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創傷
這一夜,雷鳴電閃,狂風驟雨,後又轉化成了春風細雨,抵死纏綿的印記烙在了床單,滲透進了被中。
“還會分開嗎?”虞凡白問他。
感官的共享讓靈魂都彷彿震顫,哨兵拽著枕頭的骨節凸出,青筋暴起,額頭埋進了枕頭中,潮紅的溼意要從眼尾滲出來。
酒意已經被驅散得差不多了。
醉醺醺輕飄飄的感覺卻還在。
“虞哥……”
虞凡白:“說得那麼肯定,小鳥兒好傷哥哥的心啊。”
鄔燼顫唞著埋在枕頭裡,被虞凡白抬起了下巴。
男人的聲音在他耳畔:“呼吸,聽話。”
鄔燼還覺不覺著他們一定會分開暫且不知道,可他說是說不出來了。
虞凡白笑了下,床也跟著輕顫了下,他說:“因為……”
虞凡白不說信不信,只道:“當初我要說不跟你在一起,你都放話要咬死我了——我都怕死了。”
他的聲音像在他耳邊,又像在他腦袋裡,他的神志逐漸有些模糊。
虞凡白讓他自己想,鄔燼叫他別賣關子,在被子底下拿腳碰了碰他,“說啊。”
“我甚麼時候……”鄔燼嗤的笑了聲,“虞哥,我發現你挺記仇啊。”
“酒醒了?”虞凡白撈過被子往他腰上蓋了蓋,“不撒酒瘋了?”
鄔燼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眼神四處飄,大腦遲鈍得像生了鏽,運轉緩慢,他想說他那不是撒酒瘋。
“以後這種話少說。”虞凡白說,“哥哥不愛聽——我最煩你那會兒都沒跟你提過分開,你張口就來,你本事兒可大了。”
他知道他的不安,話裡透露出的意思就是叫他安心。
空氣裡瀰漫著男人事後賢者時間的氣息。
“啊。”鄔燼酒是醒了,醒得不能再醒了,“我甚麼時候撒酒瘋了?”
小事兒虞凡白不放在心上,大事兒在虞凡白這兒沒有迴旋的餘地,那招他煩的也就“替身”這一個事兒。
他甘之如飴的臣服在那跳動的胸膛下,為之痴迷。
精神圖景似有外物入侵,又讓他升不起牴觸。
“我們一定會分開的。”虞凡白學著他的語調,道,“這不是撒酒瘋呢?”
他抱著他,無意識的用指腹反覆摸著他背上的那道疤,讓他確定著這是存有他們記憶的嚮導。
鄔燼不吭聲了。
男人身上透著事後饜足的氣息,垂眸睨過來的眼神都透著分慵懶,他說:“挺多時候的。”
“你也知道自己欠兒呢。”虞凡白說。
某一刻,他感覺他們好像靈魂也融合在了一起。他能感覺得到虞凡白的感官,能體會到他的情感。
他不會這麼輕易的和他分開。
嚮導的不快,嚮導的喜怒……
“挺多時候是甚麼時候?”鄔燼追問。
虞凡白笑了聲,說他招他煩的事兒,跟他有關係,也沒關係。
“哦,你還挺大方。”虞凡白也不戳破他。
“不記仇。”虞凡白說,“這還算不上甚麼仇。”
鄔燼又忽而明白過來,虞凡白這是給他遞了個臺階。
彼時鄔燼沒多想,重心全放在了怎麼讓虞凡白想起來這上面,現在這腦子裡轉得靈活了,他問虞凡白:“你那會是不是吃醋呢?”
鄔燼把腦袋轉向虞凡白這邊:“我甚麼時候招你煩了?”
驟雨初歇。
甚麼感覺?
想做掉那人的感覺。
“要真那樣兒……”鄔燼違心的說,“我也不能拿你怎麼樣啊。”
他說了兩個字,又停頓了下,勾起人的好奇心。
本來這茬也就這麼過去了,他偏要上來招惹,“你不信啊?”
虞凡白壓著他腿:“別欠兒。”
“不算你還記得這麼牢呢。”鄔燼又提前預防了下他可能會說的話,“別跟我說你記性好。”
虞凡白意味不明哼笑。
不過……
兩人在床上,一個躺著,一個趴著,趴著的那個腦袋朝著另一邊,留給對方一個頂著一頭亂糟糟銀髮的後腦勺。
“你才發現呢。”他也沒否認,說,“你都跟一件衣服吃醋上了,要我把你當成別人,你甚麼感覺?”
