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曖昧
再一次被他撞見了。
虞凡白之前懷疑過鄔燼是不是他們那邊來監視他的,不過這懷疑很快打消了。
他不像是帝國政界那邊的人,目前也不像有“它”那個世界裡描述的那麼危險,他接近他,可能只是單純的覺得有趣,覺得好玩兒。
畢竟,在那本書裡,鄔燼一直都是一個愉悅犯的反面形象。他唯恐天下不亂,哪兒有亂子往哪兒鑽,大抵是那趟列車上開始,鄔燼就盯上他了。
又或者更早。
一個和他“哥哥”有牽扯的嚮導,這點或許就足夠讓這小傢伙對他感興趣了。
自己從小流浪在外,身份被另一個人佔據,本該屬於他的一切,都被別人所擁有,甚至在他出現之後,那個人依舊還過著如從前的生活。
他心裡真的能保持平衡嗎?
在虞凡白看來,那本書裡,他所謂的“搶奪”發展很合理。
包括把他從“哥哥”手裡搶過來。
雖然是他們倆假兄弟的事兒,但在虞凡白擁有“宿賓鴻的嚮導”這個頭銜的時候,他就註定不可能置身事外。
有些事情,做得再嚴謹,也會露出一點兒餡。
“啊。”鄔燼還沒反應過來的接了一聲,“想甚麼?”
他還在這兒呢。
又覺精神體沒用,人家拿手輕輕一撥,乖得跟狗似的就鬆了尾巴。
嚮導都這樣?洗個澡出來唇紅齒白的。
手上洗手液的味道……
當浴室裡的水聲模模糊糊的響起,鄔燼垂落的睫毛一頓。
鄔燼說:“我說話算數。”
鄔燼有點懊惱剛才漏了怯。
虞凡白扣住他下巴,把他的臉轉回來:“考慮甚麼?”
但要從承載過量的大腦記憶裡記住這麼細緻的東西,鄔燼……還真是不簡單啊。
哨兵還真是一群狗鼻子。
鄔燼:“怎麼沒安全感了?”
考慮考慮,那就是可以商量,但得看看你態度的意思。
鄔燼看一眼就挪開了視線。
他聞了聞。
門外,一狼一人相互依偎。
他開啟了花灑,水流從頭頂沖刷下來。
虞凡白在床邊坐下,面露猶豫,沉吟片刻,道:“要不這樣吧。”
豎甚麼耳朵。
這味道不濃,不過那邊公用洗手間的洗手液味道確實獨特。
鄔燼也覺著自己說的話跟失重了一般,他補充道:“你總得給人點空間思考一下,才好談條件吧。”
虞凡白洗完澡,套上衣服從浴室裡出來,鄔燼的精神體已經不見了,鄔燼坐在椅子上,身體後仰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晃悠著。
“想好了嗎?”虞凡白主動問了他一句。
“才說好的事兒,自己轉頭就忘。”虞凡白說,“我怎麼能保證,我按照你說的做了,你下一回,會不會就這麼‘忘了’,把我的事兒說出去。”
他手指扣在鄔燼指縫,低垂著眼簾,見鄔燼眼底閃爍著意味不明的神色,別開臉,散漫道:“也不是不行,我考慮考慮。”
他是一個嚮導,但單單這麼看,體型和哨兵相差無二。穿上衣服顯得斯文,脫下衣服後也散發出了力量的性感。
他直起身,把腰上勾著他的尾巴摘下,順手從床邊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浴室,他把那件沾了硝煙味的衣服扔進了髒衣簍。
他的虞教官對他是不是也太放心了點兒?
他瞥了眼旁邊的精神體,一把摁住了它的腦袋。
“我倒是可以隨你來,你想知道我今晚去了幹甚麼了,我也可以告訴你,但你這樣讓我有點沒安全感。”虞凡白說。
在他洗澡的這十幾二十分鐘的間隙,鄔燼甚麼也沒想,但他不能讓虞凡白知道他甚麼也沒想,他道:“這不應該你來想?是你有求於我啊教官。”
指腹下的面板溫熱,鄔燼微張著唇縫,呼吸似有若無的蹭過他的指尖,“就……考慮一下。”
凳子後兩條腿承重,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虞凡白輕笑了聲,指腹摩挲著他下巴。
“嗯。”虞凡白帶著點笑音,鬆開了他,“行,你慢慢思考吧,我去洗個澡。”
想甚麼了?
小少爺這會兒倒是機靈了。
“自己說的話,這麼快就忘了?”虞凡白說。
溼發擦拭得沒再滴水,垂落虞凡白眉間,黑色背心只蓋住了身軀部分,手臂肌肉裸露,輪廓上依稀可見結實的肌肉線條。
虞凡白就這麼放心的在裡面洗澡?
