斥我留下的麥茬太高,割下的麥捆子太亂,落下的麥穗太多。老地主割下的麥捆,麥穗整齊,麥茬兒緊貼地面,地下幾乎沒有落下的麥穗。他簡直就是出我的醜。我看到他的黃眼珠子裡露出一閃而過的得意。儘管他的活幹得好,但貧協主任並沒誇獎他。貧協主任三十多歲,精明強悍,村裡的地主富農,見了他都點頭哈腰。孫敬賢,你割得不錯,但這也說明你的病是裝的!你不要跟婦女兒童混在一起,你要幹壯勞力的活兒!孫敬賢哈著腰,臉色灰黃,低聲說:“主任,我真的有病。”“甚麼病?!”“胃潰瘍,我有醫院的證明。”“呸!胃潰瘍也能算病?”貧協主任怒道,“十人九胃病,你不用再裝了。”“主任,我真的有病,前些天還吐過血!”“吐血?”貧協主任冷笑著說,“吐血那是因為你過去喝我們貧下中農的血太多了!”“主任,您總要講理吧?”“哈!你竟然敢說我不講理?!”貧農主任一個箭步跳上去,對準孫敬賢的胸膛捅了一拳。我聽到孫敬賢怪叫一聲,看到他捂著胸膛蹲在地上。他臉色灰白,呻吟不止。“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少耍花招!”貧農主任憤憤地說著,然後又瞅我一眼,“你好好看看,他是怎麼割的!”

我看著貧協主任噴射著黃色火苗的眼睛,看看老地主噴射著藍色火苗的眼睛,心中彷彿塞進一團亂麻。我承認,我對這個具有高超割麥技藝的老地主沒有絲毫好感,但我對他無端捱打又充滿同情,我對專橫跋扈的貧協主任充滿反感,但又對他懲治老地主感到幾分快意。

我本能地感到,老地主是在裝病。我父親說:“他是五分病,五分裝吧。”

我那篇作文裡,當然沒寫我這種複雜的心情。在我的作文裡,那個老地主周半頃就是一個陰險的壞蛋,他裝病逃避改造,他偽裝可憐,但心裡充滿仇恨,時刻夢想變天,他的眼神,洩露了他內心的秘密。我至今也認為孫敬賢不是個心地良善的人,但我那篇以他為原型的作文確實也寫得過分,尤其是因為我那篇作文,讓他受了很多苦,這是我至今內疚的。

我父親說,孫敬賢被劃成地主,確有幾分冤。吃虧就吃在他的好勝上。他置地不求質量,只求數量。這一點,我爺爺遠比他聰明。我爺爺置買的都是靠村靠水近便的地。既方便耕作,又能灌溉,我家的地,雖然畝數不如孫家多,但糧食產量不比孫家少。我父親還說,孫敬賢割麥技術全村無人可比。他用鐮分三段兒,所以他的鐮一天磨一次就夠了。我當初竟想與他比賽割麥,確實讓跟在我身後的他見笑了。

去年麥收時,我坐在孫敬賢的孫子孫來雨的金牛牌收割機的駕駛室裡體驗生活。這是個身體高大、濃眉大眼的中年人。我望著眼前滾滾的麥浪,問他:“這片麥田有多少畝?”

“一百二十來畝吧。”

西南風熱烘烘地刮過來,陽光燦爛,麥芒上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收割機轟轟地前進著,絞刀在前邊飛快旋轉,將麥穗吞進肚腹,麥草從機器後吐出,褐色的麥粒嘩嘩地流進麥倉裡。我用衣袖沾著臉上的汗水,感慨地說:“太棒了,人民公社時期天天盼望機械化,但總是盼不來,想不到分田單幹後反倒實現了。”

“地塊還是太小了,”他說,“來回撥頭,如果土地都能整成上千畝的大塊,那效率就更高了。”

“你現在種了多少畝地?”

“二百多畝。”

“咱們村的土地,你一個人種了差不多五分之一。”

“叔,你離家這麼多年了,還記得咱村裡有多少畝地?”

“別的忘了,這個忘不了。”我說,“再說,我不是每年都回來好幾次嗎?”

“叔,你能不能跟縣裡的領導說說,蛟河農場那閒置的八百畝土地能不能讓我種?”

“年輕人都往城裡擠,現在各村種地的都是老頭婦女,”我說,“你怎麼這麼愛種地啊?”

“我爺爺就是地主,外號孫半頃嘛。”

他的話引起了我的回憶,使我心中略感內疚,我決定,一定要幫助這個年輕人。

“農場那八百畝地是怎麼回事?”

