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買衣服
鄔燼學甚麼都很快。
虞凡白印象裡是這樣的。
這項技能似乎不是從小自帶的。
他看著趴在桌邊握筆寫字的小傢伙,筆畫順序完全亂來,握筆姿勢一開始還耐心的以虞凡白教他的手勢寫,不知不覺又變成了整隻手握著。
“嗯……”留意到鄔燼抬眸覷他,虞凡白撐著桌子,揚唇屈指彈了下他的手背,“剛才教你的,忘了?”
鄔燼面無表情轉回頭,握筆姿勢換了回去,小小的手有些彆扭的握著那支筆,寫寫停停,緊皺眉頭,彷彿應對著甚麼世紀難題。
他寫完一個字,虞凡白誇了句“不錯”。
他沒有抬頭,繼續往下重複寫著,椅子上懸空的兩條腿不自覺地輕晃。
緊湊的腳步聲從迴廊穿梭而過,停留在了他們門前,虞凡白站直身。
不難,但是得能打。
有人踩到了虞凡白的鞋,他往後撤了一腳。熊哥告訴他,他們幹得就是這種活,幫人看場子。
他點亮了房中的燈,去倒水洗漱,刷了牙,擦了臉,進出兩回,換了身乾淨衣服。
“小鳥兒今天干壞事兒了?”虞凡白調侃道,“怎麼還跟哥哥玩起了捉迷藏。”
他是於老闆給推薦的人,熊哥沒虧待他,按道上的規矩給他開了個價,按看場子的次數給結。
虞凡白:“這個不是問題,工錢怎麼給?”
虞凡白白天抽空教鄔燼認字。
他今天回來的時間不算晚。
他教得算不得太認真,完全是放養式的教,鄔燼想不想學,能學多少,全然看他自己。
裝睡呢。
他自己啃的。
房門“吱呀”一聲合上,窗外透進的光落在本子上,鄔燼把腦袋扭回來,黑眸沉靜,他拿著筆一筆一畫的寫著字。
虞凡白彎腰把人抱了起來。
外面天色不早了,虞凡白揉了把鄔燼的頭髮,讓他自已看書,回頭再考他,“不用等我回來。”
床上的人腦袋都沒露出來,也不嫌悶得慌。
當晚,虞凡白很晚才回去。
男人走了。
學得還挺刻苦,不用人盯著。
虞凡白:“知道了。”
虞凡白手頭上事兒多,也不太管他不在的時候,鄔燼每天在幹甚麼。
地下賭場魚龍混雜,叫喊聲接連不斷,虞凡白和熊哥穿梭其中,有人帶了傢伙來鬧事,旁邊的人一擁而上,鬧哄哄的。
他扯了下被子,沒扯動。
虞凡白被他這反應給逗笑了,到了他輪班的點兒,他把書一合,放在了桌上:“行吧,你不想念那就不念了。”
“來,跟哥哥讀一遍。”虞凡白這麼說的時候,鄔燼就會把腦袋轉向窗外,狀似看風景。
耳邊一陣風聲襲來,虞凡白側了側頭,反手握住那人手腕,腿一邁,來了個漂亮的過肩摔。
熊哥叼著的煙落了灰下來。
字跡從一開始的生澀歪歪扭扭,變得逐漸工整,他翻了兩頁,看向桌上趴著的人。
“虞先生,熊哥來了。”
但要說他不盡心,也不盡然,書買了好幾本,作業本也每天往家裡帶,帶回來往桌上一扔,讓鄔燼自己打發時間玩兒。
這天晚上,他推開房間門,沒見鄔燼在桌邊坐著,床上拱起了一小團,小傢伙破天荒在他上床之前就上去了。
攤在桌上的手手指泛著些紅腫。
童話書籍帶著彩色插畫,很適合精力分散容易被新事物吸引的小孩兒,鄔燼不算很有耐心,但坐得住,不亂動,讓他按時完成的功課也會寫完,只有一點兒,他不愛開口,教他念字,虞凡白讀一遍再看向他,他會點點頭。
小孩兒趴在桌上睡了,攤開的本子上寫了一排排的字,虞凡白拎起本子,上面寫的還是他昨晚教他的兩個字。
鄔燼的手不似別的小孩兒那麼嬌嫩,手指甲也亂七八糟的。
虞凡白輕扯了下唇角,壓著被子一角,用力掀了下,這回被子掀開了,連帶著被子裡的人也滾了出來。
這回小孩兒沒醒,動了兩下腦袋,皺眉窩在了他頸間,看來是真累著了。
總不能以後做個文盲,問他名字都只會寫一半兒。
“還沒睡?”
