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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晚熟的人

2024-01-25 作者:莫言

第2章 晚熟的人

高粱初紅,吾鄉影視基地的旅遊旺季到了。自從在我的家鄉蛟河北岸拍攝過電視連續劇《黃玉米》後,當地政府在電視劇所搭景觀的基礎上,迅速把這裡建設成了一個在半島地區赫赫有名的旅遊熱點。每到五一、十一長假,車輛排大隊,遊人擠成堆。見到這樣的熱鬧場面,我感到有點兒不可思議。都是一些新造的景觀,甚麼土匪窩、縣衙門,有甚麼可看的呀。還有我家那五間搖搖欲倒的破房子,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掛上了牌子,成為景點,每天竟然有天南海北,甚至國外的遊人前來觀看。我實在想象不到他們能在這裡看到甚麼。儘管我想象不到他們能在這裡看到甚麼,但是我也經常帶著一些遠道而來的貴賓去參觀,並且煞有介事地為他們解說,當然我也可以不來,但總是來。

大概在五年前,我帶著法國的一位作家朋友,來看這個舊居,在門口,遇到了我的老鄰居蔣二。其實他的原名叫蔣天下,在階級鬥爭天天講的年代,這名字能演繹出嚇死人的結果,幸虧他的爹是退伍軍人,家庭成分又是僱農,根紅苗正。起這樣一個名字完全是無意,所以也就沒別的好說,只是讓他立即改名。他爹說就叫蔣天吧,有人說,蔣天也不行,那就去一橫,叫蔣大,叫蔣大也不行,於是又把“天”字裡的人撤掉,蔣天下就這樣成了蔣二。我親眼見過蔣二抱怨自己的爹:爹呀爹呀,姓狗姓貓也比姓蔣好啊!他爹說: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你怨我我怨誰去?

“蔣二!”我問,“忙甚麼?”

我早就聽說蔣二藉著我獲獎的機會發了財。有人說:你看蔣二,真是財運來了攔都攔不住。他先是在舊居旁擺攤,賣你的書,然後又兼銷當地的土特產,甚麼剪紙、泥塑、草鞋、木雕……關鍵的是他在大家都沒反應過來時,低價買下了我的舊居西邊那塊扔滿垃圾的窪地,僱人推土填平,迅速蓋了五間屋,又在原先的老屋和新屋之間搭起了一個大天棚,在裡邊建設了幾十個攤位,然後又把這些攤位出租給做買賣的,把那五間新屋租給了一個來自青島的作家,每年租金數萬,據說他揚言要娶一個二房太太。幾十年前,蔣二腦子曾經出現過一點兒問題,村裡人都把他當傻瓜看待,但事實證明,他是村裡最精明的人。他前些年是裝傻,因為裝傻,在未免除農業稅和各級提留之前,他一分錢也沒交過。

“嘿嘿,瞎忙。”他搔著脖頸子說。

“怎麼樣?發財了吧?”我問,同時我側身對法國朋友說,“這是我的鄰居,從小在一起長大,割草、放牛、下河洗澡、摸魚,是真正的發小!”

“湊合著吧,”他說,“比種地強多了。”

“你的地呢?流轉出去了嗎?”

“流轉甚麼?每畝每年二百元,還不夠費事的,荒著去吧,長草養螞蚱。”

“果然是發了財了!”我說。

“大哥,”他說,“託你的福,咱們村都沾你的光,我要請你吃飯!今天中午怎麼樣?趙志飯館,東北鄉最高水平,想吃家禽吃家禽,想吃野味有野味。”

我說:“我記得你比我大一歲,應該我叫你哥!”

他笑道:“當大哥的不一定年齡大,你說對不對?給個面子,我請你吃午飯,連你這些朋友一起請!”

我說:“謝謝你的好意,吃飯就免了,只求你今後別賣我的盜版書。”

“大哥,我從來不幹那種缺德事!”他指著舊居前後那十幾個攤主,道,“都是他們乾的,我還經常去批評他們呢。”

“好,那我要謝謝你!”

“不用客氣,大哥!”他說,“你必須賞臉給我,讓我請你吃頓飯。吃飯是個藉口,主要是想向你彙報一下我的計劃。你知道,我們蔣家的滾地龍拳是很厲害的,我小時候跟著我爺爺學過,因此我也算滾地龍拳的傳人……”

寒風凜冽,法國朋友耳朵鼻尖兒都凍紅了,我忙說:“蔣二,咱們改日再聊吧。”

我帶著朋友進入舊居,蔣二在我身後喊:“今後不許再叫我蔣二,我叫蔣——天——下。”

蔣天下的爺爺蔣啟善,外號“蛐蟮”。他個頭矮小,其貌不揚,但村裡人對他無不敬仰。敬他的原因,一是因他有一身武功;二是傳說他曾赤手空拳打死一個日本兵,並奪了一支大蓋子槍。雖然這故事的版本很多,但我們都深信不疑。

二十世紀70年代初期,臨近我們村的國營蛟河農場改製為濟南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獨立營,安排了五百多名青島市的知識青年。知青們都發軍裝,但沒有領章帽徽,只能算是準軍隊編制。

雖是準軍隊編制,但他們享受著比軍人高的待遇,這與福建那個教師斗膽給毛澤東主席寫了一封反映他的兒子們插隊在農村的艱難生活的信有關。

最讓我們羨慕的是這個獨立營裡,每星期六晚上都會在籃球場上放一次電影。這也讓我們這些農村小青年跟著沾光,每個星期六,也成了我們的節日。每到週六下午,我們就無心幹活,只盼著隊長能早點下令收工,但隊長故意與我們作對,平常日放工還早點,每到星期六,紅日不壓在西邊的地平線上,他是不會下令收工的。隊長雖然是我堂叔,但我恨透了他,恨透了他的不僅僅是我,還有隊裡所有的年輕人。從田裡回到村莊,放下工具,即便抓起一塊乾糧就往農場跑,也趕不上電影的開頭,而農場的知識青年們煩我們這些來蹭看電影的農村青少年,所以他們就故意地提前了放映的時間,這使得我們看了好多部半截子電影。

為了不看半截子電影,我們索性不回家吃飯了,隊長一下收工令,我們扛著工具直奔蛟河農場的籃球場。一路奔跑,急行軍,上氣不接下氣。幹了一下午活本來已經又渴又累,加上這七八里路的奔跑,到了農場的籃球場,一個個汗流浹背,無論是甚麼季節,估計我們的身上都散發著不好聞的氣味,我們的氣味,應該是那些知青,尤其是那些渾身香噴噴的女知青,厭惡我們的原因之一。再加上我們沒文化沒修養,看到電影裡尤其是外國電影裡的一些情節便大呼小叫,有時甚至妄加評議。譬如看到《列寧在1918》中芭蕾舞劇《天鵝湖》的片段,我們便嗷嗷亂叫,常林——村子裡最調皮搗蛋的青年,大聲評論:“奶奶的,腳尖走路,屁股上打傘,這是甚麼玩意兒?”我們的無知和野蠻,引得知青紛紛側目。趁著換片亮燈的時刻,一個頭發蓬鬆個頭高大的知青站起來,大聲喊:“老鄉們,我們不反對你們來看電影,但希望你們能保持安靜,不要影響別人。”

他的話毫無疑問是正確的,但卻遭到了常林的公然抵制。換片完畢,放映開始,場子一片黑暗,只有銀幕上的人物在活動、說話。這時常林突然放了一個極響的屁,一般情況下臭屁不響,響屁不臭,但常林這個屁既臭又響。儘管我們站在知青隊伍的外圍(他們每人一個小馬紮,坐著),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味,瞬間擴散,瀰漫了一片空間,那些坐在常林前面的知青一個個掩鼻尖叫,有的竟像被電擊了一樣蹦了起來。

