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你贏了
喜歡,黎徊宴沒有體會過太深的這種心情。
他的母親是一個富有才華的女人,但在黎徊宴的印象裡,很少會看到她展露笑顏,她總是坐在她的畫室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漂亮得像個瓷器。
她不愛他的父親。
他父親同樣也不愛他的母親,女人在他眼裡像是戰利品,他收穫了很多戰利品,還曾帶著情婦來到家裡,尚且年幼的他躲在衣櫃,被吵醒的時候,從衣櫃縫裡看到了他們的身影。
家裡那張象徵著婚姻的婚床染上了噁心的氣息。在那個時刻,他的父親像一頭髮倩的野獸,噁心至極。
後來,母親去世,父親再娶,娶的那一任是他的情婦之一。
他被領到了爺爺身邊。
爺爺對他從小的教育就很嚴苛,只有足夠優秀,才配做黎家的人。
“做黎家的人”,這似是被視為優越的象徵,在達成這個目標的前提,是足夠優秀,他的生活裡沒有喜歡和不喜歡,只有應不應該。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一步步容許傅星戎踏入他的安全範圍,或許是那天晚上的無人機,卡丁車,又或許是後來那天晚上的那個夢,他在不知不覺中放下了對傅星戎的戒備。
擁抱的姿勢看不見彼此的臉,黎徊宴拳頭緊握,鼻間是傅星戎身上的味道,沾上了點菸味,不知道是他們身上的誰,他閉了閉眼,抬手推開了他。
傅星戎對他好,又好得不是那麼徹底。
黎徊宴:“看見你和朋友在一起,就掛了。”
黎徊宴用了極大的力剋制住自己,平靜的說出那句話,“你贏了。”
黎徊宴腳下一轉,轉過了身,臉上神情已恢復如常,唯有緊繃的身體如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
急促的腳步聲緩了下來,慢慢走近他,地面上的影子逐步爬上他的腳踝,一寸寸籠罩。
在傅星戎的理念裡,這之後兩人應該度過一個很愉快的夜晚才是,不過黎徊宴一直不怎麼熱衷這種事,他也沒太奇怪,看著黎徊宴略帶倦色的眉眼,道:“忙完了好好休息,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放鬆一下。”
“傅星戎……”
傅星戎也是。
和他記憶裡的那一張張相似的笑臉很不同,他生動、張揚,讓人感到鮮活。
後來,他跑來和他商量聯姻,說的話讓他覺著啼笑皆非。
黎徊宴:“嗯。”
答應了他,就這麼高興嗎?
是啊,一直想的事兒達成了,怎麼會不高興。
而實際上,老爺子想要的只是一個傀儡,以及他手裡的股份——在成年後,他所繼承的母親的遺產。
說出賭約的人是他,而現在陷進去的也是他。
黎徊宴看著他不說話,傅星戎雖然也喝了不少,但走路還穩當,他摸了摸臉,問怎麼了。
傅星戎:“來接我?”
傅星戎看到黎徊宴,臉上露出了一個笑:“怎麼掛了?”
黎徊宴剛才在看這個?他喜歡鬱金香?
可在某一刻,黎徊宴心裡還是升起了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傅星戎愣了愣,沒想到他在這個關口突然提起這件事,隨後眸子一亮:“你來找我,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他不覺得憤怒,也不覺得有哪兒不對。
他攀著黎徊宴的肩膀,隨意一掃,看到垃圾桶裡的鬱金香。
願賭服輸,他承認了,他對他動了心。
第一次見到傅星戎,他那張臉和那身張揚的氣質,的確讓人印象很深,黎徊宴並沒有想過他們之後會有甚麼太深的交集。
“你給我打電話了?”
聯姻?把沒有感情的兩個人湊到一起?他還沒到需要出賣自己的婚姻來換取利益的地步。
傅星戎:“你不回去?”
