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姐夫
黑色越野車行駛在破爛的公路上,灰塵漫天瀰漫,車身也髒兮兮的,黑色的路面混雜著泥和不明物,彰顯得髒亂不堪,車輪子碾壓過一個泥水坑,水花四濺。
天空灰壓壓的,整座城市都瀰漫著令人壓抑的氣息,路上零星可見漫無目的遊蕩的人,他們雙眼無神,看到移動的車輛,加快腳程的追趕,追了沒多遠,追不上去,又恢復了原狀。
這些“人”,大多都已經不屬於人的範疇了。
這是一群行屍走肉,沒有思想,見人就咬的怪物,傳染性還極強,基本上被咬了之後,過半的機率會變成他們的同類。
越野車在路邊停下,車上駕駛座的年輕男人下了車,他一手拿著一根鐵棍,一手提著包,扣著的帽子遮了大半張臉,下半張臉輪廓線條削瘦,薄唇輕抿,唇角一點弧度又中和了那點凌厲的攻擊性。
球鞋踩在地上,很快被弄髒了,他也沒管,提著黑色揹包進了路邊的店,店內櫃檯已經七倒八歪,藥物盒子掉在地上,沒時間挑選,他大致的看了幾眼,拿了些消炎藥和退燒藥。
身為一個五好青年,如果放在末世降臨之前,祁倦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來幹這種強盜行徑。
他掃蕩了一圈,動作驀地一頓,和架子對面一雙死氣沉沉的灰色瞳孔對上,架子對面的兄弟臉上灰白,青筋暴起,神情呆滯,口水順著嘴角流淌而下,拉出銀絲,垂涎欲滴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甚麼大美女。
操,兄弟你冷靜點。
前後十幾秒鐘,祁倦從店裡出來,身後還多了個小尾巴,離車兩步之遙,他隨手把包扔進了副駕駛,鑽進駕駛座,踩下油門的同時拉上車門,一氣呵成,“嘭”的一聲,外面一道身影趴在了車窗上,青白的臉貼著車窗,跟白日撞鬼的驚悚程度差不了多少。
那是一間地下黑心研究所,研究所收容幸存者,但不收廢物,他是跟著人出去找吃的用的那一類,混了幾天,他得到了去給裡邊人送研究器材的機會,然後從透明的視窗,他看到了室內床上躺著的人。
黎弛聽到動靜,睜開了眼,眼底還有迷茫的神色,祁倦見他醒了,在他面前半蹲下`身,碰他時,黎弛瑟縮著躲了一下,格外的緊繃。
好不容易給你帶出來,好歹爭點氣啊。
對實驗的小白鼠來說,他們不關心小白鼠的感受,只關心實驗結果。
人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演習,這是一場真正的災難來臨。
一切都是從暑假接近尾聲時開始的,天氣驟然降溫,一天一個樣,每天都瀰漫著濃霧,夜裡的血月都透露出了不詳的氣息。
祁倦把人扛著從實驗室裡突破重圍,開車找到了這偏僻的地方,這裡是他沒找到黎弛之前的暫時落腳地,黎弛發起了高燒,他今天出去找了點藥回來。
他脫了髒了的外套,裡面穿著一件背心,手臂上肌肉緊實,屬於看起來不太好惹的那一掛,透著一股子匪氣。
傷口癒合的快,這是黎弛的異能,他把這件事告訴給了同行的朋友,卻沒發現朋友看他的眼神古怪,然後他就被他那朋友給賣了。
《末世之至尊強者》是一本升級流小說,男主一路披荊斬棘,稱霸末世,建造屬於自己的帝國,黎弛則是和男主對抗的黑惡勢力。
車輪子碾壓過地上的塑膠袋,塑膠袋又被風吹到半空,殘破不堪的掛在電線杆上。
青年身形削瘦,面板很白,這會兒發著燒,臉上浮著兩團紅雲,熱出了一腦門的汗,昏睡不醒的躺在床上。
在末世來臨後,有人陸陸續續的覺醒異能,黎弛就是最早一批覺醒的異能者,但他運氣不太好,前期被人欺騙背叛,反覆的體驗過人心險惡後,他極度厭惡人性的醜陋,後期黑化後的武力值節節攀升,一言不合就跟人開打。
