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衝動
雷勒修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關於他血族的血脈是罪惡的,第一次覺醒血脈,母親驚慌失措的臉龐,想要將他的牙拔掉磨平餘留下的疼痛,還有抱著他哭泣顫唞的身體。
這一切都在訴說著,他是錯誤的。
所以那天醒來的清晨,他心中充滿了罪惡感。
現在他和金繆躺在同一張床上,金繆的味道好似無時無刻的在蠱惑著他,誘導著他邁進深淵,他的靈魂和他的身體好像分成了兩半,拉扯著,掙扎著。
他的尖牙又冒了出來,血族只有在興奮進食和攻擊失控的時候,才會這樣。
夜裡安靜得窗外蟲鳴都變得突兀。
雷勒修翻了個身,背對著金繆,攥緊了床單,眉宇間充斥著陰鬱,忽而,他坐起了身。
“去哪兒?”
這道聲音讓他背脊一僵。
金繆沒有睡著。
相較昨晚,今天金繆只給了一點小甜頭,似給聽話的半血族獎勵了一顆糖果。
“嗯。”雷勒修目光也不自覺的落在他那手背上,那晚後他便經常性的摸脖子。
“雷勒修。”金繆在他進門時抬起手,掌心捂住了他的臉頰,他往後退了兩步,後背緊貼金繆的胸膛。
雷勒修拎著溼噠噠的衣服,無言以對。
但金繆沒有進門,雙手環胸靠在那兒,衣服洗再久,也有洗完的時候,雷勒修把衣服晾上,倒了水,他想,他已經足夠冷靜剋制下來了。
雷勒修道:“風吹下來,髒了,你先睡,不用管我。”
他看著雷勒修又繃著唇沉默下來,不由有些發笑,稍許無賴一點兒,他就沒有辦法了。
他喜歡一切鮮豔的色彩。
雷勒修接過信,直接拆了。
“你的報酬。”
“這是甚麼?”伊爾諾看著金繆提著一袋子東西回來,迎了上去。
金繆道:“早去早回。”
金繆對這件事似乎很感興趣,問了他許多,例如具體在哪兒,他會不會贏,雷勒修說不能保證贏,但他會盡力,他對這個事看起來並不怎麼熱衷。
金繆:“可是這衣服是你的,你洗的也是你的衣服。”
月光撒在院中男人身上,男人看到他,面上一頓,金繆倚在門邊:“雷勒修,你是尿褲子了嗎?”
獵人比試是上層人弄出來的噱頭,裡面榜上有名的獵人佣金往往都會水漲船高,雷勒修在一個月前報名了這場獵人比試大賽——因為頭三名有獎金。
雷勒修疊好信紙,說大概會去。
他的指尖抵住了他的牙。
“不過你既然都提醒了,我會補上的。”他道,“那件衣服搓得差不多了,再洗就該破了。”
第二天早上,雷勒修起晚了,他有些難以相信,在身旁有人的情況下,自己昨晚睡得那麼熟。
金繆問,他便答,他甚至希望金繆更感興趣,問他問得更多一點兒。
M區,獵人比試大會,金繆記得那預知夢裡有過這一出,塔約德也在那兒出現過,他眸中冷光一劃而過,很快消失不見。
彷彿房間裡住著會吞噬他靈魂的惡魔。
“上廁所。”他說。
農場這陣子生意好了許多,擴大規模也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農場有一個水池,池子裡的水渾濁,這裡可以清理一番,再購入魚苗投放。
金繆把農場這邊地形摸了個遍,哪個地方養殖,哪個地方種植,都弄了個明白,他去小鎮上買了紙筆,路過一個小攤位,順道買了一袋子火紅的櫻桃。
“獵人比試?”金繆手搭在頸間。
雷勒修:“我知道。”
他捏著信紙,心底陰暗見不得光的角落,在前天像是被破了一個口子,開始以一個極快的速度野蠻生長,紮根往心臟深處蔓延。
他拿著信進門,雷勒修從房間裡出來,看到他頓了頓,又轉開了視線,“有人給你送信?”
血族在夜裡的視野很好,好到一點細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雷勒修這趟一去就去了很久,半個鐘頭都沒有回來,金繆下了床,開啟了門,說要去廁所的人坐在水井旁邊,打著一盆水洗著衣服。
雷勒修沒有朋友,也沒有關係密切能夠寫信往來的物件,長大了也還是和讀書時如出一轍的孤僻。金繆把信遞給他,或許又是甚麼正經事兒。
金繆說:“也不用這麼著急上崗。”
金繆沒受夜晚光線的影響,看到了雷勒修手裡拎著的是他白天穿過的衣服,他眸中微微一眯。
金繆:“你想去嗎?”
