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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賊指花

2024-01-25 作者:莫言

第4章 賊指花

我第一次坐船是1987年6月,在松花江上。那是一條豪華的小型遊船,據說是專供當地要員和上邊來的要人用的。駕船者是一個赤紅臉膛的大漢。他身上帶著一股子宰相家人的傲氣,對我們這夥所謂的作家、詩人充滿了鄙視。雖是六月,但江風凜冽,我披著外套還略感寒意,但這位爺卻只穿一條大褲衩子,一襲圓領衫。衫上印著一個黑色的虎頭,凶氣逼人。開船之後,他一手把舵,一手提著啤酒瓶子,灌一口啤酒,打一個嗝,對我們說:“你們都是北京來的?北京人,不行,大大的不行,全是井底之蛙!有條長安街有甚麼了不起?有座天安門有甚麼了不起?你們有松花江嗎?有興安嶺嗎?”灌一口酒,打一個嗝,又說:“你們也敢自稱作家、詩人,我看都是臭杞果子擺碟——湊數!你寫過甚麼?寫過《水滸傳》?你寫過甚麼?寫過‘床前明月光’?你更不靈,”他用酒瓶子指點著那位名叫尤金的青年作家,說,“我看你最大的本領是向女人獻殷勤,見了女人你就犯賤!我們市領導真是昏了頭,竟然花大錢請你們來採風,採個×!有這些閒錢,幫助幾個失學兒童多好!”尤金被當眾羞辱,臉上有些掛不住,便運用他一貫的戰術,低頭哈腰地說:“韓師傅,兄弟從娘肚子裡鑽出來就是個壞蛋,剛會爬時就到鄰居家欺負小女孩。我爹本來想把我用木棒子敲死,但被我奶奶攔住了。天生的壞蛋,長大了也好不了。如果不是怕汙染了這條松花江,我就一頭紮下去死了算了。只要您老人家允許我跳下去,我立馬就跳下去。”大漢見尤金能這樣自輕自賤,立馬就說:“兄弟,就憑你這番話,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作家,你是個大作家!這群人裡,能成大氣候的,我看就是你!他們,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其實都不行。幸虧現在不是梁山泊那個時代,否則,我讓他們一個個都吃板刀麵!”他揮著空酒瓶,做了一個砍殺的動作。這時,本次筆會的組織者之一,《松花江》月刊的詩歌編輯武英傑悄沒聲地走到大漢身後,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漢打了一個激靈,回頭道:“你他媽的嚇死我了!”

“我又不是你們科長,你怕甚麼?”武英傑道。

“你就是我們科長,老子也不怕!”

“漢子,真漢子!”武英傑伸出拇指猛誇幾句,又喊,“小范,範蘭妮!拿酒來!”

那位一直坐在船艙裡讀書的範蘭妮提著一瓶子當地產的白酒走過來。她頭戴白色遮陽帽,眼上遮著紅框大墨鏡,身穿白裙子,腳蹬白色高跟涼鞋,鞋面上晶光閃爍,腳指甲上塗著紅色。濃密的金黃色頭髮披散在肩頭。據武英傑說她有俄羅斯血統,現住黑河,家裡有一條打魚船,世代漁民,祖上曾因捕撈到一條三千多斤重的鰉魚進貢朝廷,而獲七品頂戴的嘉獎,這是大清嘉慶年間的故事。

武英傑擰開瓶蓋,奪過大漢手中那個空啤酒瓶,將白酒一分為二,一瓶自持,一瓶給大漢,道:“別給咱東北人丟臉啊!來,幹了!”

“幹了就幹了,誰怕誰呀?”大漢道,“不過,老子剛喝了一瓶啤酒!”

“拿啤酒去!”武英傑指使範蘭妮。

不及範蘭妮動身,一直待在船艙裡與幾個女記者吹牛的胡東年便提著兩瓶啤酒跑出來。胡東年是公安系統的小說作者,寫過幾部偵探小說,自稱“中國的柯南道爾”。

武英傑從胡東年手裡接過一瓶啤酒,一歪頭,用牙齒咬開瓶蓋,然後仰起臉,張大口,高舉啤酒瓶,讓啤酒幾乎不沾嘴唇地直接倒入喉嚨。眾人一片歡呼,我心澎湃,見過喝啤酒的,但沒見過這樣喝啤酒的。武英傑將那啤酒瓶蓋又壓到瓶口上,看似漫不經心但卻非常準確地將瓶子扔進三米開外的垃圾筐裡。他舉起白酒瓶,對大漢道:“怎麼樣?現在公平了吧?”然後碰一下大漢手中酒瓶,道,“我先喝為敬了!”

大漢吭吭哧哧地說:“不是我不喝,東北大老爺們,哪個不是酒精泡出來的?我是考慮你們的安全,雖說是船,也不能酒駕吧!”

“小人不才,在部隊開過登陸艇,這種玩具船,應該是閉著眼也能開!”尤金說著,擠到大漢面前,搶過了舵輪。

武英傑仰起頭,噙住瓶口,咕嘟咕嘟,像喝涼水一樣,把那半瓶白酒乾了,然後又將瓶子準確無誤地投進垃圾筐。

大漢支支吾吾,還想尋找託詞,武英傑雙目圓睜,怒喝一聲:“喝!”

武英傑雙目圓睜,濃眉豎起的樣子我是初次見到,我想這才是東北真漢子,這才是真英雄,而這身穿虎頭衫的大漢,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爛仔。

大漢這次是真的打了個激靈,但他依然很豪氣地說:“喝就喝!老子這輩子還沒醉過呢!”他也想學武英傑的樣子一口氣灌完,但中間還是停頓了兩次,最終幹了,舉起瓶子,讓瓶口朝下,道:“怎麼樣?滴酒罰三杯!”