地下室一室一廳的格局,祁倦先去衛生間洗了洗手,又抹了把臉,臉上五官似都流露著造物主的偏愛,精雕細琢的俊美。
——“他身體癒合得特別快,無論怎麼樣的傷口都能好。”
“……姐夫?”黎弛嗓音都打著顫,還是沒認出來的樣子。
祁倦那段時間窩在工作室,等發覺外面不對勁時,是去超市採購,碰到的人都交頭接耳的聊著同一件事。
“厲害吧。”跟他一起來送器材的人司空見慣的說,“他身體癒合得特別快,無論怎麼樣的傷口都能好,還不留疤,嘖嘖,真他媽的羨慕,不過我們博士正研究他的基因呢,說不定弄出甚麼藥,咱們也可以這樣。”
祁倦從衛生間裡出來,拿著包開啟了室內的另一扇門,從牆上摸到了燈。
為甚麼會得出這個結論,必然是曾經試驗過。
這是他弟,黎弛,嚴格來說,是他未婚妻的弟弟,也是《末世之至尊強者》小說裡的大boss。
然後,他就暈了過去。
每一個反派背後都有屬於自己的悽慘故事,書裡沒有寫,但當祁倦見到黎弛後,親眼看到了書裡那些略過的部分是甚麼樣兒的。
書中只提過,黎弛在覺醒異能後,被人揹叛,送到了研究所成了小白鼠。
那一刻祁倦挺想拽著那人衣領給他來上一拳的,暴力解決不了問題,但能解決情緒,不過他還是剋制住了。
他們要給黎弛做腦電波實驗,往他腦袋上貼了奇奇怪怪的貼片,祁倦找到人時,沒有鑰匙,直接撂起凳子把玻璃房砸了,扯掉那些黎弛腦袋上的線。
這地下室還有點餘糧,他煮了點粥,客廳的燈不算亮,是老式的燈泡,結了一層蜘蛛絲網,沙發上破了幾個洞,都能看到裡面黃色的海綿了。
他抱著試試的態度,發現還真有書裡提到過的研究所,也真的在裡面找到了黎弛。
路上隨處可見的都是這種怪物,被倖存者們稱之為喪屍。
網上更新了新聞資訊,傳言有大批次的人感染了新型病毒,逮著人就咬,後來一些影片在網上流傳,有人被咬得大動脈噴血不止,抽搐個十幾秒,爬起來後,臉色鐵青,血管凸出,扒拉住了圍觀群眾下嘴啃,活人猶如香餑餑,被咬了之後的傳染率幾乎是百分百,且愈演愈烈。
有人感染了,這玩意兒一個傳染倆,傳播得很快,大家都忙著從特殊通道轉移逃命,通道都快塞滿了人,遍地都是尖叫聲,場面混亂不堪,沒人顧上黎弛,他被關在隔壁的玻璃房裡。
青年面板蒼白脆弱,旁邊穿白大褂的醫生拿著針,扎進他手臂抽血,當針拔出來時,青年手臂上的傷口迅速的癒合。
還沒醒呢,祁倦摸了摸他額頭,拿出體溫計一量,都快上四十度了,他拆了藥,就著水給他喂下去,喂得過程不太順利,黎弛吞不下去,水順著嘴角溢位來。
祁倦去洗了個澡,換了件無袖T恤出來,叼了根菸,坐在沙發上給手腕紅腫的地方纏著繃帶,纏完了繃帶,他才躺在了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一米五寬的床板上拱著一小團的黑影,房間開了燈進了人,那一小團也沒有動靜,祁倦走到床邊,床上的人他走時是甚麼樣,這會兒就還是甚麼樣。
末世前,黎弛跟著同學來到他這邊的城市衝浪,末世後,他和同學一起不見了蹤影,祁倦去過他們住的酒店,人不見了這種情況,多半是凶多吉少。
越野車停在了偏僻的倉庫,旁邊是間地下室,裡面原先是看守倉庫的保安住處,入口比較隱蔽,相較而言也比較安全,祁倦拿著鑰匙開了門,門內黑漆漆一片,這裡還沒斷電,燈還能開,但不知道能用到甚麼時候。
祁倦擦掉那點水,把他扶了起來,給昏迷的人喂藥不太容易,吞嚥是個麻煩,要卡在喉嚨裡就更麻煩了,他摸著黎弛的喉結,感覺指腹下滾了幾下才鬆開。
“我是你姐夫。”祁倦手頓在空中,“不認人了?”
