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老婆本
小崽子臨到頭了倒是機靈,一聲“哥哥”叫出口,避免了一場禍端,可這事也沒這麼輕而易舉的過去,鄔燼年紀小,不懂事,和獵鷹提出想要去找他,獵鷹也當真是甚麼事兒都滿足小孩兒。
一個敢提,一個敢做,一個賽一個膽大。
迴廊光線昏暗,月光灑落在護欄上,一節節拉長的影子印在地面,獵鷹站在圍欄之上,它的主人雙手環胸倚在對面的牆壁上。
“我讓你看著他,不是讓你甚麼都答應他。”
獵鷹偏了偏腦袋。
小狗都提請求了,它能怎麼辦。
“你想沒想過你把他帶到那兒去,萬一他出事兒了怎麼辦?”
獵鷹昂首挺胸透露著兩個字,“有我”。
它想,要不是主人去了那個地方,小狗怎麼會往那麼危險的地方跑。
今天這場拳擊賽虞凡白打得有點吃力,嘴角痛麻了,他從場上下來,汗水溼透了額髮。張爺讓人來給他送了一袋子錢。
虞凡白一路晉級,最近名氣也不小。
虞凡白愣了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輕哂著道:“我的小鳥兒啊……”
最近拳擊場上風頭正盛的那位是另一位老闆手下的人,張爺和他不對付,想用虞凡白壓他一頭。
外形英氣逼人的獵鷹也跟著蔫兒了下來。
剛剪了頭髮,他好一陣的不適應,時不時抬手去摸頭髮,虞凡白為了給小孩兒轉移一下注意力,放出獵鷹逗他玩兒。
他臉上的傷好了,虞凡白帶他去剪了個頭發,凌亂的銀色小狼尾修剪後不擋眼睛了,看著也順眼了不少。
那人擦著鄔燼身邊走過去。
“做甚麼都可以嗎?”鄔燼問。
他輕嘆著揉著他的腦袋:“真會哄哥哥開心。”
三人同是老闆,但算不上甚麼合作關係,明裡暗裡都在爭鬥,都不大樂意跟彼此同起同坐了。
虞凡白屈指輕彈他額間:“自己想,想做甚麼就去做。”
他不管這個爺那個爺怎麼想的,但要是別人打鄔燼的主意,他是不讓的。
他們想要親近虞凡白唯一的小弟。
小孩兒眼神亮亮的。
鄔燼不明白這句輕嘆下的含義,只覺得男人蓋在他腦袋上溫厚的手掌很有安全感,他把那有節奏的心跳聲當成了催眠曲,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他睜開眼,夜裡,鄔燼眨巴著眼,問:“哥哥,你想我以後做甚麼?”
還真是容易讓人心軟。
“別幹讓哥哥頭疼的壞事兒。”虞凡白玩笑話般慢條斯理道,“不然當心把你給抓了。”
虞凡白揚唇,客氣道:“那我就不推辭了。”
當他快睡著時,胸口一沉。
“我們會離開的。”虞凡白輕聲說,“你還能一直保護他?”
虞凡白最近在張爺手底下幹事兒,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張爺對他很滿意,但沒對鄔燼死心,那天在包廂裡,除了他看見了精神體,這位張爺只怕也看在了眼裡——他是一名哨兵。
虞凡白隨口一問的問題似讓他陷入了沉思,到了晚上躺床上了都還在想,反而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沒太放在心上。
鄔燼想了想,說不知道。
他在場上,代表的也是張爺的臉面,他讓張爺有了面子,那張爺自然對他不會吝嗇。
然而這小弟弟看起來比虞凡白還不好接近,小小年紀,認生得很,不愛同別人多說話。
鄔燼和他提過,打黑拳的老闆想認他做乾兒子。
受過教育的大鳥兒一時間剋制了許多。
迎著風,鄔燼離地面越來越遠,心頭揉雜的各種思緒也似越來越輕,越來越痛快。
這裡有三位老闆,目前而言,虞凡白只接觸到了一位。
鄔燼那一聲“哥哥”開了個口子,之後也叫得毫無負擔了起來,他知道男人和這裡老闆的姓氏一樣,偶爾會有花堡裡的人男人女人湊熱鬧似的過來找男人。
虞凡白吹了聲口哨,獵鷹飛了回來,抓著他的肩膀,讓他身體一下騰了空。
在外面野夠了,虞凡白才帶著鄔燼回去,他走在前面,鄔燼拉著他的衣襬落後他一步,前面來了人,虞凡白輕攬了下鄔燼的腦袋,讓他往自己這邊靠了靠。
虞凡白問鄔燼,以後長大了想做些甚麼。
因為會離開,所以想要對小孩兒好一點,儘量的滿足小孩兒所有的請求,但也因為要離開,不能給予小孩兒過度的保護與溺愛,不能讓他離不開他。
“張爺看得滿意了,虞哥,這些是額外給你的。”送錢這人端著笑,阿諛奉承的誇了幾句。
執拗得可愛。
“我想做你的弟弟。”鄔燼抬頭說,“一直做你的弟弟。”
“想不想飛?”
