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心安
一盞熱茶被端上桌,薄越溫聲道了聲謝,沈策西坐在他對面,低頭擺弄著手機,也不知道孟之武和他那小情兒上哪去了,下這麼大雨,也沒見個人影。
“還沒回訊息嗎?”薄越問。
沈策西說:“沒回呢,應該沒甚麼事兒。”
那麼大個人了,也不是小孩兒,他不是太擔心。
兩人在這裡面坐了片刻,沈策西接到了孟之武打來的電話,他們被困在一個亭子裡了,這會雨大,外面冷的慌,這要淋個雨,回去準得感冒。
沈策西起了身:“在哪兒?”
薄越放下茶,聽沈策西幾句話掛了電話,沈策西道:“這雨得下一陣,我去接一下他們,看有沒有傘。”
“我去吧。”薄越放下茶。
“不用。”沈策西道,“你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也沒多遠,你也不熟這裡的路,等會兒你也迷個路,我還得去找你。”
他這麼說了,薄越也沒再堅持,“行,注意安全,有事給我打電話。”
想起那大師說的話,下棋要是碰到一盤死局,如果不入局,便能解,入局,那必有一劫難解,那是入局,還是不入局。
“你不是剛喝了茶?猜的,你有意見?”他挑著眉梢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是挺涼的。
“沒意見。”薄越笑了聲,把他手揣進了口袋。
“哦?”薄越偏頭看向窗外的雨,道,“天氣不好,香客也會少些吧。”
沈策西:“知道了。”
薄越:“倒杯熱茶暖暖手。”
前面幾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
對方喝了口茶,道:“今天這雨,來得倒是時候。”
他看著沈策西的後頸。
他摩挲著杯口,又聽他道:“你所見所聞,是緣,所到所得,也是緣,都是造化。”
一陣電話鈴聲從外面響起。
薄越微微頷首,落座,桌上上了茶。
薄越收回視線,端著茶送到唇邊:“緣這東西,怎麼說得準。”
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溼潤的泥土味兒。
沈策西:“怎麼?我一個人還不夠格接你?”
薄越一掀眼:“你都沒碰著,怎麼知道我手暖。”
“我沒這意思啊。”孟之武就覺著他對薄越太上心,光是他這話,都無意識的把薄越抬高了。
他們這些人,包養個人,送東西不奇怪,送得太用心,就挺奇怪了。
“別麻煩人了。”沈策西道,“你手不就挺暖的。”
“我手都涼了。”沈策西說。
他們一進去,沒見著薄越。
薄越指尖一頓。
“請坐吧。”大師模樣的老者眉宇間都流露出一分無悲無喜的淡然。
寺廟許願祈禱儀式後,會有一道抽籤的程式,先前薄越和沈策西抽出籤,那僧人看了好一陣,解出來的意思大致是好的。
不入局,死局依舊是死局。
而這會兒,那兩支籤落在了一位老者的手中,薄越被人引著進了一間屋子,牆壁上掛著字畫,四處透著古色古香的韻味,他一進門,就看到了蒲團上打坐的人。
事實上,孟之武是見那邊風景好,哪知去的時候好好的,回的時候一場雨就落下了,他樂呵呵的轉移話題,問薄越呢,“你怎麼沒叫他來送,還親自跑一趟。”
他抿了一口,這位大師,就是給沈策西算過命的那位,薄越有關於沈策西的事想問他,也有關他自己的,他想聽聽看,這位大師,是不是真有說得那麼傳神。
寺廟裡有傘,沈策西去借了三把傘,出去給人送傘,薄越站在屋簷下,看著他舉著傘出去了,直至人影消失不見,他轉過身,路過一個拐角口,和端著茶的人差點撞在了一起。
“一切隨緣就好。”他道。
“少來。”沈策西抬腳朝裡走去。
雨裹挾著風,沈策西收了傘,“你們跑那兒去幹甚麼?”