“是你的信。”金繆看著信封上的字,“裡面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雷勒修反應了幾秒:“你穿的衣服一直都是我洗的,這麼說,你該付我很多工費。”
金繆已經起了,缸子裡的水空了,伊爾諾吃力地打水,他順便幫了忙,外面來了送信的人,雷勒修又有新的信來了。
信封裡除了一封信,還有一張邀請函,邀請雷勒修兩個月後前往W區進行獵人比試。
他只是不想進到那間房間裡。
金繆遞給了他:“櫻桃,洗洗吃吧。”
伊爾諾捧著櫻桃去了門外,打了水放在盆中,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洗著每一個櫻桃。
他把櫻桃放在了碗裡,從裡面出來,撞上他哥,他見他看向他碗裡那一顆顆漂亮的櫻桃,嘴唇囁嚅解釋道:“金繆哥買的。”
雷勒修看向屋中:“他回來了?”
“嗯。”伊爾諾點點頭,“他買了好多櫻桃。”
屋中大門敞開,金繆坐在桌前,擺上紙筆,用記憶畫著地形圖,他的規劃功底很不錯,地圖畫得通俗易懂,連哪出的路標都畫出來了。
前期需要投入成本,在第一場試煉後,約翰對他信任了許多。
伊爾諾捧著一碟櫻桃回來了,放在了他手邊:“我都洗好了。”
金繆隨手拿了兩顆,咬下來在嘴裡咀嚼,這種味道對他來說有些寡淡。
“你不吃嗎?”
“啊,我可以吃嗎?”
“伊爾諾。”門外一道聲音響起。
伊爾諾閉上了嘴。
“當然可以,這都是給你們買的。”金繆笑眯眯道,“拿去吃吧。”
伊爾諾看向他哥,見門口的雷勒修沒有說話,他才道了謝,“哥哥,你要吃嗎?好甜。”
雷勒修:“……不吃。”
“好吧。”伊爾諾端著碗出去了。
雷勒修進來,看了眼桌上的地形圖,問他在幹甚麼。
金繆勾了勾指尖:“過來。”
雷勒修走了過去,金繆把地圖給他看:“能看得明白嗎?”
雷勒修:“農場嗎?”
金繆問他怎麼看出來的,他指了指一個小木屋,指尖在圖上挪動,有幾個地方他去過,他不知道金繆在幹甚麼,認知還停留在金繆“守夜”上。
金繆在圖紙上和他講解著,以及在哪兒幹些甚麼能夠利益最大化,涉及到天時地利人和,他講起來滔滔不絕,又通俗易懂。從來沒有人和雷勒修說過這些,他只會身體力行的去賺錢。
他想,金繆賺錢真累。
金繆吃了櫻桃,說話間都有點淡淡的櫻桃香。 雷勒修開始聽不清他在說甚麼,頻繁的朝他張合的唇看過去,又淡淡的收回來。
“這邊可以賺快錢,這邊順利的話,也要等明年才能收成。”金繆一頓,道,“修,你在聽我說嗎?”
雷勒修眨了下眼,沉聲道:“我在聽。”
分明遊神了。
金繆支著腦袋轉著筆,有些理解為甚麼老師看見不聽講的學生會怒氣騰騰了。
態度不端正,不認真,還撒謊。
他筆帽在桌上輕敲了兩下:“去幹你的事吧。”
雷勒修從屋子裡出去。
“哥。”伊爾諾端著的櫻桃只剩下了最後三顆,他手裡拿著一顆,“你要吃嗎?”
雷勒修看著碟子裡的那兩顆櫻桃。
伊爾諾覺得他哥的眼神就像是要捏碎這顆櫻桃,令人不寒而慄。
雷勒修從他身旁走了,碟子裡的櫻桃也沒了,伊爾諾端著空碟子,想,他哥果然也想吃。
*
塔約德。
雷勒修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和金繆聯絡在一起,一個生活在人類世界的血族,在人類地界還有著一定的社會地位。
獵人內部有很多名單,關於血族的每一位貴族,有危害的,可能有危害的,龐大的家族體系在他們那大多都有追蹤記錄,哪怕是一個名字,而塔約德,在此之前他從未聽過。
清晨,露珠順著葉片往下滴落。
金繆推開門,就看到了在院子裡鍛鍊的雷勒修,他俯身在地,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起身到自制的木人樁前打拳,動作強而有力,帶過一陣風。
禸體和木頭碰撞砰砰響,木人樁還會動,考驗人的臨場反應。
“這是你做的?”金繆看著那木人樁,目光中有些許好奇。
雷勒修停下來:“嗯。”
他赤摞著上身,汗跡順著面板表面滑下。
金繆摸了摸那木人樁,“我在書上看到過。”
這木人樁轉動的速度對他來說很慢。
雷勒修說:“你可以試試。”
金繆:“怎麼玩?”
