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分手
冷風從門外灌進來。
虞凡白低垂的眉眼黝黑,一眼望不見底,沉靜得似一口深井,他薄唇輕啟:“你把我,當成誰了?嗯?”
透著一絲絲的危險氣息,掩在那溫和的表皮之下。
狂風四起,海邊白浪拍打在岸邊,昏黃的燈下,房中兩道身影照得模模糊糊,鄔燼面上失神,冷風灌進他衣領,讓他頸間似覆上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顫慄。
他呼吸不由一滯。
那雙漂亮狡黠的狐狸眼抬起,剔透的眸中,瞳孔顫了兩顫,而後堅定道:“不,你就是他,我不會認錯的——”
虞凡白唇邊漫開一絲輕笑,眼底可沒丁點笑意,他抬手乾脆把那掛在他臂彎的衣服給褪去了,隨手往旁邊一扔,肌理分明的上半身軀幹充斥著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鄔燼,我不是他。”
他毫不留情的打碎了鄔燼的幻想。
“你不是要找疤嗎?來吧。”
虞凡白臂膀肌肉緊繃,每一處線條的起伏都和斯文的外表不太相符,給人的壓迫感和侵略性猶如磐石壓下,動彈不得。
虞凡白看精神圖景壞掉的是他。
小沒良心的當真是可恨得很,這會都還在叫他“虞哥”。似在叫他,又似在叫另一個人。
哪怕虞凡白拽著他的手,讓他手腹碰上了他的光滑的背,並沒有鄔燼想象中的凸出感,他也不願意承認,他不是他。
小狼崽子扒著他的腿,兩顆黑溜溜的小眼珠子望著他,它的毛都被燻黑了,一身灰撲撲的。
虞凡白咬肌微微動了動,輕抿著唇角,放下了手,回過身撿起落下的衣服,手臂穿過了袖口。
那天被畸變種汙染後,他就變得有些奇怪,看他的眼神也是,看來和“他”有關。
鄔燼抬眸便撞上虞凡白那幽深的瞳孔,指尖顫了兩下,嘴唇囁嚅,還有一股子委屈。
“看一看,我身上有哪兒還和他像。”
身後一陣力衝上來,跟個炮彈似的,虞凡白衣服都還只套上一半,被撞得往前趔趄了兩步,他扶住了桌子。
到底是放在心坎兒上疼過的人,鄔燼年紀小,不理智,他總不能也失了理智,釀成甚麼無法挽回的悲劇。
鄔燼被他接連的逼問弄得僵硬在原地,眼神止不住的往他身上瞥,偏又不光明正大的看,彷彿怕看到甚麼自己無法接受的東西一樣。
鄔燼精神圖景狀況很差——
虞凡白沒有說話,任由他上下其手。
“虞哥,虞哥……”
他偏執的認為,他就是他,他不可能認錯。
鄔燼見狀,態度一個大轉彎,露出了一嘴鋒利的獠牙。
“你是不是……失憶了?受傷了?”他抬手摸著他的腦袋,手指插進他的黑髮,像也要從他腦袋上摸出一道傷疤,“還是精神圖景壞掉了?”
鄔燼已經無路可退,背靠牆壁,心不在焉。
他嗓音發顫的喊著,一聲接連一聲,好不可憐,一貫的會賣慘。
“鄔燼,你看著我的時候,在想著誰呢?”他擒住了他的手,“不是想要確認嗎?來啊。”
“那你還想怎麼樣呢?”虞凡白說,“該看的,你都看過了,不該看的,你也都看了,你還想確認甚麼?”
“不,我不走。”
鄔燼的唇擦過他的肩膀,碰到他的耳垂,溼濡的呼吸噴灑在他耳後,張唇一口含著了他的耳垂,鼻間輕聲哼哼著,使出了渾身解數。
又好氣又好笑。
他不可能“就這樣”,去當另一個人的替身。
虞哥——這是鄔燼第一次這麼叫他。
“嗚~”
鄔燼不知道,他目光深邃的望著虞凡白的背影,那話在他聽來無異於“分手”,走了就完了。
鄔燼連精神體都放出來了。
他又想起了初遇的那趟列車上,鄔燼那聲親暱熟稔過頭的“哥哥”,到底在叫誰呢?