“再去拿一瓶!”武英傑道。

身軀肥大的胡東年邁著企鵝步,一溜小跑進船艙,又提著一瓶白酒,一溜小跑回來,嘴裡吆喝著某部電影裡的臺詞:“來嘍——樓上請——樓上清靜——”

武英傑擰開了白酒瓶蓋,那大漢急道:“你開了……你自己喝……老子重任在肩……不喝了……”他的舌根子分明硬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背靠著欄杆,頭一歪,嘟噥幾句後,便不出聲了。

眾人一齊對著武英傑鼓掌。武英傑微笑著,低聲說:“這種狗仗人勢的東西!就得這樣治他!”

此時船在中流,江面寬闊,江水澎湃,離黃昏還有個把小時,陽光金紅,照耀著,暈染著,使江水流光溢彩,使岸邊的山巒與層林如同風景畫般濃淡有致,光影迷幻。尤金站在駕駛位上,手把舵輪,滿面肅穆,目不斜視,派頭十足。在他的左邊,站著來自廣東的美女散文作家邱勝男;在他的右邊,站著來自廣西的美女小說作家孫六一。這兩個美女同住一室,不知道她們之前是否認識,但在筆會期間她們形影不離,而且她們共同地表現出對尤金的好感,邱勝男稱他為“尤尤”,孫六一稱他為“金金”。邱勝男普通話很好,一聲“尤尤”,雖略感肉麻,但尚可聽;但那孫六一鄉音濃重,直接把個“金金”,叫成了“雞雞”。於是,在筆會一週時間裡,尤金便成了“雞雞”,用胡東年的話說這叫作“眾口鑠雞”了。“尤尤”說:“抽菸!”左邊那位美女便從自己煙盒裡抽出一支白盒萬寶路,插進他的嘴巴;“金金”說:“火!”右邊那位美女,便劃火為他點菸。尤金幸福得有點兒忘形,無法表示,便手按汽笛,讓低沉的牛叫般的聲音長時間地在江面上迴盪。那些在江中打魚的小船上的漁民,都停下手中的活兒,好奇地或者是惱恨地看著這條代表著權勢與腐敗的船。許多年後我還在想,中國當代的作家們,以及其他行當的知識分子們,絕大多數都不敢說自己身上沒沾染過腐敗之油水。

幾位當地報社的記者,趁著這柔和的光線,為駕船的尤金和身邊兩位副駕拍照。那兩位美女,好像故意要毀掉尤金的一世清名似的,從左右兩側“叭叭”地吻著他的腮幫子,於是滿船歡笑。胡東年不甘寂寞,想替尤金駕船,但遭到兩位美女的強烈反對。他便哭喪著臉說:“二位前妻,你們太無情了吧?!”——在整個筆會期間,胡東年把所有的女作家、女詩人都呼為“前妻”,唯獨對範蘭妮不敢放肆,他是碰過她的釘子呢,還是有所忌憚?我不得而知,但他給範蘭妮起了個外號“法拉利”,卻像尤金的“雞雞”一樣,在筆會期間,差不多替代了他們的真名。

“老兄,別在這兒討人嫌了,走,回艙,喝酒去!”武英傑拍了拍胡東年的肩膀,說,“同志們朋友們,今天的晚飯就在船上吃了,一小時後船靠青山碼頭,我們上岸去參加青山鎮組織的篝火晚會。”

眾人鬧哄哄地進了船艙。矮桌上早已擺好酒餚,有魚罐頭、肉罐頭、香腸、燒雞,以及當地小吃,還有白酒、紅酒、啤酒,以及可樂、雪碧等飲料。

胡吃海喝一陣,胡東年突然問:“‘法拉利’呢?”

美麗的據說有俄羅斯族血統的範蘭妮獨自一人,站在船尾,面對著落日,看著船尾的浪花和向兩岸擴充套件開的層層波浪——當然這都是我的合理想象,她的高鼻樑——那時還不流行整容,她的深眼窩——深眼窩是無論多麼高明的整容師也整不出來的。都雄辯地證明著她的血統,但她的一嘴東北話又是地道的大碴子味兒,她的金黃頭髮肯定不是染的,前天上午爬鳳凰嶺時,胡東年曾不知好歹地問過她:“哎,‘法拉利’,你這頭髮是在哪兒染的?”她斜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這時,從後邊爬上來的武英傑道:“老胡,你以為錦雞的羽毛是染的嗎?”方才我們上山時,在狹窄山路旁的灌木叢中,飛起了兩隻錦雞,一隻灰禿禿的,一隻羽毛豔麗輝煌。我們這一行人,大都沒見過錦雞,便不由得感嘆歡呼。胡東年賣弄知識,就動物雄性美麗雌性樸素的原因引申到人類,最後因無人理睬而訕訕作罷。“你的意思是說‘法拉利’的頭髮是天生的不是染的對不對?”胡東年道,“你又不是‘法拉利’,如何能知道?”武英傑笑著說:“她是我表妹,我當然知道了。”“‘法拉利’,你真是他表妹嗎?”胡東年說,“現在表妹是情人的同義詞喲。”範蘭妮就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突然指著山路邊一棵山桃樹上那根被上下山的人抓摸得光滑如蠟的枝杈問我:“它痛嗎?”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便轉過頭,指著光滑的桃樹枝杈,問武英傑和胡東年:“它痛嗎?”“它不痛,我痛!”武英傑道。胡東年道:“這個枝杈可以砍下來做彈弓!”範蘭妮白了胡東年一眼,問我:“它痛嗎?”我支支吾吾地說:“也許……痛吧……”她的眼睛裡突然盈滿了淚水,將臉伏到那桃樹枝杈上。武英傑對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們先走。我逃命般地向山上衝去……

武英傑到船尾,把範蘭妮叫進來。

大家選擇了各自要喝的,舉起杯,七嘴八舌地說:“幹!”