人跟人不同,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一些特異的功能。譬如,有的人能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有的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物體,有的人能嗅到常人嗅不到的氣味,這個常林,能驅動意念,製造出又響又臭的大屁,因為這特異功能,村裡人都不敢惹他,生怕中了他的毒招。人們私下議論,說這傢伙肯定是黃鼠狼轉世,其實他比黃鼠狼厲害多了。黃鼠狼只在遇到危難時才會釋放臊氣保護自己,但常林卻可以隨時驅念放屁,這樣的特異功能也應該是社會生活不正常時的產物,動盪不安的生活是大善的培養基地,也是大惡滋生的溫床。亂世出英雄,國敗出妖怪,也是類似的道理。所以,也可以說,常林之惡是時代之惡。

幾根強烈的手電光束,交叉著照到常林的臉上,幾個知青跳出來,其中一個對著常林的臉捅了一拳,這一拳打在鼻子上,鮮血流出,常林把血往臉上一抹,大吼一聲,就跟那幾個知青打成了一團,常林身高馬大,家庭出身好,爺爺早年當貧農協會主任,領著鬥地主分田地,後來被還鄉團殺害,這樣的家庭出身,使他成為那個時代的驕子,我們見慣了他打人,從來沒見過他捱打,常林平日裡也好施拳弄腳,自吹是蔣啟善的高徒,但在一群知青的包圍下,卻只有捱揍的份兒,毫無還手之力。我們這些平日裡跟著常林胡作非為的小嘍囉,都縮著脖子,躲在一邊,連聲都不敢吭。

這時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幹部模樣的人站出來勸知青們收手,然後又義正詞嚴地宣佈:“你叫常林,我認識你,我們兵團保衛科的人也都認識你,去年你偷走了我們地磅上兩個秤砣,你還偷剪過我們種馬場那匹蘇聯馬的尾毛。你還偷過我們拖拉機上的零件。這些我們都記著賬,如果不是看你家庭出身好,早就把你扭送到公安局裡去了,現在,你又來擾亂公共秩序,施放毒瓦斯害兵團戰士,這是大罪!你知罪不知罪?”

常林摸著臉上的血吼叫著——他雖然捱了痛打但嘴上一點兒都不軟:“你們管天管地,還管著老子拉屎放屁?!老子就是要放,老子要用毒瓦斯把你們這些雞屎(知識)青年全毒死!”

那中年幹部道:“常林,你要為自己的話付出代價的,我警告你,如果我們這些兵團戰士被你燻出了毛病,你要負全部責任!”

常林道:“我負個屁的責任,臭死你們才好!”

中年幹部道:“不怕你小子嘴硬!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常林道:“走著瞧就走著瞧!”

這時,電影也在鬧鬧哄哄中演完了,電燈猛地亮起,照耀得周圍白亮如晝,我們看到常林的臉上全是血,頭髮凌亂,牙縫裡也有血,完全是一副鬼臉子,有三分可憐七分猙獰。

中年幹部道:“我代表生產建設兵團保衛科宣佈你為不受歡迎的人!今後,不准你出現在我們農場的土地上。”

知青中有人高喊:“下次再來搗亂,就砸斷他的狗腿。”

“一群人打我一個,算甚麼英雄好漢?!還還還兵團戰士,狗屁!你們穿瞎了這身軍裝!有種,咱們下次一對一,單挑!一群人打我一個,你們,狗屁……”常林說著說著,竟嗚嗚地哭起來了,“一群人打我一個,你們算甚麼好漢……算甚麼好漢……”

常林如果死硬到底,我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奇怪,但他這一哭卻把我們,起碼是把我弄糊塗了,他是害怕了嗎?還是被打痛了?或者這是他的苦肉計?

知青們七嘴八舌地譏笑著:“好好,下次來一對一,單挑,我們這裡有青島市體校的武術冠軍,有摔跤隊的冠軍,還有戲曲學校的武生,隨便拉一個出來,也能打得你屁滾尿流……”

“可別讓他屁滾尿流,他的屁一滾,無論甚麼冠軍也被他燻倒了……”

在眾人的笑聲中,敵對的氣氛漸漸成了戲謔。常林道:“你們誰打過我,老子都記得,君子報仇不用十天,你們等著吧。”

中年幹部笑道:“行啦,常林,滾吧,只要你不施展你的屁功,這裡隨便拉出一個也能打得你四腳朝天或是嘴唇啃地!”

常林道:“你說不讓我放屁,我就不放了?!老子偏要放!臭死你們這些狗雜種!”

說著,常林就開始雙手揉肚子,大口地吸氣。然後,猛地轉了身,對著那些人把屁股翹了起來。

下一個週六上午,可靠情報傳來:農場晚上放映阿爾巴尼亞電影《地下游擊隊》。一聽這名字,我們就猜到這是戰爭片,好好好,妙妙妙!我們不停地看太陽,但太陽就像焊在了西天離地平線三竿子高的地方,一動也不動。記得那天下午是種麥子,在我們隊那塊距離村莊最遠的地裡。我們人在地裡幹著活,心早就飛了。我悄悄地對隊長說:“叔啊,今晚上農場放阿爾巴尼亞電影《地下游擊隊》。戰爭片,能不能早點放工啊?”隊長,也就是我堂叔,把眼一瞪,道:“我管你地下游擊隊還是地上游擊隊?!就這麼塊活,早幹完早收,晚幹完晚收,今兒個八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隊長抬頭看天,我們也跟著看天。太陽還在西天懸著,但顏色已經發紅,東邊那一輪巨大的圓月已經升了起來。

“要想去把電影看,那就使勁把活幹!太陽底下幹不完,月亮照著繼續幹!”隊長道。

“夥計們,加把勁!”常林喊叫著。

“拼了,幹吧!”我們十幾個人呼應著。

因為春天生產隊的牛傳染上瘟疫,死了大半,畜力不夠,拉耬的活只好由人來幹。三個人拉一耬,常林是壯勞力,雙手扶耬杆,主拉;我與蔣二是小青年,準勞力,左右傍著常林,副拉。耬後跟著扒糞的,撒化肥的,拉拖覆蓋壟溝的,因此,播種的快慢,全在拉耬的身上。另一盤耬由郭林主拉,小啟與老糾副拉,老糾不老,只有十六歲,我們六個人一起呼喊:“夥計們,為了《地下游擊隊》,拼了吧!”我們使出了最大的力氣,我心裡迴響著悲壯的旋律,那是一部憶苦戲的旋律。心裡有旋律,腳下邁大步。我們赤腳踩著鬆軟的土地,繩子緊緊地煞進肩膀上的肌肉。步伐又大又均勻,在後邊扶耬的隊長被我們拖得氣喘吁吁。客觀地說,扶耬的活兒一點兒不比拉耬輕鬆,既要有技術又要有體力。扶耬人要掌握耬尖入土的深度,還要不停地搖晃耬把,使那個石頭做的耬蛋子來回敲擊耬倉後邊的左右擋板,使那根擰在耬蛋子上的鐵條不停地,但又必須均勻地擺動,使耬倉裡的麥種均勻地流出來,伴隨著扒糞手扒到耬盤上的糞肥,進入耬尖豁出來的壟溝裡。我們行進的速度愈快,隊長搖晃耬把的速度也必須隨之加快。在耬蛋子清脆而急促的響聲裡,在兩個扒糞手接力賽般的奔跑中,我們終於在太陽通紅巨大貼近了地平線,而一輪巨大的圓月在東邊天際放出銀白色光輝時,將這塊地播種完畢。按說我們必須輪番與隊長抬耬回家,但為了《地下游擊隊》,哪怕讓隊長扣我們的工分,我們也在所不惜!我們從肩上摘下繩子,跑到地頭穿上鞋子,不顧隊長的喊叫,便結夥向蛟河農場的方向奔去。