沒等到祁倦動手,兩天前,實驗室先迎來了一波喪屍危機。
這幾天……不,是末世來了之後就跟做夢一樣,這幾天這感覺是更嚴重了,要說在那本小說裡,黎弛是反派,那他就是男主的情敵。
小說雖然是本升級流,但少不了女主的存在,不巧,他那位未婚妻,就是女主,而他是痴戀女主愛而不得的男配。
總而言之人設非常可憐就是了,可憐到祁倦都他媽快信了。
天黑了,一輪血月掛在半空,開著的房門悄聲無息的出來了一道身影,沙發上的人在睡著,一隻手枕在腦後,纏了繃帶的手懸在沙發邊緣。
沙沙的腳步聲慢吞吞的在房中迴響,許是房間過於安靜,無限的放大了這點聲音。
走到沙發旁邊時,腳步聲停下了。
祁倦沒睡太沉,在腳步聲停下沒兩秒,他醒了,睜開眼看到沙發邊上的身影,低罵了聲髒話,一下坐了起來。
沒幾分鐘,房間裡亮了燈,祁倦指尖夾著一根菸,額角還有細密的汗,房間沒有空調,現在天氣有點熱了,他看了眼對面坐姿一看就是好學生的黎弛,一條腿架在桌上,抖了抖菸灰,一隻手拿著體溫計,對著燈找那根紅線的位置。
黎弛那張臉隨他媽,容貌昳麗,垂著眼時跟他姐還有點像,祁倦以前跟他以前關係算得上熟,他沒比黎弛大幾歲,黎弛初高中經常喜歡叫上他一起打籃球,挺陽光開朗一小孩,愛笑,偶爾祁倦也有點嫌他吵的。
黎弛在他們那個年紀的男孩堆裡很受歡迎,那個年紀,男孩幹甚麼事兒愛湊堆,以前祁倦每次見著他跟同齡人走在一起,都是別人跟在他後頭,他像甚麼組織老大似的,很有號召力。
但總歸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沉默寡言的垂著眼,沉靜的跟他完全不熟的樣兒。
“還有哪不舒服?”祁倦眯著眼找到了那根體溫計的線。
黎弛沙啞著嗓音,說:“喉嚨痛。”
祁倦:“桌子底下有礦泉水,還有退燒藥。” 黎弛找到藥,垂眸拿出來就想吃,體溫計一頭抵在了上面,祁倦說:“等會兒,吃點東西再吃。”
黎弛還在發燒,不過比之前退了點,他把體溫計放下:“還行,可算是醒了。”
黎弛:“我睡了很久嗎?”
“兩天。”祁倦問,“還記得我是誰嗎?”
