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空虛
閃電照亮了房中,暗紅的瞳孔深不見底,血跡順著脖頸滑落,這一幕陰森可怖,又透著瑰麗的色彩。
半血族的牙尖尖細細的,頸間被戳破的那一刻,還是有些許的刺痛,但這刺痛伴隨著血液的流失,一同湧上來的,還有令人如痴如醉的筷感。
身體彷彿灼燒一般的發燙發熱,陌生而又刺激的愉悅感難以抑制的噴湧而出。
男人不知節制,抱他抱得越來越近緊,雙手收攏,好似要把他融進自己的身體。
“夠了……”金繆掐住了他的下巴,將他嘴掰開,“別太貪心了。”
他背脊貼著門,胸口起伏不定,滑坐在地,他曲著腿,指腹抹了下頸間,溫熱粘稠的觸感粘在他指腹。
沾血的指尖在他唇上碰了下,眼尾泛著一抹潮紅。
雷勒修膝蓋跪在地上,低著頭,額頭抵在他肩頭。
待緩了過來,金繆發現雷勒修失去了意識,不知道是暈過去了,還是睡過去了。
還真是沒有警覺心。
金繆的味道和他完全不一樣。
新的舊的,層層交疊。
他緊壓著被子的一角:“我昨晚,除了……還對你……幹了甚麼?”
“嗯?”金繆側過頭。
“早上好,修。”
雷勒修倏地睜開了眼。
雨停了,天光大亮,雷勒修恍然如夢,記憶在腦海裡翻滾,頭疼欲裂,他動了一下,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修,你期待跟我發生甚麼?”金繆道。
雷勒修一頓,扯上被子蓋住下半身,也像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你為甚麼在這兒?”
四處一片漆黑,雷勒修感覺身體像在不斷的下墜,不受控得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似墜向深淵,不能自控。
雷勒修:“……”
“他睡著了。”金繆手心抵住他腦袋,道,“放心睡覺吧,小朋友。”
金繆一笑:“我那間屋子漏水了,床都溼了,昨天晚上沒有發生甚麼。”
雷勒修:“金繆。”
“因為昨天晚上下很大的雨,我一個睡覺會害怕。”金繆道。
他喉結滾了滾,察覺到自己的渴望,他咬住了牙。
黑暗之中,一隻手從他身後繞過來,微涼的面板觸感猶如蛇一般,纏繞在他身上,吐納的氣息噴灑在他耳後。
“修。”
雷勒修:“……”
這段時間雷勒修或許都沒好好睡過了,眼下一片青色,還瘦了些,這張臉更顯出幾分陰鬱,他抱起了雷勒修,走到床邊,把他放上去時,又停頓了一下。
金繆握住他那隻手的手腕,碰到他手臂上的傷,雷勒修指尖動彈了一下,他把他的手塞進了被子。
他看到了雷勒修手臂上的傷口。
雷勒修五指插進了髮間,手背上青筋浮現。
該死,他都幹了些甚麼。
他不自覺的摸了下自己左手手臂,他的血味只是血味。
血族是一群沒節操的傢伙。
金繆睫毛輕顫,在他睜開眼之前,雷勒修別開了臉,金繆醒了,他扶著脖子坐起來,活動了一下頸間,像沒事人一樣。
和一個獵人睡在一起才是最可怕的事吧?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才卸下了力。
滴答,滴答……有節奏的滴水聲響起,小木屋屋頂上的水漏下來,溼了床上的被褥。
雷勒修抿了抿唇:“我……”
床上有人!
“我哥哥還好嗎?”
