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適可而止
金繆沒吃早餐,直接出了門,雷勒修回房間裡套了件衣服,出去金繆已經不在了,身上熱氣還沒消散,手腕上淺淺的紅印在小麥膚色上不顯。
“哥,你說金繆在農場都吃甚麼?農場那大叔那麼摳門,也會給他們吃好的嗎?”
“你快嚐嚐這個肉,金繆昨晚拿回來的,很新鮮,比菜市場的還要新鮮,只是我好像不會燒。”伊爾諾懊惱道,“我本來想讓他嚐嚐,還沒來得及,他就出門了。”
聊到金繆的時候,伊爾諾神采奕奕,好像有說也說不完的話,還都是在誇他。
雷勒修沒見過他這麼喜歡過誰。
他吃著飯,飯到嘴裡是甚麼味兒都沒嚐出來,直到伊爾諾夾了一塊自己做的肉吃了一口,“呸呸呸”了幾聲,連忙灌了兩口水,面上心虛道:“肉好像鹹了,抱歉。”
肉醃製了一夜,入了味,伊爾諾後來煮的時候又放了鹽。
雷勒修才回過神,口腔裡鹹到發苦。
金繆回來的時間點不太固定,這晚回來得很晚,他進了門,雷勒修站在院子裡,捏著木人樁的棍子,看到他回來,瞥了他一眼。
“伊爾諾已經睡了嗎?”
“不喜歡我給伊爾諾買東西?”
穿著襯衫和卡其色長靴的男人端著托盤,穩穩的穿梭過擁擠的人群。
作為補償,金繆幫雷勒修陪練。
相較於食物,這種酒類飲品在口腔裡的味道更讓金繆喜歡,只是這裡面的味道有些太難聞。
接下來的每天早晨都是如此。
金繆隨手撐在牆上,攔住了他去路:“老闆送的。”
約裡薩回頭一看,身後那幾人抬頭望天低頭看地,一個個裝得很刻意,黑面板的大男孩露出一個笑,一口白牙:“是的,他們對你很感興趣,不過你太難接近了。”
第二天早上,木樁人也還沒修好,一早,天色還沒全亮,兩道身影在空地纏鬥,拳腳揮出去都帶著一股勁風。
“喝酒?”金繆隨意揚了下下巴,“那幾位是你的朋友嗎?”
金繆端著酒杯輕抿了一口。
隔天,雷勒修就買了魚飼料回來。
金繆走後,雷勒修在原地站了許久,沉甸甸的袋子勒得他指尖泛白。
“兩個月後的獵人大會,希望你能贏。”金繆放下了手,“晚安,修。”
“嗯。”
身手真不錯。
夜風一吹,金繆洗完澡出來,院子裡空空蕩蕩,他回了自己房間。
雷勒修垂眸起了身:“我去拿盆,去洗澡吧,再晚點沒熱水了。”
小魚苗放在了一個小缸裡,兩條魚苗幼小又孤零零的,伊爾諾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新朋友。
繼金繆之後,這間屋子裡又有了新夥伴。木人樁放在了雜物間,時間一長,便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那兩條魚苗是剩下的,種類不一樣,老闆見他們買的多,便送給他們了。
金繆拿著一份表格,修長的手指夾著筆,陽光撒在他金髮上,他微微側過頭,看到了約裡薩身後一群擠眉弄眼的年輕男女。
雷勒修拎著袋子的手收緊:“我不會佔你便宜。”
“我更喜歡你用其他的方式回報我。”金繆道。
不是金繆太難接近,只是他隨時隨地都很忙,不忙的時候基本上上找不到人,太難逮到人了,以至於大家都以為他很高冷。
酒館裡的燈偏暗偏黃,入夜後,街道變得冷清,但酒館裡人很多,金繆坐在前面臺子邊上,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怎麼了?”金繆問。
“嘿,金繆。”約裡薩穿著工作服,腳上踩了一腿的泥,抬手和他打招呼,“一起去喝一杯吧,我請你。”
從酒館裡出來,約裡薩喝得需要他朋友扶住才能站穩,晃晃悠悠的打著酒嗝。
雷勒修不太喜歡欠別人的,這種額外的消費,對他或許會造成困擾。
“沒有這個意思?那不喜歡吃櫻桃,還是不喜歡吃我買回來的櫻桃?”