我發現範蘭妮是女士當中唯一喝白酒的,而且她只喝酒不吃東西。

“兄弟姐妹們,明天還有一天,後天我們就分別了,有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武英傑舉杯,一飲而盡。

“謝謝謝謝!”我們說。

“各位前妻,”胡東年道,“我這次回京,就跟現妻離婚,各位前妻,如有想破鏡重圓者,請速來找我。”

艙裡有點兒暗了,有人開了燈。幾隻蒼蠅被驚起,在明亮的燈光中飛舞。

“討厭!”那位來自上海,據說一直單身的女作家羅素素說,“上帝怎麼能造出這種討厭的東西。”

“少一般不成世界麼,”當地文聯的編輯老梁說,“蚊子、臭蟲、跳蚤、老鼠,都有存在的價值。而且,人類的幸福是建立在痛苦基礎上的,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為醜陋事物的存在。”

“深刻!”我發自內心地說。

蒼蠅的飛舞,並沒有因為老梁的一番說辭而顯得可愛,羅素素皺著拔得細如一線的眉毛,用一本刊物驅趕著蒼蠅。

“大家別動!”武英傑道,“看我的!”

武英傑把雙手舉到空中,手掌呈弧形,彷彿兩個等待捕食的小獸。幾隻蒼蠅從他面前飛過,只見他的雙手,同時揮舞了幾下,然後攥成兩個拳頭,用力地攥著。

“抓住了嗎?!”羅素素興奮地問。

武英傑鬆開拳頭,將兩隻死蒼蠅抖到一塊餐巾紙上。隨即他又反覆地表演了抓蒼蠅的絕技。我們也都跟著抓,但根本抓不著。剩下的幾隻蒼蠅大概感受到了危險,飛到艙外去了。我們為武英傑鼓掌。

武英傑將包著蒼蠅的餐巾紙團緊,扔到垃圾桶裡,然後,他端著一杯啤酒,到船舷邊用啤酒衝了手。

“你是怎麼抓到的?”我問,“我看你出手的動作並不太快啊。”

“蒼蠅有在飛行中迅速改變方向的能力,”武英傑道,“而且它的複眼能看到360度,所以,你必須用假動作騙它。”他又說,“捉趴伏的蒼蠅相對容易,你看準它的頭的方向,然後從它的頭的前上方,快速掃過去,一般都能捕到。當然,關鍵是熟能生巧。”

“太棒了!”羅素素拍手道,“我回去就寫一篇小說,題目就叫《捉蒼蠅的人》!”

“那你要先學會捉蒼蠅。”武英傑笑著說。

“我小腦不發達,反應超慢,”羅素素說,“只怕永遠學不會。”

“要學會,先跟師傅睡!”胡東年道,“不跟師傅睡,永遠學不會!”

“行啊,”羅素素道,“你不就是想讓我跟你睡嗎?你甚至想讓這筆會上所有的女人都跟你睡,對不對?”

“我想了嗎?”胡東年道,“對天發誓,我沒想!”

“想也沒關係啊,老兄!”武英傑道,“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睡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嘛!”

“我確實沒想,尤其是沒想跟‘大表姐’你。”胡東年道。

他給羅素素起了個外號叫“大表姐”,還編了兩句順口溜:“大表姐”的嘴,“法拉利”的腿,邱前妻的桃花眼,孫前妻的柳葉眉。

“‘大表姐’,小說寫好後一定給我們《松花江》,稿費從優!”武英傑道。

篝火晚會在青山鎮學校的操場上進行。學校背靠青山,面對大江,左依繁華街市,右望遼闊田疇。我想起童年時跟隨堂叔去給人家看風水時學到的知識,不由得感嘆:這學校可真是好風水呀!

操場中央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燒的是最好的松木柈子,火旺煙小,散發著濃濃的香氣。操場兩邊用幾十張課桌拼成兩條長案,案上擺著核桃、松子、橡子、花生等當地特產。參加筆會的人與鎮上的官員和當地的文學愛好者花插而坐。我左邊坐著胡東年,右邊坐著青山鎮的一位女副鎮長,對面坐著當地報社的一位女記者,她的左腮上有一條長長的傷疤,嚴重地影響了她的容貌。鎮長站在篝火前,大聲地朗讀一篇歡迎稿。鎮長讀稿時,女副鎮長熱情地向我們推薦當地生產的一種越橘飲料。她留著齊肩短髮,雙鬢各別著一個蝴蝶樣式的夾子,顯得精幹爽朗,很有風度,讓我聯想到十幾年前看過的樣板戲《杜鵑山》裡那個女英雄柯湘。當我把這感覺和聯想對她說時,她笑著說,好多人都這樣說呢。於是我也就明白,當她知道自己像柯湘時,就開始了扮演柯湘的生涯。她說:“我們這是純野生、純天然,沒加任何新增劑的,喝了對身體絕對有好處!”

“有甚麼好處?”胡東年問。

“越橘含有大量維生素,能調節內分泌,養顏美容,益壽延年。”女鎮長說。

“治禿頭嗎?”胡東年拍著自己微禿的頭頂說。

“治,但要多喝!”女鎮長幽默地說。

“壯陽不?”胡東平又問。

“肯定壯,”女鎮長微笑著說,“不但壯陽,而且滋陰,但要多喝。”

我品嚐著酸酸甜甜的飲料,果然很好。

“希望各位老師回北京後,能替我們宣傳一下。”

“我寫篇散文,一定會提到這種飲料。”我說。

“我表哥是商業部市場司的,走的時候我帶回幾瓶讓他嚐嚐,如果他喜歡,我就讓他幫你們推銷。”胡東年說。

“太好了!胡老師!”女鎮長興奮得身體往上一躥,然後說,“胡老師能給我一張名片嗎?”

“好像分光了。”胡東年說著,從褲兜裡摸出一個棕色的鼓鼓囊囊的錢包,開啟,從夾層中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女鎮長。女鎮長也把自己的名片給了胡東年。

“黃紅,”胡東年念著名片上的名字,說,“好名字,說你黃吧,你還紅;說你紅吧,你還黃!”

