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鑰匙
“或許”,這兩個字涵蓋的可能性那就太多了,老管家做事周到,這種不確定的話他很少說,要麼是失誤,要麼是故意的。
“畢竟我並不確定先生要休息多久。”老管家道。
“是嗎?”金繆道,“看來你年紀大了,忘性也大,我的貴賓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老管家:“抱歉,先生。”
金繆說這聲道歉不該和他說,老管家又對雷勒修道了聲抱歉。
雷勒修:“……”
此刻再沒反應過來他被這管家戲耍了一道,那就真是沒腦子了。
這管家那些話都是故意說給他聽的,真假參半,他一時脖子上頂著的掛件燒得慌,整個人隱沒在窗簾邊上的陰影中。
金繆看不到雷勒修,也能聽到他那發沉的氣息,他和老管家一來一回,雷勒修隻字不吭,管家這事幹得是挺缺德,金繆想起他睜開眼那會兒,雷勒修就躺在他旁邊,這是打算跟他一塊兒長眠不醒了。
老管家出去了。
“怎麼?在擔心我溺水嗎?”金繆解開了衣釦,不太避諱在雷勒修面前脫衣服。
金繆瞥了眼雷勒修指腹的傷,那隻手很快不著痕跡的躲在了身後。
只是尋常人不會這麼偏執,大概和生長環境有關,雷勒修身上有一股狠勁兒,而那狠勁兒在他身邊時,大多時候都是衝自己來的,叫人挺心疼。
“難過嗎?”
雷勒修:“……”怎麼聊?聊甚麼?裸著聊?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能發生的事太多了,但他們不是僅僅只有兩個月沒見,而是雷勒修眼睜睜看著他睡了兩個月,他又是懷著甚麼樣的心情,躺進了他的棺材裡。
他又不出聲了,門口的人也沒離開,在一番沉默下,雷勒修叫了金繆一聲,金繆也沒回應。
房門合上,房間裡靜悄悄的。
金繆食指橫在唇間,“雷勒修……”
雷勒修依他所說看向了他,金繆暗紅的眸子裡的笑意渾然天成的帶著分鉤子,這一眼,便叫他知道自己著了道。
金繆:“修,花開了。”
“你睡多久,我就在你身旁守多久。”雷勒修語氣平平,底下藏著的情緒有多濃厚,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門內是浴室,浴缸裡放滿了水,水中呈現著玫紅色,他停下了腳步:“我在外面,你有事叫我。”
金繆聲音不大,這麼快給出回應,只可能是雷勒修一直在門口留意著這裡面的動靜。
醒來的時間比他原定的時間短了。
金繆愣了下,從喉中發出了幾聲笑。
“在這兒待得習慣嗎?”金繆指尖插入了雷勒修指縫,玩兒似的弄著他手指。
金繆不知道。
“怎麼了?”門外很快傳來回應。
雷勒修:“……”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格外真,他是真能幹得出來這種事。
他的氣息撲面而來,雷勒修說沒有。
他浸在了溫水中,閉上眼,胸膛吊墜落在鎖骨下,紅繩貫穿而過,有些東西掛在身上掛久了,也就習慣了。
“修,以前我怎麼沒發現……”金繆握住他手,說,“你這麼好騙。”
雷勒修偏過頭去,又忍不住看過去,白襯衫掛在金繆臂彎,他背後的傷都好了,不細看看不出受過傷,修長的後頸上,一根紅繩掛在上面,金繆側過了頭,自眼尾睨向了他,那一眼頗有點兒勾人的意味。
“慌甚麼。”他輕喃了一句。
半晌,雷勒修抬腳挪到他身旁,金繆靠在沙發上,仰著腦袋,這個角度看過去,他臉上甚麼表情都一覽無餘,緊抿的唇角,略帶幾分難言的神色。
對他而言,眼睛一閉一睜的時間,對雷勒修來說,卻是結結實實,每一分每一秒的度過的,難怪他一睜開眼,雷勒修會是那種反應。
“甚麼?”
他頓了頓,說:“他跟我問過你,也知道我來找你了,你沒去跟他道別,他很難過沒能親口跟你說聲謝。”
“為甚麼躲著我?”金繆撐著浴缸,沾水的鼻尖湊到了雷勒修面前。
砰的一聲,浴室的門被拉上了。
雷勒修抬起頭。
金繆站起身,抬腳朝門外走去,雷勒修悶頭跟在他身後,也沒看他去的是哪兒,直到金繆一手撐著門,攔在了他面前,“要一起?”