“嗯?”傅星戎抬腳走近。
“嗯。”黎徊宴說,“不回了。”
黎徊宴還真不像做這種事的人。
一切接近他,對他好的人,都懷有自己的目的,同學、家裡的傭人、包括他的爺爺,他們都想要從他身上得到某種東西。
這不應該。
黎徊宴垂著眼。
“願賭服輸,聯姻,我答應你。”
“你早點回去吧。”
仔細一想,他從來沒說過喜歡他。
路燈照亮了這一片地,黎徊宴背對著來人,面肌繃緊了,幾次三番緊咬牙關,隱忍不發。
傅星戎展開了笑,雙臂張開緊抱住了他,“怎麼這麼突然,我都沒個準備。”
包裝得還挺精緻漂亮,今天也不是情人節啊……
已經不用再說這種曖昧的話了。
-
聯姻。
浴室花灑一捧水從頭頂澆下來,跟澆花似的,傅星戎抹了一把臉,他還沒這麼快想到這個份上,訂婚結婚之後,就是同居住一起了吧。
大學之後他就沒跟人同居過了。
跟黎徊宴同居,和那些粗魯的男人同居肯定是不一樣的。
他可以和黎徊宴一塊吃飯,和他睡一張床,同吃同睡,每天都能見面。
好像也沒甚麼不好。
跟他在一塊兒,傅星戎挺舒坦,也覺著挺有意思。
在親黎徊宴之前,他沒親過女人。
他也並不想親女人。
他只想親黎徊宴。
傅星戎洗完澡從浴室裡出來,開了瓶礦泉水,酒意伴隨著高漲的情緒,他開啟了電視,電視上出現的畫面很有衝擊感,傅星戎屈腿一條腿架在沙發上,走了神。
黎徊宴喜歡鬱金香嗎?
以後家裡電視機買甚麼尺寸的比較好?
大點兒的吧,越大越好。
這樣他們可以邊看電視邊做別的事兒。
沙發也得買大點兒,能躺下兩個人。
要不還是小點兒吧,太大了挨不著不利於感情增進。
翌日早晨,微亮的天光從窗外透進來,客廳裡電視上的畫面還在無聲播放著,傅星戎是被凍醒的,睜開眼頭疼得厲害。
天色陰沉,昨夜降了溫,傅星戎醒來才發現在沙發上睡了一晚,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睡過去的,他坐起身,毯子大半在沙發底下,只有一小塊兒蓋在他自己身上。
他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揉了揉頭髮,頭有點疼,昨晚頭髮沒吹乾,就那麼睡過去了,走神得這麼厲害的還是頭一回。
他拿過手機,手機裡還有昨天半夜魏覽發的訊息,魏覽拉了個小群,昨晚他把徐炫之帶回家了,帶回家才發現這貨醉得是真厲害,他洗個澡的功夫,再出來,外面徐炫之上半身趴地上,腿還在沙發上,給魏覽樂得連拍了好幾張照,發群裡@傅星戎問他到家了沒。
傅星戎回了訊息,群裡沒動靜,那兩人估計還沒醒。
已經上午九點了。
昨天晚上……好像見到了黎徊宴。
黎徊宴和他求婚了?
不會喝大了吧?
一覺醒來,關於昨夜的記憶變得虛虛實實,他點開黎徊宴的頭像,又退了出去,來回兩次後,敲字。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
刪掉。
【你有沒有……】
刪掉。
【你還記不記得你昨晚……】
【昨天晚上的話,還作數嗎?】
傳送,傳送成功。
車子行駛在車流當中,車內瀰漫著低氣壓,忠叔從後視鏡上看了眼後座低頭看手機訊息的黎徊宴,大氣不敢喘,還沒見過他老闆臉色這麼差的時候。
打字的指尖彷彿要穿透螢幕。
剛睡醒吧,這麼著急來確認,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
“嗡嗡”。
這麼快就回訊息了?
傅星戎點開一看。
【我說過的話從來不會不認賬】
哈!
傅星戎躺在沙發上,樂了兩聲,起身去洗了把臉,做早餐都哼著調子,順道給老傅同志打了個電話過去,他難得往家裡打電話,那頭接了電話,他心情好的叫了聲“爸”。
老傅哼了兩聲:“打哪兒的風把你吹來了。” 這也沒影響到傅星戎的好心情。
“黎徊宴答應了。”
老傅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答應甚麼答應……”
“結婚。”傅星戎說。
那頭沉默了好一陣,傅星戎把煎得焦黃的蛋翻了個面兒,那邊半晌沒回聲。
“喂?爸?”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那頭傳來對話聲,看了眼手機,調高了音量,也沒太聽清,直到老傅說:“你週末把人帶回來吃個飯。”
“行。”傅星戎心情好看甚麼都順眼,這會一口應下了這要求,“這週末時間有點趕,下週吧,我沒問題,不過得看看他有沒有時間,回頭我問問。”
別墅客廳,老傅坐在沙發上,放下手機,旁邊端莊大氣的婦人眉間擔憂,兩人盯著這手機看了好一會兒。
“怎麼辦?你當初就不該跟他說那甚麼話,星戎甚麼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把孩子都逼成甚麼樣了?都妄想症了!”傅夫人抬手錘了老傅兩把。
“唉……唉唉,行了,當時這主意你不也答應來著。”老傅抬手擋著。
“是!怪我,我就不該答應。”傅夫人滿面愁容。
老傅攬著她道:“我不是說怪你的意思,過幾天週末,他回來到時候咱們好好聊聊,你別也急,說不定是真的呢。”
傅夫人:“你信嗎?”