儘管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但為了電影,為了《地下游擊隊》,我們動員起身上的殘餘力量,跑,跑,跑。八月十六日傍晚,遼闊的田野真是詩與畫一般的美好,秋風吹來陣陣清涼,田野裡的莊稼大都收割完畢,只有那些晚熟的高粱在月光下肅立。我們盡最大力量奔跑,但腿越來越沉,肚子越來越餓,汗已經流光了,口也越來越渴。我們已經看到了農場大糧倉頂上那盞水銀燈的光芒,因為天上明月的輝映,這盞水銀燈似乎不如往常那般耀眼。我們跑到了蛟河新橋,過了橋再有三百米便是那放電影的操場。因為大糧倉的遮擋,我們看不到那露天的銀幕,但我們似乎聽到了電影的聲音。

“弟兄們,”常林說,“到河裡洗把臉,喝點水,拾掇得利索點,別讓那些‘雞屎青年’笑話我們。”

我們沿著橋頭兩側的臺階下到河邊,踩著探到水中的石條,各自捧水洗掉了臉上厚厚的泥土,然後又捧水暢飲,澆灌了焦乾的肚腸。我感到河水使肚腹充盈起來,但腸子一陣陣的絞痛,一走動,便發出咣噹咣噹的響聲。剛剛飲足水的牛,在走動的時候,肚子裡也會發出這樣的響聲。我感到很餓,我知道大家都餓。常林道:“夥計們,先看電影,看完電影我帶大家去‘保養機器’。”

“保養機器”,是我們這夥人的黑話,其意思就是去偷東西填肚皮。麥熟前,我們會跑到麥田裡手搓麥粒吃;玉米將熟前,我們會偷了玉米燒吃;花生成熟時偷來花生,那更是美味大餐;而現在這季節,農場的農田裡剩下的,就是那兩百畝良種的紅瓤薯了。

我聽到大家的肚子都在響,常林打了一個響亮的水嗝,道:“今天晚上這一肚子涼水,為我製造毒瓦斯提供了動力。哼,奶奶的,他們要是再敢欺負我,我就要把他們全部放倒!”

我們很想笑但實在笑不動了。拐過大糧倉,籃球場就在面前,水銀燈與銀盤月合夥照著光滑的水泥地面,沒有銀幕,沒有整齊坐著的一片知青,哪裡有電影?電影在哪兒?原來那情報是假的,我們被騙了。頓時,我感到渾身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極度的失望讓我想趴在地上放聲大哭,但哭又有甚麼用呢?忽然,我們聽到從大糧倉裡傳出了一陣猛烈的爆炸聲,然後是激烈的槍聲……天哪,電影,戰爭片《地下游擊隊》,竟然在大糧倉裡放映。這些傢伙,為了不讓我們蹭看電影,竟然跑到大糧倉裡放映。我們找到了糧倉的大門,門半掩著,有兩個知青手持步槍站崗。我們看到那塊耀眼的銀幕掛在大糧倉內的牆上,幾百個知青,排排坐著,仰臉觀望。

……姑娘,聽說你已經連續48個小時沒有喝到水啦?這可不是我的本意……

我們這裡,連小孩都是革命戰士!……

電影顯然已經演了大半,我們來晚了,我們來早了也沒用,他們躲在糧倉裡放映,其目的昭然若揭,我們成了不受歡迎的人,怨誰?多半怨常林,這個屁精。

常林斜著肩膀想往裡擠,站崗的知青用槍托子把他搗出來。

常林怒了,大吼著:“兵團戰士們,你們竟敢用槍托搗我貧農子弟,你們的階級立場站到哪裡去了?還還還軍民魚水情呢,還還還軍民團結如一人呢?我看你們簡直就是黃皮子游擊隊,是蔣介石的部隊,是國民黨反動派,你們不放我們進去,我們也不讓你們看舒坦,夥計們,往裡衝,看他敢怎麼樣,難道你們還敢開槍?!”

在常林的鼓動下,我們心中生出了仇恨,也陡生了勇氣,便一起大呼小叫著往門裡擠。那兩個持槍哨兵中的一個,端起槍來,咣噹一聲,推動了槍栓,似乎把子彈上了膛——後來我知道他們的槍是劇團的道具,那槍栓雖然能拉動,但既無彈倉更無子彈。

常林彎腰蹩氣,按摩肚腹,顯然又在製造毒瓦斯。我們怕被燻倒,慌忙掩鼻跑到一邊去。

沒等常林把毒瓦斯放出來,他的屁股上就捱了一腳。我們看到常林的身體猛然往前一躥,然後就實實在在地趴在地上。我們聽到他嘴裡發出一聲怪叫,這聲怪叫與他的臉碰撞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潮溼而黏膩,令人聞之極度不快。明月照耀著那個出腳的人,只見他頭髮蓬亂,個頭高大,疙疙瘩瘩的臉光芒四射,上唇上留著黑油油的小鬍子。這還是上週六晚上從人群裡站出來批評常林的那個知青。後來我們知道他姓單名雄飛,爺爺與父親都是鐵路工人,在當時這樣的出身可謂高貴無比,貨真價實的無產階級後代,按說上大學、參軍、招工,都應該先安排他這樣的人,但在走後門盛行的時代裡,他卻成了獨立營裡回不了青島的少數知青中的一個,最後竟屈尊與我們村的吳桂花結了婚。粉碎“四人幫”之後,才勉強安排到縣化肥廠就了業,他當時怒踢常林屁股時,想不到幾年後自己竟成了常林鄰居吳老二家的上門女婿,後來又與常林成了不打不相識的朋友。

常林被單雄飛從後偷襲。那一肚子臭屁似乎從嘴裡嘔了出來。他跪在地上,哇哇地吐著,吐出了在河裡狂飲進去的水,這些嘔出來的水彷彿——不說了。他終於站了起來,嘴唇破了,門牙也動搖了,牙縫裡流著血,他狂叫著:“是誰踢了我?!”

單雄飛冷冷地說:“我!”

“儘管老子拉了一天耬,儘管拉了一天耬老子又瘋跑了八里路來看電影,儘管老子中午只吃了一個餅子兩棵蔥到現在還沒吃一粒米,儘管老子又飢又累肚子痛牙也痛,儘管老子是在你們的地盤上,但老子還是要豁出個破頭撞一撞你這個金鐘!”常林的好口才突然地展現出來,估計讓那些讀過高中初中的知識青年們都自愧不如。他對我們說:“夥計們,如果我今天被這個捲毛兔子打死,你們就把我抬到河邊扔到河裡,我活了二十多歲還沒見過海呢,我要被河水漂到東海里去,見見大波大浪。如果我把他打死,那我也就回不去了,那就麻煩你們跟我爹孃說一聲,我是為了貧下中農的尊嚴而死!”然後他就緊了緊褲腰帶,退幾步,猛轉身,走到被水銀燈和月光照耀得纖毫畢顯的球場上,說:“捲毛兔子,來吧!”

我們跟隨著常林到了球場,很多知青——其中有好多個因為抹了雪花膏而氣味芳香的女知青——也都圍上來,有的知青興奮得嗷嗷叫。

“來吧,捲毛兔子,”常林咬著牙根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嘿,真是小瞧你了,”單雄飛道,“想不到你還滿嘴豪言壯語呢!從哪兒學的?”

“這還用學?”常林道,“老子早熟,生來就會!”

“你想怎麼打?是文打還是武打?”

“甚麼文打武打?”常林道,“往死裡打!”

“那就來吧。”單雄飛抱著膀子,坦然地說。

“你來啊!”常林雙手攥拳,擺出一個騎馬蹲襠步,“你來!”

“來了!”單雄飛猛喝一聲,對著常林捅出一拳,常林急忙出手招架,但單雄飛的拳半途收了回去,狠狠地將常林奚落了一下。

知青群裡發出了一聲笑。

單雄飛的第二拳又是虛晃,但這一次常林動了真格的,他一個癩狗鑽襠,便把那個捲毛單雄飛扛了起來,轉了一圈,猛地摜出去,但單雄飛早就用手抓住了常林的膀子,右腿插到常林的雙腿間順勢一別,兩人同時倒地,但單上常下,按摔跤的規矩,常林輸了。這時我也才明白,他們吆喝了半天的生死搏鬥,不過是摔跤而已。而只會使蠻力的常林,顯然不是在體校裡專門學過的單雄飛的對手。

知青們為單雄飛喝彩,我們為常林鳴不平,我們說:“不公平,常林幹了一天活,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哪像你,晚飯還吃了兩個饅頭一碗肉吧?!”