今天看到那手錶的主人,才算是明白過來。
迴廊盡頭處,薄越掏出手機,又聽到幾道腳步聲,抬頭就見沈策西他們從一個門檻兒裡跨出來,沈策西問他去哪兒了,薄越收了手機。
“去喝了杯茶。”他見沈策西肩頭那塊都溼了,碰了下。
沈策西拿手機出來給薄越打了個電話過去。
外面的雨下了一個多鐘頭,停了,一行人下山。
“那不是給你倆騰二人空間呢。”孟之武打趣道。
他今天見著薄越戴的那手錶,之前沈策西買下那手錶他就覺著挺奇怪的,不像沈策西會喜歡的型別。
被雨打溼的路面成了深色,路滑,沈策西穿著光滑的皮鞋,鞋面上都沾上了泥點,薄越和來時一樣,走在最後面。
沈策西腳落下一個臺階,皮鞋鞋底陡然一滑,身體陡然的失控往後倒去,失重感襲來,他瞳孔緊縮了一瞬。
操。
這他媽要摔一跤,那丟臉就丟大了。
要撞到前面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腦子裡僅剩一個想法——不能摔。
肩膀撞到了一堵人牆,他腦袋上傳來一聲悶哼。
薄越走在他後面,在他腳滑的第一秒就反應過來了,身體先做出了反應,他隔了幾個臺階,跨下去伸出手,腹部被他手肘打到,勁兒還不小,挺疼。
想要接住失衡的人,用得力氣不小,不止承受他的體重,還得承受他掙扎著想要站穩的力道,一個不小心,自己也會被帶倒。
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理性無法永遠佔據上風。
脖子上一陣勒人的力道勾得他腦袋往下低,他拽住了沈策西,沈策西拽住了他衛衣領子。
鎖骨到肩膀一片的涼意襲來。
沈策西喘著氣抬起頭,呼吸一陣陣的落在他那半邊鎖骨上,叫人發麻。
薄越垂下眼,側眼,看了眼那被扯下去的衛衣:“沈總勁兒還真大。”
沈策西:“……”
“我靠,沒事吧?”前邊孟之武聽到動靜,轉頭就看到兩人那擰巴的姿勢。
他比他們快了好一段路,沒太注意到薄越衣服,就見沈策西快摔了。
沈策西:“沒事兒。”
他把薄越的衣服給拉了回去,“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的,那還挺厲害。”薄越說完,垂眸笑了聲,“看得還挺準。”
沈策西:“……你全身哪兒我沒看過,還害羞呢。”
薄越看著他通紅的耳根,也不知是爬山熱的,還是風吹的。
“嗯。”他說,“我臉皮薄,不好意思在外面耍流氓。”
沈策西:“我也沒耍流氓。”
“你要耍,回去再耍。”他用商量的語氣說,“行嗎?”
沈策西:“……”你他媽沒完了是吧?
沈策西藉著他的力站起來,一站穩,腳踝和後腳跟就一陣的刺痛,他“嘶”了聲。
薄越:“扭了?”
沈策西繃住表情,若無其事道:“沒事,緩緩就行。”
薄越蹲下了身,沈策西扶在了他肩膀上,薄越拉起了他褲腿,褲腿上也不知甚麼時候沾上了泥點,沈策西還記著來的路上,他手上碰了灰,薄越都讓他擦乾淨,薄越是個挺愛乾淨的人,在家也自律,從來不把東西亂扔,他亂扔的衣服,薄越都會給掛上。 這是他的生活習慣。
但是現在他褲腿上沾了泥,還有點溼,薄越也一點都沒在意,直接捲起了他褲腿。
沈策西許是覺有些狼狽,腿往後縮了下。
他扣住了他的腳踝。
“別動。”薄越問他哪兒疼,沈策西聲音有些飄,說哪哪都疼,聽描述就是走不動道了,下山還有好長一段路,他在他面前蹲下,“上來吧,先下去再說。”
沈策西:“我能走。”
薄越轉頭看了他一眼,挪開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往下走了兩步,轉過身,“你走一個看看。”
沈策西:“……”他沒想到薄越就這麼輕易的就放棄了,勸都沒勸他一句,讓他架子都端不起來。
剛還和煦如風呢,轉眼就半點情面不留。
“怎麼了啊?”底下孟之武見他們遲遲不下去,問道,“摔著了?”
沈策西咬了咬牙,抬腳朝下面走了一步,右腳落地的瞬間,他身形趔趄了一步,痛得他心態都跟著失衡,有些憋屈。
薄越大致猜得到沈策西怎麼想的。
他覺著讓人背下山不爺們兒,太丟面兒。
看著沈策西吃痛,他上了一個臺階,伸手接住他,沈策西也不費力站穩了,乾脆落入了他懷中,憋悶在這一刻抵達了頂峰。
“你別管我讓我摔下去得了——看戲呢,看我丟臉很有意思?”
說著這樣的話,抱著他的手一點勁兒都沒松。
“沒,不丟臉。”薄越說。
“走不了,不要逞強。”
“我能背得動你,還怕我把你摔了呢?”
