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長眠
金繆總歸是要回去的,只是在此之前,他們對這個話題都避而不談,好像不提,它就不存在,而一觸及,就像是一個雷。
雷勒修有很多話想問金繆,是不是因為解決了塔約德,所以不需要他了,塔約德對金繆來說意味著甚麼,而他,又意味著甚麼……
“你是不是……早打算好了。”他嘶啞的嗓音發顫,捏著信紙的手鬆了力,“你早就打算好了,現在只是在通知我,是嗎?”
雷勒修的反應太大了。
金繆說不是,但他好像聽不進去,眼裡沉重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修。”金繆夾著那張信紙,翻轉了過去,“如果你想的話,我會邀請你來賞花。”
這話裡參雜的曖昧意味,只有他們知道。
可是冬天很多花都不會開花了。
靜了片刻,雷勒修眸中暗沉翻滾,那一瞬間,他想了很多,把一個血族悄無聲息的困住有很多方法,金繆教他格鬥,他熟悉金繆的格鬥路數,也許可以拼上一把。
可他最終還是閉了閉眼:“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他這模樣,彷彿他再多說一句話,那些話就都會應驗一樣,金繆似是而非的笑了下,唇齒間模糊的呢喃了三個字。
金繆指了指天上的一串星星,頗有興致的教他辨別方向,話又特別簡潔,叫人云裡霧裡的,“往南一直走,就到了。”
“你可以更過分些。”金繆攬過他的話道。
雷勒修便湊過去了些,金繆指給他看,雷勒修全然看他手指去了,絲毫沒看他說的那顆星星,金繆也注意到了他的走神,對他這幅走神的神態都熟悉了。
“等你這邊的事情結束了,可以來這兒。”金繆把一張寫了地址的字條交給他,“這個地方很難找,知道要怎麼走嗎?”
雷勒修:“……”
雷勒修感覺到了,呼吸一沉,背脊僵硬,受到威脅的感覺讓他本能的牴觸,卻又沒有動,那兩顆尖牙刺破了他的面板,他面板一陣滾燙,呼吸急促了幾分,喉結幾滾,渾身毛孔都似張開了。
人心貪婪,難以滿足,以前都雷勒修不覺得自己是一個貪婪的人,可現在才發現,只是那些東西,沒法讓他生出貪慾。
修長的食指收回來,碰到了雷勒修的鼻尖,碰了兩下:“專心點兒。”
“撲通、撲通”……金繆聽著那顆心跳的聲音變得快了起來,他的掌心覆蓋在了上面,那心臟跳得更快了,隔著胸骨,面板,撞擊著他的掌心,彷彿在回應著他。
金繆:“過來。”
往南一直走,走多遠,他都沒說。
金繆道:“比如讓我永永遠遠,只屬於你,如有背叛,欺瞞,讓我在烈日之下,經受焚燒之痛,灰飛煙滅——”
——膽小鬼。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金繆。”他眸色沉沉的望著他。
“這不算甚麼。”他說,“咬得再深點也沒關係。”
雷勒修那根剋制的神經崩了。
他微涼的指腹貼在了雷勒修腕上,收緊的手握著他的手腕,失去平衡的雷勒修往前一跌,鼻尖蹭過金繆的下巴,金繆微揚著下顎,在他耳邊輕聲許諾道:“當你屬於我時,我也將屬於你。”
雷勒修捂著脖子,或許是金繆吸他血的次數不多,這次的感覺讓他覺著很不一樣,熱騰騰的感覺揮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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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諾病了。
得了一個承諾,他就想再過分些,想要的也更多了。
金繆笑了笑,道:“可我不想你疼。”
平靜的表面下波濤洶湧,掀起的浪似要將人吞沒,蠶食殆盡。
窗外冷風吹進來,金繆和雷勒修那雙藍眸對上,兩人忽而靜下來,風聲喧囂,雷勒修吞嚥了一下,金繆眸子一眯,指尖順著他鼻尖,碰到了他的唇,一路下滑。
他眸中渙散失神片刻,面板一陣滾燙讓他回過了神,他悶哼了聲,耳後一陣發燙,揮散不去。
這次的分別和上次相似,又不相同,雷勒修心裡有了底,有些問題,也不想問了,金繆那老管家第二封信送來的時候,雷勒修就知道金繆要離開了,那天晚上,金繆坐在窗戶邊上,拆開了那封信,在金繆看不到的角度,雷勒修眸光冷冷的看著那隻來送信的貓頭鷹。
他的話音止住,唇上多了一隻手,阻止了他繼續往下說下去,雷勒修眸中陰沉,這種詛咒對血族而言,太過惡毒,光是聽金繆說,雷勒修心都跟著跳了一下。
“修。”金繆說,“記住這種滋味。”
雷勒修:“……看哪顆星星?”