單雄飛道:“哎,放屁蟲,要不今天就算了,等下次你吃飽了再來?”    常林對蔣二說:“蔣二,你去擼幾把苘葉過來。”

球場邊上堆著一垛朽爛的木材,木材旁邊有一片野生的苘麻,葉片肥大,枝丫裡尚有黃花,蒴果正嫩。我們蜂擁過去,每人揪了幾把頂端的嫩葉和蒴果,這蒴果,我們都吃過,我們叫它“苘餑餑”。

常林坐在地上,將那些苘葉和蒴果擺在面前,抓起來就往嘴裡塞。青澀的氣味撲入我的鼻腔,讓我想起上學時採摘苘葉餵養老師的兔子的往事。我的老師說,苘葉是上好的飼料,苘餑餑的營養尤為豐富。

常林吃苘葉的粗魯和威猛,估計讓那幫知青開了眼界,他們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這群知青裡有一個女的,後來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我看過她寫的一篇散文《吃苘葉的人》,繪聲繪色地描寫了常林的吃相。她寫道:“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一隻飢餓的公羊!看著他嘴角流出的綠色的汁液和那因大口吞嚥而翻白的眼珠子,我恍然感到他的頭頂冒出了犄角……”

吃了幾把苘葉和苘餑餑後,常林揉了揉肚子,拍了拍胸脯,活動了一下身上的關節,大吼一聲,對著單雄飛撲上去。單雄飛慌忙架住了常林的雙臂,常林卻往後自倒,雙腿翹起,蹬著單雄飛的肚子,猛地往上一挺。一般的人,中了這一招,都會在空中翻滾一百八十度,然後沉重落地,但單雄飛是練家子,知道真要跌過去,那就像水泥地上摔青蛙,嘎一聲,斷了脖子、破了後腦勺子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所以他迅速地用雙腿盤住了常林的腿,這樣的膠著戰況,難分勝負。肚子裡有了幾把苘葉和苘餑餑的墊底,常林的氣力明顯提高,他的力大,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裡都是有名的,但單雄飛的確是高手,他的小動作一個接一個,幾乎是防不勝防,常林後來基本上是在地上翻滾,以雙手和背肘為支撐,兩條大長腿,像槤枷一樣掄來掄去,像大夾剪子一樣又夾又別,終於有一腳,蹬在了單雄飛的小腹上,他慘叫一聲,彎著腰就坐在了地上。

“讓你見識一下,滾地龍拳中的鴛鴦腳!”常林氣喘吁吁地說,“滾地龍拳二十四招,我只學了兩招,一招鴛鴦腳,一招夾剪步,半生不熟的。我師父要是來了,你們全營五百個知青,也不夠他老人家一個人打的。”

“你的師父是誰?”單雄飛臉色煞白地問。

“滾地神龍,蔣啟善!”常林莊嚴地說。

蔣二自豪地說:“我爺爺!”

日本北九州作家鶴田澤慶來華,知我在高密,便乘坐高鐵趕來。老友相見,不勝歡洽。他希望我能帶他去我故鄉一遊,並說這是十年前他帶我去他的家鄉遊覽時,我對他的承諾。

我帶他先去看我的舊居,這也是他的要求,他的眼眶裡竟然盈著淚水。我說,這房子在當時,是村子裡中等水平啊,大家都這樣,而且我們也沒感覺到有多麼艱苦,而且而且,我說,而且甚至還有很多歡樂啊!一直跟隨在我們身後的蔣二,不,蔣天下,蔣總,高密東北鄉地龍文化公司的蔣總說:“那是那是,那時我們下河摸魚,上樹偷棗,去農場看電影,與知青比武,歡樂多多,不勝列舉!”我看著這個剃著光溜溜的頭,有文化的人愛剃光頭,腳蹬軟底布鞋,下穿肥腿黑褲,上穿黑色中式大褂,胸前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背後繡著“滾地龍”三個草體大字、精神抖擻、出口成章的奇人,不由得感嘆道:“蔣兄,離上次見面不過五年,想不到您竟然成了大老闆,而且,文化水平好像也有了很大提高。”我的話裡其實含有譏諷之意,因為我們一起上小學時,這個蔣天下,是以魯鈍著稱的,上學五年,勉強升到三年級,老師見了他就頭疼。大哥,他說,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逢老鵰。我這是運氣到了,而我的運氣,是大哥您帶來的,所以,今天,我必須請您和您的外國友人吃飯。

我們被蔣總和他的秘書小單半拖半拉到他的公司總部,就是他突擊蓋起的那五間新房子。我問:不是說租給青島作家了嗎?早就被我轟走了,他不屑地說,甚麼作家,冒牌的!不瞞您說,大哥,他天天躲在屋裡,偽造您的書法,然後讓那些攤位給他代賣。哦,還有這事兒!我問。不瞞您說,大哥,他的字比您的字漂亮多了!我到文化局執法隊告了他,藉機與他解除了租房合同。文化局處罰他時,他還不服氣,說這是為您增光添彩呢!我說,呸,放屁,我哥的字無論多麼醜,那上面也有我哥的氣息,就像那臭豆腐,無論多麼臭,那也有人喜歡!我說,閉嘴,蔣二,沒有你這樣夸人的!

我和我的日本作家朋友坐在蔣二的地龍公司專為吃飯喝酒裝潢得金碧輝煌的房間裡,那位單秘書給我們倒上茶。此女濃眉大眼,一頭烏壓壓的捲髮,我立刻想到單雄飛,仔細一端詳,眉眼也像,而且她一口青島話。蔣二想對我介紹他的秘書,我說,不用介紹,你是卓婭吧?她笑著說,大叔,卓婭是我姐,我叫舒拉。你父親還好吧?退休了吧?早退了。現在常住青島?這不,被蔣總聘回來當武術指導,今天下午您就能見到他。