他覺有些涼意,一低頭,才見自己身上光溜溜的。
從房中出去,雨水順著屋簷流淌而下,院子裡的兩人已經不見了,他路過伊爾諾的房間,伊爾諾從裡面開啟門,探出頭。
“昨天的雨可真大。”金繆說。
空氣中的氣息潮溼,雨下了一整夜。
雷勒修撐著床坐起來,看到了一頭金髮的男人蜷縮著身體睡在一旁。
昨夜昏昏沉沉的事蹟均數湧來,他靜止不動了幾秒,身體僵硬,喉結不自覺的活動了下,好似那香甜的味道還餘留在他的口腔。
他貼心的幫他把身上的溼衣服脫了下來,順道擦乾淨了他手上的髒汙,才把他放上了床。
他又看向了金繆白皙的脖頸,昨天留下的傷口只有兩個發紅的印子了。
伊爾諾端著盆從廚房裡出來,聽到開門聲,他側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從門裡出來,伊爾諾睜大了眼睛。
金繆面不改色撫平了衣服,和他打了個招呼:“嗨,早上好。”
“早、早上好。”伊爾諾磕磕巴巴道。
雷勒修披著一件外衫,一把抓過金繆的脖子:“帶我去看看。”
木屋年久失修,經歷一場大雨,屋頂滲透了,有幾個地方都滴水,床被挪到了另一個地方。
今天出太陽,雷勒修要修屋頂,他讓金繆把被子拿出去曬曬,兩人都沒再提昨晚的事,但那件事帶來的影響卻沒有消失。
“錘子。”雷勒修伸手。
旁邊的人把錘子遞給他,他頭也沒抬,接過錘子敲著釘子。
“這裡不用也敲一個釘子嗎?”
錘子和釘子碰撞發出一聲響,雷勒修的動作停滯。不是伊爾諾的聲音。下一秒,他動作又接上了。
“不用。”他說,“伊爾諾呢?”
金繆答得簡短:“下去了。”
他坐在旁邊樓梯架子上,一條腿垂下,雷勒修要甚麼東西,他就給他遞一下,似有不知名的東西在他們的沉默裡發酵著。
“昨天晚上為甚麼突然回來了?”雷勒修問。
金繆:“有事兒。”
沒想到,一回來就碰上那樣的場面。
屋頂修好了,雷勒修站起身,從金繆身旁路過,瞥了他一眼,屋頂還是溼的,他一分心,腳下一滑,身體不受控的倒下去,心裡陡然突突了兩下。
該死。
轟的一聲響,雷勒修跌坐在屋頂朝下面滑去,速度快極了,聲響令人心驚膽戰,雷勒修翻身想找一個摩攃點,但來不及,他身體懸空了。
一切動靜歸於平靜。
雷勒修整個身體懸在半空,金繆坐在屋頂邊緣,一隻腳踩著樓梯架子,一隻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小心點兒。”
雷勒修沉默著。
一場雨讓農場的草地也溼了一片,昨夜對農場來說是個平安夜,沒有意外發生,有兩頭母豬生了崽。
看到金繆,約裡薩興奮的和他打招呼,招呼著他去看小豬崽崽。
約裡薩說,豬在他們農場賣得不算很好,它們的味道很大,但是它們很好餵養。
“它們都閹過了嗎?”金繆看向另一邊的小豬。
約裡薩一臉驚詫:“為甚麼要折磨它們?”
金繆道要吃的豬都得閹,不然豬肉會有一股子騷味兒,他的公館放著許多的書籍,血族的生命力很漫長,而金繆是一個喜歡學習的吸血鬼。
約裡薩聽得一愣,撓撓頭:“那要找獸醫過來幫忙嗎?哦對了,這還應該跟那老傢伙說說。”
獸醫還沒閹割過豬,被請過來的時候,差點以為他們在為難他,金繆和他說了閹割方法,獸醫按照他說得做。
一個下午,豬圈裡慘叫聲連綿不絕,經受了一場慘無人道的折磨。
“你們在幹甚麼?”雷勒修站在豬圈外,聽到裡面的聲音,進去的腳步聲遲疑了下。
殺豬嗎?這動靜聽著殺的還不止一隻豬。
約裡薩提著一袋子東西剛從裡面出來,他道:“金繆在閹割它們。”
雷勒修大腿一繃:“……甚麼?”
