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哥哥
教育小孩兒得趁早,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虞凡白合該是得給人點正面引導。他半點兒都不想讓鄔燼和這些東西沾上關係,沒想到他打小膽兒就這麼肥。
還會偷偷摸摸地跟著他出去。
在包廂裡一眾比他高大那麼多的人的注目下,都陰沉著一張小臉蛋兒不服軟,心理素質可謂是厲害。
黑沉的天空下著雨,虞凡白褲腿被水打溼,他把背上輕飄飄的小傢伙放下來,收了傘,甩了甩傘上殘留的雨水,放置在了邊上。
他沒急著去換衣服,拉了條凳子坐下。
鄔燼垂著頭站在他身前,似知道自己闖了禍。
虞凡白:“多久了?”
鄔燼沉默不語,片刻後,說:“沒多久。”
和長大後插科打諢不同,還挺老實。
鄔燼很少出門。
他是這麼認為的。
男人不在家的時候,他會把它放出來一起看書。
精神圖景是一片森林。
虞凡白大抵猜到了,他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跟在他身後了,他沒太防備一個十歲的小孩兒,也就讓他鑽了空子。
上一次衣服髒了,怎麼髒的,也不肯說。
“你碰他們給你的東西沒有?”虞凡白問。
獵鷹展開雙翅,威武霸氣,它在狹小的房間裡施展不開,落在了鄔燼肩頭。
小孩兒的喜歡還真是單純又直白。
男人想看,他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按照他說的做,他閉上眼,很快,感到了一陣奇妙的體驗。
虞凡白和他一樣,這讓他似敞開了點心懷。虞凡白髮現他一直盯著獵鷹看,勾了勾唇角。
本事兒不小。
“別隨便接別人給的東西。”虞凡白道,“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嗎?”
虞凡白:“你不知道這是甚麼?”
鄔燼搖搖頭。
他說,別人都看不見它,只有他看得見。
鄔燼不知道精神圖景是甚麼。
訓完,虞凡白端著水杯喝了口水,讓他把精神體放出來。
兩人一個坐著訓著,一個站著低頭挨訓。
訓人的人口吻溫柔,字字句句又往人心裡扎,挨訓的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一副“我知道錯了”的溫順模樣。
鄔燼一動不敢動,眼睛睜圓了,喉間發出一聲單音節,“大鳥兒!”
“我們是一樣的,小鳥兒。”他說。
沒人教過他甚麼是哨兵和嚮導。
鄔燼先是點頭,又搖頭。
虞凡白輕笑。
但面前的場景讓虞凡白愣了下。
鄔燼看獵鷹新奇,虞凡白看見這小孩兒頭一回有了點小孩兒模樣,也挺新奇。
虞凡白輕哂,撓了撓小狼下巴,小狼窩在了他腿上。
虞凡白忽而想起,十年後鄔燼精神圖景的慘狀,道讓他進他的精神圖景看看。
虞凡白:“甚麼地方都不知道,就敢往裡鑽,你挺行啊,小鳥兒——哪天被人抱走賣了,你讓哥哥上哪兒找你去?”
鄔燼睜著清澈的眸子看著虞凡白腿上的小狼。
他有見過和他一樣身邊有動物的人,很少。
所以它記得男人,很喜歡男人。
他和那些人混在一塊,也是意外,那些人讓鄔燼幫忙送小藥丸,拿糖賄賂他,正賄賂著,那夥人就被熊哥手底下的人一鍋端了。
但要跟在他身後,還能瞞過他,也沒那麼容易。
虞凡白:“你的小狗。”
虞凡白思忖一二,把精神體放了出來。
“它很喜歡你。”他說,“它都不親別人。”
鄔燼不知道虞凡白為甚麼笑,但覺得如果他的話能逗他笑,他也是開心的。
鄔燼說,它是他生了一場病後出現的,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一直都陪著他。
小狼被放了出來,蹲在虞凡白腿上,仰著腦袋舔他下巴上的水珠,它比鄔燼成年後的精神體小很多,跟沒斷奶似的。
鄔燼卻是疑惑:“精神體?”
