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談戀愛
風過無聲,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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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就那麼直愣愣的栽了下去,呼吸微弱,身上沒有致命傷,虞凡白探著他脈搏的跳動,一道錯愕的聲音傳來。
“凡白……你……你們……”
宿賓鴻震驚的看著花園中的一片混亂,呼吸急促,感到一陣天翻地覆,幾近站不穩腳跟。
他最好的兄弟,和他的“弟弟”,以及倒在不遠處的,渾身血汙的父親。
“你們幹了甚麼!?”
他嘶吼的聲音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大,聲帶彷彿在此刻罷了工。
虞凡白抬起臉。
“我來試試吧。”虞凡白把外套放在了一邊。
軍區醫院醫療裝置運轉,加斯克爾伯爵救不回來了。虞凡白強勢入侵了他的精神圖景,在那裡面看到了一隻很小的,黑色羽翼紅色瞳孔的變異蟲族。
至於宿賓鴻昨晚為甚麼睡得那麼沉,他說他不知道。
病房,哨兵面色蒼白的躺在床上,傷口經過包紮,呼吸起伏微弱,那張沾了血汙的臉清理乾淨,臉頰邊上也貼著一塊紗布。
“宿隊。”他問,“昨晚你甚麼都沒聽到嗎?”
虞凡白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混亂的精神圖景。
“既然知道了問題,怎麼不治?”虞凡白問。
“咔擦”——
微風吹拂過頭他的髮梢。
一大早,加斯克爾伯爵家中兵荒馬亂,傭人人心惶惶,誰也沒想到,只是留宿了那位虞上校一夜,家中竟然會發生這麼大的變故。
去到了另一個哨兵的身邊。
慘兮兮的樣兒。
一次戰鬥,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應該會把精神圖景傷成這樣。
並沒有醫生說的艱難,他懷疑那醫生騙了他。
一片灰壓壓的叢林,樹幹只剩光禿禿的樹枝,地上枯枝落葉,四處光景一片灰沉,幾棵巨大的樹幹橫在路上,東倒西歪。
儀器間隔著發出“滴”的聲響,猶如無聲的催促。
他沒有回頭看他一眼,沒有安慰他,甚麼都沒有,哪怕他以前的搭檔正在經歷父親成為植物人的痛苦。
虞凡白說:“探病。”
正是他心神失守的時候。
事實也確實如此。
他倒下去時摔的。
小狐狸平時張牙舞爪,對人戒備心倒是高,鮮少跟人交心,機靈狡猾,而精神疏導需要雙方都放鬆下來。還真是暈過去了都能給他惹麻煩。
醫生輕嘆,說:“幾個嚮導都試過了,進不去,他的精神屏障防得太厲害,強行闖入只會讓他狀況更嚴重。”
按照正常哨兵來說,精神圖景這麼燒了大片,不傻也瘋了。
虞凡白收回眼,看向一旁的儀器,儀器上的數值忽高忽低,醫生說:“他需要儘快做一次疏導,否則很有可能精神圖景崩塌,你知道那是甚麼後果。”
而不多時,另一個訊息更讓他們毛骨悚然。
而後進入得很順暢。
宿賓鴻漲紅了雙眼,捂住了臉,抹了一把,低垂下腦袋,哨兵情緒低沉而又混亂,坐在病房外面,整個人脊樑骨彷彿被打斷了一節。
在它逃出來的那一刻,被鄔燼一刀扎進了土壤裡,削成了兩半。
虞凡白只在開始感到了一絲阻礙。
他在另一間病房。
他走得那麼快,宿賓鴻只能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消失不見。
“沒有致命傷。”醫生說,“不是外傷引起的昏迷,他的精神力很亂,你看——”
叢林邊界處一片光亮突兀,是熊熊燃燒的火焰。這一片樹都是乾的,簡直就是現成的燃燒木料。
“你去哪兒?”宿賓鴻抬起頭。
他走的腳步沒有停留。
現在是很好套話的時機。
和伯爵一道送過來的,還有鄔燼。
虞凡白趕到烈火那邊,那裡已經有了一片灰燼,烈火還在擴散,燃燒的聲音噼裡啪啦的,火焰灼得臉上發燙。
他不陪再在他的身旁。
伯爵的身體機能還在運轉,但腦子壞掉了。
烈火燃燒的細碎聲音中,虞凡白聽到了一聲枯樹枝葉被踩碎的聲音,他偏頭看過去,見一頭狼叼著一個桶,一躍上了倒下的樹幹,把桶裡半桶水倒下,動作很是熟練。
火焰熄了小半。
它看到了他,拋下了嘴裡的桶,從樹幹上躍下來,在他身旁打轉,它小了一圈,毛髮也燻黑了,喉中發出委屈的嗚咽,見著他像找到靠山了一樣兒。
“好了。”虞凡白隨手摸了摸它的腦袋,“辛苦你了。”
獵鷹展翅翱翔天際,翅膀扇起一陣颶風。
風潤物無聲刮過樹林,盡數撲在火上。
床上的銀髮哨兵躺著,精神力的數值慢慢回歸到了一個正常的趨勢,醫生在給他做檢查,虞凡白坐在床邊,垂眼活動著手指。
鄔燼的精神圖景很糟糕,在他見過的哨兵裡面前所未有的糟糕。
這樣的精神力,還能達到A——他真實的精神力恐怕不止,這就跟一個能考滿分的人發燒燒得糊塗上了考場差不多。
“暫時是沒問題了。”醫生說。
虞凡白問:“他甚麼時候會醒?”