他握住了他的手,將他按在窗邊,吻住了他的唇,凸起的喉結急切的吞嚥著,情難自禁地抓上了金繆的衣服,金繆反手扣住了他腰身,加深了那個吻。
雷勒修摔倒在了柔軟的被褥上,衣服皺巴巴的掛在身上,粗沉的喘熄聲迴響。
金繆一時沒應聲,很少有人能從他口中得到一個可以隨意提要求的承諾,而得到特殊的人,提了一個過於慈善的請求。
昨夜那一場還是受了驚嚇,雷勒修分身乏術,金繆考慮到這驚嚇很有可能跟他也有點關係,沒有出面和他道別。
雷勒修微微停頓了一秒,說:“和我分開後,你的身邊,不可以有別人。”
金繆:“聽懂了嗎?”
當你產生慾望的時候,想起我。
“疼嗎?”金繆舔了舔唇。
雷勒修:“如果你覺得這太過分……”
金繆眼看著他眸色愈深,又盡數剋制。
“好。”他甚至沒問他那件事是甚麼,這一聲應下,那就代表無論雷勒修說甚麼,都會應驗。
之前給他講那些營生生意,他慣常的心不在焉。
他尖牙抵在了雷勒修頸間。
天不亮,金繆穿上了衣服,雷勒修一夜未眠,沉默著送他離開,路上一點冰涼落在臉上,他睫毛顫了顫。
金繆接住了雪花:“下雪了啊,又快到聖誕了呢。”
“到這兒吧。”金繆道伊爾諾那邊還得他看著。
雷勒修“嗯”了聲,眼神直勾勾的看著他,金繆問他還有甚麼想和他說的,他的回答和上次金繆提出獎勵的答案一樣。
“抱我一下吧。”
雪花落在肩頭,融化在髮梢,不一會兒兩人身上就帶上了溼意。
金繆離開後,雷勒修全心全意都投入到了伊爾諾的事兒中,讓自己忙一點兒,好過一直沉浸在“金繆走了”的情緒裡。
“不用太過擔心,這個手術我們成功案例還是很多的。”醫生問他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還行。”他說。
醫生勸說他不要總沉著臉,道他這樣會給病人壓力,如果他哪兒不舒服,也可以幫他檢查一下。
雷勒修打斷他的話,道:“我臉色一直都這樣,我很健康。”
他去了一趟衛生間,洗了手,抹了把臉,看向鏡子,臉色很難看嗎?
他一直都這樣。他又堅定的想了一遍。
晚間,雷勒修躺在床上,一手搭在腦後,另一隻手拿著一張字條,看著上面俊逸的字跡,字條邊緣都起了毛邊,他抿了抿唇,摸了摸指腹,之前指腹磨掉的繭子又回來了。
金繆的手也有繭子,但他的手摸起來不糙。
雷勒修翻身坐了起來。
“金繆先生。”老管家穿著西裝,站在金繆身後,中年模樣仍舊很有韻味,“該休息了。”
金繆站在窗戶邊,看著窗外雪景,輕輕吐出一口氣,“幫我一個忙。”
“當然,這是我的職責所在。”老管家道。
金繆從小就喜歡站在窗邊看風景,在老管家看來,這也更像是一種自我約束,窗外的人放肆堆雪球,打雪仗,而他永遠不會那麼放肆,弄髒自己昂貴的衣服,他的少爺有著貴族該有的矜持。
“我碰見了以前的一個熟人,他救了我。”金繆說,“我要報答他。”
“需要準備多少錢?”老管家問。
“不,如果他來找過,請你幫我好好招待他。”金繆想到了伊爾諾,讓老管家再去找靠譜的人。
老管家多看了金繆幾眼,他很少聽金繆這麼一連串的吩咐,還是為了另一個人,“救命恩人是該好好報答,這些交給我吧。”
金繆朝房中走去,連著忙了幾天,莊園上下都肅清了一遍,這裡一時只有老管家在他身邊。
“還有……算了。”吩咐得太多,他嫌累,乾脆道,“他想要甚麼,都給他。”
花園被雪覆蓋,公館建築富麗堂皇,是附近最大的建築物,在青天白日裡,莫名的透出幾分古怪陰森,今天來了一位客人。
老管家覺得金繆不需要特意的吩咐,他也能看出這人和金繆關係匪淺。
他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對面的男人,他長得很英俊,也很高,他視線落在他的頸間,只是一秒,都被他給察覺了,很敏銳。
“請跟我進來吧。”
翻山越嶺過來的雷勒修哈出一口氣,跟著老管家進去,裡面富麗堂皇的裝飾沒能讓他注意力分去半點兒。 四處白雪皚皚,裡面大廳很寬敞,光線有點暗,老管家去開了燈,讓他坐會,沙發很大,也很柔軟,雷勒修挺直了腰身坐在上面,眼神打量著周圍,一路上風吹雨打,他衣服也皺巴巴的,這會算不得好看,他想借用一下衛生間。
老管家給他倒了熱茶:“先生來得不巧,我家先生去參加宴會去了,暫時回不來。”
雷勒修:“去哪兒參加宴會?”