不過鄔燼倒比他想象中的可愛。
鄔燼看向他。
他偏頭微笑著道:“你也告訴我一個你的秘密,這樣的話……”
他雙手合十,指尖錯開,十指相扣:“我們之間就算是建立起初步信任了。”
十指相扣的雙手手背上泛著青筋,緊密相連的落在鄔燼視線中,從熱氣氤氳的浴室出來,他的指尖被燻得有點紅,這簡單的手勢從這雙透著清冷感的手裡做出來,透出一分曖昧來。
交換秘密,建立信任。
那合十的雙手分開,虞凡白雙腿交疊,似笑非笑地支著腦袋,“怎麼樣?”
剛洗過澡,未經打理得黑髮落下,顯得更為年輕了些,這模樣,和鄔燼記憶裡的人簡直重回在了一起。
鄔燼聞到了浴室裡飄出來的淡淡香味,一下一下衝擊著鼻息,他耷著眼簾,思索片刻。
虞凡白也不催促。
鄔燼起身,拉著凳子到了虞凡白麵前,長腿跨上去,雙手疊在椅背上。
“我曾經,在地下場打過幾年的黑拳,為了……”他停頓了一下,唇邊扯開了笑,看向他道,“賺錢,打架功夫差不多是那會兒練起來的,不過後來那兒被清查了,那是我乾的——”
打黑拳賺錢,這對貴族來說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兒。
對鄔燼來說不見得。
他鑽了空子。
虞凡白知道打黑拳,那種地方……那個時候的鄔燼應該還沒成年,對一個小孩兒來說,這種成長經歷算得上黑暗了。
鄔燼說因為那兒的老大看上了他,想收他做乾兒子,乾兒子哪能是甚麼正經乾兒子,“我呢,還是比較喜歡虞教官你這樣兒長得好看的,自然就誓死不從了。”
前半段聽著是真的,後半段依著那輕佻的語氣就不一定了。
虞凡白沒太較真的笑了下。
“這個算不算……”鄔燼雙手合十,手上隨意的重複了下虞凡白之前的動作。
虞凡白看著他這模樣,又覺有趣得緊,他手肘撐著膝蓋,說算。
“所以接下來,我提甚麼要求,虞教官都該聽我的吧?”鄔燼說。
虞凡白:“我可沒答應過你這個。”
鄔燼:“………”
“你耍賴?”他有些不可置信。
“我說的是,建立信任。”虞凡白莞爾,他抬起手,指尖在唇邊輕觸,道,“這個秘密我會幫你保守的。”
是的,虞凡白從頭到尾,都沒明確的答應過他甚麼。
鄔燼有些牙癢癢。
瞧那表情都像是想撲上來給人咬上一口。
“不早了。”虞凡白擦著頭髮起了身,摁了下鄔燼的腦袋,指尖輕輕的擦過他髮絲,“早點回去睡吧。”
那力道跟一陣風似的,又叫人舒服得緊。
“睡甚麼?”鄔燼道,“我等你等了一晚上,宿舍那邊門禁都下了,教官讓我睡哪兒?”
虞凡白:“你來之前,沒想過這個?”
鄔燼拉著懶洋洋的語調,道:“畢竟我擔心教官你嘛。” 哪兒是擔心他,分明是擔心看熱鬧趕不上熱乎的才是。
虞凡白:“你也看見了,我這兒只有一張床。”
鄔燼:“都是男人,教官還怕我佔你便宜?”
虞凡白抬起眼簾,“佔便宜?你想了不少啊,鄔燼同學。”
他倒還沒想到這個層面。
鄔燼說他沒想。
虞凡白:“算了,去洗澡吧。”
鄔燼:“洗澡幹什……”
他反應過來,一下滅了聲。
虞凡白很愛乾淨,所以以前也經常都是不洗澡不準上床,所以,讓他洗澡,是……
虞凡白說:“再弄髒我一床被子,我就得跟你要賠償了——還是你想睡桌子?我也沒意見。”
他側過身,眼神瞥了過來,眸中帶著讓人琢磨不透的深邃,彷彿飄忽不定的風箏,引人去追逐,又讓人抓不住。
鄔燼心說他又不髒。
“那我等會兒穿甚麼?”他從鼻間哼出音問。
鄔燼站在充滿虞凡白氣息的浴室,再一想之前,哪還不明白虞凡白就是逗著他玩兒,他還當真了。
他這人,既讓人恨得牙癢癢,又讓人心癢癢。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面上神情晦暗不明,咬了咬牙,狠狠閉了閉眼。
從浴室裡出來,鄔燼腦子也恢復了正常運轉,那床他都不用糾結睡哪邊兒,虞凡白已經躺上去了,還多拿了一床被子。
鄔燼看著那張多出來的,疊得工工整整的被子。
“你睡這邊兒吧,我晚上可能會起來。”虞凡白說,“免得吵醒你。”
鄔燼:“哦。”
他去擦頭髮,用的是虞凡白擦頭髮的那塊毛巾。
他感覺他們這樣也很曖昧。
碰過虞凡白頭髮的毛巾,又碰他的頭髮。
啊……他們等會兒還會睡一張床。
那樣更曖昧。
但是蓋兩床被子。
好像就沒那麼曖昧了。
但是睡一頭,扭頭就能看見,這還不曖昧?