雷勒修推門而入,便見金繆笑盈盈的支著腦袋靠在浴缸邊上:“跟我聊聊吧。”
金繆趴在浴缸邊,轉而向他問起了手術的事,這些都是管家還沒來得及和他說的,雷勒修說手術很成功,伊爾諾休養得也很好。
金繆沒頭沒尾一句話,雷勒修卻是莫名的聽明白了,在他的注視下,他舔了舔唇,不自覺的緊繃起了背脊。
金繆扶額輕笑,問雷勒修:“我要真醒不來,你打算怎麼辦?”
“躲那兒幹甚麼?”金繆道,“過來坐。”
雷勒修有些話沒說出口,但金繆知道他是甚麼意思,“是嗎?那下次見面好好說吧——你呢?”
金繆:“那你看著我。”
雷勒修手指蜷縮了下,半蹲在浴缸旁:“嗯。”
雷勒修聽到那話,眼眶霎時間溫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金繆。
一呼一吸間,分不清誰靠近的誰。
水中沉沉浮浮,波瀾四起,掀起了一層層的浪。
金繆洗完澡,在一樓餐桌旁用過餐,老管家站在他身側,遞過來幾張請帖,“這段時間送請帖過來的人很多,能推的推了,這些都是還沒處理的,對了——西瑞爾先生來拜訪過一次,是雷勒修先生接見的他。”
西瑞爾,一個濫情的傢伙,想來也沒甚麼重要的事。
桌上請帖有四五張,金繆開啟看了眼,裡面就有西瑞爾送來的請帖,邀請他去參加一個舞會。
以前金繆會參加這些活動打發時間,不過現在他顯然沒有太大的興趣。
“雷勒修這段時間在做甚麼?”金繆問。
雷勒修這會在他房間裡洗澡,沒下來。
金繆這邊的變故,訊息靈通的人都能打探得到,前段時間莊園那邊出了點麻煩,老管家手下事多,他道:“雷勒修先生這段時間幫忙解決了不少亂子。”
在交談聲中,一頓早餐吃完。
“下次別跟他開這種玩笑了。”金繆起身離開時,停頓了下,道,“他會當真的。”
雖然那模樣很可愛,但是有點捨不得。
金繆回到樓上,雷勒修已經洗完澡了,裹著浴袍,因為這裡面沒有給他準備衣服,他站在房間裡看著桌上花瓶裡插著的那朵花,直到房門開啟。
花瓶裡的花有點蔫兒了。
金繆去櫃子裡翻了套衣服給他:“穿這個吧。”
雷勒修摸著質地柔軟的衣服沒動。
金繆說:“這件尺碼,你應該能穿上吧。”
“能。”雷勒修說。
金繆:“那換吧。”
雷勒修拿著衣服朝浴室走去。
“就在這兒換。”金繆開了一瓶酒,倒進高腳杯,坐在了沙發上。
雷勒修:“……”
窸窣一陣響,浴袍掛在了一邊,雷勒修背過身。 金繆道:“你是不是瘦了?”
雷勒修摸了摸腰:“沒有,我這段時間吃得比以前都多。”
“聽管家說你替我解決了點麻煩。”金繆問,“想我怎麼謝你?”
雷勒修:“小事兒而已。”
他說他的管家已經謝過了。
金繆說他管家是他管家那一份,“我這一份,是我想給你的。”
金繆起了身,去開啟了保險櫃,雷勒修偏頭看著他動作,見他從裡面拿出了一串鑰匙,走到了他面前,“伸手。”
金繆有著貴族的矜貴,看起來好親近的性子,溫柔得體,但這都是對外的,也許是第一次見雷勒修的時候,在那間雜物間,被雷勒修撞破了他的另一面,所以在雷勒修面前他也從來不掩飾他的性情,偶爾惡劣又霸道。
雷勒修伸出手,清脆幾聲響,他掌心一陣冰涼觸感,金繆把一串鑰匙放在了他手中。
“大門的鑰匙,還有這裡每間房門的鑰匙。”金繆道,“包括我的房間。”
“這份謝禮,足夠表明我的心意嗎?雷勒修先生。”
雷勒修從來沒有拿過這麼多鑰匙,也從來沒覺得,哪一個鑰匙比他手中的沉,沉甸甸的,在他手中分量感十足,他難得的有些不知所措。
“你房間裡的鑰匙……”
“嗯。”金繆從裡面拎出一個鑰匙,“這把。”
他房門的鑰匙很好認,和別的鑰匙有著很明顯的差別,雷勒修握住了鑰匙,硬邦邦的硌手,他也沒鬆了力道,道:“我知道了。”
金繆問他柏德里給他安排的房間在哪兒,雷勒修說在二樓,就在金繆這間房間的正下方。
金繆勾唇問他:“真的知道是哪把鑰匙了嗎?”