“這個……”管家神色為難,一般人該懂得轉話了,雷勒修像是沒看見他臉上為難一般。
老管家嘆氣道:“不太方便說,先生今晚在這兒住下吧,我給你準備了房間。”
老管家給雷勒修準備的房間在二樓,迴廊上掛著一排排的壁畫,壁畫上都是人的畫像,見雷勒修在看,管家給他介紹了幾句。
房中,房間寬敞,大床也很柔軟,但雷勒修沒心思管睡起來是不是很舒服,他在想金繆甚麼時候回來。
臨睡前,管家過來敲門,告訴他道:“我住在二樓走廊盡頭,如果你有事,可以開找我,請不要往三樓走。”
“知道了。”雷勒修心思也不在這棟建築物上。
這天晚上,風雪大了,第二天早上,地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這棟房子白天裡很安靜,雷勒修一早起來,保持著良好的鍛鍊習慣,管家周到的給他準備了兩份餐食,一份食物,一份鮮血。
今天金繆還是沒有回來。
但雷勒修聞到了金繆的味道,昨天他原以為是因為金繆剛走,住了兩天,雷勒修敏銳的覺出了點兒不對勁兒。
那管家在騙他,金繆就在這兒。
夜半三更,一扇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夜裡這房子更顯得陰森,窗外黑黢黢的,“啪”的一聲,積雪滑落,在夜裡格外清晰。
輕得可以忽略不計的腳步聲來到了三樓樓梯口。
雷勒修抬頭望向三樓,樓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側頭看了眼迴廊,空蕩蕩的,沒人,牆壁上壁畫上的人臉在夜裡像活過來了一般,齊刷刷的看著他。
他半張臉隱在黑暗裡,緩緩抬起了腳。
“雷勒修先生。”突兀的一聲響起。
迴廊盡頭處,一道人影站在那兒:“這麼晚了,有甚麼需要的嗎?”
雷勒修霎時間渾身繃緊。
他一點兒也沒察覺到他的氣息,這位管家不簡單。
“出來走走。”他說。
管家朝他走了過來:“回房吧。”
“嗯。”雷勒修朝房間裡走去,管家跟在他身後。
空氣靜得緊繃,令人焦灼,他餘光瞥見地上的人影,他身後的影子抬起了手,朝他脖子而來。
清脆的一聲響,雷勒修拍開管家的手,迅速對他使出擒拿技巧,而管家似泥鰍一般,從他手中劃開,這一動手,就是撕破臉。
兩人在迴廊過了幾招,牆上壁畫搖搖欲墜,管家伸手扶住了:“雷勒修先生身手真不錯。”
雷勒修沉聲問:“金繆在哪。”
僵持不下片刻,老管家掛好了壁畫。
牆壁上的燭火亮起,房間門開啟,屋子正中間,一口華麗的棺材裡,躺著一人,棺材裡的人閉著眼,陷入了沉睡,那張完美無瑕的面龐似天使一般。
雷勒修看到了他脖子上那根紅繩,他想走近點兒,管家攔住了他,示意他去外面說。
“你認識塔約德嗎?”