醫生說不一定,讓他放寬心,各項數值都穩了,“倒是奇怪,我們試了五六個嚮導,有兩個還差點被他給傷了。”
虞凡白眼皮子掀了掀,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特殊。
病房裡開著白噪音,哨兵們過強的五感難免會讓他們精神力超載,這有助於哨兵休養,放鬆神經。
加斯克爾伯爵成了植物人,還從他身體裡爬出了那種東西,宿賓鴻身為伯爵的兒子,他總覺走到哪兒都能感覺到異樣的眼光,醫院路過的人彷彿都在看他。
昨天為甚麼沒能醒來。
為甚麼睡得那麼沉。
他躲進了洗手間,低頭捧了一把水澆在臉上。
哨兵引以為傲的五感,失效了,這和折了鳥的雙翼沒甚麼區別。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洗手檯上。
身後隔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倏地抬頭看向鏡面。
穿著長靴的男人從隔間裡出來,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瞳孔幽深處溫和又平靜。
他大喘一口氣:“凡白。”
“嗯。”虞凡白洗了洗手,“你還好嗎?”
他關心他了。
宿賓鴻心裡的恐慌似一下找到了出口處,升起了強烈的傾訴欲。
他說,虞凡白聽著。
“——凡白,我最近……或許太累了。”他說,“你能給我做一次精神疏導嗎?”
“皇室不缺嚮導。”虞凡白說。
宿賓鴻眸色暗淡,虞凡白連拒絕人都是這般溫柔,溫柔卻又絕情,一點兒也不留情面,拒絕得沒有迴旋餘地。
虞凡白擦乾淨手上水珠,感覺到門口來了人,先前氣息還藏著點兒,這會兒是藏都不藏了。
“噠、噠、噠”,清脆的腳步聲響起,銀髮哨兵一臉睡眼惺忪,懶洋洋的出現在門外,看了二人一眼。
他走進來,都不管這裡面還有人,背對著他們扯了扯褲腰帶,又睨向他們:“還要在這裡面開個會呢?”
這裡面能開甚麼會?遛鳥大會嗎?虞凡白勾了下唇,精神氣挺好。
宿賓鴻面頰鐵青。
“還看呢?沒看過人撒尿?”鄔燼這話對著宿賓鴻說的。
宿賓鴻甩著手走了。 廁所一時只剩他們兩人。
虞凡白問:“甚麼時候醒了?”
“睡夠了就醒了。”他說,“我要不醒,你又打算你前任做免費勞動力去呢?”
“沒有。”
“沒有甚麼沒有?剛才不就是差點答應人家了?”
也不知道他從哪兒看出的“差點兒”,那是差多了。
他精神看起來是全恢復了。
哨兵的恢復能力還真是不一般。
“人家都點名要你了。”鄔燼這話聲音壓得低,哼著鼻音說出來的。
“順口一提,他沒真想要,我也沒當真。”他說,“你較甚麼勁兒?”
“我沒較勁兒。”鄔燼沙啞的嗓音懶懶散散的,“我也隨口一提。”
“你還挺關心他。”他又這麼說了一句。
你還好嗎——嘖嘖,聽聽,那語氣多關心。
鄔燼介意宿賓鴻似乎介意到了一種執念的程度。
虞凡白頓了頓:“手還使不上勁兒?”
“啊?”
“要我幫你脫嗎?”虞凡白端著那張文質彬彬的臉問了一句。
他撒個尿,褲子脫了半天,也沒見他脫下。
鄔燼捏著褲腰的手一緊。
他還想脫了褲子?
流氓。
他耳根燥熱:“你是不是還得看著我尿啊?”