趙志酒店的小夥計開著電動車送來了蔣二為招待我們訂購的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我說最好來幾棵大蔥!蔣二隨即對那送菜的小夥計說:快,去拿幾棵章丘大蔥。別忘了帶醬。接著又說,大哥,闖外這麼多年,還好這一口啊!我說,天可改地可改,飲食口味不能改。你還記得常林大戰單雄飛那晚上他吃的甚麼嗎?怎麼會忘?刻骨銘心的記憶!蔣二道,吃了一堆苘葉、苘餑餑,然後用鴛鴦腿把單雄飛踢翻。他笑著說,老單連生兩個女兒,竟賴上了常林,說他把自己的種子庫給踢壞了,那常林道,你的種子庫壞了,可以用我的。蔣總!單舒拉嗔道,不許你說我爸爸的壞話。這是壞話嗎?蔣二道,這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好話!來,大哥,還有尊敬的遠道而來的貴賓,請品嚐一下本公司用我們老蔣家的祖傳秘方釀造的地龍酒!他將一個貼有滾地龍商標的酒瓶開啟,往我們的酒杯裡倒了淺綠色液體,氣味辛辣撲鼻,有些古怪。這是啥酒啊,會不會有毒?大哥,這也就是你,要是換個人敢這樣說,我一個大耳刮子扇得他滿地找牙!這酒,舒筋活血,舒經健絡,那是基本的功能了;治療跌打損傷,消痰活血,那也是酒到病除。最神奇的是,經我們的老鄉心腦血管專家李文海教授臨床驗證,此酒能溶解附著在血管壁上的斑塊!知道甚麼是斑塊嗎?不知道吧,不知道就算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咱這地龍酒是真正的瓊漿玉液!你別吹了,就說這酒是用甚麼泡製的吧!大哥,蔣二看看鶴田澤慶,說,涉及國家機密,過幾天我單獨去告訴你,來,他舉起杯,又說,小單,你也來喝。蔣總,我不會喝酒。胡說,你會不會喝水?會喝水就會喝酒,來,替你爸爸喝,必須的!蔣總,這安全嗎,我狐疑地問。甚麼?蔣二瞪圓了眼,道,大哥,省長,市長,他們的命不比你金貴?他們都點著名要這酒喝!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大人物了?想想咱一塊兒喝溝裡的水把蛤蟆疙瘩子都喝到肚子裡的時候!我先幹,有毒先把我毒死!他將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怕他生氣,我也喝了大半杯,那鶴田澤慶,也太實在了,見主人乾了杯,他竟然也跟著幹了。單舒拉抿了一小口。蔣二一瞪眼,單舒拉道,蔣總,饒了我吧!不行,蔣二道,你這是替你爹喝,你爹那酒量,高密東北鄉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單舒拉道,他是他,我是我呀!甚麼他是他你是你?蔣二道,沒有天哪有地?沒有他哪有你?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單雄飛的女兒不會喝酒?那我要給你做一個DNA檢測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兒!蔣總,我豁出去了,但我就喝這一杯,要不下午上了臺,忘了詞兒我可不負責。好吧,就這一杯。單舒拉將那一大杯酒一飲而盡,眉眼間陡然生出一股豪氣,這就更像單雄飛了。我問:你爸爸當時已在化肥廠工作,吃商品糧,他怎麼可以生二胎?蔣二道,二胎?三胎還有呢!大叔,您別聽蔣總的,我爸爸是城市戶口,但我媽是農村戶口,可以生二胎呀。二胎,那你弟弟是哪兒來的?大叔,現在反正也不怕了。我媽生了我後,就偷偷地把我送到了我大姨家養著,對外就說我夭折了,然後又有了我弟弟。這計劃生育也是撐死大膽的,餓死小膽的呀!我感慨地說。你以為呢?世界上的事兒就是這樣,無論多麼高的山,也有鳥飛過去;無論多麼密的網,也有魚鑽過去。好,大蔥大醬來了,天大地大不如嘴大,爹親孃親不如飯親,來吧,吃,大哥,別裝文雅!

我抓起一段蔥,蘸上黃醬,咣噹咬了一口,這一下喚醒了我的胃,喚醒了我的豪氣,喚醒了我的鄉愁。蔥醬一入口,那酒的辛辣就變成了甘甜和芳香,鶴田澤慶這孩子太實在了,跟著我們吃蔥抹醬,跟著我們大口喝酒,一會兒工夫就接近全醉了,這孩子醉相很善,不哭不鬧,不喊不叫,眯著小眼,滿臉微笑。其實人家也快五十歲了,我還叫人家孩子。小單把他扶到沙發上去睡覺,我與蔣二邊胡吃海喝邊回憶往事。蔣二這個上語文不認字,上算術不識數的笨蛋,竟然不時地引經據典,口出佳句,聽聽:大哥,毛爺爺怎麼說的來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蘇爺爺怎麼說的來著?“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大哥您是怎麼說的來著,“高密東北鄉是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毛爺爺和蘇爺爺文化太高,話說得深奧,不如大哥您土鱉人講土鱉話,猶如臭雞蛋拌上隔夜的蒜泥,氣味獨特,衝擊靈魂!大哥你們都說我裝傻,其實我不是裝傻,我們老蔣家的人有個特點,那就是:晚熟!當別人聰明伶俐時,我們又傻又呆;當別人心機用盡漸入頹境時,我們恰好靈魂開竅,過耳不忘、過目成誦、昏眼變明、禿頭生毛,我就是個例子。

他儘管講得不太靠譜,但確實又有一點兒道理,傻瓜蔣二,東北鄉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記得有一年我探家回來路過河上石橋,發現石橋上坐著四個人,都光著膀子,挽著褲腿子,把腳伸到橋下的流水中,問他們在這兒幹甚麼,他們說用腳丫子釣魚,這四個人,一個是吳家莊的二嫚,性別男,因妻子跟人跑了,神經受了刺激,每天穿著妻子的花衣裳,抹一臉胭脂在集市上唱戲。一個是劉家莊劉月,老光棍子,神志不清,常說自己是劉邦轉世。一個是高家店高大年,據說解放前曾在青島拉過黃包車,後來參加馬拉松比賽得過亞軍,後來不知何故而瘋狂。另一個就是蔣二,這四個人坐在石橋上用腳丫子釣魚,釣著釣著就打了起來,互罵膘子痴巴神經病,然後不歡而散,但用不了幾天又會聚到一起。他們四人當年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四大神仙。當時我想,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現在二嫚、劉月都做了古,高大年流落在外不知所終,只有這蔣二,不但存在著,而且脫胎換骨、返老還童、智慧大開,於是我明白,與他相比,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大哥,蔣二道,我爺爺生於1903年年時他七十歲,村裡與他同齡的人都彎腰駝背、耳聾眼花了,但我爺爺是滿頭黑髮,一口鐵牙,耳聰目明,腿腳矯健,單雄飛捱了常林一腳後,知道了我爺爺的滾地龍拳,便前來拜師學藝。那時候你已經當兵離開了家鄉,不知道這段秘史。我爺爺那時在生產隊飼養室當飼養員,住在飼養棚裡。我每晚去跟他做伴睡覺。你應該還記得飼養棚門前那眼八角水井吧?你還記得井邊那棵耷拉柳吧?你還記得飼養棚前我們生產隊的打穀場吧?你還記得每到晚上尤其是有月光的晚上,在光滑的打穀場上我們村裡的青年們在那練武吧?常林說自己是我爺爺的徒弟那是吹牛,但我爺爺夜深人靜時在打穀場上演練他的二十四招滾地龍拳時,一定被這小子偷看過,他是偷藝者,是看武藝,看武藝也能打倒兩個不通武藝的蠻漢。單雄飛第一次來找我爺爺拜師時,是與三個知青一起。他們見了我爺爺就很不禮貌地問:你就是滾地龍蔣蛐蟮吧?我爺爺翻著白眼裝聾,根本不回答他們的話。我爺爺當然不能回答,他們竟然直呼我爺爺的外號。然後他們又說:聽常林說您會打滾地龍拳,能不能教教我們?我爺爺當時還在飼養棚裡鏟牛屎,便把一鐵鍬湯湯水水的稀牛屎猛地往他們面前一扔,糞水濺起,沾了這幾個知青的衣裳。他們中的一位說:這老頭,又聾又啞,能會甚麼武術?甚麼滾地龍?屎殼螂滾蛋吧。我當時在場,憤憤不平地說:爺爺,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我爺爺依然裝聾。我又罵單雄飛他們:滾,你們這些屎殼螂,我爺爺生了氣,一出腳,就讓你們斷胳膊斷腿。

過了幾天,那單雄飛又來了,這次是他一個人,一見我爺爺就道歉說:蔣師傅,我們年輕不懂事,上次出言不遜,惹您老人家生氣了。說著他就從挎包裡摸出了一瓶棧橋白乾,一包燈塔牌香菸,放在飼養室的灶臺上。我爺爺嚴厲地說:拿走!那單雄飛學武心切,不在乎我爺爺的態度,點上一支菸,硬往我爺爺嘴裡插,我爺爺無奈,只好把那香菸叼了。單雄飛懇切地說:蔣師傅,您就收下我吧。我爺爺裝出很尷尬的樣子,說:青年,你別聽常林那鱉羔子胡說,我一個農民,會甚麼拳?除了會蜷著腿睡覺,別的啥都不會。單雄飛道:蔣爺爺,我知道您會,我學過武術,能看出來的,您都七十多歲了,還目光炯炯,黑髮如漆,而且您的兩個太陽穴都是凸起來的,不是練家子,哪有這樣的精氣神?我爺爺說,年輕人,我要是會拳,還用得著在這裡喂牛養馬?單雄飛道,這不奇怪,古來高手都在民間。您要不收我這徒弟我就不走了。我爺爺道:青年,聽我老頭子一句話,趕快回你的農場去,別影響了進步。而且,我還勸你,不要去練甚麼武,管用嗎?不管用。李家官莊幾十個會拳的,手持槍刀劍戟跟日本人去拼命,被人家一個鬍子還沒扎全的機槍手,端著挺歪把子機槍嘟嘟了一梭子,就全部躺了,死的死,傷的傷,所以我說,年輕人,練武的時代過去了。單雄飛道,這麼說,您承認自己會武術了?我爺爺道:我不會,我一點兒都不會,走吧,年輕人,別耽誤我幹活。