這裡和十年後有著天壤之別,一片還不太成熟的森林綠意盎然,如開春般透著生機勃勃,樹下長著一朵朵小花骨朵,幼崽小灰狼在裡面撲著蝴蝶,搖著尾巴跑到了他面前,毛茸茸的,黑溜溜的眼珠子望著他。
虞凡白總覺它這形態眼熟。
如今才想起,在宿舍裡見到它的第一次,它差不多就是這般大小。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鄔燼醒來的時候,是被臉上癢癢的感覺掃醒的,睜眼便看見了大鳥兒。
他呼吸都輕了。
一本故事書翻到了底,鄔燼已經能夠順暢的照著拼音看完一整本書了,但念出來不太順暢,背首詩還會自己改詞兒。
今天有獵鷹在,鄔燼難以抑制的分了心。
他會趁虞凡白不注意伸手去抓鳥兒。
抓住了把鳥兒抱在懷裡,悄悄摸它的翅膀,摸它的尾巴。
虞凡白躺在躺椅上,餘光睨過去。
獵鷹從鄔燼懷裡消失了。
鄔燼愣住了,扭頭看向男人。
男人躺在椅子上,闔著眼,似睡得沉,他猶豫了幾秒,走到了虞凡白身邊,輕晃了晃他。
“嗯?”虞凡白從鼻間哼出一聲。
鄔燼:“大鳥兒不見了。”
“甚麼時候背完一首詩,它甚麼時候再出來。”虞凡白道。
話雖如此,虞凡白也沒執行到底。
小孩兒也許是孤單,才黏著人,跟著他跑到那種地方去。
虞凡白每天出門,都會把獵鷹留下陪他。
獵鷹沒那麼老實盯著小孩兒寫作業。
虞凡白一走,它撲騰著翅膀從窗戶口飛出去,鄔燼趴在窗前,沒多久,獵鷹又飛了回來,爪子上拿著一袋子糖果,放在桌上,用腦袋往鄔燼那邊推了推。
虞凡白給鄔燼帶過糖果,只是不許他多吃。
每天只有兩顆。
鄔燼捨不得吃完,一直都是吃一顆,留一顆。
一顆糖果能在嘴裡含很久。
獵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樓下,不知從某處傳出稚嫩的哭聲。
獵鷹充耳不聞,把窗戶關上了,示意鄔燼快吃。
“不行。”鄔燼道,“他會生氣的,你快還回去。”
獵鷹黑溜溜的眼睛和他對視兩秒,偏頭用喙梳理著自己翅膀的羽毛。
獵鷹溺愛孩子的事情還是敗露了。
當晚就暴露了。
雖然鄔燼想要替它隱藏,把糖藏進了櫃子裡。
兩隻鳥兒不對勁得太明顯,虞凡白眼眸一抬便看出了端倪。
鄔燼洗完澡。
虞凡白坐在桌邊垂著眼,大鳥兒站在他面前,有些蔫兒吧唧的。
鄔燼看他臉色不對。
桌上放著一袋子眼熟的糖果,它本來應該存在在櫃子裡。
懸在頭頂的大石頭,還是在晚上最後該上床的時候砸了下來,鄔燼衣下兩條腿都邁得慢了。
“小鳥兒,怎麼不進來?”桌邊男人對他笑得溫柔。
鄔燼睫毛輕顫,走了過去。
虞凡白:“東西是你藏的?”
這蠢鳥兒幹壞事一般不會藏得那麼深,頂多把東西往櫃子裡一扔算完事兒,而這袋子糖在櫃子裡一層層的衣服下面。
“嗯。”
“為甚麼?”
“我……”
鄔燼捏著衣襬,半晌沒說出來。
“算了。”虞凡白摸了摸他的腦袋,“我知道,不是你貪嘴,是它乾的,對不對?”
“我們小鳥兒怎麼會幹這種壞事兒呢。”
鄔燼做人以來,第一次感到了羞恥。
羞恥——虞凡白前兩天教他的詞語。
“我……”
虞凡白見小孩兒左右為難,心下發笑,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神色,這是怕他教訓它呢。
“哎,我家小鳥兒真可愛。”他勾唇輕捏了下他的臉蛋兒。
這事罪魁禍首是誰,一目瞭然。 “你想要甚麼,哥哥買給你,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許做幫兇了。”虞凡白雷聲大雨點小,輕飄飄放了人,“能答應哥哥嗎?嗯?”