“他很聰明,金繆先生給了他機會,讓他成為了莊園那邊的管家。”老管家告訴他,塔約德心思太雜,想要得太多,設計讓金繆和他之間有過一個約定。
那個約定是金繆不能傷害他,而他絕不背叛金繆,彼時塔約德還是一個人類,金繆對他研究的東西很感興趣。
“不過這些都過去了,他們都破壞了約定。”
老管家說了很長一段話,雷勒修越聽,眸色越沉,而聽到最後,更是心頭一震。
“你說……”他開口才覺自己嗓子啞,“你說他,很有可能醒不來了?”
“是的。”老管家告訴他,金繆元氣大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進食過,進入了長眠,“也不知道我在世時,還能不能看到先生醒過來。”
這些字一個字一個字的砸在雷勒修頭上,他腦子空白了片刻。
金繆沒有好好進食過,而他……
他咬過金繆很多次,難以自控時,金繆更是放縱他做出任何事。
“我那時並不是想攻擊你。”老管家道,“你的脖子上有東西,你不知道嗎?”
雷勒修下意識摸了摸脖子,“甚麼?”
“先生的標記。”老管家道,“有了這個標記,不會有別的血族敢打你的主意。”
不會有血族想要惹上一個實力強勁的麻煩。
比金繆強的血族沒幾個,這種標記,一般一個月就消失了,但那標記上面的氣息強度,或許能維持半年,甚至更久。
長眠——雷勒修很想說管家在騙他,可那段時間金繆的異常又讓他無法忽略。
洗手間內,他擦去鏡面上的霧氣,對著鏡子摸了摸脖子,這個地方,他有時候想金繆的時候,這裡會發燙得厲害,他以為是他的錯覺。
雷勒修失神的看著鏡子,咬牙握拳抵在了鏡面上。
很早之前,金繆就和他說過,血族不要隨意給出承諾,一旦給出承諾,違背承諾,就會遭到反噬。
——因為他切身實際的體會過。
他在“約定”這件事上吃了很大的虧,但他仍舊一而再,再而三的給了他約定。
他忽而覺得塔約德死得太輕易。
他很喜歡金繆睡著的樣子,可是……他睡得太久了。
管家告訴雷勒修,他可以離開,也可以留下,雷勒修選擇了後者。
兩個月後,寒冷的冬天接近尾聲,迎來了春天。
“金繆……”
沉睡中的血族不會做任何夢,他們睡著是甚麼樣,醒來還會是甚麼樣,但金繆最近感覺好像經常聽到這道聲音,很耳熟,忽遠忽近,聽不真切,蒙了一層霧般。
“金繆,花開了。”
撥開雲霧,這道聲音霎時間到了他耳邊。
金繆倏地睜開了眼。
他躺在柔軟的棺材裡,感覺手臂沉甸甸的,低頭一看,看到了一個黑色的發頂,棺材頂部緩緩合上,在它完全合上之前,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從棺材裡伸出來,抵住了邊緣。
剎那間,一切彷彿靜止了。
這是……甚麼情況?
金繆輕挑了下眉梢。
“修?”
他懷中的人慢慢抬起了頭,呼吸很輕,輕到彷彿在擔心剛才只是幻聽,他看到金繆睜開眼。
“金繆……你醒了?”金繆舔了舔唇,口腔裡有股甜美的味道,這段時間以來,他在睡夢中都能感受到這香甜的味道,他找到了那散發著香味的源頭,雷勒修指腹上有一道口子。
他坐起了身,雷勒修也隨著一道起了身,那目光似烈火燒灼一般,要把他燒透。
房間裡拉著厚重的窗簾,光線很暗,豪華的棺材夠大,但睡兩個人也稍顯擁擠,兩人腿挨著腿,金繆屈腿,背靠在棺材上,食指勾了勾雷勒修的下巴:“趁我睡著佔我便宜來了?”
看出他表情有點不對,金繆那輕佻散去了幾分,“怎麼了?等很久了麼?”
“金繆——”雷勒修出了一聲,眼神捨不得從他臉上挪開。
他很少露出這種露骨熱情的眼神,金繆眯著眼,撫摸著他頭髮,“發生了甚麼,告訴我。”
一定發生了甚麼事,事兒還一定不小。
金繆醒了。
老管家被叫到了書房,他敲門進去。
房內,金繆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唇邊掛著笑,看向老管家,“聽說你跟人說,我死了?”
老管家看了眼角落裡的雷勒修,又看向金繆,道:“我只是說,你或許會長眠。”
他著重了“或許”二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