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鬥士
一
我到鄉下去看父親。父親熱情地泡茶給我喝。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其實,我覺得多年的父子更像朋友。
父親對我說,方明德去世了。我有些吃驚,因為上個月我回來,這位曾經擔任過我們村黨支部書記的老人還來看過我。提起當年人民公社時期的盛事,他神采飛揚;說到眼下的種種弊端,他痛心疾首。他曾經逼問我:“大侄子,你說,是毛澤東偉大,還是鄧小平偉大?”
我含含糊糊地說:“這怎麼說呢……應該……都偉大吧……”
父親給我解圍,說:“老方,老方,喝茶喝茶,毛澤東偉大,鄧小平偉大,你也很偉大。”
他說:“老哥,我知道你這是諷刺我,但我就是不服氣。”
我父親說:“你也八十多歲的人了,還生這些閒氣幹甚麼?能吃就吃點,能喝就喝點,聽說你的榮軍補助金又長了?每年一萬多元了吧?”
他說:“錢是夠花的,但心裡不舒坦。”
我父親說:“你每天吃喝玩耍,國家還發給你那麼多錢,有甚麼不舒坦的?”
“老哥,你不懂,”他轉臉對我說,“大侄子你懂,你懂我的心思,你爹一輩子不懂政治,是個愚民。”
我父親笑著說:“不是愚民,是順民,無論誰當官,我也是種莊稼的。”
他說:“悲劇啊,但又有甚麼法子呢?我是共產黨員,你不是,你可以當順民,我不能,我要戰鬥!”
“好好好,”我父親說,“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小車不倒只管推!這些都是你當年掛在嘴邊上的話兒。”
“虎老了,不咬人了,”他沮喪地說,“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接著,他有些神秘地對我父親說,“大哥,我昨天夜裡,夢到毛主席了……”
我父親笑道:“毛主席請你吃飯了吧?”
他說:“毛主席對我說,小方,你要戰鬥!”
我問父親,方明德是甚麼時候死的,父親說,不太清楚。我有些納悶。在我們這樣一個小村裡,別說死一個人,就是死條狗,很快就會家喻戶曉,何況這方明德是當了幾十年支書的頭面人物。父親說,老方這個人,幹了不少壞事,但性子還是比較直的。我們爺倆正說著話,一個人,像影子似的飄了進來。
來人是我的一位遠房堂兄,名叫武功。他的哥名叫文治。據說為他們兄弟倆命名的是我們家族中的一位飽讀詩書的老人。
我站起來,迎接這位老兄。許多年不見,他已經白髮蒼蒼,儼然一個老者了。“大弟,你回來了?”他問候我,聲音扁扁的。還是當年那腔調,聽上去有些不男不女。我對這位堂兄沒有好感,多半是因為他這腔調。
“你也老了,”他在一張方凳上落座,呷了一口父親為他倒的茶,看了我一眼,說,“你也快六十歲了吧?”
潛意識裡,我總覺得自己沒有這麼大,但心裡一算,可不就是嗎,我回答他:“五十六了。”
他提高了嗓門,吵架似的說:“不對,你是屬羊的,正月二十五生日,你已經五十八了!”
“對對對,”我有些不快地說,“你說得對,我五十八了,一轉眼就六十了。你呢?快七十了吧?”
他說:“不是六十八,就是六十九,俺娘糊塗,不記得我的生日,也不記得我的歲數。”
父親說:“你是1944年7月生,帶虛歲六十九了。”
“六十九跟七十也差不多了,”他說,“我跟方明德這個王八蛋鬥爭了一輩子,終於把他鬥倒了!”
父親說:“他也沒怎麼整你吧?”
他說:“大叔你不知道年8月,二隊裡讓人偷去了兩個小推車軲轆,他懷疑是我偷的,就讓他的侄子,民兵連長方保山,把我弄到大隊部裡,吊到梁頭上,整整吊了一夜。”
父親說:“那時代,搞階級鬥爭,人都變得不像人了。”
他說:“他是藉機報復我呢!這個王八蛋,知道我有一副象牙棋子兒,非要我賣給他。我說我寧願扔到河裡也不賣給他。我是在河堤上與黃耗子下棋時說這話的。他激將我說,武功你是條漢子你就把棋子扔到河裡。我用那張塑膠布棋盤兜著棋子就撇到河裡了,落下了一個藍象,我撿起來又扔到河裡。那副象牙棋子噼裡啪啦地落到河水裡。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大叔您當時一定也聽說了吧?”
