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輸到底
黎徊宴本以為能從傅星戎臉上看出點不自在來,結果卻是他多想了,誰不自在,傅星戎都不會不自在。
傅星戎坦然自若,挑眉揚笑:“我也沒亂說,加上我不就三個了。”
好幾個,具體有幾個,那就是黎徊宴自己的聯想了。
黎徊宴不冷不熱嗤了聲。
魏覽和徐炫之一頭霧水。
臨近年關,公司開始忙了,傅星戎這個閒人都閒不下來了,老傅三天兩頭關心他和黎徊宴,當然,話題還是圍繞著黎家那些事,比關心他這個親兒子還要關心。
這也並非不無道理,黎家那些人都跟豺狼虎豹似的,沒一個善茬。
傅星戎有朋友是幹珠寶這方面的,他找人幫忙定製鑽戒款兒,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了季沃楓,和他一同出行的還有黎初霽。
四人在店內迎面碰上,氣氛僵硬又尷尬,誰也沒打招呼。
傅星戎:“嗯?”
黎徊宴撩開眼簾,不緊不慢道:“別擋著。”
傅星戎:“所以?”
“我爸喜歡你,我爺爺肯定也喜歡。”
“甚麼時候收拾東西?”黎徊宴問。
不過也有好的一點兒,他吃軟不吃硬,誰對他好,他心裡門清兒,性子乖張是乖張了些,底子倒是沒壞。
無情,這男人實在是無情,美色當前,都跟老僧入定似的,眼裡只有工作。
傅星戎在爺爺這邊過得瀟灑快活,老爺子疼他,他爸在老爺子眼皮子底下,對他想要教育都得掂量幾分,一個教育不好,他就成了被教育的那個。
傅星戎去了那邊似乎很忙。
“沒去哪兒,就在海邊衝了會兒浪,水還有點冷,我媽讓我照顧我堂弟,這小子,今年才十五呢,跑來跟我聊感情問題,跟我嘮了一路他同桌人有多聰明。”
黎徊宴沒法跟傅星戎一樣,把“想”和“喜歡”這種話掛在嘴邊,也不擅長跟人傾訴,他問:“今天去哪玩了?”
傅星戎道:“見面禮啊?那邊天氣暖和點兒,用不著帶多少衣服,我爺爺要見著你,肯定喜歡你。”
那邊天氣很好,傅星戎朋友圈發了他去海邊衝浪的照片,不知道讓誰給他拍的,朝鏡頭笑得燦爛,後面還有合照。
今年春節,老傅同志要帶著傅女士一塊兒去他爺爺那邊度假,把傅星戎也捎上了,他和黎徊宴說了這事兒,當時,黎徊宴回了一句“嗯”,單單一個“嗯”,其他甚麼也沒了。
又不是見不著了,黎徊宴想,只是去度個假而已——只是去度個假。
一個面板黝黑的小夥子站在他身旁,對鏡頭比剪刀手。
“我呢?”傅星戎倚在辦公桌旁,覆蓋在了他手背上,一手撐著身後辦公桌,彎腰躬身湊到他眼前,“沒甚麼要和我說的?”
他拿開了手。
沒有理由。
傅星戎上午和家人一塊離開的A城,他給黎徊宴發了訊息,他走了,黎徊宴和平常一樣的上班,工作,沒出過岔子,助理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跟得上他的節奏。
“……傅星戎,好玩兒?”黎徊宴狹長眸子睨過來。
和上一次分別一樣,傅星戎和他保持著聯絡,黎徊宴的心態卻有點兒不一樣了,隔三差五拿起手機,想看看有沒有新訊息。
在傅星戎絮絮叨叨的聲音中,黎徊宴似和他距離也拉近了,等到掛電話,才察覺自己唇邊略帶的笑意。
傅星戎說那是他的堂弟。
“不然你想聽甚麼?嗯?”傅星戎理了理他衣服,指腹輕而緩的劃過領口內側那一邊,輕拍兩下他胸口,湊到他耳邊,笑得格外囂張,“早點休息。”
“所以愛屋及烏啊。”
傅星戎失笑:“黎徊宴,你是真挺捨得我啊——都最後一晚了,就不想好好快活一下?”
“好好收拾,沒收拾好,別睡。”
黎徊宴點滑鼠的動作一頓,點錯了一個檔案,他關掉檔案,“哦?愛屋及烏?”