雷勒修講了一遍,金繆站在木人樁前,試了下它的靈活性,一掌拍了上去。
咔擦一聲,木人樁分家飛了出去。
沒控制好力道,壞掉了。
金繆:“……”
“抱歉。”他扶著木人樁,“它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脆弱。”
雷勒修:“……”是你勁兒太大了。
他沒說話,去撿起了那根被拍飛的木頭,“沒事。”
“修得好嗎?”
“嗯。”
金繆看到雷勒修拿出工具箱翻了好半天,工具不夠,要去小鎮上的木匠那兒買點東西,金繆戳了下雷勒修的背脊,汗都涼了。
他沒發現雷勒修一下繃緊了身體。
“我陪你練練吧。”金繆道。
雷勒修:“我不打傷患。”
金繆:“你是在瞧不起人嗎?別太狂妄了。”
不打傷患,當時第一次見面鍥而不捨追著他滿林子跑的人也是雷勒修。
雷勒修想說,他不是人,但話到嘴邊,又給吞了回去:“你想怎麼練?”
後門外有一片空地,背朝稻穀田,地方夠大,也偏,有足夠的空間讓人發揮,兩人赤手空拳,面對面站著,金繆勾勾手,“你先來吧。”
雷勒修一拳揮了上去,金繆側身避過,那一拳頭擦著他的臉過去,金髮被風掃動,嗖的一聲,金繆消失在雷勒修的視野,他身後一涼,憑藉著直覺俯身彎腰,金繆攻得卻是他的下盤。
雷勒修摔在草地上,手一撐,另一隻手被金繆壓在了身後,雜草擱得他面板癢。
“認真點兒,修。”金繆道,“一不小心就會喪命哦。”
雷勒修咬牙發出一聲嗤。
金繆鬆開了他,這回雷勒修攻勢猛烈了許多,雷勒修的打架功夫沒人教,都是他自己摸爬滾打摸索出來的,很多地方都不規範,但很實用,只是金繆發現他打架靠得純粹是直覺。
好也不好,好在直覺反應速度很快,但有時候力道過猛,身形一時半會收不回來,還容易著道,金繆靠的是預判,他能從雷勒修的動作趨勢裡看出他下一秒會發動甚麼攻擊,從而做出防備。
雷勒修碰上他這種型別,打起來吃力又吃虧。太過滑手,以至於有時候似一拳打在棉花上。金繆這段時間對他太熟悉了。
越是和他碰撞,金繆眸中興色越勝,雷勒修沒有一點受挫,甚至越打越靈敏,就像是一株岩石縫裡生出的樹。
金繆興奮的時候,瞳孔顏色會變深。
他的眼神讓雷勒修想起了從前,他手上滯了一瞬,金繆扣住了他的手腕,他撞在了金繆身上。
“修,你真厲害。”金繆說。
噴灑在雷勒修脖子上的氣息讓他渾身一陣顫慄,他薄唇一抿:“你在羞辱我嗎?”
他宛如要用這些刺耳的詞,才能保持著自己的理智。
金繆:“不,不,我是說,你讓我第一次有了衝動。”
金繆從來沒有哪一刻,對誰產生過想要調教的想法,但他認為,雷勒修絕對能夠成為一個出色的進攻者。
雷勒修渾身的燥熱從脖子一路蔓延到了耳垂,他緊咬牙關,
他知道他在說甚麼嗎!
竟然對著一個男人堂而皇之的說衝動。
簡直就是……不知羞恥。
血族果然都是沒節操的傢伙。
“我不是……”雷勒修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些含糊。
“嗯?”金繆湊近了他,“你說甚麼?”
“我不是gay。”雷勒修道,“金繆。”
金繆眉梢微揚,這都告訴他了?他以為這種私密事對雷勒修而言會有些冒犯。
他對他好像有點誤解。
“真巧,我也不是。”金繆說,“修。”
雷勒修:“……”
“該用早餐了。”金繆道。
雷勒修神色一頓,咬牙繃緊了身體。
金繆鬆開了他。
雷勒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