“胡老師能不能也給我一張名片?”那女記者問。

“我看看還有沒有了,”胡東年翻看著錢包的每個夾層,道,“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你跟武英傑要吧,他有我的地址、電話。”

“胡老師真有錢!”女記者看著那鼓脹脹的錢包道。

“這話我愛聽!”胡東年道,“哥窮得只剩下錢了!”他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是美元,”又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是港幣。”又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才是人民幣。”

剛剛講完了答謝詞的武英傑走過來,說:“老胡你這是幹甚麼?”

“老胡在炫富呢!”我說,“美元、港幣、人民幣,還有甚麼幣?”

“想要甚麼幣就有甚麼幣,哥的前妻們遍佈世界各地,只要一個電話,她們就會把錢寄過來。”胡東年說。

“可我聽說前妻都是跟前夫要錢的呀!”我說。

“這你就不懂了,老弟,”胡東年道,“我正在寫一本書,肯定是大暢銷書,書名就叫《我的前妻們》,到時候你看一下,就明白她們為甚麼願意寄錢給我花了。”

“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美元和港幣是甚麼樣呢!”我說。

女記者說她也沒見過。

胡東年掏出一張綠色的美元,一張紅色的港幣,遞給我。我翻來覆去看了幾眼,便遞給女記者。女記者看罷,遞給女鎮長,女鎮長笑著擺擺手。

“老胡,財富不露白,露白必招賊!”武英傑道。

胡東年把美元和港幣裝進錢包,說:“一個前妻一臺提款機!”他將厚厚的錢包在桌子上拍拍,道,“這錢包也是名牌,BOSS!”

“也是前妻給買的?”我問。

“那是!”胡東年得意洋洋地說。

“收起你的臭錢吧,”武英傑道,“跳舞去!”

音箱裡放出了震耳的音樂,胡東年和女鎮長下了場。武英傑讓我邀請女記者跳舞,我說不會,真的不會。武英傑說你會不會走路,會走路就會跳舞。我說我真的不會跳。女記者說,武老師您跳去吧,我正好借這個機會採訪一下莫老師呢。武英傑說那好,你們聊吧。

我看到胡東年雖然肥胖但舞姿輕盈,他左手握著女鎮長的手,右手扶著女鎮長的腰,身體聳動著,團團旋轉著,一會兒離篝火近,一會兒離篝火遠。離篝火近時他們的臉閃閃發光,離篝火遠時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但無論離篝火遠近,我都能看到他褲兜裡那個鼓鼓囊囊的錢包。女記者側身而坐,半面對著我,半面對著舞場。她腮上那條長長的疤痕顯得更加刺目,我很想問一下這疤痕的由來,但話到唇邊又咽了下去。

“這個胡老師可真有意思啊!”她意味深長地說。

“他雖然滿口跑火車,但其實是個好人。”我說。

“你們在北京經常在一起嗎?”

“沒有,”我說,“北京太大了,我與他統共見過兩次面,還都是在外地。”

“你覺得誰跳得最好呢?”她觀察著舞場上的人問我。

我看到尤金一個人與邱勝男和孫六一共舞,他們手拉著手,隨著音樂的節奏轉圈子,與其說他們是在跳舞,還不如說他們是在學幼兒園的小朋友玩遊戲。我看到部隊的男作家王進步與部隊的女詩人孟繁紫在颯爽英姿地兜圈子。我看到鎮長與上海來的“大表姐”羅素素很抒情地貼在一起交頭接耳。我看到武英傑與身著一襲白裙的“法拉利”熱情奔放、不拘小節地跳著,他們的腿、臂、腰、頭、頸都顯得與眾不同,尤其在轉彎時,“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會飄揚起來,尤其是在篝火近邊時,“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像真的金絲一樣閃爍跳躍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說:“當然是武英傑和‘法拉利’。”

“武大哥真是太瀟灑了!”女記者感嘆地說。

“‘法拉利’真是他的表妹嗎?”我問。

“他們倆好我心裡舒暢,”她說,“但如果武大哥跟別人好,我不舒暢。”

“武大哥跟你好你會更舒暢。”我微諷她一句。

“我自慚形穢!”她說,“但我比你們那些女的懂事。”

“你說哪位不懂事?”我問。

她抬了一下下巴,應該是指向了“大表姐”,說,“太事兒媽了!安排她跟我一個宿舍,她提著包就走,讓武大哥送她去機場。武大哥問她因為甚麼不高興,她說:‘老孃走遍天下,甚麼樣的豪華飯店沒住過?但從來都是一人住一個房間!’武大哥對她解釋,說刊物經費不足,她說:‘經費不足你們別請我來啊,既然請我來了,那你們就得滿足我的要求。’武大哥無奈,只得自掏腰包給她訂了個套間——標間沒有了,你看她那副小市民的嘴臉,我真想抽她!”

“你還挺威武的!”我看著她怒衝衝的樣子,調侃道,“女響馬!”

“我原先真威武,”她說,“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男生都怕我。那時我心直口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出了那事之後,我收斂多了。”

“出了甚麼事?”

“這事。”她摸摸臉上的傷疤,說。

“我一直想問,但不好意思問。”

“有甚麼不好意思的?”她說,“這是我的光榮。”

她說:“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我看到一個小偷將兩根手指伸進了一個婦女的提包,便對著那婦女咳嗽了一聲,並使了一個眼神。那婦女警覺了,挪了一個地方。下車時,那小偷緊跟在我的身後,趁著亂勁兒,伸手往我腮上一抹,我只感到腮上熱辣辣,一陣刺痛,伸手摸了一手血,才知道被報復了。”

她說:“武英傑那時已在刊物工作,聽到我受傷的訊息便來探望。武大哥詳細地問了那小偷的身材面貌,一邊問一邊用筆在紙上畫,問完了也畫完了,然後給我看,我一看,起碼有八分相似。武大哥說,小柳,你好好養傷,三天之內我一定把這小子捉到你面前。”

“武英傑以前是幹甚麼的?”我問。

“他是我們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有名的反扒能手,這市裡的小偷都認識他,只要他在那輛車上,這車上的小偷都不敢出手。”

“那他為甚麼要到一家小刊物來呢?”