又過了幾天,單雄飛又來了,這一次他提著兩瓶景芝白乾——那可是當時最好的酒啊!還用報紙包來了一塊豬肉,起碼有四斤!天哪,這是多麼厚的禮!他把酒和肉放在飼養室的一個空閒馬槽裡,然後撲通跪在地上,說:師傅,你要是不收我,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了。

首先是我受了十分的感動,我覺得單雄飛是誠心誠意的,四斤美酒四斤肉,不誠心哪能送此厚禮?不誠心哪能下跪,而且人家是三顧牛棚,而且還跪在了地上。爺爺,我喊了一聲,爺爺不理我,只顧端著篩子篩餵馬的穀草。爺爺你就答應了吧。我爺爺不睬我的喊叫。自言自語著幹自己的活兒。我去拉單雄飛,希望他能起來,但他很拗,我根本拉不動他。終於,爺爺篩完了草,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吸菸。好久,爺爺說:你真想學?單雄飛跪著喊:師傅,我真想學。爺爺問:你知道習武之人的規矩嗎?單雄飛道:知道,“練武為健身,不以武欺人,武藝長一寸,見人矮一分”。我爺爺道:那是你們的規矩,我的規矩是“無事時膽小如鼠,有事時膽大如虎”。單雄飛道:師父,徒兒記住了。我爺爺道:你都跑了三趟了,如果我不答應,也就太不給你面子了。起來吧,年輕人。單雄飛恭恭敬敬地給我爺爺磕了三個頭。我爺爺上前把他拉了起來。我爺爺說:年輕人,我收你為徒,但這些東西我不要。單雄飛道:孔夫子收徒弟也要收束脩的。師父您必須收下。我爺爺也就不再說甚麼了。

從此,每到星期六的晚上,單雄飛就來跟我爺爺學滾地龍拳,我是單雄飛的陪練,武行裡的規矩是師徒如父子,但我爺爺為了我給單雄飛降了一輩,不許他稱師父而稱師祖,這樣,我與單雄飛便成了師兄弟。

我爺爺用一年的時間,把他的滾地龍拳二十四招,全部傳授給了單雄飛,當然,也全都傳給了我,也有人說這滾地龍拳實際上是二十八招,我爺爺留下了四招,這也是從貓教老虎學藝的故事裡汲取的教訓吧。

蔣二談興未消,我的聽趣也濃,但單舒拉一亮腕錶,說:蔣總,兩點半了,擂臺賽三點開始,我們必須出發了。

我們坐著蔣二的豪華轎車在景區裡兜了一圈。縣衙、土匪窩、燒酒作坊等景觀從車窗外閃過。醒了酒的鶴田不停地發出“呦西,呦西”的感嘆,這孩子到了這裡後,說了起碼有三千個“呦西”了,而且這數字還在快速地增長。我們看到一群人圍著幾個化裝成游擊隊員和日本兵的人在表演電視劇《黃玉米》裡的片段。我們看到有人在騎“女主角”騎過的毛驢,有人在坐“女主角”坐過的花轎,那些轎伕和趕驢的人都是周圍村莊的農民,他們有的是我小學時的同學,有的是我小學同學的後代。那時候學生年齡差距比較大,我最大的那位同班同學谷滿倉,已經四世同堂當了曾祖父了。當然我們也從敞開的車窗玻璃縫隙嗅到了烤玉米和烤地瓜的香氣,還有“劇中人物白脖子”等人吃過的土匪常用飯“拤餅”卷大蔥或卷雞蛋的氣味。以上寫的都是美好的氣味,不好的氣味就是刺鼻的油漆味。園區正在修建一個富麗堂皇的大門,大門上盤著兩條龍。幾位工人正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給龍噴漆。在單舒拉的引導和蔣二的陪同下,我與鶴田坐在了擂臺前特意留出的貴賓座位上。那是四把帶靠背的摺疊椅,在這四把椅子的前後左右,全是固定在地上的長板凳。

“還單獨賣票嗎?”我問。

“不單獨。”蔣二道,“包含在通票裡,到時我按比例提成。”

單舒拉從隨手提著的塑膠袋裡摸出地龍牌礦泉水,遞給我們每人一瓶。我問蔣二:“這也是你們公司的產品?”

蔣二笑而不答。

單舒拉道:“叔叔,你們坐著,我到後臺準備去了。”

“讓你爸爸先過來一下,”蔣二道,“別告訴他誰在這兒,給他一個驚喜!”

單雄飛像年輕人一樣,從擂臺上矯健地跳下來,小跑到我們面前,顯然單舒拉並沒有遵守蔣二的指示。我急忙站起來,他抓著我的手,使勁地搖晃著,說:“賢弟啊!久久不見久久思念啦!”

看著他滿頭蓬鬆的捲毛和紅彤彤的臉龐,我感慨地說:“果然是練武可葆青春,歲月無痕啊!”

他愣了一下,但馬上省悟,抬起手掌,壓壓頭髮,悄聲道:“染的嘛!”

我說:“這氣色假不了啊,瞧你這臉,一絲皺紋都沒有啊!”

他悄聲說:“閨女聯絡了一個美容店,給我做了一個去眼袋手術,又給我買了十瓶玻尿酸原液,每天抹兩次,效果確實不錯。”

“原來如此,”我笑道,“想不到八尺男兒單雄飛,竟然成了‘娘炮’。”

“咱這不也成了演戲界人士了嘛?”他笑著說,“登臺亮相,拾掇得稍微體面一點兒,既給蔣總長臉,自己也覺得有信心。”

“沒錯師兄,”蔣二道,“你跟我一樣,也是晚熟的品種!”

“他可不晚熟,”我笑道,“他大概已經熟過好幾茬了。”

“也對,他跟常林第一次打架的時候,就熟透了,”蔣二道,“那些知青大嫚,沒少耍吧!”

“師弟,你可別胡說,”單雄飛道,“師祖要健在,我會告你一狀,讓你挨菸袋鍋子。”

“可惜常林不在了……”蔣二道,“他要在,怎麼著我也得找個活給他乾乾。”

“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我問。

“怎麼死的?!”蔣二道,“喝了一瓶子‘百草枯’!”

“‘百草枯’也能毒死人?”我驚訝地問。

“一百種草都能毒枯,還毒不死個人?”蔣二道,“嗨,那罪,真是遭大了。但他臨死不忘幽默,我去看他,罵他,他竟然說,師弟,他確實也可算作我爺爺的徒弟,他說師弟,我不是自殺,我想用這‘百草枯’治治我那放臭屁的毛病!”蔣二眼圈紅紅地說,“奶奶的,這屌人,他是早熟的品種,上了歲數就傻了,既然連喝‘百草枯’的勇氣都有,還怕甚麼呢?”