在老爺子看來,傅星戎在外面留學奔波這些年,獨身一身,那就是在吃苦。
“你爺爺不也挺喜歡你的。”
“你……”黎徊宴抬眼。
在面對離別上,成年人應該熟練的習以為常和接受的坦然,拉拉扯扯哭哭啼啼地哀求著別走,那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
“桌上檔案都被你弄亂了。”他道。
辦公桌後,黎徊宴的臉色並無異樣,“替我和伯父伯母問聲好,改天再去探望。”
“不想我留下陪陪你?”傅星戎還沒忘上一次他說走,黎徊宴直接打算把他從他人生裡剔除了的事兒,“你多說兩句好聽的,說不定我就留下了。”
“想我了嗎?”電話裡傅星戎聲調輕浮。
傅星戎說明天,後天就要走了,黎徊宴說他幫他家老爺子也準備一份禮,問他能不能帶上。
傅星戎還小的時候,傅家夫婦倆一心撲在工作上,孩子交給了老爺子,等到把他接回來時,才發現孩子招貓遛狗,一身野性難馴,還是個不服管教的硬骨頭。
他轉過身,見他要走了,黎徊宴心下一空,不禁伸手,一把將他拽了回來,雙臂把他桎梏在書桌前,把人抓回來了,又沒想好要幹甚麼,只是不想讓他走,要挽留的話又說不出口。
房中靜了片刻。
雖然傅星戎樂得自在。
這次來這邊度假,他倒和往常奔著往外跑不大一樣了,時不時拿著個手機看兩眼,給人發訊息,就算不提,這乍一看都能看得出來是戀愛狀態。
老爺子還怕是他爸幹出逼孩子聯姻的事兒,見著他這狀態,才信了老傅同志說的孩子是自由戀愛那話。
除夕夜,傅星戎吃了飯,戴上帽子,道去外面消消食。
“等會兒海邊放煙花,哥你不去看了?”他小堂弟扯著嗓子問。
傅星戎頭也沒回的擺擺手。
海邊浪聲拍打,夜裡風吹著涼,傅星戎沿海留下一長串的鞋印,他上了臺階,坐在臺階邊上。
手機光亮照在他臉上。
“你一個人?”黎徊宴在那頭問。
傅星戎:“大半夜的,我這會要不是一個人,那不是挺嚇人的。”
黎徊宴:“你堂弟呢?”
“我堂弟好幾個呢,你說哪個?”
“一直跟著你跑的那個黑炭。”
傅星戎被這個形容逗笑,笑了好一陣,叫了他一聲。
“黎徊宴。”
黎徊宴停下手中動作,看向螢幕:“嗯。”
“你現在在家?”傅星戎問。
黎徊宴“嗯”了聲,傅星戎道:“在別墅那邊?”
“嗯。”
“那你現在去客廳。”
“怎麼了?”
“別問,你去就是了。”
那頭黎徊宴頓了頓,還是由著他起了身,去了客廳,傅星戎讓他開啟左邊第二排抽屜,抽屜裡放著一個醫藥箱,傅星戎讓他把醫藥箱取出來,手再往裡面摸摸。
黎徊宴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個盒子,盒子裡面放著一支筆——錄音筆。
“我錄了幾句話,你要想我了,就按一下。”傅星戎說。
黎徊宴摁了下,筆裡傅星戎的聲音響起:“黎徊宴,好好吃飯,聽見沒?”
低沉的嗓音懶洋洋的拉著調子,似沒睡醒一般。
“沒幾句,你省著點兒聽。”傅星戎說,“等以後再給你錄新的,別太想我。”
“少臭美。”黎徊宴抬眼,道讓他放心,“等你回來都不一定聽得完。”
傅星戎:“這誰說得準——黎徊宴。”
黎徊宴“嗯”了聲。
傅星戎道了聲“新年快樂”。
海邊煙花再傅星戎身後綻放,五彩繽紛,照亮了他的臉,霎時間漫天星辰都似被點亮。
黎徊宴好像說了句甚麼話,被煙花聲蓋過,傅星戎沒聽清,他湊近手機,問他:“甚麼?”
而等他聽得清了,黎徊宴又說沒甚麼。
這通電話以傅星戎那邊手機沒電結束通話為止,房中安靜,忽而,錄音筆亮著藍光,響起了一道又一道的聲音。
“少熬夜,早點睡。”
“我就知道,你一會兒都忍不了吧。”這聲音顯擺得活靈活現,“算了,我也不知道說甚麼了,就跟你說一個秘密吧。”
戛然而止。
黎徊宴又摁下筆。
“想知道我的秘密,還是又想我了?”