“武大哥有自己的邏輯,”她說,“武大哥說,就像應該讓蒼蠅蚊子存在一樣,也應該讓小偷存在;就像無論動用多少人力物力,也永遠不能讓蒼蠅蚊子滅絕一樣,無論有多少反扒高手也不能讓小偷滅絕。他還說,小偷的存在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後來呢?那傷害你的小偷捉到了嗎?”

“第二天,武大哥就來見我,說小偷抓到了。我說,我要見他,我要報仇。武大哥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血汙洇出的牛皮紙信封,說,這是他右手的食指,你想看嗎?我猶豫著,他說,我建議你別看了。按說我應該把他送到局裡去,如果我還是警察我只能把他送到局裡去,但現在我是一個刊物編輯,是一個老百姓。我讓他自己想一個贖罪的辦法,他走到一個賣西瓜的攤上,以高手小偷特有的速度和準確,沒等那賣西瓜的攤販反應過來,他已經用西瓜刀把自己的手指剁下來了。然後他轉身就走了。我包好他的食指,追上他,想送他去醫院把手指接上,他說接上食指,就只能把中指剁下來了,這是規矩,老大。武大哥講述到這裡,眼裡溼漉漉的,彷彿被那小偷的言行感動了似的。”

“盜亦有道啊!”我感嘆道,“怪不得他能空手捉蒼蠅。”    我本想把那根食指

送給你

但又怕這分離的殘忍

傷了你的心

我夢到那斷指,如同接穗

嫁接在你的腮

萌芽抽條並開出

詭異的花朵

彷彿貓的笑臉

賊指開花

賊指花

有無可替代之美……

她充滿情感地背誦完,然後說:“這是武大哥寫給我的詩‘賊指花’。”

“好詩!”我說。

松花江筆會後三十年的春天,我從重慶朝天門碼頭登上了總統八號豪華遊輪。這是我第二次坐船遊長江,第一次是1992年,那時三峽大壩尚未動工。我之所以又一次坐船遊長江,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在長江的一艘遊輪上動筆寫了一部小說,小說的題目叫《賊指花》。在夢中,我才思泉湧,妙言雋句層出不窮,書寫不迭。醒來後,夢中情景歷歷在目。尤其是那小說的題目,竟猛然讓我憶起了三十多年前在松花江筆會的篝火晚會上,那個報刊記者對我朗誦的詩句。

這艘總統八號遊輪,豪華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船上有寬敞的入住接待大廳,有雙層的鋪著紅地毯的餐廳,有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多功能廳,有游泳池、影院、兒童樂園、酒吧、咖啡屋、雪茄吧……可謂應有盡有,與我當年乘坐那艘遊輪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包了一個標間,在小桌上鋪開稿紙,寫下“賊指花”三個大字。我期待著如夢中那種文思泉湧的情形出現,但坐了幾個小時也不知該寫甚麼,於是我長嘆一聲,擰上筆帽,出房間,在船上轉悠。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坐過的那艘當時最豪華的東方紅二號,與這總統八號相比,可是太寒酸了。多功能大廳里正在舉辦服裝秀,舞臺上那些由服務員兼任的模特,面孔淳樸而喜感,與那些名模的冷臉相比,倒也別有一番風味。我看到廳裡觀眾多半是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這些人都應該是退休的公職人員,因為,這個年紀的農民,他們不旅遊,他們在這個季節裡需要在田地裡勞作,需要鑽進塑膠大棚侍弄蔬菜……沒有他們,村莊會成為死村,土地將成為荒漠。

我沿著旋轉樓梯,逐層觀看,甲板上幾乎全是搔首弄姿的拍照人,南糯北侉,各逞鄉音。在第五層,我看到有一個“紅酒雪茄吧”,便走了進去。

身穿紫紅色天鵝絨長裙的服務小姐優雅的歡迎,讓我受寵若驚,也讓我自慚形穢。我看看自己身穿的肥大汗衫、邋遢短褲、一次性拖鞋,再看看紫紅色的柔軟地毯、咖啡色的真皮沙發、枝形水晶吊燈、擺滿了名貴美酒的吧檯,以及坐在正面沙發上口叼雪茄煙、身穿純棉休閒服、面前擺著一隻高腳水晶杯、杯中盛著寶石紅色葡萄酒、半眯著眼睛、手指隨著背景音樂的節奏輕輕敲擊沙發扶手的男子——不是權貴就是富豪——我知道自己誤闖了不該進入的空間。就在我連聲道著歉退出時,那位先生睜圓了眼睛,左手猛一拍沙發扶手,把雪茄煙扔到巨大的水晶菸灰缸裡,猛地站起來喊:“老莫!”

只見他肚皮微腆,腰板筆直,臉有些浮腫,但沒有眼袋,頭髮稀疏但染得妖黑,一副典型的有身份男人的樣貌了。

“老莫,難道你不認識我了?”他有些失望地說。

“是,我不認識你了!”我說,“你不就是那個‘雞雞’尤金嗎?發了大財的尤金,美籍或是澳籍或是甚麼籍的華人尤金,剝了你的皮我也認識你的骨頭!”

我之所以用如此刻薄的話來損一個老朋友,是因為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老莫,我是尤金……請原諒我,我剛從美國回來,中國話說得還不太流利……”我隨即就把電話掛了,心裡想你他媽的也太能裝了吧?那些老華僑在海外待了大半輩子,一口鄉音不改,你才出去混了幾天?而且也多半是在唐人街上混,竟然就說‘自己的中國話說得還不太流利’,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如此不要臉的。

“還不錯,認識我說明你還沒忘本!”

“認識你說明我正在忘本!”

“喲,你啥時也變得能言善辯了?”他指了沙發,讓我,“坐坐坐,請坐!”

“我坐在這裡不合適。”

“有屁的不合適!”他說,“不過,也好,走,到我房間去,咱倆好好聊聊!幸會,太幸會了!”