鄔燼怔了怔。
至於主犯——被虞凡白拎著扔窗外還東西去了。
到了睡時,鄔燼躺在床上,還抬手摸了摸臉。
他是第一個這麼說他的人。
虞凡白三言兩語讓獵鷹溺愛孩子的機會徹底灰飛煙滅。
-
“虞哥,今天你不用輪班了。”男人抓耳撓腮道,“熊哥找你。”
上回虞凡白把鄔燼帶走了,熊哥賣了他面子,心底也不是完全沒芥蒂,畢竟他手底下的人被一個小孩兒給幹翻了幾個,傳出去都丟人。
只是虞凡白能力實在出眾,一個能頂十個用,做人也在行,事後把姿態做足,讓人心裡也舒坦了,熊哥也不是小氣人。
“找我甚麼事兒?”虞凡白看他臉色不對。
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左右張望,悄聲跟他透露了一嘴,說:“是張爺想找你。”
張爺——上次在包廂裡,還有一張沒見過面的生面孔。
張爺是道上的稱號,實際上張爺也不過四五十歲,面容瞧著也還算年輕,熊哥在他面前都得低個頭。
他叼著煙坐在沙發上。
虞凡白聞出了那股煙味兒,不是尋常的煙。
有嚮導素的味道。
“你上次的弟弟,可叫我的人吃了好大虧。”張爺說。
虞凡白:“年紀小,不懂事兒,我替他跟張爺賠罪。”
男人說著賠罪,口吻語氣卻慢條斯理的,不卑不亢。
“他打架倒是個好手。”張爺吐出一口煙,“聽說你們兄弟倆住在花堡?那不是甚麼好地方。”
“於老闆人好。”虞凡白說。
張爺見他這麼不上道,睨了眼熊哥。
熊哥起了身,拉著虞凡白到了邊上,直入主題道:“張爺想要你弟弟。”
“熊哥,他是我弟,我誰也不給。”虞凡白說。
熊哥也知道這事不妥,只是偏生虞凡白弟弟在張爺眼前露了一手,又偏生張爺正好缺人,他這回是直接開了口,他不好回絕得罪人。
“他要是想讓人替他做打手。”虞凡白又說,“我可以。”
-
男人這兩天回來,身上有血腥味。
鼻子敏[gǎn]的小哨兵嗅得很清楚。
和之前濃度不一樣的血腥味。
出門的時間也變了,不是每天都出去,而是隔三差五,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晚上。
他問男人,最近是不是經常打架。
男人頓了頓,笑著溫柔地摸摸他腦袋,問他想不想學。
他像是臨時興起的問了這句話。
鄔燼沒有一點猶豫,斬釘截鐵的說要。
他臨時興起的問了,卻也沒敷衍。
從那天開始,男人開始教他,怎麼利用自己的身體,激發身體的潛能,告訴他嚮導和哨兵怎麼成為最強的結合體。
男人是嚮導。
他是哨兵。
男人說,哨兵身體素質比嚮導強。
哨兵的本能是一件利器。
鄔燼學得很刻苦,但不覺得苦。
如果他學得好,以後能夠在他的身邊,保護他。
他能感覺得到,男人是希望他變強的。
他說,變強才有選擇。
這天很晚了,男人還沒有回來。
他從來沒有這麼晚回來過。
鄔燼伏在桌前,一筆一畫認真的寫著字,天色很晚了,大鳥兒撲騰著翅膀過來,催促他去睡。
“我不困。”鄔燼說。
大鳥兒站在他右手上,沉甸甸的,讓人的手動彈不得,它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他還沒有回來。”鄔燼說。
鄔燼看向外面的天色,把大鳥兒抱在懷裡,“大鳥兒,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他摸著大鳥兒的羽毛,說:“你帶我去找他好不好?”