老傅沉默。
倒不是他們瞧不上自家兒子,一開始跟傅星戎立下那個約定,他們就沒想過他會真把人拿下來。
黎徊宴是甚麼人,傅星戎剛回國不瞭解,傅肅青和他打過幾次交道,是瞭解的。這年輕人脾性看起來待人有禮,實際上疏離冷淡,不好接近,看在他的幾分薄面上,傅星戎不過火,應當不會拿傅星戎怎麼樣,但要答應跟傅星戎胡鬧,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更何況黎徊宴潔身自好到了傳出不行的傳聞地步,他也從來沒有辯解解釋過,對這方面壓根兒不在乎,他看起來不是個有情的人。
排除了所有可能,那唯一不可能的可能,也是答案。
要麼傅星戎是騙他們,要麼他家兒子得妄想症了。
-
這兩天黎徊宴都沒回這邊,他似乎也很忙,回訊息速度也挺慢,傅星戎洗了澡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手機裡洗澡前發出去的訊息還沒回。
【在忙嗎?】
到了睡前,他手機才震了下,那頭回了個“嗯”。
平常他忙起來也差不多這樣兒,傅星戎沒想太多,看時間不早了,讓他早點睡,那頭回了個“好”。
快到週末了。
傅星戎深知同一套手段用得多了就不管用了,人不是魚,魚被釣多了都會學精。
嘛,他上鉤也是一樣的。【早點睡。】
黎徊宴看著螢幕上的這三個字,把手機蓋在了桌上,捏著眉間看著螢幕上的檔案。
他想要的,他給他了。
這些多餘的聯絡其實都沒必要了,他說過的話,就不會反悔。
片刻後,他鬆開握著滑鼠的手,深深吐出一口氣,偏過頭看向窗外。
很晚了。
黎徊宴強迫自己被打亂的生活回到正軌,就像沒有遇見過傅星戎之前一樣,嚴於律己,工作、鍛鍊都沒落下,那些早已融入到他骨子裡的生活習慣,這兩天卻彷彿總缺了點甚麼。
公司,助理放假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放鬆了兩天跟不上進度,黎徊宴身上的壓迫感十足,雷厲風行的做派讓人在他跟前壓力很大。
“咚咚咚”。
辦公室傳來敲門聲,黎徊宴道了聲“進”,外面助理進來,道:“黎總,傅經理來了。”
黎徊宴動作停滯了兩秒。
不該見了,他想。
“讓他進來吧。”他淡聲道。
傅星戎進去的時候,黎徊宴在忙著看電腦上的郵件,他找了個地兒坐著,咖啡都喝了兩杯了,黎徊宴還沒忙完。
這辦公室沙發軟得挺舒服,就是坐久了容易犯困。
黎徊宴看電腦,看檔案,就是不搭理他,他起身轉悠他都不帶抬頭的,專注得好似工作裡有甚麼把他魂給吸進去了,六根清淨得比老和尚還要坐懷不亂。
把人放進來晾著呢。
“噠”——
還沒完全開啟的檔案被一隻手給摁了回去,傅星戎長腿舒展,半倚在他辦公桌邊上:“甚麼時候忙完?”
黎徊宴:“怎麼了?”
“我這麼大個人在你面前晃悠,你沒看見呢?”傅星戎鞋尖插入了他兩腿間,撥了一下,椅子轉向了他那邊,他鞋子玩兒似的,輕輕碰了兩下他的皮鞋,“理理我唄。”
“待得無聊了?”黎徊宴腿往後縮了縮,“找我甚麼事兒?”
這正經的態度似兩人私底下沒半點私情似的,黎徊宴說他裝腔作勢,最會裝腔作勢的,是他才對,在公司衣冠楚楚的,不過這番模樣,反倒更叫人想要破壞他這層一絲不苟的外皮。
他也沒太過分,畢竟黎徊宴工作的地方,事兒看著多,忙得眼下都泛了青,他道:“週末我爸讓我回家一趟,你有時間嗎?一起吃個飯?”