“我沒那麼變態的癖好。”虞凡白坦然自若,勾唇道,“這不是關心一下你。”
鄔燼沒太想管那件事。
虞凡白看得出來,昨晚絕不是他第一次發現異常,他之前提都沒提過,是壓根兒懶得管,他不在意伯爵一家待他不好,也不關心伯爵一家異樣是為甚麼。
他對畸變種沒有恐懼,厭惡,對伯爵一家也沒有渴望得到愛的期盼。對與錯在他眼裡沒那麼重要,是非觀淡薄,他的一切行事,都是在以自己為準則。
書寫的反派差點顛覆了這一個帝國,他惡劣,陰險狡詐,作惡多端,最終落了個被蠶食殆盡的結局,和他一樣的,未曾留下全屍。
初見只覺有些許的同病相憐。
“以前身邊沒有嚮導,沒人疏導就自然成那樣了。”鄔燼對於精神圖景的亂象只做出了這樣的解釋。
以前沒條件找嚮導,現在不一樣。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過往,也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刨根揭底的問個清楚,虞凡白把餐盒開啟放在茶几上。
鄔燼身子往虞凡白那邊靠:“教官,你不覺得,我們這樣有點曖昧?”
虞凡白順著他的話問:“哪兒曖昧?”
鄔燼:“你都進我裡面去了,這不算曖昧算甚麼?”
本來沒多曖昧,他說出來就變了滋味兒。
虞凡白說:“治病。”
他這油鹽不進的,鄔燼又往他那邊靠了些,“那你給多少人治過病。”
“怎麼?這是盤算我‘老情人’有多少?”
“怕了啊?”鄔燼說,“那我……”
“鄔燼。”虞凡白叫了他一聲。
鄔燼:“啊。”
“你對我有意思啊?”虞凡白這話問得就像是“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他從來都不是挑明關係的那個,別人不戳破,他也不會主動去戳破,讓氣氛變得尷尬。
但鄔燼這表現。
讓人想要裝不知道都……挺難的。
鄔燼:“啊……啊?”
他心跳陡然就漏了一拍,喉結滾動。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老男人怎麼突然不按套路出牌了?
——你對我有意思啊?
這行字在他腦子裡竄過。
可他又突然意識到,虞凡白沒用“喜歡”這個詞,他用的是“有意思”。
這詞可進可退,對他有意思,那不一定是那方面的意思,可以是興趣,也可以是覺得他這人有意思。
給他留夠了空間讓他狡辯。
有夠體貼的。
他進過他的精神圖景了,他是不是想起來了?
“是,我就是對你有意思。”鄔燼說,“怎麼著?”
他話說得理直氣壯,心裡卻是底氣不足。
“你就說,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他說的是“也”,也就是間接的表明了他上一句話的“有意思”是哪個意思。
虞凡白禁不住笑了聲。
覺得他這樣兒也挺可愛。
“你甚麼意思啊?”這一笑把鄔燼繃起來的那口氣給笑沒了,惱羞成怒臊紅了耳根,猶如一個逼良為娼的惡霸,“喜歡,還是不喜歡,你笑是甚麼意思?”
“鄔燼。”虞凡白說,“我不一定能陪你走很久。”
鄔燼手都抖了下,緊握成了拳頭。
“和我在一起,也沒甚麼好的。”
“行了,”鄔燼打斷他,“別說了,我又沒一定要你回答我。”
他現在挑明這個甚麼意思?
玩曖昧玩膩了?
不想跟他玩了?
覺得他沒意思了?
他就說,不能太容易讓他得手,還沒得手呢他就想甩掉他了,鄔燼眼睛都要氣紅了。
“你這人真沒毅力。”
虞凡白也不知道他腦子裡想了甚麼,得出這個結論。
他輕嘆了口氣,手都抖了,怎麼弄得跟他欺負人一樣了,“我還沒說完,那你還聽嗎?”
“不聽。”鄔燼說,反正都是些跟他劃清界限的話,“我就不愛聽你說那話。”
沒隔兩秒,他又說:“你要跟我說甚麼‘你很好我不配’,我就放狗咬死你。”
虞凡白把手蓋在了他那抖個不停的手背上。
鄔燼抖得更厲害了。
一開始虞凡白不太確定,他是因為宿賓鴻,還是一時興起,對他產生了那樣的心思。
“我們可以順其自然的去體驗這份感情,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也可以隨時叫停。”虞凡白無法確認他的未來,他只能保證有他在,鄔燼的未來不會變成“它”裡面的那樣,“要試試嗎?跟我在一起。”
不玩曖昧。
談戀愛。
鄔燼腦子裡兩股勁兒似扭在了一起。
一股勁兒是他沒想起他。
另一股勁兒,是虞凡白要跟他談戀愛!
鄔燼渾身抖得跟篩子似的。
虞凡白也沒催他,說完,就似完事兒了。
“談。”他咬牙道,“誰不談誰孫子!”
虞凡白又笑了起來。
鄔燼想,老男人笑得可真好看。
高興壞了吧。
還沒談上,就摸他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