“……哦。”
雷勒修嘴唇動了兩下,又沒說甚麼。
靜悄悄的夜色蔓延,金繆身形散漫,雷勒修站得筆直,鼻尖差點撞上金繆的手臂,呼吸一深一淺。
“這個?”金繆開啟袋子,“今天去小鎮上採購魚苗,多了兩條,我想伊爾諾會喜歡。”
“我沒有這個意思。”
鎮上有個酒館,金繆知道約翰經常去那兒喝酒。
“金。”一個穿著熱辣的女孩兒走在金繆身旁,“你家住哪兒?很遠嗎?”
金繆手裡拿著一個袋子,雷勒修看向他手上的東西:“那是甚麼?”
雷勒修手背上青筋鼓了兩下,還要他怎麼回報?
他從他手裡把那袋子接了過去,金繆看著他從他身旁走過:“沒花錢。”
小鎮上訊息穿得最快,一傳十,十傳百,誰都知道約翰的農場來了位長相英俊的金髮男人。
金繆隨口敷衍道:“嗯,很遠。”
“很遠有多遠啊?”女孩兒笑嘻嘻的用肩膀撞向他,“要不送我回家吧,我家很近。”
金繆說:“不行。”
“為甚麼?”
“太晚了,我一個人回家會有點危險。”
“……”
雷勒修家圍牆邊有一棵樹,生長高過了圍牆,這陣子熱了,到了夜裡,樹上就會響起蟬鳴,一聲接連一聲,吵得人睡不著覺。
雷勒修坐在門前,面前擺著一塊磨刀石,刺啦刺啦——伴隨著蟬鳴此起彼伏。
金繆還沒回來。
月光在刀上折射出一道銀光,一道輕而散漫的腳步聲響起,雷勒修抬起了頭。
不遠處,一道身影慢慢浮現,金繆膚白唇紅,在夜裡更有血族的特徵,他看到雷勒修,腳下停頓了一下。
“還沒睡嗎?”
“嗯。”雷勒修用水衝了下刀,“刀有些鈍了。”
他從金繆身上,聞到了一陣淡淡的,酒味。
雷勒修停滯了一瞬:“你和約翰喝酒了?一身酒味兒。”
金繆知道自己身上有酒味,但沒想到雷勒修會問他,他說:“約裡薩約我去了一趟酒館。”
“酒館?”
金繆察覺到了他語氣裡的那分波瀾,沒有直接走進去,走上臺階,蹲在他身前,“我只是和他們玩玩,別太擔心了,想得太多會容易衰老的,修。”
雷勒修磨著刀:“好玩嗎?”
金繆不知道想到了甚麼,意味不明的笑了聲,“嗯”著道:“還行。”
喝醉了的人酒品有好有壞,有人傷心欲絕,有人醜態百出,也有人湊熱鬧看戲,小小的一個酒館都似承載著人間百態。
“只有約裡薩嗎?”雷勒修不受控的問出了這句話。
“嗯?”金繆側過頭。
“只有約裡薩嗎?”雷勒修這次問出口的語氣比上一次平和許多,有些話,憑藉著一股衝動,衝破了那根防線,之後就容易多了。
金繆抬了下眼:“你很好奇嗎?”
“沒有。”
又撒謊。
不好奇,又為甚麼要問出這種話,雷勒修可不是喜歡閒聊的人。
“不止只有他。”金繆沒有往下說,他從來沒有做事需要和人一一報備的習慣,雷勒修有一根線,而他不會超過那根線,給他惹出麻煩,這就是他們現在的距離而已,頂多還加上一層僱傭關係。
金繆對人的疏離,只會在偶然間不經意的冒出來一點兒。
但光是這一點,都讓人感到刺心。
雷勒修抿唇,自小學會看人臉色的他,適而可止的沒有繼續問下去。
適可而止。
雷勒修磨著刀,一聲刺耳的聲音,刀刃上多了一個小缺口。
翌日早晨一貫的陪練,雷勒修悶不吭聲,攻勢很猛,這幾天他的進步很快,金繆親手教他怎麼預判一個人的行動,搶先做出防備亦或者攻擊,他都記得很牢。
只是看起來有點浮躁。
金繆故意露了一個破綻,雷勒修甚至都沒懷疑,直接進了套,“修,你今天是怎麼了?”