鄔燼:“你不墨跡我不就不欠兒了。”
鄔燼舔舔唇,催他:“因為甚麼?你說啊。”
虞凡白:“因為覺得你說那句話的時候,特別可愛。”
鄔燼耳尖一熱,覺著虞凡白是想玩死他。
“我又不是小孩兒,你能不能別老用這種幼稚的詞兒形容我?”他抗議道。
“老用?”虞凡白問,“我甚麼時候還這麼說過?”
“你那次在醫務室——”
“啊……你偷聽啊。”
“……我沒,就路過。”
兩人在床上憶往昔憶了半天,說來說去,也不知道替身那筆賬該算誰頭上。
但兩人間時隔許久再相見的那股生澀鬱結,似也散了不少。
房中又靜下來。
不可避免的事實就是他們剛上了床,鄔燼覺得挺舒服的,一點兒都不疼。
他當然是不疼的。
虞凡白遮蔽了他的痛覺。
“要洗澡嗎?”虞凡白看了眼時間,“還能睡幾個小時。”
鄔燼說:“洗吧,你先去。”
“你先。”虞凡白把智腦手環放在床頭,“要清理一下。”
順便看看傷沒傷。
身為始作俑者,虞凡白算得上是一個很負責的始作俑者,鄔燼第二天也沒發熱。
隔天一早,虞凡白才起,鄔燼就醒了。
睜開眼見虞凡白背對著他坐在床邊,穿上的襯衫正好遮了背上的疤,還有那一片曖昧風光。他在床上躺著,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動彈,就這麼光看著,覺著心裡都是踏實的。
“看甚麼呢?”虞凡白頭也沒回。
鄔燼:“你怎麼知道我看你了?”
虞凡白:“背後長眼睛了。”
鄔燼:“……”
虞凡白說還早,讓他睡會,鄔燼問他幹甚麼去。
昨晚睡得晚,這會天亮,才不到五個小時。
“體檢。”虞凡白說。
他回來之後,雖然軍方沒有直接束縛他的行動,但是每週得兩次的例行檢查。
鄔燼躺了會兒,坐起身也不睡了。
他今天得去見長官,昨晚還沒給答覆。
虞凡白也沒問他的答案,他並不干涉他的決定,哪怕他或許認為另一個選擇會更好。
畢竟沒有百分百絕對的事情。
兩人一塊兒出的門。
鄔燼整理著袖口,倚在門邊望著虞凡白,“虞哥,順路嗎?”
“不順。”虞凡白說,“你去北邊,我去的是南邊。”
鄔燼哪能不知道,盯了虞凡白幾秒,輕“嘖”了聲,心道了聲不解風情的老男人。
虞凡白又道:“不過我可以送送你,要上車嗎?” “要。”
話音未落,哨兵已經大步邁過來了。
鄔燼上了車,繫上安全帶。
虞凡白問:“剛剛是不是在心裡罵我呢?”
鄔燼動作一頓,說沒有。
虞凡白語氣溫和,說沒關係。
車在原地停了十來分鐘,才啟程行駛了出去。
虞凡白例行的檢查有好幾項,得檢查上一大上午,給他檢查的物件正好是他相熟的嚮導。
“怎麼跑這兒來了?”虞凡白見到他愣了下,隨後笑了,“學院輕鬆的活兒不幹了?”
“沒,來乾點兼職不行?”嚮導雙手插進白大褂,道,“聽說你回來了,過來湊湊熱鬧。”
虞凡白:“怎麼樣?這熱鬧你還滿意嗎?”
嚮導笑道:“難得一見。”
他指的是虞凡白這揹負著嫌疑的處境。
虞凡白也不惱,勾唇道:“那就當是博君一笑了。”
嚮導道:“你這一臉春風得意的……挺讓人不爽的。”
明明處境不怎麼樣,還這麼有閒情逸致的和人開玩笑。
體檢過程,虞凡白隨口以分析案例的口吻和嚮導提了幾句鄔燼和他的狀況,對方主修過這方面課程,很快給出了個結論。
“聽你這描述,挺像是PTSD。”
創傷後應激障礙。
“不過只是猜測。”他道,“這個人不會是你吧?”