“其實在浴室裡那天,你親我那回,哦就是你抱著我啃那次,那是我的初吻……”
“最後一條了啊,那就再和你說個秘密吧。”
“我……還挺喜歡你穿西裝的,黎哥。”
房中歸於寂靜,黎徊宴五指插入髮間,垂著眼,抬手蓋住眼簾,片刻後,錄音筆又從第一條開始迴響。 闔家團圓時一個人難免寂寞。
而傅星戎的存在,加重了這種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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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裡一條條訊息往上刷,富二代大多是一群閒的蛋疼的群體,過年過節更是熱鬧非凡,他們今晚在聊黎家的事。
在除夕夜那天晚上,據說一群警察闖入黎家,帶走了黎初霽。
傅星戎幾次開啟黎徊宴聊天框,都沒能問他,黎徊宴沒跟他提過這件事,應該就是不想讓他插手。
“想甚麼呢?”老爺子退了兩步棋,對面孫子都沒發現,故作不高興,“心思飛哪兒去了?”
“哪兒呢,我這是在思考。”傅星戎說。
“你思考這麼久,思考出甚麼來了?”
“這不是還在想呢。”傅星戎看棋,抬頭看了老頭子一眼,也沒戳破他偷偷挪棋的行為。
年後的時間過得很快,分別帶來的距離感沒沖淡想念,反而讓人更期待重逢,傅星戎提前回了A城,提著行李箱落了地的那一刻,他攔車直接奔向了黎徊宴家,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從暖和的地方飛回來,氣溫差一時讓人凍得直哆嗦,傅星戎去了黎徊宴別墅那邊,他知道黎徊宴這段時間一直住這兒。
他拉著行李箱推門進去,換了鞋,聽見樓上書房有聲響,他抬頭往樓上望去。
黎徊宴在家?他不是說在應酬?
他輕手輕腳上了樓,走到門口,樓上又沒了動靜,書房門開著一條縫,他輕輕推開書房。
眼角銀光一閃,一把匕首直刺下來。
靠。
高爾夫球場,黎徊宴端著桌上的果汁喝了兩口,一旁助理小跑了過來,叫了聲“黎總”,他面色焦急,附在黎徊宴耳邊,“黎總,你家裡那邊出事兒了,傅先生現在在醫院搶救室。”
黎徊宴耳邊嗡的一聲,似甚麼也聽不見了,彷彿一腳踩了個空,腳下一軟就要跪下去。
從高爾夫球場去往醫院的路上用了二十多分鐘,這還是緊趕慢趕的距離,黎徊宴想過那些人會從他家裡入手,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偏偏是傅星戎,偏偏是他那個時候,去了他家。
二十多分鐘的路程,黎徊宴腦子裡緊繃著一根弦,數次打給那個電話,得到的只有未接的回覆。
他臉色陰沉,極其難看,緊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
傅星戎要出了事兒,他一輩子也無法原諒自己。
醫院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地上瓷磚鋥亮,急促的腳步聲止步於急救室門外,黎徊宴輕喘著氣,看到了急救室門上亮著的牌子上。
“黎徊宴?”
身後的聲音讓黎徊宴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麼快就趕過來了?”
和那錄音筆裡的音色交疊。
他緩緩轉過身,傅星戎站在他不遠處,身上穿著皺巴巴的黑色毛衣,臉上掛著水珠,脖子那一塊都溼了。
人看起來好好的,臉上破了皮,也沒太嚴重的傷。
黎徊宴喉結滾了下,張了下唇,嗓子裡竟沒發出聲音。他閉了下眼,方覺自己剛才有多緊張。
過了會兒,傅星戎才弄明白,黎徊宴以為搶救室裡搶救的是他,助理傳話有誤,傅星戎和那個私闖民宅的傢伙打起來,扭打間那人摔下了樓梯,手機磕壞了。
他身上的血也不是他的,是那人的,剛去洗了把臉,這大冬天的,水怪冷的。
“你怎麼……回來了?”黎徊宴啞聲問。
傅星戎臉色不虞:“本來想給你個驚喜來著。”
這他媽不是驚喜,直接成了驚嚇。
他擺弄著手上手錶,揍人的時候把手錶卡在掌心握拳揍人,錶盤碎掉了,他問黎徊宴,裡面那人他認不認識,黎徊宴說不認識,但他猜得到對方是來幹甚麼的。
“我進去的時候,他好像在書房找甚麼東西。”傅星戎說。
黎徊宴:“u盤。”
隨身碟裡是一些關於季家見不得人的生意,那人應該是季家僱的。
“還以為你揹著我,藏人了呢。”傅星戎道。
黎徊宴心臟還沒緩過來,他見縫插針的打趣,也沒被緩解幾分,他緊握著傅星戎的手,傅星戎手都快被他捏青了,警察來了他才鬆手。
再度和警方碰面,不過這次兩人成了受害者。
這是傅星戎的第二次,不是黎徊宴的第二次,上次,是去探監,隔著一層玻璃,黎初霽哭喊著知道錯了,求他救他出去。
他給爺爺注射了那種藥,那是季沃楓教唆。
就為了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他才一時衝動。
黎徊宴不是來看他有多狼狽,他只是來聽聽他想知道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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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不過幾分鐘,黎徊宴情緒已經穩定了下去,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一通折騰,兩人回去已經是晚上了。
他們沒回別墅那邊。
把那破碎的手錶錶盤放在茶几上,傅星戎先去洗了個澡,今天趕飛機也就算了,又在地上摸爬滾打了一番,雖然地板挺乾淨。
或許兩個人生活久了,多少會傳染點對方身上的習性,在黎徊宴不在的時候,傅星戎沒那麼講究,似乎跟他見面,他身上就多出了點兒講究的影子。
傅星戎跟沒事人一樣,那事兒過去了就算過去了。
黎徊宴一晚上心不在焉的,洗澡還穿錯了睡衣,穿成了他的都沒發現,還在客廳晃了兩圈,傅星戎饒有趣味地盯著他,黎徊宴幹甚麼都能感覺到那道存在感格外強的目光,忍無可忍。
“看甚麼?”