黎徊宴眸色一暗,捏著鋼筆的指尖收緊。
果然,沒有事,他根本……不會來公司找他。
“嗯?”傅星戎長腿一伸,又親暱地碰了碰黎徊宴的膝蓋。
“知道了,我會空出時間。”黎徊宴道,答應了傅星戎,他就會配合到底。
傅星戎唇角輕佻的勾了勾,俯下`身來,黎徊宴偏過了頭,傅星戎唇峰蹭過了他的臉頰,他躲開了。
傅星戎:“兩天沒見了,你不想我?”
黎徊宴道:“這是公司。”
傅星戎輕“嘖”了聲,還是尊重他的意願,挑起他的下巴親了下他臉頰:“週末我來接你。”
這算甚麼?
答應他之後的獎勵嗎?
他在傅星戎眼裡已經可憐到了需要施捨的地步嗎?
黎徊宴握緊的拳頭,青筋若隱若現,面上仍舊冷淡,在傅星戎直起身的瞬間將情緒收斂,沒洩露分毫。
黎徊宴一直都很擅長蟄伏,只不過這次的蟄伏,他成了獵物。
週末是個陰天。
傍晚臨近入夜階段,天色灰沉沉的,傅肅青接到傅星戎說快到了的訊息,十分鐘後,老傅同志揹著手晃悠在傅家大門口,連同傅夫人也一道在窗戶口張望。
不久後,一輛車緩緩闖入他們的視野,駛進了別墅,夫妻倆都探著腦袋看,車門開啟,傅星戎從車上下來,繞到另一邊開啟了門。
半晌沒有另一道身影的出現。
老傅頭皮發緊,挺擔心傅星戎接了個空氣下來,笑著對他們倆說:“爸,媽,我和黎徊宴回來了。”
穿著西裝的長腿從車內邁出來,傅星戎撐著車門在和人說話,他們聽不太清在說甚麼,只見男人整個身體從車裡出來。
是黎徊宴本人沒錯。
黎徊宴似察覺到有人,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空氣有幾分靜。
“伯父,伯母。”黎徊宴微微頷首。
這次以不同的身份上門,他備了禮,禮數周到,給傅星戎他爸備的是酒,給傅夫人準備的是絲巾,既不過於隆重,也不會讓人覺著敷衍。
絲巾款式是傅星戎挑的,別的不說,對於他媽的審美他素來有一定的瞭解,傅星戎和黎徊宴進了家門。
晚飯還沒到點兒,茶几上備了果盤。
黎徊宴和老傅聊著,聊的話題逐漸偏向工作,傅星戎閒著沒事兒幹,給黎徊宴剝了個橘子,黎徊宴垂眸頓了頓,配合做戲地接過來,吃了。
橘子很甜,後勁兒又有點酸澀感瀰漫。
傅星戎給黎徊宴遞甚麼他都會接過去吃了,傅星戎跟上癮了似的,一個勁兒投餵,傅夫人不禁道:“晚飯還沒開吃呢,你別給人塞飽了。”
“沒事,還吃得下。”黎徊宴說。
傅夫人讓傅星戎去切個水果,傅星戎懶洋洋地起了身,沒過一會兒,他媽也來了,關上廚房門問他是不是威脅人家了。
“哈?你把我想成甚麼人了?你怎麼不說是我把人綁來的呢。”傅星戎道。
傅夫人道:“你沒威脅人家,人家那麼遷就你?”
傅星戎:“就不能是他喜歡我喜歡得不行?”
傅夫人:“……”繞是自家兒子,她都被他這不要臉程度給噎了一下。
傅星戎其實也覺著挺怪的,黎徊宴今天特好說話,給他甚麼他都吃,連剛才摟他腰的時候,他也只是背脊繃得更直,但沒有讓他撒手。
辦公室不行,在傅家可以?
晚上飯桌上,黎徊宴也格外的配合,傅星戎給他夾的菜他都吃了,讓傅星戎覺著有點古怪,有這麼緊張嗎?看他也不像緊張的樣子。
他莫名感覺哪兒不對勁兒。
飯桌下,他一手扣住了黎徊宴的大腿,摩挲了兩下,黎徊宴端著酒杯喝酒,差點撒了,咳了兩聲,這才讓傅星戎覺著他不像個沒感情波動的人似的了。
“怎麼了?嗆著了?”對面老傅關心問道,“慢點喝,彆著急。”
“沒事。”黎徊宴嗓音微啞,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斜眼睨向傅星戎,警告他別再鬧了。
傅星戎勾了勾唇:“吃豆腐嗎?家裡阿姨做豆腐的手藝一直都很好。”
黎徊宴緊繃著唇線,沉著臉,忍辱負重,隱忍不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