父親點點頭說:“聽說過,幾十年前的事兒。”
“這可是壯舉啊!大叔,”武功激昂地說,“當時那年頭兒,方明德一跺腳,全村都哆嗦,敢跟他叫板的,也就是我了!”
“你那副棋子,要是留到現在,值不少錢了。”我說。
“那是,”他說,“後來,黃耗子他們下河洗澡,扎著猛子摸上了十幾個棋子。前些天電視臺《鑑寶》欄目的人下來,黃耗子的兒子拿著那些棋子去鑑定,專家說,那是皇宮裡的東西,如果一個子兒不缺,能換一輛賓士!”
“真是可惜,”我說,“你為了一口閒氣,把一輛賓士扔到河裡。”
“話可不能這麼說,”他說,“大弟,人活一輩子,爭得就是一口氣!”
“你一點兒也不後悔嗎?”
“我後悔甚麼?”他說,“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我窩囊了一輩子,就這件事兒乾的,還帶著幾分英雄氣概。”
“我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我說,“老方一定給你鎮住了。”
“大弟,”他說,“你是寫小說的,應該把這件事兒寫一寫。當時在場的有十幾個人,方明德那張大餅子臉,那是白了又黃,黃了又青。他跺著腳說:‘武功,算你有種!咱們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我說:‘走著瞧就走著瞧,老子犯法的事兒不做,你能把我怎麼著?’但事實證明,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時代裡,即便你遵紀守法,照樣會災禍臨頭。”
“算了,”我父親見他說得激昂,便勸他,“方明德人都死了,你還提這些事兒幹甚麼呢?”
“大叔,”他說,“你不知道他有多狠啊!他讓他侄子反綁著我的胳膊把我吊到房樑上——這些強盜,私設公堂,在房樑上安裝了一個定滑輪,輕輕一拉,就讓我離地三尺。他說,‘武功,你小子,終於落到我手裡了,說吧,你把車軲轆藏到甚麼地方啦?’我說,我不服,我冤枉,他說,你是咱們村嘴巴最硬的,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不知道無產階級專政的厲害。大叔,你不知道,你們無法想象啊,他讓他侄子把我拉上去,一鬆手,我啪唧跌在地上;再拉上去,又一鬆手,啪唧跌在地上;再拉上去,又一鬆手,啪唧跌在地上……即便是這樣我也不屈服,我說,方明德,你不就是為了那副象棋嗎?你有種把我弄死,但如果你讓我活著,我就跟你沒完。後來,他大概也怕弄出人命來,就把我放了。”
回憶悲慘往事,使他臉上表情悲憤交加。我一時也不知該說甚麼好,便遞給他一支菸。
他說道:“在遭受那次酷刑之前,我是抽菸的。他們捉我的唯一證據就是在現場發現了一個煙荷包,那個煙荷包確是我的。究竟是誰偷了我的煙荷包陷害我,我當然清楚,我已經讓這個人付出了代價!從那之後,我就不抽菸了。”
“老方後來還是有反思的,”父親說,“改革開放後,讓我給你帶話,要請你吃飯,你還記得吧?”
“大叔,”武功道,“那是他被上邊把支書撤了之後的事。”
“不是撤,”父親說,“他是退休。”
“反正是不當官了,”武功說,“他要是當官,怎麼會向我道歉!”
“武功啊,”父親笑著說,“你也不是個善主兒,老方這輩子,沒少吃你的虧啊!”
“這倒也是,”他笑著說,“這老混蛋最怕的也是我。死了我也沒饒他。” 二
我經常回憶起武功與村裡最有力氣的王魁打架的那個夏天。那天中午,我與母親坐在我們院子裡那棵杏樹下挑揀麥秸草裡夾帶著的麥穗,忽然聽到大街上有人吵嚷。母親說:“又是武功,他怎麼這麼喜歡與人打架呢?”