鄔燼這丟了魂一樣,青筋畢露,雙目猩紅,隨時臨近崩潰發狂的狀態,他也不想再刺激人。
這跟騎他頭上撒野有甚麼區別。
虞凡白腿上一沉。
難怪從一開始,各種蓄意的挑釁接近,看來不完全是因為他和宿賓鴻的關係,還因為把他當成另一個人了。
鄔燼似碰到了一塊燒灼的炭,手猛的縮了回去,指腹摩挲了兩下,“虞哥,別說了,就這樣吧……”
嚮導背對著鄔燼,聲音也似從另一個角落傳來的,這話如重磅炸彈在鄔燼腦子裡炸開,他心中大亂,青筋鼓動得更厲害了。
“鄔燼。”虞凡白沉聲,不為所動。
熱騰騰的臉頰貼著他肩膀,銀色碎髮蹭過他頸間,刺撓得很,虞凡白筆直站著,屋頂吊著的燈被風吹得晃悠,兩人相擁的影子也落在牆上,忽遠忽近,一晃一晃。
他都還沒委屈呢,他先委屈上了。
“你走吧。”
“虞哥,是你先開口的,你先說的,你問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你不能把我引進來了,你自己走了,這不公平,你不能丟下我——你甩不掉我的。”他語氣惡狠狠的,似非得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不可,又狠得似孤注一擲的喪家之犬。
這話說得彷彿是他引誘他犯下了甚麼大錯。
虞凡白:“你看清楚了,我是誰?”
鄔燼:“我知道。”
他知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知道。
不過他倒是好像知道了他不樂意聽甚麼話,於是刻意避開了那些話。
虞凡白轉過身,雙手扣著他的臉,抵著他額頭:“你真的知道嗎?”
鄔燼正是心神失守之時,被他這近距離的臉衝擊,晃了晃神。
“我知道的……”他聲音漸沉了下去,眼簾闔上了,身形筆直梆硬的往下倒。
醫生說他的精神圖景屏障很厲害,嚮導們進不去,強行進去自己都可能受傷。
然而鄔燼對他幾乎毫無防備。
虞凡白接住他的身體。
他不是他——這個結果似乎讓鄔燼很難接受。
精神圖景幾近崩潰,前些天快要撲滅的烈火熊熊燃燒,當進入他的精神圖景後,虞凡白才明白灰狼身上為甚麼會那麼狼狽。
烈火快要燒到枝頭的嫩芽,它用它的爪子一直在撲火。
它很喜歡樹上新生的小嫩芽,保護著那嚮往著新生的嫩芽。
-
鄔燼陷入了沉睡。
他做了一個夢,夢境中的他反反覆覆出現在去往軍營的那趟列車上,他在車上碰到了虞凡白。
虞凡白看向他的眼神是溫和的,卻疏離又陌生,他叫他“閣下”,他記不住他的名字。
滿腔見面後的期盼似一面被鏡子被徹底打碎。
他想過那麼多次和他見面的場面,他該坦然自若,還是昂首挺胸。
他以為他會恨他的。
但他只是在想,虞凡白丟下他沒有錯。
他沒有照顧他長大的義務。
他太弱了,不能和他並肩。
哪怕被拋棄,也不能怪他。
在那段時日,他想過很多,是不是他吃得太多,是不是他脾氣太壞,是不是……是不是變強了,就能見到他了。
他努力長大,努力變強,努力來到他的身邊。
他忘了他。
連那點痕跡,那唯一能證明他們的過去,都消失了。
他想問他為甚麼丟下他,都沒處問了。
因為他甚麼也不記得。
為甚麼……不見了?
他的一切成了一場空,一個夢,一個他觸手可及,卻是虛妄的夢境。
虞凡白身上所有屬於他的痕跡都消散了乾淨,他甚麼都不記得了,也沒去過赫卡城,赫卡城的虞凡白隨著他的記憶一起被埋葬在過去。
似那鏡中花,水中月。
他額角青筋暴起,渾身每一根神經都似隱隱作痛,疼到了骨頭縫,讓他心中升起一陣毀滅慾望,自我毀滅以及對這世界的厭惡痛恨,讓他恨不得將一切都化為灰飛煙滅。
似有一陣清風拂過。
錯亂的神經似被一股暖流穿過,那快要崩裂的痕跡也被人溫柔撫摸,他感到了一陣熟悉的氣息,在那熟悉的氣息包裹下,他的神經慢慢放鬆,身體似也在往下墜落到那溫柔鄉,如同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他不知道母親的懷抱是甚麼樣的。
因為那個女人從來沒有擁抱過他。
這更像是十年前,那個男人給他的感覺。
鄔燼倏地睜開了眼,耳邊充斥著舒緩神經的白噪音,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醒了,唉,他醒了。”
他隱隱聽見了透明牆面外的聲音。
這不是虞凡白的房間。
這裡是哨崗專為哨兵們設立的修養室。
虞凡白呢?