被子一角那裡死死壓著一角,不太自然的出現了幾道皺褶,顯然是有人在被子裡面拽著被子。
把字寫得漂亮點,這樣說不定男人會回來得早點。
被子裡的人沒動靜。
之前鄔燼等他等到更晚的時候都有,他在某些方面似一頭倔驢,偏執得一根筋兒。
一反常態,必有貓膩。
被子裡的人滾了出來,衣服亂西八糟的,一身灰彷彿在哪個灶臺上滾了一圈,虞凡白看了眼凌亂的床,額角一跳。
被發現的人像企鵝一樣呆呆愣愣的,眼也不眨的看著他。
“你這是上哪兒去了?”他問。
鄔燼一張陰沉的小臉蛋板著,垂下眼,說:“沒去哪兒。”
“誰欺負你了?”虞凡白蹲下`身,他除了髒了點,又變舊了點兒,外邊沒見著哪裡添了新傷。
鄔燼不說話。
沉默幾秒,虞凡白知道了他這是不想回答。
他沒追問,他不說,那就是他打算自己解決的事兒:“今晚沒洗澡?”
鄔燼繃著唇。
虞凡白知道了答案,他五指插入髮間,有些頭疼,讓他先下來。
又髒又舊的小孩兒從床上爬下來,眸光平靜。
今晚要睡床底了,他想。
惹主人不高興就會被罰,都是應該的。
虞凡白往他身上看了兩眼,邁出了門。
鄔燼低頭站在床邊。
罰站。
片刻後,虞凡白提了熱水進來:“去洗個澡。”
鄔燼抬起了臉。
“愣著幹甚麼?”虞凡白道,“要我幫你洗?”
洗澡,代表今晚還是在軟軟的被窩裡睡覺。
鄔燼唇邊抿了抿,沉寂陰鬱的眸中微動,睜圓了些,顯出幾分可愛來。
虞凡白莞爾,拍了下他後腦勺:“沒洗乾淨不許上床。”
蹭了一床的灰。
“我會洗乾淨的。”他說。
鄔燼的出現在虞凡白意料之外,他現在只有兩套衣服,還是和於老闆借的,後邊想過給他買,又記不准他的尺寸,一直拖到了現在。
他隨手抽了一件舊T恤讓他將就著穿:“今天早點睡,明天跟我出趟門吧。”
把鄔燼帶到這兒來,還沒帶他出去過。
鄔燼有些不安的捏了下衣角,接過了衣服。
男人對他很好,卻從來沒有向他索取過甚麼,他不知道他為甚麼要買下他。他說缺個伺候的人,可是他也沒讓他伺候他。
他給他端洗臉水,他阻止了他,他給他洗衣服,他也說不用,會有人拿去洗。
他買下他像是一時興起。
他要把他賣掉了。
因為他今晚惹他不高興了。
虞凡白沒察覺到小蘿蔔頭敏[gǎn]的心,滿心只有那床單,他記著櫃子裡有一套新的,開啟櫃子一看,鬆了口氣。
他把髒兮兮的床單換了,獨自生活多年,這些生活技巧也還算拿得出手。
鋪好了被子,鄔燼也洗完了,過長的銀髮成了狼尾,半溼的貼在後頸上,他穿著寬大的T恤,營養不良,人也不高,T恤套在他身上跟裙子似的,都快到了膝蓋的位置。
還挺合適。
看起來跟個小姑娘似的。
虞凡白不禁牽扯著唇角輕笑。
鄔燼衣襬下哼哧哼哧交替的兩條腿停下,看向了他。
“行了,睡吧。”虞凡白說,“明天早點起。”
這一晚上,虞凡白很快睡了。
小孩兒輾轉反側,趴在邊上看著虞凡白的臉。
第二天一早,虞凡白睜開眼就是那一張臉懸在他面前,他閉了下眼,抬手蓋住了那張臉:“哥哥心臟不好,別一大早嚇哥哥。”
“你不再睡了嗎?”他說,“外面還很早。”
虞凡白說不睡了,他坐起身,房間裡光線有些暗,他看過去,才見窗戶那邊簾子被放下來了。