雷勒修胸膛起伏不定,唇縫緊抿。
“和人對戰,要隨時保持冷靜理智。”金繆鬆開了他,“你這種狀態,我不會陪你接著練。”
練了也是白練,金繆不喜歡做無用功。 他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指責亦或者羞辱,卻比前兩者令雷勒修感到更難以忍受。
“沒有不冷靜。”他啞聲說,嗓音裡帶著一陣乾脆的狠勁兒,“只是昨晚睡得有點晚,再來……一次。”
這一次雷勒修的狀態好了許多,要說上一回是回歸了“野人打法”全憑直覺的模式,這回又給拉回了尋常的狀態,認真得較著勁兒。
一個不妨,金繆後撤了幾步,臉頰上一陣刺痛,面前雷勒修頓在了原地,金繆察覺到了些許,抬起手,指腹擦拭過臉頰,指尖上多了一抹紅。
金繆白皙的臉頰上出現了一抹淺淺的劃痕,往外溢著血。
雷勒修喉結乾澀的滾了兩下,沸騰的血液在全身加速流淌。
金繆舌尖捲走了那點血跡,雷勒修眸光一閃,偏過了頭。
“雷勒修。”金繆走了過去。
雷勒修往後退了幾步:“抱歉。”
金繆擒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臉,雷勒修面上罕見的出現了一抹失措的神色,眼神漂移,兩顆尖牙從他上唇冒了出來,他捂住了嘴。
“很久沒給你獎勵了。”金繆說,“是因為這個,所以不高興嗎?”
雷勒修手背捂住了唇:“不是——”
他控制不了它,雷勒修討厭這種失控,又無法抑制的產生渴望,矛盾充斥在他心間,他捏緊了拳頭,屈辱的產生了對血液的興奮感。
“這並不可恥。”金繆壓著他的唇,沾過血的指腹按壓在他唇上,“它代表的意義,都是你賦予它的——成為慾望的主人,去享受這份力量吧,雷勒修,你才是它的掌控者。”
那雙湛藍的眸子覆上了暗紅,尖牙也徹底暴露在了空氣中。
採購單忘在家裡了。
採購的人過來找金繆要單子,他才想起來,今早出門是覺得少了點兒甚麼,金繆從簾子後出去,一聲清脆的打招呼聲響起。
“嘿……啊!”一人拍了下的肩膀,金繆這段時間陪練,條件反射的擰住了對方手腕,聽到一聲聲痛楚叫喚,隨後鬆了力道。
女孩兒眼眶紅彤彤的,生理淚水打溼了睫毛,揉了揉手腕:“你幹甚麼啊。”
“抱歉。”金繆道歉道得沒多誠心,但他那張臉和嗓音的加持,讓他這句話聽起來也誠心了起來。
金繆認出她來,是昨晚問他能不能送她回去的那個女孩兒。
“來找約裡薩?”金繆道,“他今天休假。”
“我不找約裡薩。”女孩兒雙手背在身後,“我隨便看看,沒想到這麼巧,會碰見你。”
她讓他看看她,道:“你覺得這農場裡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兒?”
她說話時,眼神直勾勾的瞧著他,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應該去問約翰。”金繆道,“哦,他就是我們這個農場的主人。”
女孩兒撇撇嘴,有些不滿他這個回答。
“你會跳舞嗎?”她又問。
金繆可有可無的應了聲。
“今晚我們再去喝一杯吧。”她道。
金繆餘光瞥見了一道黑影,站在不遠處,筆直的站在那兒,他偏頭看過去,雷勒修拎著一個袋子,面無表情,也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
“嘿,金,到底行……”女孩兒想要追問,又停了一下,“你在看甚麼?”