“他怕甚麼?他遇到甚麼事了?”我問。

單雄飛摸出手機看了一下,道:“師弟,賢弟,你們穩坐,我該去後臺準備了。”

“他到底怕甚麼?”我追著剛才那話頭問。

蔣二道:“怕甚麼?怕吃魚卡住嗓子,怕關門擠著鼻子,怕睡覺扭了脖子。”

“他可不是個膽小的人啊,你想想當年,獨立營教導員桌子上的鋼筆都被他偷了,”我說,“如果教導員枕頭下有手槍,他也敢偷。”

“有的人,小時膽小,後來膽越來越大,”蔣二道,“有的人,少時膽大,長大後膽越來越小,這就是早熟和晚熟的區別。”

我還要問,就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單舒拉出現在擂臺上。

擂臺是用原木和木板搭起來的,離地約有一米半高,臺下的空隙裡,有幾隻野貓在轉圈子,還發出淒厲的叫聲。擂臺的木板上,鋪敷了一層鮮豔的化纖紅地毯;擂臺後的立壁正中,掛著一個巨大的“武”字;“武”字兩旁掛著一副行草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猛虎”,下聯是“腳踢北海蛟龍”;臺前兩側的立柱上端,繃著一條橫幅,橫幅上寫著:首屆滾地龍拳國際擂臺賽。在擂臺的後方的天空中,飄著四個紅色的氫氣球,氣球下懸掛著長長的飄帶,湛藍的天空,潔白的絮狀雲。有一縷雲彩的形狀很像一條龍。坐在我們周圍的觀眾中有人舉起手機拍照。蔣二興奮地拍了幾張,道:“太好了!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地龍登臺,好運全來。”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各位觀眾,大家下午好!單舒拉穿著一條紅色的曳地長裙,用一口令我感到很親切的“青普”,響亮地說。擂臺前端的一排音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怎麼搞的?蔣二喊:音響師!高密東北鄉首屆滾地龍拳國際擂臺賽現在開幕!首先請允許我介紹前來參加開幕式的嘉賓,擂臺下的兩隻貓不合時宜地撕咬在一起併發出尖叫。媽的,明天弄點耗子藥送它們上天堂,蔣二恨恨地低聲說。專程從北京趕來的,我們親愛的老鄉,小說《黃玉米》作者,著名作家莫言老師。在熱烈的掌聲中,人們把目光投過來,幾十部手機對準了我,我不得不站起來,對大家揮手致意。我聽到有人說:嗨,老成這個樣子了。還有專程從日本飛來的著名作家,也是我們莫言老師的好友鶴田澤慶先生。我捅了一下鶴田,他愣愣怔怔地站起來,對大家深深鞠躬。下邊,有請莫言老師上臺致辭!搞甚麼鬼名堂!我用腳踢了一下蔣二的腿,低聲說,你應該提前告訴我。他嘿嘿地笑著,道:鄉親們都想念你哪。有請莫言老師,單舒拉在擂臺上朗聲高叫,她的聲音被擴音機放大後震耳欲聾,請大家鼓掌歡迎。在眾人的掌聲裡,我繞到擂臺側後方,在幾個身穿黃色練功服的年輕人扶持下,沿著木臺階上了擂臺。擂臺坐北朝南,偏西的陽光很強烈,刺得我睜不開眼睛。單舒拉把話筒遞給我,我說:鄉親們,久久不見久久想見!在這秋高氣爽、晴空萬里的好日子裡,在蔣天下先生的盛情邀請下,我榮幸地參加這個在高密東北鄉歷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國際擂臺邀請賽。吾鄉人民勤勞勇敢、修文尚武,創造出燦爛的文化,滾地龍拳就是這燦爛文化的一部分……這次擂臺賽,既是武術的盛會,也是文化的盛會……我衷心祝願擂臺賽圓滿成功並長期舉辦下去……

我剛剛坐定,蔣二就說:“哥,親哥,我見過有才的,但沒見過像你這樣有才的!毫無準備,上臺就講,既有高度,又有深度,佩服,佩服,你也是晚熟品種的傑出代表。”

“混蛋!”我低聲說,“我很不高興,但還是幫你把這臺戲演下來了。”

“這就是你,”蔣二道,“我要是摸不準你的脈,我也不敢做這樣的安排。”

“下不為例,否則斷交。”我說。

“哥,放心,我虧待不了你,出場費二十萬,我先替你入股了,將來你就等著分紅吧。我們晚熟的人,要用一年的時間幹出那些早熟者十年的業績。看,老單出場了!”