他一向天亮起床,所以不放簾子。
簾子拉開,外面天光大亮,正是清晨太陽昇起的時候。 “我昨天寫了三十個字。”鄔燼抱著本子到他面前。
虞凡白查閱了一番,道了聲“不錯”,照常揉了揉他的腦袋,讓他換身衣服,等會出門。鄔燼垂下了眼簾,輕抿了抿唇。
吃過早飯,他按照計劃帶鄔燼出門。
鄔燼眸子望著這房中一桌一椅,摸了摸桌上的童話故事,平靜的跟著男人出了門。
上午十點鐘,街道上人有些多,虞凡白怕鄔燼走丟,拉著了鄔燼的小手,兩隻手比起來,顯得鄔燼的手十分迷你。
找一家童裝店不難,虞凡白留意著哪片兒小孩多,很快找到了一家,衣架上滿目琳琅。
店家一眼便看出了鄔燼該穿甚麼尺寸。
他挑了件衣服,讓鄔燼去換。
鄔燼往後面退了一步。
“怎麼了?”虞凡白問,“不喜歡這個?那你來挑兩件。”
鄔燼搖搖頭,說不要。
店家捧著手微笑著看著他們。
虞凡白把衣服遞給他,讓他先去忙了,他蹲下`身,問他為甚麼不要,鄔燼只說他不要衣服。
“不要衣服那你沒衣服穿的時候就只能穿‘小裙子’了。”虞凡白說。
鄔燼沉默不語。
“你說說,為甚麼不想要?”
“我不花錢的。”
“哥哥現在不缺錢。”
問了好半天,虞凡白才弄明白,小蘿蔔頭這是以為他要把他送走了,給他買完這件衣服,打扮得貴一點,賣個好價錢。
虞凡白樂了:“我看著像賣小孩兒的?”
他揉了把鄔燼的腦袋:“挺能想,今天帶你出門就買個衣服,不賣小孩兒。”
虞凡白說了好一會兒,才叫小孩兒信了,半信半疑的去試衣服,他從裡面走出來,店家誇道:“你兒子長得真標誌。”
鏡子前的鄔燼嘴唇囁嚅。
虞凡白笑了兩聲:“嗯,我也覺著很標誌。”
鄔燼愣了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悄悄的側了側身。
兒子……他說他是他的兒子。
是親人。
是家人。
他唇角微不可見的翹了下。
他不懂這種心情叫甚麼,只覺得,有點開心。
虞凡白看著鄔燼照鏡子,也沒催促。
小孩兒還挺臭美。
不過穿著也確實是挺好看。
像流浪貓進寵物店翻了新,搖身一變變成了貴族寵物,讓人眼前一亮。
鄔燼沒有特別喜歡的衣服,虞凡白給他拿一件,他都一臉嚴肅,手中視若珍寶的捧著。
虞凡白也沒給小孩兒買衣服的經驗,清一色拿得T恤和柔軟的運動褲。
正好店裡有個女人在給小孩兒買衣服,他參考了一二,也給鄔燼拿了兩套稍微有觀賞審美的衣服。
從店裡回去後,鄔燼自己一件件的把衣服收拾好了。
虞凡白不久就出了門幹活。
這兩天熊哥惹上了點事兒,看的一個場子出了違禁物,他覺著背時,要把這事兒查清楚。
“虞哥,你來得正好,你能幫我跟熊哥帶個話不?”剔著牙的男人衝他招招手,一口吐了牙籤。
這兩天熊哥火氣不小,除了虞凡白,旁人都是躲著避著,虞凡白來了這麼些天,大家對他是心服口服,一聲“哥”叫得也是順口。
“你跟他說,張爺想跟他借兩個人,他對家那邊這兩天來了個厲害的傢伙。”
“他對家?”虞凡白問,“幹甚麼生意的?”
“黑拳,聽過不?”男人道,“你要感興趣,下回我帶你去看看,那邊是真拿命賺錢呢。”
虞凡白睫毛輕顫了下:“那兒老闆是誰?”