我說:“他名叫武功,但是個慫包。每次都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
“他是天生的賤骨頭,三天不捱打,皮肉就發癢。”母親瞪我一眼,說:“他是啄木鳥死在樹洞裡,吃虧就在嘴上。你也要注意,”母親說,“少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外邊的吵嚷叫罵聲越來越大,還伴隨著嘁裡咔嚓的聲響。我是個愛看熱鬧的孩子,用目光央求著母親,母親默許了。
我飛奔到大街上,看到很多人都往打麥場那邊跑。我跟著跑。打麥場上,圍著很多人,我擠進去,陽光耀眼,目眩中看到只穿一條短褲的王魁,裸露著肌肉發達的臂膀,正在用腳踢著躺在地上的武功。
武功雙手抱著頭,趴在地上,高亢的叫罵聲從地面直衝上來,顯得十分悲壯。
“罵,讓你罵,讓你罵!”王魁雙腳輪番踢著武功的屁股,嘴裡還聲嘶力竭地喊叫著。
有一位老人勸解道:“王魁啊,你就放過他吧。”
王魁喘息著說:“你讓他閉住他那張臭嘴!”
老人大聲對武功說:“武功,你就閉嘴吧!”
但武功的罵聲更高了,罵出的詞兒令聽者都感到羞恥。
王魁轉到前邊,對著武功的腦袋踢了一腳,武功慘叫一聲,但還是罵。王魁又對著他的腦袋踢了一腳,他不出聲了。接著,一股臭氣瀰漫開來。
當時,眾人都以為武功死了,但他沒有死。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武功拄著柺棍出現在王魁家的門口。他破口大罵,王魁提著鐵鍬衝了出來。
武功叫罵不止,聲音尖厲,全村的人都能聽到。
王魁舉著鐵鍬說:“你閉嘴!”
武功罵道:“王魁,你這個雜種,你今天要是不鏟死我,你就不是你爹你娘做出來的。”
王魁渾身抖著,將鐵鍬的刃兒逼近武功的咽喉。
武功反倒平靜了,他竟然笑嘻嘻地說:“鏟吧,你今天必須鏟死我,你今天要是不鏟死我,雜種,你們家就要倒黴了。你力大無窮,我打不過你,但是,雜種,你女兒今年三歲,她打不過我;你兒子今年兩歲,更打不過我;你老婆肚子裡懷著孩子,也打不過我。你除非天天守在門口,要不,你就等著給你老婆孩子收屍吧!”
王魁色厲內荏地說:“你敢!”
武功道:“我有甚麼不敢的?我光棍一條,家裡只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孃,我已經給她準備了一包耗子藥。我一命換你們家四條命,有甚麼不敢的。”
“我先毀了你這雜種吧!”王魁吼叫著。
“歡迎歡迎,”武功道,“你鏟死我,公安局捉走你,判你死刑,咱一命換一命。”
這時,我父親來了。我父親當時還擔任著大隊裡的會計,也算有面子的人物。我父親先訓武功:“閉嘴,回家去!”然後我父親對王魁說,“王魁,你是好漢,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王魁收了鐵鍬,說:“大叔,你不知道他有多麼氣人,他竟然說我兒子不是我的……”
武功高聲道:“你的兒子確實不是你的,是方明德的!”
我父親扇了武功一個耳光,厲聲道:“閉上你的臭嘴!”
“大叔,你是尊長,你可以打我,但你不能不讓我說話。”武功指了指王魁家的後窗,說,“他家的後窗,就在我家院子裡。有些醜事我不想看到,但是碰巧被我聽到了。王魁你把你兒子叫出來,讓大家夥兒看看,你這個兒子,到底是誰的兒子!”
我父親又扇了武功一個耳光。武功的鼻孔流出血,但他的聲音更高了:“王魁,你老婆肚子裡這個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
王魁將手中的鐵鍬,猛地鏟在地上,然後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
三
父親後來告訴我,像武功這樣的人,還真是不好對付,惹上了他,一輩子都糾纏不清。那王魁,從此就再也不敢惹他。倒是他,經常站在自家院子裡,對著王魁家後窗指桑罵槐。後來,王魁將後窗用磚頭堵上,六月天也不捅開。改革開放之後,人口流動自由了,王魁索性帶著老婆孩子走了。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過,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院子裡的蒿草長得比房簷還高,那房子,眼見著就要塌了,房子一塌,就成了廢墟。你說他有多厲害!