約裡薩又重複了一遍:“我勸你不要進去,真是太可怕了。”
雷勒修:“……”
雷勒修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豬圈裡的豬嗷嗷叫喚著,還沒長大的小豬被男人提在手上,雷勒修臉上險些崩裂。 “修。”拿帕子擦著手的金繆看到了他,側過身和人說了兩句話,朝他走了過來。
雷勒修往後退了小半步,又不著痕跡的止住。
金繆問他怎麼來了,雷勒修說找農場的主人,金繆帶他去見了約翰。
天近黃昏,兩人一道往回走去,一路無話。
金繆:“我身上味道很大?”
雷勒修:“沒有。”
“那躲著我幹甚麼?”金繆問。
雷勒修沒有吭聲。
金繆:“你在對我撒謊嗎?”
雷勒修:“……沒有。”
金繆朝他走了一步,雷勒修條件反射的離遠了一步。
“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這句話一下讓雷勒修想起了昨晚,他牙都似癢了起來,才一天不到,又開始想念起了那瀰漫在口腔裡的味道。
金繆哼哧了聲,背過手快他一步邁進了屋子。
雷勒修看著他的背影,默不作聲的跟在了他身後。
院子裡曬著的被子被收了進去,金繆今天踩進了一個泥潭,在豬圈待了那麼久,他覺得身上也有點臭烘烘的。
雷勒修家裡洗澡的地方只有一個,在一間屋子裡,裡面空空蕩蕩,有排水口,他洗了手,打了一桶熱水,兌著涼水提進了屋子。
他沒有衣服,最初那套衣服也破破爛爛的,這段時間穿的都是雷勒修的,他把乾淨的衣服放在了架子上,低頭聞了聞身上的味道,皺了下眉頭,伸手把衣服給脫了,扔在了一邊。
身上一圈圈的紗布解開,背上和肩頭的傷口還沒癒合,金繆避開傷口,舀了一勺水澆在身上。
被褥沒有曬乾,昨天淋溼透了,還得曬兩天——如果接下來兩天有大太陽的話。
金繆坐著,一頭金髮沒幹,腿踩著前面的凳子:“那我今晚住哪兒?”
伊爾諾看看雷勒修,又看看金繆,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吵架了嗎?
他哥哥沒有出聲,他只好道:“要不,睡我的房間吧,我……”我跟哥哥睡。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雷勒修就皺眉說了句“不行”。
“嗯,我覺著挺好的。”金繆道。
雷勒修:“哪裡好?”
金繆:“哪裡不好?”
“伊爾諾他——”雷勒修又閉上嘴,“反正不行。”
金繆挑了挑眉:“不能跟他睡,只能跟你睡?”
雷勒修:“……”
“修,你真霸道。”
伊爾諾默默閉上了嘴,收拾桌子去了。
晚上,吃完晚飯的雷勒修坐在院子裡,搓著金繆換下來的衣服,時不時瞥一眼洩出光亮的房間。
今天的衣服有些難洗,他把衣服搓完,掛在了外面,衣服擰得皺巴巴的,還在往下滴著水,雷勒修推門進了房間。
金繆支著腦袋躺在床上看著書,雷勒修進來,他抬了下眼,放下了書,勾著一旁一個袋子拋給了雷勒修。
雷勒修接住。
袋子沉甸甸的,裡面裝著一袋子的銀幣,這可以說是一個普通家庭省吃儉用一年的開銷。
“哪來的?”