“神秘著呢。”男人也不太清楚,“熊哥都沒見過。”
虞凡白對黑拳不感興趣,只是之前聽鄔燼提起過,那兒的老闆想讓他當“乾兒子”。
他答應了男人給他傳話,男人笑嘻嘻的說了聲“夠意思”。
虞凡白不太清楚鄔燼有沒有解決被欺負的事兒,這兩天他回去,他身上也都乾乾淨淨的。
教他識字一開始有些吃力,他筆畫寫不對,字的結構也描不準,拼音也老記混,但他對數字敏[gǎn]度很高,算術題基本上三秒鐘就能給出答案。
偏科偏很厲害。
他不喜歡需要記的東西。這兩天下起了小雨,地上都是溼的,天一黑下來,破破爛爛的地面隨時都可能一腳踩進汙水坑。
虞凡白進了門,收了傘,把水甩幹放在一旁。
裡邊兒熱鬧,今天看的場子和花堡有著大差不差的性質,臺上跳著熱辣的脫依舞,臺下一群男人狂歡。
毫無美感可言。
不如在家教小孩兒來得讓虞凡白有興致。
他途中交接班,去了趟洗手間,聽到外面有些吵,他洗了手回來。場面炸了,四處亂糟糟的一片,地上瓶瓶罐罐和酒水撒了一地。
現場剛結束了一場疾風驟雨的□□。
“虞哥,你還沒走啊?”留下收尾的人跟他打了個招呼,不用他問,倒豆子似的給解釋了一遍,上次坑了熊哥的人找著了,“剛抓了幾個人過去,有一個還是小孩兒呢,看著也沒多大,嘖嘖——”
虞凡白聽到這兒,才掀了下眼簾:“小孩兒?”
“對啊,那麼小就出來幹這種活。”
虞凡白問他甚麼樣的小孩兒。
包廂,一排幾個人貼牆蹲著,唯一水平線沒比別人高出多少的小矮子站得筆直,一頭銀髮醒目。
“熊哥,這幾個人你看怎麼整?我都聽你的。”
熊哥坐在沙發上,先是看了眼另一邊坐著的張爺,見人沒反應,才主張道:“讓人交代一下,從哪兒來的貨,不肯交代就問到他們交代為止——先從那小的開始吧。”
鄔燼看著男人走到了他面前。
“小朋友,叔叔不想跟你動粗,你好好說,咱熊哥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交代清楚了,就放你走。”
“不知道。”鄔燼嗓音冷淡,“我不認識他們。”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男人道,“那就別怪叔叔了。”
“唰”——
包廂門被人推開了。
骨節分明的手掌摁在門上,男人輕微的喘著氣。
包廂門開啟,這一變故讓所有人看向門口。
包廂一片凌亂,三三倆倆的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呻[yín],兩個男人壓著小孩兒的肩膀,把他腦袋壓在地上。
被他壓在地上的小孩兒掙扎不止,他也抬了下頭。
他看見他了。
隨後,他把腦袋低了下去,也不掙扎了。
一頭正準備往男人手腕上咬的幼狼也停了下來。
小孩兒蜷縮著身體,想把自己藏起來。
當鴕鳥兒呢。
“你怎麼來了?”熊哥沉著臉道,“正審著呢,這小孩兒年紀不大,嘴還挺硬,邪門得很。”
普通人看不見幼狼。
他們只知道有哨兵嚮導的存在,但看不見他們的精神體。
“熊哥。”虞凡白道,“誤會了,他是我的人。”
鄔燼沒想到男人會在這種場面下,毫不猶豫的說出這種話。
外面又下起了雨。
虞凡白來時帶了傘,出了大門,他舉著傘,在鄔燼面前蹲下`身,“上來。”
他從包廂出來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鄔燼說他可以自己走。
“雨大。”虞凡白道,“傘遮不住兩個人。”
鄔燼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他緩緩趴上了那寬闊的肩膀。
路邊的路燈一盞好一盞壞,黑夜裡這條長長的路似沒有盡頭,雨聲環繞,傘下,瘦弱的手臂環過男人的脖子,下巴輕輕靠在他肩頭,輕垂著眼簾。
男人走得很穩。
男人肩膀很寬,身上溫暖乾燥。
味道讓人很安心。
回去再跟他算賬,虞凡白心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