他的房間在六層,豪華行政套房。

坐定之後,我環顧四周,深感在商品社會里,錢能買來的尊榮與享受。我說:“你應該住總統套房啊!”

“訂晚了一點兒,沒了。”他感慨地說,“現在中國有錢的人太多了!”

一位身著白裙滿頭金髮的美女敲門進來,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後嫣然一笑,悄然退去。

“此次來華有何貴幹?”

“投資建了一個稀土礦。”

“你果然是在做稀土生意,”我說,“早就聽說中國的大部分稀土都被你倒騰到美國去了。”

“純屬謠言,”他說,“我不過是在人家分完蛋糕後,撿一點兒渣渣吃罷了。”

“太謙虛了,老兄,”我說,“放心,我不會找你借錢。”

“你當然可以向我借錢,不要獅子大開口就行,”他坦然地說,“你呢,還寫小說?”

“除了寫小說,我還能幹甚麼?”

“其實,人的潛能是無限的,”他說,“我如果不是出了國,待在國內,也跟你一樣。”

“你待在國內,也不會跟我一樣,”我說,“沒準兒你早就是高階領導幹部了。”

“這種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他說,“連胡東年那樣的貨都混到了副部級,我怎麼著也比他強吧!”

“那是,”我說,“你比他強多了。”

“你還記得那次在松花江筆會上,他丟了錢包的事嗎?”

“當然記得!”我說。

“你知道誰是最被懷疑的物件嗎?”

“不會是你吧?”我說,“我記得你和胡東年住一個房間。”

“是的,我當然也是被懷疑的物件,但他們最懷疑的物件是你!”

“懷疑我?”我惱怒地說,“他媽的,老子當時是現役軍人,堂堂的解放軍軍官。”

“胡東年親口對我說,看過他錢包的只有你,那位臉上有疤的女記者,青山鎮的女鎮長,還有武英傑。女鎮長可以排除,人家跳完舞就走了。女記者不跟我們住一棟樓也可以排除。武英傑原是公安局的反扒英雄,又是筆會的組織者,因此也可以排除。那剩下的就是你了。胡東年說,他忘不了你看美元和港幣時,眼睛射出的貪婪的光芒。而且,我們又住隔壁,你到我們房間裡來串過門,打過撲克。”

“他奶奶的,”我惱怒地說,“怪不得胡東年原說要把我引薦給中組部某局副局長,說那是他姐夫,我到北京與他聯絡,他一聽是我就把電話掛了,他奶奶的原來是這樣!”

“你知道嗎?”尤金說,“我們第二天上午去參觀人參種植園,武英傑和胡東年沒去,他們倆與當地派出所的警察搜查了所有的房間,重點搜查了你,連你的箱子都用萬能鑰匙捅開檢查了。”

“奶奶的,”我說,“當時我要知道,非跟他們拼命不可!”

“後來,”他說,“被胡東年那張臭嘴吆喝的,參加筆會的人都懷疑你是小偷!”

“他奶奶的,真是跳進松花江,不,跳進長江也洗不清了。”我說,“不行,回京後我要去找胡東年,讓他給我平反。”

“他給你平不了反,你也找不到他。他已經進去了。”他笑著說,“能給你平反的只有我!”

“胡東年進去了?”我驚訝地問,“前幾天我還在電視上看見過他。”

“不去說他了,”尤金道,“我一直想把那次松花江筆會上的事寫成一篇小說,但動了好幾次筆也寫不下去,真是錢越多人越蠢啊!今天是天賜機緣,也是你小子的好運氣,我把這個故事賣給你了!”

你們都看到我跟邱勝男、孫六一黏黏糊糊了吧?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其實我跟她們啥事也沒有,那兩個,都是閱人無數的老油條,沾到身上只怕要油膩一輩子。她們倆當時有求於我,求我甚麼就不說了。

你還記得那個“法拉利”吧?對,據說有俄羅斯血統的範蘭妮,客觀地說,她是那次筆會之花,但她身上有一股高傲的勁兒,連胡東年這種老流氓都不敢對她放肆。坦率地說,我也豔羨她的美色,剛開始那天我也向她獻過殷勤,但她一句話就把我給頂了回來。後來那幾天裡,我之所以和邱勝男、孫六一裝瘋賣傻、打情罵俏,也是故意地表演給她看的。

是啊,一場筆會,短短一週時間,一群萍水相逢的人,有的心懷鬼胎,有的逢場作戲,有的分手之後此生再不相見,有的卻因緣巧合種下情仇恨債,有一些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一些事情,打死你也想象不到。

簡短截說吧,我們一起坐飛機回北京後,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購票廳買了一張飛哈爾濱的機票。你猜,我要去見誰?對,一點兒不錯,我要去見範蘭妮。這事情有點兒莫名其妙,坐在飛機上我感到像做夢。筆會結束各奔東西那早晨,我在餐廳門口遇到她,她說:伸手!我伸出手,她將一張紙條拍到我手裡,然後飄然而去。那紙條上寫著她家的地址、電話,還寫著:敢來找我嗎?我那時年輕氣盛,力比多充沛,荷爾蒙旺盛,哪有不敢的事?