鄔燼猛地坐起來。
今天是回程的日子。
“精神值回歸正常了,你不知道你多嚇人,你差點永遠醒不過來了。”一旁黑面板的哨兵道,“昨晚虞上校把你抱過來的時候,我們還以為你不行了,戰鬥中受了這麼嚴重的精神汙染,你怎麼也一聲不吭的,跟著我們忙活……”
“虞……我教官呢?”鄔燼拽著黑面板哨兵,嘶啞著嗓子問。
哨兵道:“他今早……”
鄔燼喉結一滾:“走了?”
“別急別急,在呢。”哨兵說,“他們都陪你留下來了。” 鄔燼自動忽略了“們”字。
虞凡白陪他留下了。
鄔燼出去的時候,正巧虞凡白身邊圍了一圈小孩兒,找他討糖吃,他挨個的給他們發糖,鄔燼站在不遠處。
又想起昨晚虞凡白要跟他玩完的事兒了。
“隨便吃陌生叔叔的糖,小心別被賣了。”鄔燼說。
小孩們維護了虞凡白兩嘴。
鄔燼:“教官偏小孩兒還挺有一手。”
他走近了,虞凡白擺擺手,小孩兒們如群鳥散開。
虞凡白指尖一彈,鄔燼下意識拿手擋住,那東西落在了他掌心,帶過被砸中的細微疼痛感,他攤開手,掌心是一枚橙色的糖果。
“小孩兒都有。”虞凡白似笑非笑道。
鄔燼心裡琢磨著,回味著,還沒回味完,虞凡白已經站起身,背過身走了,他抬腳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跟流浪犬叼著牽引繩找主人似的,鍥而不捨。
海邊的浪聲傳來。
海鷗貼著海面低空飛過。
“都好了?”虞凡白問。
鄔燼:“嗯。”
虞凡白說後天走,鄔燼問為甚麼。
除去下一趟回去的飛艇在後天這個因素。
“你人緣不錯。”虞凡白輕描淡寫道,“大家投票決定,都願意等等你一起離開。”
並肩作戰過的感情必然是要比學院裡更深厚些了。
“哦。”鄔燼又問,“教官你呢?你選的留下等我,還是按照原定計劃走?”
“我啊……他們五個人,五個人都投了留下。”虞凡白說,“我選哪個就不重要了。”
鄔燼摩挲著兜裡那顆糖,握緊,糖果有些硌手,他又鬆開了些,他快幾步走到他身旁,“我想知道你選了甚麼。”
虞凡白睨向他,瞥見他看似散漫實則有些僵硬的唇角,道:“那你想著吧。”
鄔燼有些摸不透虞凡白心思了——
之前也沒算太摸透過。
現在更摸不透了。
虞凡白沒有拒絕他的靠近,可是給看又不給碰,釣著餌讓人跑著追。鄔燼也沒敢硬來。
怕他提分手的事兒。
虞凡白沒想跟他提分手。
那晚也不是那個意思。
鄔燼從醒來後,沒再提過他就是“他”的事兒,但他知道鄔燼壓根兒沒放下,偶爾會盯著他那張臉出神,他以前只當鄔燼是貪圖美色,現在知道那眼神背後含義——他那是試圖在他臉上找誰的影子。
虞凡白和哈珀聊了兩句,回過頭,對上鄔燼的視線,眸子輕眯。
“報告教官,都收拾完了!”哨兵揹著揹包進入列隊。
虞凡白揹著手,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上車吧。”
“是!”幾人訓練有素的排隊上車。鄔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上校,你這次一走,下次見又不知道甚麼時候了,我知道您不收東西,我也沒甚麼貴重的東西。”黑面板哨兵囊中羞澀,不免紅了臉,面板黑,臉紅也看不太出來,“這些都是我們的心意,您收下吧。”
東西確實不是貴重東西,是一些趕海類的海鮮。
“這裡的海和以前一樣漂亮。”虞凡白說,“你們保護得很好。”
哈珀摸頭笑笑,忽而一頓,朝他身後看過去。
虞凡白轉過臉,見銀髮哨兵半邊身體都從窗戶探出來了,直勾勾的盯著他們這邊,也不說話,單單那麼看著,存在感又十分強烈。
十年,同樣的十年。
虞凡白記得黑皮哨兵,卻不記得他。
怎麼能夠不在意。
哈珀道:“鄔燼閣下,下次有機會,我們再喝一回。”
風撩起鄔燼的銀髮,他道:“好啊。”
車子發動了,虞凡白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一路晃晃悠悠,車上大家打了個盹,鄔燼輕手輕腳,偷偷摸摸的,還沒在虞凡白身邊坐下,虞凡白眼都沒抬一下,一句“坐後面去”給他打發了。
“我暈車。”他說。
虞凡白下巴往另一邊揚了揚:“那邊空著。”
甚麼態度?