精神體和主人感知相通,它想甚麼,虞凡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大鳥兒是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有錯。
想阻止那件事的發生,要麼幹掉隱患,要麼讓鄔燼離開這裡。
但是幹掉隱患會不會有更糟糕的情況,離開這裡又會碰見甚麼事兒,這都不是能夠預測的。
過去是既定的事實,知道未來,想要改變未來,但未來是否真的能變好卻是未知。
所謂蝴蝶效應,牽一髮而動全身。
既然已經發生了,是不是說明,那是“他”深思熟慮過後最好的結果。
洗手間內水聲作響,虞凡白抹了把臉上的水,關了水龍頭,沒人看出來,他今天狀態不太好,唇角傷口碰了水,有些疼,耳朵還有些嗡嗡作響。
他看向鏡子。
這不好瞞,也瞞不住家裡嗅覺敏銳的小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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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回來了。
耳尖的哨兵聽到了腳步聲,從凳子上跳下來,去開啟了門,時間掐得剛剛好。
“這麼晚還沒睡?”虞凡白放下開門的手,按了下哨兵的腦袋,“天天晚睡可長不高。”
鄔燼看到虞凡白唇角的傷,好心情霎時間沉了下去。
見他一直盯著,虞凡白說不小心磕著了。
心思深沉的小孩兒沒信,裝作信了,問他疼不疼。
“疼啊。”虞凡白蹲下`身,勾唇哄著小孩兒,“你給哥哥吹吹。”
今天在臺上分了心。
他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它混在人群裡,那強大的惡意卻掩蓋不住的落在他身上,似化為無數惡語往他腦子裡鑽,而一等拳擊賽結束,它又消失了。
這麼點小傷,疼是沒多疼的。
小孩兒吹得認真,盡心又盡力。
比起虞凡白剛把他接回來的時候,他這段時間臉上長肉了。
虞凡白最近很喜歡捏他的臉蛋。
鄔燼也從來都不會反抗。
“不疼,哥哥騙你的。”虞凡白站起身,“睡去吧。”
小傢伙平日話少,今天話更少了,不知道琢磨甚麼,抱著懷裡的大鳥兒,沉著一張臉上了床。
“它不上床睡。”虞凡白說。
鄔燼把大鳥兒放下了。
那天,他看見了那裡面的場景,兩個男人戴著拳擊手套,在一片叫喊聲中生死相搏。
虞凡白給他買的糖,買的衣服,買的書,還有他吃的肉,都是這麼賺來的。
要變強。 要變得很強。
他是哨兵,他的身體比嚮導更抗打,更厲害。
小小的哨兵心裡種下了一顆變強的種子。
“……哥哥。”被子裡悶著的稚嫩聲音沉穩道,“你不要給我買糖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虞凡白一聽,就知道了他突然提這茬是為甚麼。
“小鳥兒這是給哥哥留老婆本呢?”
“甚麼是老婆本?”被子裡鑽出一個小腦袋。
虞凡白說:“就是娶媳婦兒的錢。”
鄔燼知道媳婦兒代表的含義。
他愣了一下。
虞凡白要是攢夠了老婆本,娶了媳婦兒,那他跟媳婦兒就是一家了,就不和他最親了,上一個把他買回去的人,他媳婦兒最不喜歡的就是他的弟弟,連帶著那個男人也不喜歡他的弟弟。
虞凡白娶了媳婦兒,會不會就不要他了?
“哥……哥哥。”鄔燼說,“你還是給我買糖吧。”
虞凡白樂不可支:“怎麼還不讓哥哥娶媳婦兒了?”