雷勒修說他知道了。
當天晚上,雷勒修在管家眼皮子底下回了房間,從前還有照顧金繆的理由進出他房間,現在金繆醒了,就沒理由再過夜了。
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猴急,金繆才剛醒,也免得金繆那護犢子的管家覺得他是一個勾引人的狐媚子。
夜深,金繆躺在床上,聽到房門口傳來一陣開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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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繆醒後要處理的事不少,醒來後這兩天來,待在書房的時間最多,其次是臥室,也是這兩日,他發現睡過去的這兩個月,雷勒修對他名下的產業似乎都有所瞭解。
金繆:“你去過這邊?”
他問起,雷勒修又像被觸碰了觸角的蝸牛般,藏拙的收了回去,“我不是很清楚,都是聽柏德里說的,哪裡有問題嗎?”
柏德里正是金繆的管家。
“不,沒問題。”金繆讓他過來,端著他送過來的餐食,讓他看看那幾分檔案,雷勒修說他看不懂。他看不懂,金繆就說給他聽,雷勒修背脊有點僵硬,全然沒有被信任的高興。
“怎麼了?”金繆撫摸著他後背。
雷勒修沉默片刻,道:“金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金繆:“不感興趣,還是不敢感興趣?”
他的管家說得保守了,雷勒修這段時間不僅僅是解決了點亂子。
雷勒修:“……”
金繆這話一出,他就明白金繆知道他在顧忌甚麼了,一時沉默下來。
“別這麼嚴肅。”金繆笑著摸了摸他的臉,“不喜歡我和你說這些?”
雷勒修:“我沒有……別的想法,只是那段時間剛好了解了點兒。”
在金繆沉睡的時間裡,雷勒修知道了不少和金繆有關的東西,他想知道那些太容易了,柏德里一點也沒有約束過他。
“我知道。”金繆沒有懷疑他,他這反應倒讓金繆覺得有趣,他扶著脖子轉了下,“這兩天坐得太久了,明天要一起出去透透氣嗎?”
“去哪兒?”雷勒修放鬆下來。
金繆:“馬場。”
從小騎射方面的課程都是貴族的必修課,戶外運動少不了騎馬這項活動,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項很好交友的專案。
睡得太久,也該鬆鬆筋骨了,不然他都懷疑他骨頭要僵硬了。
隔天,馬術俱樂部,大片的草坪綠意央然,金繆牽著馬,問雷勒修:“你會騎馬嗎?”
雷勒修說:“會。”
金繆忽而傾身過去,雷勒修屏住了呼吸,這張俊美的臉蛋兒湊過來,美貌都是一種分外強烈的視覺攻擊。
“這種時候你應該說不會。”金繆彎唇道,“這樣我就有理由和你共乘一匹馬了。”
雷勒修:“……”
雷勒修:“你再重新問一遍。”
金繆笑了幾聲,“修,別這麼可愛,我會忍不住想吻你。”
雷勒修:“……”
金繆踩著馬鐙,跨坐上馬,一身騎裝乾淨利落:“要跟我比一場嗎?”
“贏了有獎勵哦。”他尾音微微上揚。
雷勒修一時有些心癢。
不待他答話,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金繆?”
他們一道朝旁邊看過去。
男人跨坐在棗紅色的馬匹身上,一頭棕紅色的長髮綁在腦後,長得風流倜儻,人瞧著不怎麼正經,他和金繆打了個招呼,“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我給你的邀請函你看到了嗎?”
金繆“嗯”了聲。
雷勒修看到他的瞬間,眸色沉了一分,男人毫無自覺,熱情的和他打了個招呼,“嘿,雷勒修,你也在。”
雷勒修:“……”
雷勒修面無表情,和他的熱情比起來就像是一盆冷水迎面潑下,他也半點沒在意,因為上次他見到雷勒修,雷勒修也全程都是這個表情。
這人正是西瑞爾,他對金繆道:“聽說你受了很嚴重的傷,我很想去看看你,不過你的管家守得可太嚴了,誰都不讓進去。”
“受傷?從哪兒聽的?”金繆挑眉道,“謠言。”
西瑞爾打量了金繆兩眼,見他也不像受傷的模樣,“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你,跑兩場玩玩嗎?”
金繆拒絕了,“今天有人更需要我。”
西瑞爾下意識看向了雷勒修,雷勒修還是那副表情,他哈哈笑了兩聲,道了兩聲“好吧”,“那舞會你會來吧?”
他都當面問了,金繆沒有太佛了他面子,“如果有時間的話。”
馬蹄聲漸遠,西瑞爾走了。
“你會去嗎?”雷勒修仰著頭問。
金繆:“不希望我去?”
雷勒修很想說不是,但他確實是那麼希望的。
他說:“帶我一起。”
“嗯?”
“你傷才好,我不放心。”
金繆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哼笑道:“黏人。”
還是在床上誠實點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