人潮湧動喧鬧,臺上兩個拳手打得激烈,一聲聲叫好聲不斷,打黑拳規則比正規打拳流氓多了,只要把對手擊倒認輸,對方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虞凡白摘了拳套,聽著外面兩人聊天,聊的是最近很熱門一名拳擊手。
“和他交手就沒有活口。”
“嘖嘖,看,又抬下來了,聽說他還會把屍體搬進去再□□一次,我可千萬別在比賽上碰見他。”
“別說了,傳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一滴汗水從額角淌下來,虞凡白抬手擦了,起身去了外面。
屍體。
這幾天和那人交手過成為屍體的選手,都不見了。
他住在最上層的豪華平層。
他是守擂臺的一方,目前為止,沒有人打敗過他,他是這兒的臺柱子,享受到的待遇也是最好的,要見他一面不容易。
只有這個時間——
兩個人抬著一具裹著白布的屍體進了一間房間,虞凡白正要抬腳過去時,驀地一頓。
——那蠢鳥兒。
他腳下一轉,離開了這兒。
昏暗的光線,臺上唯一的光亮一陣陣的刺激著人神經,格格不入的小孩兒穿著揹帶褲,懷裡抱著一隻別人看不見的鳥兒。
人太多了。
鄔燼被擠來擠去。
“喲,哪兒來的小孩兒?”有人看見了他,正要趕他出去,戴著的耳機那邊傳來了聲音,“唉,小朋友,對拳擊感興趣啊?”
鄔燼陰沉著一張小臉,往後退了兩步,看起來隨時要張嘴給人一口。
“別怕,我不是壞人。”那人道,“喜歡拳擊?我們老闆想見你,他就是這兒的股東,打拳能賺錢,賺很多錢,想不想湊近點過去看看?”
鄔燼腳下後撤預備要跑。
忽而,他身體騰空,和男人的距離也一下遠了。
“小哥,謝謝你幫我照看弟弟了。”
虞凡白丟下這一句話,拽著小孩兒的揹帶褲,直接把人提了起來,卡在臂彎間,轉身往人少的地方去。
臂彎間的人抬起腦袋,只看得見他的下頜線。
休息室房門“咔噠”一聲關上,虞凡白把人放下,“我上回跟你說甚麼了?”
鄔燼說:“我沒跟著你。”
虞凡白:“那你來這兒幹甚麼呢?”
鄔燼低頭不說話了。
“小鳥兒。”虞凡白道,“是不是哥哥太好說話了?”
鄔燼緊緊抱著懷裡的大鳥兒。
大鳥兒張嘴叫了聲。
你別那麼兇,嚇著小孩兒了。
虞凡白氣笑了。
他這兒就兇了?他還沒說甚麼呢。
鄔燼不安的摸著大鳥兒的羽毛,想要哄虞凡白別生氣,卻又說不出好聽的話,“哥哥……”
虞凡白垂著眼。
“哥哥。”鄔燼又輕輕叫了聲。
虞凡白輕嘆,有些心軟:“算了,回去吧。”
-
中心塔。
鄔燼從夢中醒來,記不清做了甚麼夢,只有眼角有些溼潤,他坐起身,看著下方一片廢墟——到了。
“鄔燼閣下。”旁邊的人慾言又止,“你都來了第三回了,這地方找不著甚麼了。”
芋D卥D鄭D禮P
就算找著了。
也只有一種可能。
經歷過十天前的大變,這裡已經沒有了活物。
嗓子疼得厲害,鄔燼面色淡淡,沒有回應那人的話,他眺望遠處天際,“他們人呢?找到了嗎?”
“還沒有,宿賓鴻失蹤了,他那天應該跑出來了,有人見過他。”
就連虞凡白曾經的手下,都不覺得虞凡白還活著。
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他們悲愴難忍。
那天哨兵崩潰的模樣還歷歷在目,當鎮定劑藥效過後,他們本以為他會衝動行事,但哨兵很快冷靜了下來,給的資訊都很準確,幫了大忙。
得知沒有找到宿賓鴻,他也只“哦”了聲,沒有失望,也沒有急切,他執拗的望著下方。
那天的黑洞消失了。
和它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嚮導。
嚮導騙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