鄔燼悶悶的,不說話。
“行。”虞凡白帶著笑音隨他道,“哥哥老婆本都給你買糖吃。”
他的縱容似本就不太在意“老婆本”,又似是故意逗著小孩兒玩,簡而言之,沒太當真。小孩兒當了真,得了他的允諾,安心的睡了過去。
這個時候的鄔燼以為,只要虞凡白不娶老婆,他們就能夠一直在一起。
男人會陪著他長大,他會成為一個讓男人驕傲的哨兵。
這兩天虞凡白很忙,忙得幾乎沒時間陪鄔燼。
鄔燼沒老實幾天,攛掇著大鳥兒再次出了門,這次他學聰明瞭,換了身大人衣服,在外面披了件垂地黑袍,兩隻精神體在袍子裡面玩疊疊樂,高大的身形不倫不類,走路歪歪扭扭得跟沒骨頭的蛇似的。
男人說,那裡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地方。
他只想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看一下,就回來。
“打他!打!好!!”
“快站起來啊!別慫!”
一聲聲吶喊沉甸甸的砸在鄔燼心頭,他趴在護欄往下看著,這裡視野不太好,人少。
場上男人每一拳的拳風都透著凌厲,可也有好幾次驚險被對方的拳頭擦過。
鄔燼暗暗握緊拳頭,眼眶都要瞪紅了。
身旁來了人,鄔燼霎時間把帽子壓得低了些。
“虞瑾很厲害,他上場從來沒有敗績。”身前的男人叼著煙開口道,“拳頭揮得乾淨利落,也漂亮。”
這裡只有他們,這話說給誰聽的不言而喻。
虞瑾?
他在說誰?
鄔燼不知道,他覺得他哥才是最漂亮的,他不想和他多聊,轉身想要離開,男人吐出菸圈:“小朋友,不多看看你哥哥了嗎?”
鄔燼面色沉著,不動聲色看著面前的男人。
事情很快東窗事發敗露。
休息室內,虞凡白被叫過來,看到了穿著大人衣服,一副大人打扮的鄔燼,張爺坐在一旁,道:“你弟弟過來找你,你怎麼也不跟我說說,不然給弟弟安排一個好位置。”
“張爺好意,心領了。”虞凡白說,“給你添麻煩了。”
“虞瑾,你說這話,可就是跟我客氣了。”張爺說。
虞凡白笑笑,沒當真,他把鄔燼給領走了。
鄔燼穿的衣服太大,走兩步被拌一下,虞凡白停下來,他一腦門撞到了虞凡白身上,虞凡白彎腰把他扛起來了。
“我的衣服?”
“嗯。”鄔燼抿抿唇,覷了眼男人臉色。
被扛著不太不舒服,他也不敢出聲抗議。
回到家中,鄔燼被趕去換衣服,虞凡白垂著眼看著他的鳥兒,大鳥兒左右張望,就是不同他對視。
虞凡白眸色淡淡。
大鳥兒一臉無辜。
你知道的,我沒法拒絕他的請求。
鄔燼換完衣服出來了,衣服都沒整理好,站到了虞凡白身前,他似有話要說,虞凡白讓他說。
“我想賺錢。”他說。
虞凡白:“錢不夠花?”
鄔燼搖搖頭,有些猶豫的開口道:“那個人想讓我去他身邊辦事兒。”
鄔燼心性遠比普通小孩兒成熟,張爺讓他過去辦事兒,一般條件應該打動不了他。
“繼續說。”虞凡白道。
鄔燼似受到了鼓勵,道:“他會給我很多錢,哥哥你也不用再去跟人打架了。”
“他讓你去幹甚麼?”虞凡白問。
鄔燼說:“他說他會教我格鬥,栽培我。”
“你想去?”
“想去。”鄔燼點點頭。
“小鳥兒。”虞凡白道,“你是讓我再把你賣一回,賣給老男人?”
聽到“賣”這個字眼,鄔燼大腦空白了一瞬,呼吸都停滯了。
他聽了出來,男人沒在開玩笑。
“哥哥……”鄔燼“啪”的一下跪下,抱著虞凡白的腿,“不要,不要把我賣給別人。”
他對“賣”這個字眼很是敏[gǎn],而這回更是和上一回誤會虞凡白要把他賣掉的反應不同。
他不想離開虞凡白。
“我見不到你。”他說,“我想念你。”
他仰著下巴,眼眶都紅了。
把人嚇著了。
虞凡白輕嘆,他把鄔燼拽起來。
“不賣。”
他怎麼捨得把他賣給別人。
那句連威脅都不算的話,把人嚇成了這樣。
“不會賣給別人。”
“怎麼還掉小珍珠了。”
鄔燼緊抿著唇角。
“好好好,哥哥的錯,以後不說了。”虞凡白擦了下他的臉,“來,給哥哥笑一個,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