“別勾引我。”傅星戎這才慢悠悠開口,道,“我禁不住誘惑。”
黎徊宴:“我倒杯水,怎麼勾引著你了?”
“嘖,我一回來就穿我睡衣。”傅星戎說,“這不是勾引是甚麼?”
黎徊宴低頭一看,還真是他睡衣,他不慌不忙,眼簾半闔,端著水杯,道:“你這麼容易被勾引到?”
傅星戎側躺著,撩開衣服,手指又解開了一顆衣釦,腹部肚臍和鎖骨胸口都若隱若現的暴露在空氣中,只有中間幾顆釦子扣著。
睡衣質地絲滑柔軟,在他身上彰顯更勝。
黎徊宴端著水杯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緊了。
“你都這麼暗示了,我還能裝瞎?”傅星戎說,“我可是,很有眼力勁兒的。”
還挺驕傲。
黎徊宴不動聲色轉開眼,評價道:“差點火候。”
沙發上的人眯了眯眼,輕哼一聲攏了衣服坐起來。
“你這些天瞞得夠緊啊。”傅星戎開始跟他算賬,“一點兒口風都沒跟我透露。”
“沒必要說。”
“那甚麼才有必要?人都跑你家裡來了。”
“我沒想到你會回來。”
“所以我不回來,你他媽還打算繼續瞞著呢?”
黎徊宴頓了頓。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傅星戎被瞞著,心裡不是沒有後怕,要今天回來的不是他,是黎徊宴呢,那人還拿了刀。
黎徊宴甚麼都不跟他說,不就是覺著他幫不上忙,他背過身去,“是我沒用,讓你一點兒也信任不了我。”
“我沒那麼想。”黎徊宴說,“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你是不是也覺著我不靠譜?”傅星戎問。
黎徊宴:“沒有。”
他道:“傅星戎,我希望我是你的依靠,你不用被這些事煩心。”
他年長他,理應多承受些。
傅星戎一頓,回過身看向他,黎徊宴拎著水杯放在桌上,道:“你去做你想做的,就行了。”
他懂傅星戎,也懂他想要的是甚麼,有些話甚至都不用說明白,他了然於心。
傅星戎聽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就是聽明白了,才覺,黎徊宴慣來的內斂剋制,讓他在這段關係裡願意一再退讓。
說得這麼大義凌然——
“我想做甚麼先不說,你知道我不想怎麼樣嗎?黎哥,我不需要你為我打造一個溫室,我是你的男人,不是別的甚麼人。”這是傅星戎攤開給他看的,他的態度,“我想你有事兒,我能在你身邊,別把我排開在外,我會覺得,你根本不需要我。”
就像黎徊宴說“你是自由的”一樣。
他站起身,道了聲“早點睡”。
“不是。”黎徊宴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站著沒動,黎徊宴也沒再說話。
片刻後,他感覺到身後體溫靠近,黎徊宴環住了他腰,低頭腦袋抵在他肩頭,軟了態度,“下回跟你說。”
這就差沒說“我需要你”了。
“我不怕甚麼危險,黎哥,我就怕你甚麼都不跟我說。”他轉過身,“你想瞞著我,要麼瞞好一點兒,別被我發現了,要被我發現了……”
黎徊宴拽著他衣領,親了他一下。
傅星戎二話不說,扣住他後腦勺回吻了回去。
小別勝新婚,兩人這小別,別出了一窩火。
截止目前為止,黎徊宴就沒有瞞他成功過一次。
這場對弈,到底是他一輸到底。
但又輸得心甘情願,拿他沒辦法。
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