當時可沒有手機,連BP機都沒有。我在哈爾濱太平機場下飛機後,轉乘大巴去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凌晨三點去黑河的火車票,此時夜色已深沉,候車室裡臊臭撲鼻,我便在車站廣場上溜達,溜達累了就躺在一張破爛不堪的木條椅上,仰望天上的星斗。雖是夏天,但哈爾濱的夜很冷,我不停地打噴嚏,生怕凍病了,如果凍病了,這一場浪漫的約會,也許就會成為悲慘的遭遇。又餓又冷,但是不困,我處在興奮之中,回憶著在筆會期間“法拉利”留給我的印象,尤其是反覆回憶她把那張神秘的紙條拍到我的手裡的情景,她的那一瞬間的表情。我猜測著她的心,為甚麼?為甚麼剛開始她刺了我卻又在分手時對我發出邀請?這個神秘的女人,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但我的心中,還是充滿了期冀和興奮,為了這次浪漫之旅,為了即將到來的浪漫之事。

我到達黑河已是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那時候車速緩慢且經常臨時停車。我提著箱子走出車站,站在空曠的廣場上,突然感到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我後悔沒在北京機場出發前給她拍個電報,如果我拍了電報,也許一出車站就能看到她的笑臉。我想找個公用電話亭給她打電話,但那時的黑河街上沒有電話亭。我進了車站郵局,費盡周折要通了她留下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我的心怦怦跳著,問:請問,請問範蘭妮在嗎?不在!那邊隨即掛了。我再次把電話要通,這次先說:請問,這是範蘭妮的家嗎?我是她的朋友,我有急事找她!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這是群眾藝術館,範蘭妮出差還沒回來。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心中叫苦不迭,老天爺,我也太積極了,太莽撞了。但既然來了,我再次要通電話,一開始就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然後請問範蘭妮何時回來。那邊說:不知道!

我在車站廣場僱了一輛“倒騎驢”三輪車,讓他把我送到群眾藝術館。我向門房的老漢問範蘭妮的歸程,老漢說他只管看門,收發報紙,別的一概不知道。我在鐵柵門外觀察著這棟長方形的、四層的破舊的樓房,想象著範蘭妮辦公室的情景。

天色昏黃,範蘭妮不可能出現了。我找了一家離群眾藝術館比較近的賓館入住。賓館內設施很舊,但竟然有充足的熱水,這讓我很是滿意。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坐在破爛的沙發上抽著煙,感到十分愜意。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一覺醒來,已是早晨七點,匆匆去餐廳吃了一點兒東西,回來颳了鬍子刷了牙,便一路小跑到群眾藝術館等候。街上人不多,車輛很少。我在群眾藝術館對面的街邊來回踱步,盼望著那個美麗的身影出現。大約是八點半的時候,門房的老漢出來拉開了鐵柵門,我心中熱烘烘的,知道上班的時間到了。我索性就站在了鐵柵門旁,等待著她。我的心中冒出了一些現在回想起來很膚淺很肉麻但當時卻把我自己都感動得熱淚盈眶的詩句。果然是痛苦出詩人,憤怒出詩人,戀愛出詩人啊。一直等到九點多鐘才有幾個人來上班,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同志,有的徒步,有的騎著腳踏車。他們進大門時有的根本不看我,有的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我的心一直激動著,一直焦慮著。我不時地抬腕看錶,不時地抬頭看太陽。時針在快速旋轉,太陽在緩慢爬升,一小時過去,又一小時過去了……中午下班的時間到了,她沒有出現。我也顧不上臉面,攔住一位提著包匆匆外出的中年婦女,問:老師,麻煩您我打聽一下範蘭妮回來了嗎?範蘭妮?她打量了我幾眼,說,你是她甚麼人?找她幹甚麼?我是北京一個刊物的編輯,我找她約稿。她又警惕地看了我幾眼,說,範蘭妮?好久沒見到她了。這時,一位駝背的老同志走出來,中年婦女問他:哎,館長,範蘭妮去哪兒了?這位北京來的同志在等她。我急忙上前,鞠了一躬,說:館長,我是北京《×××》月刊的編輯。我撒了謊,說了胡東年工作的那家刊物的名字。我來找範蘭妮約稿……老館長想了想,說,範蘭妮好像請假去參加筆會了,應該回來了吧?我說:請問她家的地址……館長問那中年婦女,你知道她家地址嗎?中年婦女搖搖頭,說,她好像就在辦公室住吧,她老家在三江口,前年剛從佳木斯師專畢業分配過來的。那你下午再過來看看吧,館長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後匆匆走了。

我到路邊一家餃子館要了一盤魚肉餃子,一瓶松花江牌啤酒,慢吞吞地吃著、喝著,目光卻透過汙濁的玻璃,盯著群眾藝術館的大門口。吃完了餃子我就回到大門口站著等候,來上下午班的人們都盯著我看,他們的目光令我心中發毛。我不斷地安慰自己,我雖有女朋友,但還沒登記,因此,我是合情合法光明正大的。想是這樣想,但在人們的目光審視下,總是感到不自在,彷彿我幹了甚麼壞事一樣。

第二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第三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我在那家餃子館已經吃了六頓餃子,老闆娘看我的目光,越來越警惕。

我在群眾藝術館大門兩側已經站了三十多個小時。第三天傍晚時,有一位中年男人從樓裡出來,走到我面前,詳細地盤問了我很多問題,最後他說:同志,我是群眾藝術館保衛股股長,能把你的身份證和工作證給我看一下嗎?

我說,身份證和工作證都放在賓館了,明天我拿給你看。

我回到賓館,寫了一封簡單的信,封好,晚飯後送到群眾藝術館,交給門衛老頭,請他見到範蘭妮來上班時一定轉交。為了加大保險係數,我把一盒人參煙放在門房的桌子上。

我在信中說:“法拉利”,你騙得我好苦啊……我已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去哈爾濱的車票,如果你明天上午看到這封信,請到璦琿賓館309房間來找我,如果看不到,那就永別了。第二天上午,我的心情是絕望的,但卻又莫名其妙地充滿著希望。有好幾次我按捺不住地想去群眾藝術館大門口做最後的等待,但又怕拿不出《×××》雜誌的工作證而露了餡。當然,我也希望房門突然被敲響,是用力地敲響呢還是輕輕地敲響呢?我猜不出,然後我拉開門,便會看到她的秀髮她的隆準她的美目她的芳唇……

門果然被敲響了,我豹子撲食般衝上去,喘息著拉開房門,看到的卻是收拾房間的服務員冷漠的臉。我說我馬上退房,不用收拾了。

過了一會兒又響起敲門聲,還是那個服務員,她善意地提醒我,如果過了中午十二點退房,就要按一天的價格收費了。

我看了一下表,十一點了。我知道她不會來了,我雖然不願意相信,但也知道,那“法拉利”是在戲耍我。我想恨她,但一想到她的眼神,便生出許多憂傷的情緒。走吧,我對自己說。我提起行李——

你應該猜到了,這時門被猛烈地敲響,我拉開門,上帝!她來了。

我猛地摟住了她,她靜靜地伏在我懷裡,當我試圖去尋找她的嘴唇時,她冷冷地說:不!