他覺著虞凡白怎麼也不像會得這種心理問題的人,這人事事兒都不怎麼過心,天塌了都有他那顆強大的心臟頂著。
虞凡白說不是。
不是他,是他物件,他這句話沒給說出來。
對方說的治療方式挺多,干預、脫敏治療,藥物治療,還得具體看情況來定,口述不太能確定病情。
體檢進行到一半,門外有些吵鬧。
鄔燼來了。
鄔燼的母親,伯爵夫人也來了。
她是來接鄔燼回家的。
伯爵夫人憔悴了許多,拽著鄔燼的手不放,“跟我回去吧,小燼,我只有你了,你不能忘恩負義,如果不是你,我們一家怎麼會……小燼,媽媽不能沒有你……”
鄔燼垂著眼,不語。
“媽媽一時太傷心了,不過些氣話,你別往心裡去了。”
母子倆在迴廊上拉拉扯扯,引得旁人側目。
鄔燼皺了皺眉:“去樓道說。”
也不管伯爵夫人有沒有跟上來,他調頭往樓道里去。
“小燼,你不是最愛吃魚了?”伯爵夫人提著保溫盒,“你聽話,跟我回家。”
以前不管她說甚麼,鄔燼都不會拒絕,讓他去勾引虞凡白,他都照做了。
這次態度卻是堅決。
“別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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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凡白倚在門邊,智腦上是嚮導剛給他發的相關資料,他看了沒兩頁,身旁樓道的門開了,裡面的聲音也跟著溢了出來。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些人背後都是怎麼說那虞凡白的,你為甚麼要這麼倔!我是你媽啊,你怎麼能不管我!小燼,小燼……”
鄔燼邁出門的瞬間,瞥見虞凡白,渾身血液霎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腳步停滯下來。
伯爵夫人也追上來了,看到他面色一頓。
“伯母。”虞凡白關了智腦。
“虞上校。”婦人停在兩步遠的地方,“你行行好,放過我家小燼吧。”
鄔燼臉色難看。
虞凡白:“伯母這話怎麼說?”
“你也知道你現在是個甚麼情況,你要真為了小燼好,不想他跟著你受流言蜚語遭罪,就放他走吧。”
話糙理不糙。
鄔燼臉都白了。
他覺得虞凡白會放開他,會讓他走,不會讓他共擔風險。
像那次放開他一樣。
為了他好。
去他媽的為了他好。
他呼吸也急促了幾分,人站在原地沒動。
虞凡白沉默的每一秒,都像熱油淋下,讓人心焦如焚。
“您說的是。”虞凡白說。
鄔燼面色迅速灰敗。
“還請夫人不要把我們在一起的事兒說出去。”虞凡白說,“我不會讓流言蜚語牽扯到他。”
他牽起了鄔燼指尖冰涼的手。
等到上了車,鄔燼手也被捂熱了。
虞凡白問他怎麼在這兒。
鄔燼說:“閒著沒事兒,散步。”
虞凡白:“那散得還挺遠。”
“不行啊?”鄔燼挑眉。
虞凡白:“我說不行你咬死我?”
鄔燼面頰一紅。
車開往回去的路,鄔燼偏頭看向窗外,悶聲道:“我還以為,你會答應她呢。”
虞凡白說:“怕你回去了偷偷掉小珍珠。”
鄔燼扯唇不屑的“嗤”了聲,“你掉了我都不會掉。”
“嗯,長大了。”虞凡白順著他的話應了聲,“所以有甚麼困難,也可以和哥哥一起面對了。”
鄔燼望著窗戶上的倒影,眨了下眼。
伯爵夫人在之前並沒有對鄔燼展現出有多少感情,她來找鄔燼,要麼是丈夫和大兒子都出了事兒,想找個依靠,可之前虞凡白匆匆一瞥,看見過她對鄔燼罵過挺多難聽的話。
態度突然轉變,最大的原因,無非是鄔燼從棄子又變成了有價值的棋子。
虞凡白本以為是他最近得了長官青眼的緣故。
直到有人來接觸他,想和他做筆交易。
讓他把鄔燼交出去,給他開的價也可觀,他才知道,鄔燼這是還得了另一位的青眼。那位床事兒上出了名的殘忍,想要鄔燼做“入幕之賓”。
他母親這是打算把他賣了。
虞凡白坐在咖啡館,對面是一杯喝過的咖啡,他端著咖啡輕抿了一口。
鄔燼知道嗎?
不一定。
他希望他是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鄔燼有沒有對“家人”這個角色抱有過期待,如果說一點兒都沒有的話,以他的性子,也不會在外流浪多年,為了融入那個家在家也學了點像樣的貴族禮儀吧。
他放下杯子準備走時,鄔燼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在他對面坐下,還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杯子,似不經意的問:“約了誰喝咖啡?”
他才來,沒看見。
“你怎麼在這兒?”虞凡白問,“不是要派了任務嗎?”
“在幹啊。”鄔燼懶洋洋道,“彈鋼琴的那個,看見了嗎?上邊的人讓我保護他。”
“那你現在……”虞凡白親眼見他把自己咖啡端過去喝了兩口,桌子底下一條腿蹭上了他的腿,他面不改色補上後半句話,“翫忽職守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