就說方明德年入黨,參加抗美援朝,三等殘廢軍人,家裡有三個兒子,還有十幾個虎狼般的近支侄子,在村子裡誰人敢惹?但他最終也沒能制服武功。因為武功不把自己當人,他知道自己命賤,家庭出身不好,連個老婆都討不上,相貌也是招人惡,這倒成了他的法寶,誰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就換他這條賤命。
父親說方明德死後,他的兒子們秘不發喪,夜裡悄悄地抬出去埋了,為的是繼續領取那每年一萬多元的榮軍補助。但這一切都沒瞞過武功,是武功到縣裡舉報了方明德那三個兒子。他們恨透了武功,但對這樣一個人,又能怎麼著他呢?
四
我第一次看武功跟人打架,是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時我八歲,武功,按照父親的演算法,應該是十九歲。
那時候冬天很冷,夏天很熱。那時候夏天的中午,村子裡的男人,不論老少,都泡到河裡。河裡的水也是熱的。只有河邊的幾株大柳樹下的水是涼的。大家都擠在這一片涼水裡。突然,武功跳了起來,破口大罵那個外號“黃耗子”的小個兒青年。然後那個黃耗子就衝上去打他。武功個子高,黃耗子個子矮,在水裡打,兩個人不分勝負。黃耗子跳上岸,武功也跳上岸。兩個人就在岸上打。都光著屁股。他們的身體都發育了,看上去很醜陋。
在岸上,黃耗子明顯佔了上風。他將武功打翻在地,然後,將一泡焦黃的尿撒在他的身上。
我記得武功從高高的河堤上猛地跳到了河裡,砸起了一片浪花。好久,他從水裡露出頭,罵道:“黃耗子,這輩子我跟你沒完!”
五
那天我又回家去,在車裡,看到一個老人,拄著一根棍子在大街上蹣跚著。我乘坐的車從他身邊經過時,透過車窗玻璃,我看到了武功蒼老而浮腫的臉。聽父親說,武功已經被批准為村子裡的“五保戶”,即保吃、保穿、保住、保醫、保葬。也就是說,他剩下的日子裡,已經有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他那顆被仇恨和屈辱浸泡了半輩子的心,該當平和點了吧?但好像沒有,就在我乘坐的車從他身邊經過時,他竟然將一口痰吐到了車頂上。我相信他沒有看到車裡坐著的是我。司機惱怒極了,要下車收拾他。我說:“趕緊走,不要惹他,這是我們村子裡一個誰也惹不起的人物。”
我想起了母親生前悄悄地跟我說過的話:“這個武功,真不是個東西啊。誰要得罪了他,這輩子就別想過好日子了。”
母親說武功親口對她說過,某年某月某日,他用農藥浸泡過的饅頭毒死了方明德大兒子家豬圈裡那頭三百多斤重的大肥豬。某年某月某夜,他手持鐮刀,將黃耗子家那一畝長勢喜人的玉米,統統地攔腰砍斷。某年某月某夜,王登科家那一大垛玉米秸稈,突然燃起了沖天大火,也是武功乾的。連續十幾年的大年夜裡,我們村和兩個鄰村,總會有草垛起火,這也都是武功乾的。我說,難道鄰村也有人得罪過武功嗎?母親說:他這人,脾氣怪誕,你對著他打個噴嚏,很可能就把他得罪了。他還會裝神弄鬼呢,母親說,你還記得十幾年前修鞋的顧明義在橋頭遇到鬼被嚇出神經病的事嗎?那也是武功乾的。母親嘆息著,說,他這樣胡作,總有一天會作死的。但事實證明,武功沒有作死,而且他還順利地獲得了“五保”,他放了那麼多次火,幹過那麼多的壞事,竟然沒被人捉住過,這也真是一個奇蹟。母親說,他乾的這些壞事,總會受到報應的,但你一定要給他保密,因為他只對我一個人說過,連你爹都沒告訴。
我似乎明白武功的心理,但我希望他從今往後,不要再幹這樣的事了。他的仇人們,死的死,走的走,病的病,似乎他是一個笑到最後的勝利者,一個睚眥必報的兇殘的弱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