她順著金繆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雷勒修,一下閉上了嘴。
小鎮上的姑娘都聽說過雷勒修,長得是好看,但光長得好看,也不能當飯吃,他看起來又陰沉又兇,膽小點姑娘都不敢和他說話。
雷勒修和他視線對上了,還是沒走過來,只是看著他。
“修。”金繆出了聲,他才抬腳走了過來。
女孩兒驚訝的看了他們兩眼,沒想到他們認識,聽金繆稱呼,對雷勒修還很熟。
“你怎麼來了?”金繆問。
雷勒修:“來看看。”
“這是甚麼?”他勾著他手上袋子。
雷勒修躲了下:“沒甚麼。”
金繆還是看到了,“我的東西嗎?”
雷勒修不太自在,不太自在這種形容,放在他身上很奇怪,他長大後就很少去在意別人的眼光了。
“嗯。”他又補充了一句,“伊爾諾說你東西忘帶了,讓我幫你送過來。”
他把袋子遞給他:“你自己看看,有沒有少。”
金繆翻看了兩眼,雖然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不是必須,他也揚了笑:“謝謝,這可是幫了我大忙。”
雷勒修指尖蜷縮了下,低下頭:“我先走了。”
“金繆,你和雷勒修認識嗎?”女孩兒發問。
看到她的眼神,金繆忽而意識到方才雷勒修那片刻的躲閃是甚麼,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和他表現得太親近。
“嗯,我們是朋友。”金繆一筆帶過。
他和雷勒修的關係,沒有向陌生人解釋訴說的必要。
而還沒走遠的雷勒修聽到“朋友”這兩個字,睫毛顫了兩下。
他們這種關係是朋友了嗎。
金繆的身邊從來不缺朋友,他身邊人來人往,所有人都喜歡他,他像一團光,而在那個放學後的傍晚,那間雜物間,這團光短暫和他有了交匯,那熱度幾乎灼傷他。
“今晚要一起去玩嗎?請我跳一支舞吧,金繆……”
雷勒修走遠了,身後的聲音也散去了。
他抬起臉,看向遠方湛藍的天空。
他會去嗎?
會請她跳舞嗎?
雷勒修想知道答案,又不想去聽那個答案。
怕答案是肯定,也怕答案是否定,無論哪個答案,他都不想聽。
那層覆蓋的薄紗,只要不揭開,那一切都還是原樣。
夜幕降臨,天空繁星點綴,雷勒修把木人樁從雜物間裡找了出來,拿著砂紙拋光,沙沙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推門聲陡然響起,那沙沙的聲音驟然停下。
金繆推門進來,又見雷勒修沒睡,“這麼晚了,還不睡麼?”
雷勒修直直的坐在那兒,過了好半晌,他才道:“太吵,睡不著。”
“外面蟬叫得是有點兒吵。”金繆抬手搭在頸間,揉了兩下。
“夏天這裡都是這樣兒。”雷勒修道。
金繆:“那棵樹不能砍掉嗎?”
雷勒修:“……不能。”
“好吧。”金繆這個念頭放棄得也很快,“早點休息。”
雷勒修“嗯”了聲。
金繆身上沒有酒味兒,回來時間得也和平常差不多,他沒有去,他拒絕了那個女孩兒。
雷勒修垂下眼簾,捏住了手中砂紙。
雀躍似墜著他的心臟,心頭忽上忽下。
該死。
他怎麼可以高興。
雷勒修閉了閉眼,又低下頭,捂住臉咬住了唇。
蟬鳴穿透夜間,院中空無一人,金繆站在樹下,仰起頭。
隔天早上,雷勒修醒來,聽到屋子裡一陣蟬鳴,他走進去一看,伊爾諾和金繆坐在桌邊,伊爾諾趴在桌上看著玻璃瓶裡的蟬。
“哥,你醒了!”伊爾諾雙手捧著玻璃瓶給他看,“你快看,金繆抓的,真厲害。”
雷勒修:“抓這個幹甚麼?”
金繆睏倦的耷拉著眼簾,支著腦袋,“不是嫌它吵嗎?”
雷勒修心口一顫,如遭了電流一般。
就因為他說吵,金繆就把它們給抓了?
金繆又好奇道:“伊爾諾說這個可以炸了吃,真的嗎?你們喜歡吃這些東西?會好吃嗎?”
雷勒修:“……”
一連串的發問讓雷勒修心頭蕩起的波瀾又逐漸歸於平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