沈策西:“……”
薄越在沈策西面前蹲下,這回背上一陣力道沉沉壓下來,他穩穩當當站起身,朝下邊走去。
孟之武剛看他們氣氛不對,還以為他們吵架,都沒敢湊這個熱鬧,這會見薄越揹著沈策西下來,問怎麼了,薄越說他腳扭了,至於其他的,沒說。
沈策西在他背上也沒說話,下巴輕輕的靠在了他肩膀上。
男人朝下走得很穩,在他背上也不覺顛簸。
他身上的氣息乾燥清新,今天沒噴香水,但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兒,薄越讓孟之武他們走在了前面。
孟之武他們不知道原因,沈策西莫名察覺到了薄越那份體貼。
那倆人擱他們身後,他挺不自在。
薄越甚麼也沒多說,就這麼揹著他,讓人分外的安心。
途中,孟之武問薄越要不要幫忙,薄越都說不用。
這麼長的一條路,哪怕是他,下到下腳下都有些氣息發沉了,他拉開車門,讓沈策西坐進了車內。
“真沒事兒啊?”孟之武問。“沒那麼嬌氣。”沈策西道,“怎麼每回有你都沒甚麼好事兒。”
“唉!這話過分了啊,今天這事兒不能賴我。”孟之武抗議道,他又看向薄越,豎了個大拇指,“你小子體力是真好啊,這都不帶喘的,服氣。”
薄越笑笑:“還行。”
他們沒聊太久,本還打算一起去吃頓飯,沈策西腿給扭了,這頓飯也泡湯了,司機開車去了附近的一個小診所,診所不大,裡面有兩個吊水的人。
薄越扶著沈策西進去,脫了鞋襪,那醫生一看,腿沒傷著骨頭,只是扭了,那一塊腫得不輕,紅彤彤的,這一會兒的功夫,跟發酵了似的。
醫生給他們做個簡單的緊急處理,拿出冰袋,讓他們冰一會兒,薄越接了冰袋和紗布,坐在沈策西對面,把他腳放在了自己腿上,冰著。
“我操——”沈策西條件反射的縮了下。
薄越笑了聲。
沈策西:“……”幸災樂禍呢?
薄越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
敷了沒一會兒,沈策西又不老實了。
薄越今天穿了條運動褲,質地柔軟,隔著褲腿,沈策西光腳踩在他腿上,在他腿上滑了下,第一次薄越以為是他褲子太滑,把他腳放了回去。
每隔幾秒,那隻腳又作亂地蹭了兩下。
他抬起頭。
沈策西靠在座椅上,坐姿懶散又囂張。
別人都在薄越背面,看不見他腳上的這點小動作。
他腳趾都勾上他運動褲上褲腰帶的那根繩了。
“等會兒想吃點甚麼?”
嘴裡還一本正經的問他。
“中餐?還是西餐,我讓人去訂。”
薄越說中餐。
吃飯難得懂得照顧另一方的體感,卻是在這種情形下,很難說他沒有懷著甚麼壞心思。
薄越能吃辣,沈策西吃不來,他道:“火鍋怎麼樣?”
火鍋點個鴛鴦鍋,辣不辣都能同桌。
薄越一頓,把他腳挪回去:“可以。”
沈策西眯了眯眼:“你有沒有甚麼喜歡的?”
“我沒有特殊口味。”薄越面不改色道。
沈策西輕嗤了聲。
這是不信。
裝呢。
薄越把冰袋貼在他腳踝上,又看了眼時間。
沈策西“嘶”了聲,說:“我想上廁所。”
那個坎兒,第一步邁過去了,這之後的也就不算甚麼了。
診所裡有廁所,在後邊,沈策西穿好鞋襪,薄越架著他到了後面。
狹小的衛生間開了燈,薄越環過沈策西的腰,解了他褲腰帶,沈策西摁住他手。
“行了,你出去吧。”
“站的穩嗎?”薄越問。
先前使喚人使喚得理直氣壯,臨到緊要關頭,又要起了臉,薄越在他耳邊“噓”了聲。
沈策西:“……”
“你他媽……”他咬牙道,“閉嘴。”
薄越無聲笑了下。
看來這是真想上了。
他鬆開他,去了外邊,把門帶上了,在門口等著,沒過一會兒,裡面沖水聲響起。
“薄越?”
“嗯,好了?”
聽到他還在,沈策西無端就有種心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