“偷的。”
雷勒修擰了下眉頭:“從哪兒偷的?還回去,不要幹這種事。”
金繆笑出了聲:“修,你真好騙。”
金繆說,這是他在農場這一個月賺來的,雷勒修面露詫異,金繆道他不信可以去問問約翰,雷勒修信把錢袋子勒緊了,放在桌上。
“自己收好。”
“那是給你的。”金繆道,“報酬。”
良久,雷勒修說:“太多了。”
還沒人會嫌錢多,金繆放下手,坐起來,他不喜歡仰視別人,他扯住了雷勒修的衣領,將他拽得彎下腰:“那就做我的僕人來償還吧。”
雷勒修:“……”
“僱傭你的價錢是多少?”金繆問。
雷勒修垂下眼:“你想讓我做甚麼?”
金繆抬起手,摩挲著他後頸,貼近他:“我要你,幫我查一個吸血鬼。”
他要一把刀,一把出鞘的利刃,幫他去做一些他目前不太方便去做的事。
雷勒修很合適。
冰山下的一角初露端倪,夜裡燭火幽幽,兩人側臉立體的輪廓倒映在牆上,似有若無的距離增添了一分曖昧。
燭火滅了,房中陷入了一片漆黑。
雷勒修躺在床上,身旁緊挨著金繆,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睡不著覺,在床上躺得筆直,喉結頻繁的滾動著。
金繆的呼吸很微弱,他不知道他睡沒睡,血族不缺睡眠,他們可以進入一場長眠,也能接連一段時日不用入睡。
但金繆現在狀態很虛弱,睡眠對他而言就是一場自愈恢復的過程。
他身上的血腥味又濃了,也許是洗澡的時候扯開了傷口,那白皙的頸間紅印都還沒消。
這不是雷勒修第一次碰到金繆的血。
上一次,是在好幾年前的學校裡。
血族漫長的歲月和生命力,讓他們偶爾會放縱的潛入人群,像人類一樣的過著人類的生活找新鮮感。
雷勒修那時候營養不良,身形比一般的少年人瘦一些,他沉默寡言,又很陰沉,周圍的人都知道他沒有父親,有人傳言他的父親是個殺人犯。
他們在他的抽屜裡扔蛇,在他的桌上畫侮辱性的詞語,想要看他有點不一樣的反應。
而金繆,是和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如果說他遭受的是所有人的惡意,那金繆就是萬眾矚目的存在,他像一團光,周圍那群人就是飛蛾。
那天雷勒修值日。
他將所有工具放進學校雜物間,聽到門外吵鬧,避免跟人碰面,他靠著牆壁坐在角落看著書。
牆外,有人悶哼一聲,雷勒修從門的縫隙裡瞥見一雙昂貴的鞋,其中一隻踩在了對方校服上。
“你瘋了嗎?啊?”
他聽到了對方的聲音,是班上最受歡迎的學生,那個一頭金髮,朝他露出過笑臉的金繆。
他好像面對誰都是一張笑臉,而現在對方正在進行一項殘暴的行為。
他聞到了一陣血腥味,驀地攥緊了書頁的紙張。少年人的控制力還太差勁。
“我說你啊,不要隨便找同學麻煩啊,要做個好人哦。”對方語氣口吻都似跟友好的教育著人一般。
“對、對不起……我知道錯了,請你放過我……”地上的人痛哭流涕的道歉。
雷勒修耳邊聲音變得模糊,他呼吸一陣一陣的變沉。
再後來,他驚覺外面沒了聲音,朝門縫裡看過去,看到了被校褲包裹著的修長的腿。
“啊呀。”
被發現了。
穿著制服的金髮少年推開了雜物間的門,“看我找到了甚麼?偷聽的小老鼠。”
那雙眸子是暗紅色的,興奮的。
對方在他面前蹲下,手腕搭在膝蓋上,和他平視。
那雙眼睛裡面沒有厭惡,沒有瞧不起,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也沒有任何正面的,純粹得像只是看見了有意思的玩具。
他的指尖破了口子,抵住了他的尖牙:“要保密哦,同學。”
那天回去,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將那位同學壓在身下,尖牙刺破了他的面板,醒來前所未有的空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