“聽說是被市裡一個領導的小舅子,十年前用每畝四百元的價格買走了。原說是要建甚麼電子工廠,但一直荒著,現在野草都長得半人高了,裡邊有很多野兔子,還有狐狸。”    “你要那八百畝地幹甚麼?”

“種莊稼啊,閒著多可惜!”他說,“叔,你跟縣裡領導說一聲,你的話他們肯定聽。我接手那片地,一年種兩季,春天小麥,秋天玉米,每年最少可以生產一百六十萬斤糧食。”

不時有云雀被收割機驚起,它們衝上雲天,在空中鳴囀。收割機拐了一個彎,迎著陽光前行,他摘下墨鏡,遞給我,說:“叔,戴上墨鏡。”

我說:“你自己戴,你在工作。”

“沒事,我習慣了。”

“你對自己的將來,對這個社會,對農村,有甚麼想法?”我問。

“叔,你是不是想把我寫進小說裡去?”他笑著說,“俺爹說讓我跟你少說話,說萬一被你寫進小說裡可就倒了黴了。”

“別聽你爹瞎說,”我說,“即便我把你寫到小說裡,你也未必會倒黴,也許還會走運呢。”

“俺爹說你當年把俺爺爺寫進了作文,結果,讓他天天挨批挨鬥,差點把命搭上。”

“這是個歷史的誤會。”我說,“如果我早知道能惹出那麼多事來,打死我也不會寫那篇作文。”

“我很想學學那篇作文呢,”他說,“我上小學時,作文挺好。老師們號召我們向你學習。”

“你們老師是在誤導你們,”我說,“你看你現在多豪邁!將來你把村裡的土地都集中起來,你就成了農場主了。”

“甚麼農場主,”他說,“我好搗弄機器,喜歡一眼望不到邊的土地,俺爺爺就愛土地,這大概也是遺傳吧。”他又說,“俺娘也經常說你光著脊樑拾棉花的事兒,說你特別抗凍,別人穿著夾襖都打哆嗦,可你卻光著脊樑唱歌。”

“我為甚麼光著脊樑拾棉花?那是為了節約衣裳,”我說,“我為甚麼唱歌?那是凍的,唱歌可以禦寒。”

我十六歲時,村子裡的長舌婦就造謠說我跟孫來雨的娘於紅霞有不正當關係。這樣的謠言是可以殺人的。剛開始我只是感到那些老孃們看我的眼神不大對頭,鬼鬼祟祟、閃閃爍爍,後來我聽說了她們的謠言,只感到血液嗡的一聲都集中到腦袋上去了。說實話我連死的念頭都有了。幸虧我母親在確認我清白之後勸我說:不要怕,幹屎抹不到人身上。這才使我渡過了這一劫。

這樣的謠言之所以能造到我頭上,是因為那一年,我承包了一個份額的採摘棉花的任務。本來採摘棉花是婦女的事,但那年我們生產隊種棉花特別多,棉花的長勢又特別好,隊長就讓我這樣的不滿十八週歲的半勞力,每人也承包了一個份額的棉花。

從中秋節後,第一茬棉花開放,一直到初冬霜雪遍地,幾乎每天都在棉花地裡彎著腰採摘。為了提高效率,節約時間,早晨下地時就帶一個玉米麵餅子一塊鹹菜,中午飯都不回家吃。面對著白茫茫的棉花,我真是發愁。一個人,一整天,彎著腰,重複著最單調的勞動,我感到絕望而痛苦。我承包的份額,與於紅霞緊挨著。她採摘棉花時左右開弓,速度很快。我只會用一隻手採摘。她嘲笑我:“青年,這是老孃們乾的活兒,你來幹甚麼?真是胡屌鬧!”她的話讓我臉上發燒,她嘻嘻笑著說:“喲,還臉紅了!”

於紅霞的兒子孫來雨那時還不滿週歲,剛開始時,每天上午十點多鐘和下午三點多鐘她的婆婆會抱著孩子來餵奶,後來,聽說孫敬賢把於紅霞兩口子給攆了出來,他們只好借住在生產隊的場院屋子裡,她婆婆也不給她看孩子了。從此,於紅霞來摘棉花時,就只好揹著孩子。這一下,她摘棉花的速度慢多了。我看她可憐,有時候就幫她一些忙。有一天,她坐在棉花包上,一邊奶著孩子,一邊哭。我心裡很難過,就勸她:“嫂子,別哭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她。她哭著說:“兄弟,我真是命苦,竟然嫁給這樣一戶人家。我孃家是貧農,俺爹還是老黨員。我真是鮮花栽到豬圈裡……”我多少知道一點兒她與孫敬賢的大兒子孫雙庫的戀愛史。孫雙庫盲流到長白山林場當伐木工,於紅霞的姐夫也是這個林場的工人。於紅霞到她姐姐家去探親,認識了孫雙庫。孫雙庫一表人才,能說會道,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當然,問起家庭出身時,孫雙庫撒了謊,說自家是僱農。後來林場清理外來人口,就把孫雙庫連同於紅霞給清理回來了。回來後才知道自己嫁給了地主的兒子,於紅霞又哭又鬧,但最後也只好認了。