單雄飛穿著一身寬大飄逸的白色練功服,往擂臺上一站,真有幾分仙風道骨。在他的旁邊,有一個小夥子,打扮成一隻綠色螳螂模樣;另一個小夥子,穿著一身紫紅色蚯蚓服,打扮成一條蚯蚓。我們滾地龍拳的祖師爺蔣啟善先生,單雄飛扮演。在場院裡習武時,發現一隻螳螂正與一條蚯蚓在搏鬥,單舒拉在幕後講解著,只見那螳螂,揮舞著兩把大刀,上下左右,又砍又刺又剁又抓又拿,發動著密集的持續不斷的進攻,螳螂演員按照解說詞的提示,向蚯蚓演員發起攻擊,但那蚯蚓以守為攻,躲閃避讓,搖頭擺尾,前仰後合,左右翻滾摺疊,並不失時機地用尾巴掃、捆、絞、纏、套、擰,將螳螂的所有進攻化解無形,最後,那蚯蚓一記尾鞭,橫掃在螳螂頸上,扮演蚯蚓的演員左臂左肩著地,飛起右腿,橫掃在扮演螳螂演員的脖子上,我們的祖師爺受此啟發,創造發明了獨具特色的滾地龍神拳。單雄飛和扮演螳螂與蚯蚓的演員,向臺下觀眾鞠躬致意,掌聲響成一片,下邊請滾地龍拳傳人單雄飛先生為大家演練滾地龍拳二十四招,單雄飛一個人在擂臺上翻滾騰躍,動作連貫,身形優美,確實是英雄身手。我努力鼓掌,為這些晚熟的人喝彩,因為被鄉情綁架上臺而產生的不快漸漸消散。下邊,比賽正式開始,滾地龍拳第四代傳人方江出場,挑戰者即墨螳螂拳第八代傳人,青島市第六屆武術比賽優勝獎獲得者範仝上臺。方江,這個有點兒駝背的小夥子,身穿黃色練功服,腰扎黃色鑲紅邊兒絲線寬腰帶。他應該是我小學同學方金侯——方金猴的孫子,蔣二道,這小子腿功不錯,但意志力不行,打得了勝,打不了敗,擔任裁判的是市體校武術教練張坤,範仝用螳螂捕蟬的招式伸出右臂,試圖去鎖方江的脖子,但方江左手握住範仝的右手腕,右手抓住他的右臂,用力朝外側一翻,同時雙腿夾住了範仝的右腿。範仝左手拤住方江脖子,方江身體猛地往右翻滾,解脫了自己的脖子同時右腿外側猛擊範仝左腿內側,範仝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迅速地往左翻身,想把方江壓在地上,但方江的雙手早已按著範仝的雙肩,右膝頂住他的肚腹,將他放平在擂臺上。裁判吹一聲短哨,示意運動員脫離。我使勁鼓掌,知道第一局是滾地龍拳的方江勝了。他這一招叫啥名?我問。一小招,“如花剪”,蔣二道。第二個回合螳螂拳範仝贏,一比一。第三局滾地龍拳方江用了一招“小圓堂”,緊接著一招“美女照鏡”將對手掀翻,三局兩勝,螳螂拳選手服輸下臺。好好好,旗開得勝!蔣二撫掌大樂。方江在臺上轉著圈子,對臺下鼓掌的觀眾行拱手禮。下面上場挑戰的是來自河南南陽的馬氏太極拳第十六代傳人馬鳴川。幾個回合後,馬鳴川認輸下臺,方江再勝。這小子今天狀態很好,看樣子也是個晚熟品種,有培養前途,蔣二道。下一個上臺的是來自泰安的猴拳第十八代傳人侯上樹——真是好名字!這侯上樹按說應該長得猴精古怪,瘦骨嶙峋,才與他的名字配套,但他卻是黑眉虎眼、五大三粗,亞賽一座黑鐵塔。也可能那方江有點兒累了,也許是他確實技不如人,只一個回合,便被侯上樹一記直來直去的王八拳捅到了臺下,幸虧臺下早有防備的幾個保安接託,才沒摔慘。狗屎還是扶不上牆啊,蔣二嘆道。也不能全是你們滾地龍拳勝啊,否則還有甚麼意思啊!我說。侯上樹打的根本不是猴拳,依我看他就是一個學過一點兒搏擊的莽漢,仗著他那一身蠻力欺人,果然,他很快就被滾地龍拳的第二個上場選手匡四平打下臺去,而接下來上臺挑戰的,是來自日本國的選手渡邊一郎。這位渡邊一郎是個坦率的人,他說他的爺爺渡邊陵,是第一批侵華日軍,參加過很多次戰鬥,立過很多戰功,這也就是說,他的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這個殺人惡魔年8月,就在我們高密東北鄉的青殺口小石橋上,被我們滾地龍拳師祖蔣啟善大師,一腳踢到橋下,腦袋撞在石頭上,死了。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昨天上午渡邊一郎在翻譯陪同下參觀了我們剛剛建成的“青殺口戰役紀念館”,他從我們剛從民間收集來的那次戰役的戰利品中,發現了他爺爺穿過的上衣,那上衣的裡子上,寫著“渡邊陵”三個字。觀眾們、朋友們,這個日本拳手,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我們滾地龍拳的優秀選手匡四平,有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的勇氣,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武術比賽,而是關係著國恨家仇,請觀眾朋友們為我們滾地龍拳的拳師加油!單舒拉在臺後用她的富有感染力的“青普”,盡情地煽動著觀眾的情緒。這不太好吧,我說,武術就是武術,別跟政治捆綁!哥,這又是你不對了,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政治關連著,文化如此,體育如此,武術更是如此。蔣二不無得意地說,這就是堂堂正正的正能量!哥,你要繼續晚熟!我看了一眼鶴田,幸好他的中文詞不超過五十個,但他的臉上似乎顯出了尷尬。我說,你們應該稍微含蓄點。蔣二低聲道:哥,跟那些早熟的傻×不能含蓄啊,越直接越狗血他們越瘋狂!那渡邊一郎,身材不高,腿短臂長,肌肉發達,面相兇惡,身穿雖不是和服但明顯具有日本服飾風格的黑色武士服,頭上纏著一根白布條,白布條上有一紅色圓圈。他在擂臺上走圈示威,好似一頭猛獸在留臊圈佔領地。匡四平與他行賽前拱手禮,裁判一聲哨響,二人便打在一起。渡邊一郎應該是散打搏擊一路,他出拳如風,踢腿似電,根本不給匡四平近身的機會。我雖沒跟蔣二的爺爺學拳,但知道這滾地龍的長項就是近身糾纏搏鬥,似這般又蹦又跳,躲躲閃閃的對手,滾地龍拳選手根本無法發揮特長,所以也只剩下招架之勢,無還手之力。眼見著匡四平的步伐越來越亂,頭臉上中拳,肚腹上中腿,敗象盡現。渡邊打得性起,一記直拳,猛捅到匡四平鼻子上,匡四平往後便倒,直挺挺地躺在紅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了。我的心早就揪起,對這兇猛的日本選手生出恨意。這哪裡還是比賽,分明是行兇!我看周圍觀眾,知道他們之心與我相通,再看鶴田,竟痛苦地手捂雙眼,而晚熟者蔣二,面帶微笑,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裁判數數,匡四平不動。我的心揪著,可別出人命!上來幾個人,把匡四平抬下去。渡邊囂張地將手指噙在嘴裡,吹出一聲尖厲的呼哨。然後邁著猩猩步,在擂臺上走圈。觀眾朋友,我們很抱歉,事先不知道渡邊的爺爺是被我們祖師爺打死的日本鬼子,他顯然是到我們高密東北鄉報仇來了,看看他那囂張勁兒,我想大家都恨不得上臺痛打他一頓,煞煞他的威風,讓他知道我們東北鄉人是不好欺負的,同胞們,有血性的鄉親們,上臺啊,煞煞小日本的威風!一個精壯青年從觀眾席上站起來,幾個躥跳步,蹦上了擂臺。只見他身穿緊身褲褂,腳蹬一雙白色球鞋,剃著雞心頭,顯然也是練家子。請這位好漢報上姓名!但這位好漢根本不理睬單舒拉的詢問,一上臺便連翻兩個空心跟頭,然後左手按地,身體橫躺,一個側翻,便把那條右腿橫掃到渡邊腳踝上。按說這一招近乎偷襲,違背了比賽規則,但觀眾一片歡呼。其實這已經不是比賽,接近胡鬧了,這是預先的安排還是突發的情況?我這顆晚熟程度不夠的腦袋一時也想不明白。渡邊很快從狼狽狀態中跳脫出來,他蹦跳著,躲閃著滿地翻滾的雞心頭好漢,幾分鐘後,雞心頭翻滾的速度放緩,這渡邊,像一隻肥大的蛤蟆一樣猛然蹦起,正正地落到正翻滾到仰面朝天角度的雞心頭身上,這動作醜陋滑稽,突破了武術比賽的底線,連酒鬼打爛仗也比這雅觀,我聽到後邊有人說,這哪裡是比武,這是癩蛤蟆打架!觀眾席上一片笑聲,但大家很快笑不出來了,只見那渡邊雙手拤著雞心頭的脖子,可不是做戲的樣子,是打著狠狠往死裡拤啊!裁判員吹哨制止無用,便下手拉扯,拉扯不開,正無奈時,臺上跑上來幾個人,把渡邊拉起來,然後又把雞心頭抬下去。裁判對渡邊提出警告,渡邊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只是從嘴裡噴出一些亂語:呦西呦西,yes yes,你的大大的好,然後又吹口哨又轉圈,氣焰囂張,不可一世。坐在我身邊的鶴田悄悄地對我說:老師,他,不是的,不是日本人。我陡然間又晚熟了一個量級,明白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戲,編劇和導演都是坐在我身邊這位晚熟透了的蔣天下蔣總。接下來就是看戲了,我拍了一下鶴田的膝蓋,輕聲對他說:歌舞伎,kabuki。他興奮地噢了一聲,然後說:呦西呦西呦西……

最後的結局是:高密東北鄉滾地龍拳的正宗傳承人單雄飛老爺子上場,與前來尋仇報復的小日本渡邊一郎展開了生死大戰,老爺子在開場時雖然中了渡邊幾拳,但最終,在單大師的小圓堂、大圓堂、鴛鴦腿、中鋒剪、行者出世、怒馬飛蹄、翻天奪印、高鞭封目、蒼龍探海等招數的輪番打擊下,不可一世的日本拳師渡邊一郎趴在地上,彷彿成了一條死狗。

在上述激烈的搏擊過程中,單舒拉大呼小叫,煽風點火,把觀眾情緒和場上氣氛推向階級仇民族恨的高潮,觀眾狂歡,有的人甚至熱淚盈眶,最後,音響放起了用粵語演唱的電視連續劇《霍元甲》的插曲《萬里長城永不倒》: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睜開眼吧,小心看吧,哪個願臣虜自認……開口叫吧,高聲叫吧……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衝開血路,揮手上吧,要致力國家中興……

在眾人的合唱聲中,幾個人把渡邊一郎像拖死狗一樣拖下臺去。

“知道他是誰嗎?”蔣二問我。

“誰?”

“常林的兒子,外號‘五毒’的那個。”

昨天凌晨,在兩片“思諾思”作用下,我剛剛矇矓入睡,座機電話在客廳裡突然響起,這是誰呀?我嘟噥著,搖搖晃晃地去接了電話。

“哥啊,大事不好了,”蔣二哭哭啼啼地說,“兩臺推土機正在推毀我們的擂臺和滾地龍拳展覽館……”

“為甚麼?”我迷迷糊糊地問。

“說是‘非法用地’,”他惱怒地說,“可是我建設的時候,他們……”

“是不是真的非法用地?”我問。

“這事怎麼說呢?”他吭吭哧哧地說,“說非法就非法,說合法也合法……這地方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劃出的‘滯洪區’,可河水斷流已經三十多年了……”

“繼續晚熟吧。”我撂下電話,摸回床去睡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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