鄔燼憤憤地抬腳邁著幾步坐了過去,雙手抱臂。
銀髮哨兵悶悶不樂。
虞凡白瞥了他一眼,支著腦袋看向窗外。
飛艇還得坐一個小時,他們很快到了地方。
今天人不多。
“勞煩讓讓。”虞凡白拿腿撥弄了下鄔燼岔開坐著的腿。
鄔燼正拿著他的票,愣了下,“你坐這兒?”
虞凡白把票遞給了他。
鄔燼拿著那張票看了又看。
票是虞凡白買的,位置也是他定的。
鄔燼在車上沒和虞凡白坐到一塊兒,盯了一路的後腦勺,這會兒發現兩人的票是相連的,心思一下活絡了起來。
似枯木逢春。
手中的票被人抽走了。
“檢查完了嗎?”虞凡白兩根手指把票抽了回來。
鄔燼收了收腿:“你進吧。”
虞凡白一條腿才插進他腿前,鄔燼兩條腿往中間一收,把他的腿夾在了中間,虞凡白睨向他,他扯了個痞裡痞氣的笑。
“不好意思啊教官,要不還是我起來吧。”
兩人間氣氛有些許的緊繃。
“不用。”虞凡白淡淡抬眼,腿間肌肉緊繃,往前一邁,僵持幾秒,鄔燼兩條腿被迫開啟。
虞凡白邁進去,坐了下來。
沒過多久,飛艇內安靜下來。
兩人相安無事的坐著,直到鄔燼兩回碰到了虞凡白的手背,虞凡白反手一扣,指腹似有若無的在他手心輕劃過,鄔燼只覺心也跟著被勾了一道。
虞凡白起身讓他讓讓,去了洗手間。
他洗乾淨手,沒出去,在裡面等著,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了接近的腳步聲。他拉開了門。
鄔燼看到他沾水的手,眸色一沉。
“碰你兩下你就受不了了?”他擠了進來,“教官,”他扯住虞凡白的衣領,“我現在要親你一口,你不得漱口漱好一會兒?”
虞凡白狹長眸子輕掀,“你上完廁所不洗手?”
鄔燼:“……”
“倒是你,跟著我來想幹甚麼?”虞凡白噙著點似有若無的笑,有些勾人。
“我想幹甚麼……教官你不知道啊?”鄔燼臉湊過去,又被虞凡白輕輕撥開,面向了另一邊。
虞凡白低沉嗓音問道:“還想跟我在一起?”
這不廢話呢。
“我說了,你別想甩了我。”鄔燼說。
虞凡白:“讓我給你當替身,這事兒別想了。”
“你不是替身。”鄔燼說。
現在去傷疤的方式有很多,愛美的貴族嚮導哨兵說不定會去掉身上的疤。
他想,他失憶了。
他或許受了甚麼重傷,忘了一段特定的記憶。
圖書館裡的書是這麼說的。
書不會騙人。
“真的?”虞凡白尾音微微上揚。
鄔燼說真的。
虞凡白挑著他下巴,親了上去,鄔燼呼吸陡然沉了許多,這次虞凡白親得很兇,鄔燼喘不過氣,覺得舌根都麻了,上回虞凡白沒伸舌頭的。
他抱著虞凡白後頸,也跟著親得兇。
“我是誰?”虞凡白問他。
鄔燼:“虞教官……”
“叫我虞哥。”虞凡白說。
鄔燼迷迷糊糊便跟著叫了聲“虞哥”。
“虞哥是誰?”虞凡白聲音又輕飄飄的問他,撫摸著他那一頭銀髮。
鄔燼說:“是……是你。”
他喘著氣便想親他,虞凡白食指抵在他唇邊:“另一個虞哥,是誰?告訴我,嗯?”
鄔燼說:“沒有別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