孫紅霞問我:“兄弟,聽說你寫過一篇《地主的眼神》?怎麼寫的?你能不能背給我聽聽?”我說:“那還是上三年級的時候,記不清了。”她說:“自己寫的文章,一百年也忘不了,快背。”

於是我就大概地把這篇文章背了一遍。她感慨地說:“你寫得太好了。孫敬賢這個惡霸地主,眼珠子閃著綠光,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而是狼的眼睛!你知道他為甚麼把我們攆出來嗎?這個老畜生,竟然打我的主意。我的奶水多,孩子吃不完,他竟然讓我把奶水擠給他喝,說能治好他的胃病。你說世界上有這樣的公公嗎?他還是個人嗎?惡霸地主劉文彩才喝人奶呢,他竟然也想喝,劉文彩喝的是奶媽的奶,他竟然要喝兒媳婦的奶!喝我的奶,白日做夢,我的尿也不給他喝……”

自從於紅霞把家裡的事說給我之後,我感到與她的關係親近了一些。她喂孩子吃奶時根本不避諱我,這在農村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在小說《白狗鞦韆架》裡就引用過農村的俗語:“沒結婚是金奶子,結了婚是銀奶子,生了孩子是狗奶子”,這意思不用解釋,大家都懂。她對我說過好幾次:“我這人也真是奇了怪了,吃的是地瓜蘿蔔,但奶水足得哎,我上輩子一定是頭奶牛……”後來她跟我商量:“兄弟,你看我,後邊揹著個孩子,前邊還要幹活,真是不方便,你呢,天生也不是個幹這活的材料,咱倆能不能合作一下?你幫我抱著孩子,我騰出雙手摘棉花,我連你那份也摘了,你看怎麼樣?”我猶豫著,她又說:“好兄弟唉,求求你了,你幫嫂子這個忙,等嫂子回孃家時,把俺妹妹說給你……”就這樣,我抱著於紅霞的孩子,於紅霞幫我拾棉花。就這樣,關於我跟於紅霞關係不正常的謠言產生了。

葬禮隊伍的最前面,是四個手裡端著銀槍的開路先鋒。他們身上都穿著部隊淘汰下來的軍裝,腰裡扎著皮帶,腳上穿著皮靴。在他們後邊,又有八個保安,也都是制服整齊,手提著棍棒,訓練有素的樣子。再往後,是十二個禮兵——當然也是山寨的——抬著一具紅色的棺材。棺材裡只盛著一個骨灰盒,骨灰盒裡盛著孫敬賢的骨灰。因為棺材不重,所以禮兵們都走得很瀟灑。再往後,是抬著紙紮的轎車、電視、洗衣機、空調機等家用電器的人們。再往後是山寨的軍樂隊,也是樂器閃光,服裝燦爛,看上去很像那麼回事兒。再往後,就是孫敬賢的後代和親戚朋友們。我從這支隊伍裡認出了孫雙庫和孫雙亮。這哥倆雖然披麻戴孝,但臉上非但沒有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些洋洋得意。我早就聽父親說過,孫雙庫揚言要給他爹辦一個高密東北鄉最豪華的葬禮,要用這種方式狠狠地打那些當年曾經欺負過他父親的人的臉。送葬的隊伍裡沒有於紅霞,這讓我感到了稍稍的安慰。我知道很多地主不是壞人,但我也知道,這個孫敬賢的確不是一個好人。這其實跟他的地主身份沒有關係。

在雄壯的軍樂聲中,老地主孫敬賢的葬禮儀仗緩慢向前,退回去幾十年,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村子裡的人都出來觀看。因為年輕人多數不在村裡,所以看客們基本上都是老人,其中就有那位揍過孫敬賢的貧協主任。他張著嘴,嘴裡已經沒有牙,流著哈喇子,臉上掛著傻傻的笑。老人們看著這個地主的耀武揚威的葬禮,心裡怎麼想?其實沒人去關心這件事的政治意味,大家只是感到很熱鬧,很荒誕,很好玩。而不惜重金為他爹出大殯的孫雙庫,也感到了揚眉吐氣的幸福。但孫來雨認為自己的父親很糊塗,花這麼多錢辦一場類似戲說歷史的葬禮,就像對著仇人的墳墓揮舞拳頭一樣,其實毫無意義。他對我說:

“叔,我爹與我爺爺一樣,就喜歡打腫臉充胖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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