我眼裡含著淚花,對她訴說了這幾天的經歷,她靜靜地聽著,一副很受感動的神情。但她只允許我擁抱她,我所有過分的動作都被她一個冷冰冰的“不”字擋住了。

“你何不‘霸王硬上弓’?”我突然插了一句。

“怎麼可能?”尤金道,“那時我是一個多麼純潔的人啊!”

“你太純潔了!”我嘲諷道,“你就賣一個這樣的故事給我?我告訴你,一文不值!”

“你以為故事已經講完了?”他說,“精彩的還在後面呢!”

我當然退了火車票,而且她還十分坦然地帶著我去她的辦公室轉了一圈。在走廊裡我們碰到了那位中年婦女。範蘭妮說這是我們劉副館長。我對著劉副館長點點頭。劉副館長意味深長地說,小范啊,你要再不回來,這位同志就變成我們大門口的一尊雕像了!

第二天她請了假,說是要帶我去三江口採風。我感到從她的領導的態度和眼神上,都已經把我當成她的戀人了,而且我的確考慮過回京後與女友分手的問題。因為,在三天的等待裡,我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愛情滋味。

她帶我乘坐龍江一號輪順流東下。正是盛水期,微黑的江水洶湧激盪,在那個小小的二等艙房裡,我給她講了我從闖關東的爺爺口裡聽來的黑龍江裡的白龍和黑龍打架的故事,她也給我講了她們家為清宮進貢鰉魚的故事。

她突然問我:你為甚麼不問我為甚麼要邀你來?我說,那麼,現在我問了。她說,因為我嫉妒,嫉妒你跟那兩個女人,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那你請我來是要耍我,這三天你故意躲著不出來?是的。那你為甚麼又出來了呢?因為我被你感動了。我突然有點兒鼻酸,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受到撫慰一樣。本來……我應該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但是我不能夠。為甚麼?也不是我故意躲你,她說,我偷偷地回到老家,做了一個人流。甚麼?人流,昨天,前天!我沉默了,一時找不到要說的話。她起身走出房間,扶著船欄,看著江水。我也跟了出去。

你不想知道是誰的嗎?她不看我,彷彿在自言自語。

是我認識的人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她點點頭。

我感到心裡像被塞進一團亂草,美麗的江景頓時變得骯髒猙獰。但我還是說:沒有關係的,我不在乎。

她的臉變得慘白,苦笑著,搖搖頭。然後她說:不能讓你白跑一趟,送你個禮物做紀念吧。

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棕色的錢包,遞給我。

我說:謝謝,我不需要。

她說:你可以不要,但必須看一下。

我接過錢包,開啟,看到曾經被錢撐得鬆鬆垮垮的夾層,翻了一下,又看到了胡東年的身份證和工作證。

我的頭彷彿被人悶了一棍,雙耳嗡嗡作響,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怎麼可能……我說。

一切皆有可能,她說,是不是可以請你把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還給他?按說這是規矩,盜亦有道啊!

我想了想,說:不必了吧,也許,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已經換新的了。

那就算了。她說著,便把那個棕色的錢包投進了江水。

尤金停止了講述,用期待的眼光看著我。

“講啊,然後呢?”我說。

“沒有然後了,”他說,“當你嘔心瀝血地愛著一個人,一個美麗的女人,卻發現這個女人是個小偷……”他好像突然傷感了,說,“這故事,免費送你了,但請你注意一定要用化名。”

我想了想,用平靜但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老兄,你冤枉她了!”

1989年初冬,我在一個文學培訓班裡學習。有一天傍晚,我去培訓班旁邊的招待所看一位老鄉。我那幾天有點兒感冒,氣短腿軟,一步步地艱難上挪。突然,有一個戴著口罩、墨鏡,身穿灰色風衣的高個男人像幽靈一樣從樓梯上輕捷無聲地,簡直是滑了下來。我急忙避閃一旁,那人從我身邊一閃而過。我突然感覺到這人的身影好生熟悉,但又一時想不起是誰。

在老鄉的房間裡我剛待了十幾分鍾,就聽到樓道里一陣喧譁,接著又聽到一個男人粗重的哭聲。我們出門探看,才知道哭泣者是一個內蒙古的羊絨商人,他說他去上了一趟廁所,虛掩著門——招待所條件較差,房間裡沒有廁所。當他從廁所回來後,提包裡的三萬元人民幣便沒了蹤影。

1989年的三萬元,還真是一筆鉅款呢。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馬上來了,詢問、筆錄,連我和我的老鄉都被盤問了半天。

當天晚上,在我們培訓班的食堂裡,我看著武英傑與幾個詩人(有男有女)正圍坐一桌,談笑風生地飲酒吃飯,一件灰色的風衣搭在椅子背上。

他看見我,立刻跑上來,搗了我一拳,然後拉著我的手,說:“老莫,混好了,不認識我了!”

我說:“我認識一個能空手捉蒼蠅的高手,但不認識你。”

這個故事我沒講給尤金聽。

與尤金告別,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用手機百度出武英傑的照片、詩、訪談和影片,我看到他雖然老了胖了,但他的臉依然正氣凜然,他的詩充滿了柔情,他的講話慷慨激昂,從任何角度看,他都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小偷模樣。

那麼,我想,尤金講述的他和範蘭妮的故事,也許是他編的,而偷了胡東年錢包的人,也許是尤金,或者,真的就像他們懷疑的那樣,那個賊,就是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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