總不能腳對著腦袋吧,多不禮貌。
虞凡白是不太介意和鄔燼湊和睡一晚。
鄔燼把頭髮吹乾回來了。
“啪”的一聲,房中關了燈。
宿舍裡這張床夠大,不過由於兩人身形都過了一米八,躺上去空隙感還是小了不少,能明顯的感覺身邊躺了個人。
兩人各睡一邊,空氣中格外安靜,但又都知道對方沒睡著,他們靠得太近,連對方的呼吸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虞凡白閉著眼,想起彈殼還在他衣服口袋。
他做事兒不是丟三落四的人。
鄔燼剛才洗澡,應該沒翻他的衣服。
就算翻了,也算不上甚麼大問題。
身旁的人翻了個身,床也跟著輕微晃動。
“虞教官。”
黑暗中,耳邊傳來鄔燼的聲音。
虞凡白:“嗯。”
“你怎麼還在這兒備了兩床被子?”鄔燼問道,“給別人備的?”
這旁敲側擊的,根本就差沒直接問他是不是帶人回來過夜了。
虞凡白:“這個別人你指的誰?”
鄔燼:“我哪知道呢,誰沒事兒在宿舍放兩床被子。”
“想象力很豐富啊。”虞凡白說,“你睡的那床是學院發的,這床是我自己帶的,不小心多了一條,就這麼簡單。”
鄔燼“哦”了聲,沒了聲音。
隔了沒多久,他又翻了兩個身,道:“你還沒告訴我,你今晚幹甚麼去了呢,不是說要……這個?”
他雙手抬在空中,合上示意了一下。
夜色朦朧,輪廓也模糊,掌心合上的片刻發出了輕輕一聲響,聲響過後彰顯得空氣更為安靜。
鄔燼偏過頭,在夜色的遮掩下看向虞凡白。
虞凡白平躺著,閉著眼,那睫毛抖動了兩下,睜開了,鄔燼說他甚麼都不說,那就太狡猾了。
“我啊。”虞凡白說,“玩了會兒槍,m24,MK8瞄準鏡。”
鄔燼等了會兒,確定他沒了下文。
虞凡白果然還是很狡猾。
說了,又跟沒說差不多。
虞凡白知道,他不說,等明天訊息傳開,鄔燼早晚也會猜得到,今天光聞他手就猜得七七八八了,但他又偏生讓他猜,讓他想,不直白的告訴他答案。
跟在人心上播了個種子似的。
“你說的那個故事,後來呢?”虞凡白唇邊弧度微勾著,偏過頭,“那個人……怎麼樣了?”
他很少會去過問別人的私事。
一般都是別人樂意說便說,不樂意說他也不會強行過問。
他也從來不說太多自己的事兒。
虞凡白這人看起來溫柔,能容忍人在他身旁進進出出,但實際上邊界感很強,人覺得和他很熟了,但等到回過神,才會發現自己對他一無所知。
鄔燼早發現了這點——在他曾經丟下他離開的時候。
但現在是他知道一切,而虞凡白一無所知。
“可能死了吧。”鄔燼說。
虞凡白說:“這個結局聽著還不錯。”
“你不怕嗎?”鄔燼壓低的嗓音在夜裡幽幽的,帶著點故意恐嚇的意味,道,“你身邊躺著的人,身上說不定揹負著人命呢。”
亮爪子嚇唬人呢。
“怕甚麼。”虞凡白徐徐道,“我又沒有認乾兒子的癖好。”
鄔燼卡了下殼,說:“我也沒認人當乾爹的癖好。”
“嗯,我知道。”現在應該也沒人敢去當他乾爹。
兩人間又靜了下來,夜色中似有甚麼暗潮洶湧的翻滾著。
片刻後,虞凡白聽到他問:“虞教官,你睡了嗎?”
虞凡白說沒。
過了會兒,又聽到他這麼問了一遍。
虞凡白:“如果你睡不著,我可以幫幫你。”
鄔燼:“怎麼幫我?”
虞凡白:“要我幫你的話,那你可能明天早上都起不來了。”
鄔燼覺得,他們果然很曖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