黎弛看著他,面上猶豫了一下,點了下頭,輕聲道:“姐夫。”
還行,沒燒傻。
廚房裡煮了粥,他擰滅了菸頭,起身去廚房給他盛粥,粥還是熱的,煮得很軟爛,賣相還行,他把粥放在黎弛面前,黎弛就端著吃,叫他幹甚麼就幹甚麼,看起來是很聽話,也沒點異議。
一碗粥很快見底,又盛了一碗,吃了兩碗粥,祁倦沒讓他再吃,吃得太多等會胃又不舒服,聽到水聲,他側頭看過去:“碗放池子裡,等會我收拾,你別管。”
病要是更嚴重了那便得不償失了。
黎弛“哦”了聲,乖乖的回來了,坐在沙發對面跟他大眼瞪小眼,祁倦打量了他片刻,還有些沒睡醒,打了個哈欠:“我睡會兒,等會自己吃藥,不舒服叫我。”
“好。”黎弛應道。
白天忙活了一天,沙發上的男人很快又進入了淺眠,黎弛垂著的眼簾微動,黑眸一轉,看向了沙發上的祁倦。
——“還記得我是誰吧?”
——“我是你姐夫,不認人了?”
祁倦一覺睡醒來,肩膀痠痛,他揉著肩膀,扭頭對上了一張清俊的臉,黎弛叫了聲“姐夫”,“我餓了。”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家裡餘糧不多,祁倦從櫃子上拿下小半袋米:“米在這上面,還有面條——”
他轉過身,突然覺著黎弛不一定是沒看見這些東西。
只是他沒醒,他沒敢動。
“餓了就吃,不用等我。”
甚麼時候還這麼生疏了。
鍋子洗乾淨,顆顆飽滿的白米倒進鍋裡,在鍋中跳躍了幾下。
對祁倦來說,黎弛這態度,是挺生疏的,狹小的衛生間裡,祁倦吐出漱口水,手上捧著水洗了把臉,祁倦去那十來天,從別人嘴裡得知,黎弛在那破研究所裡待了少說有一個月,一個月……那裡面乾的事兒夠把人折磨崩潰了。
黎弛看起來沒事兒,性子變了不少。
那本原著小說到了後期,黎弛的異能不僅僅侷限於癒合能力強,擁有了全系異能,精神方面也開發了,能蠱惑人,控制喪屍,堪稱無敵的存在,屬於是非常危險的大反派,沒有是非觀,也沒有感情觀。
祁倦從衛生間裡出去,臉上還掛著水珠,粥煮了好一會兒才煮好,現在這條件,沒別的配菜了,只有榨菜,黎弛吃東西沒有昨晚那麼快了,這大概是餓了,和餓到兩眼昏花的程度。
祁倦是個不能捱餓的主,餓起來甚麼事都能幹得出來,抱著人啃也是不一定的,所以今天還是得出去找吃的,他吃粥動作比黎弛快多了,他吃完了黎弛還剩下大半碗。
黎弛慢吞吞喝粥時,祁倦懶懶散散的靠在沙發上給手纏著繃帶。
“姐夫,你手怎麼了?”黎弛問。
“折了。”祁倦握了握手試了試繃帶鬆緊,有點想來根菸,看黎弛在邊上吃飯,又算了,人還病著。
瓷勺和碗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黎弛停下了喝粥的動作,轉頭看著他。祁倦靠在沙發上,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活動了一下,側頭睨向他,哼笑了聲:“還真信了?”
黎弛頓了頓,說“沒有”。
祁倦:“等會我要出門,你要是聽到外面有聲音別開門。”
黎弛猶豫了會兒,問:“我不用一起嗎?”
“還嫌不夠刺激呢?”祁倦道,“等你病好了再說吧。”
祁倦把揹包裡昨天裝的東西都清了出來,輕裝上陣,拿了鑰匙走了,這裡絕大程度是安全的,但不是一定,走前他叮囑了黎弛幾句話才離開。
今天又是個陰天,現在路上基本上很難看到活人了,外邊太危險,每次出門都是在拿生命冒險,一點小小的傷口都可能會致命。
像祁倦這種沒有異能的普通人,單獨出來那更是少見,祁倦有點經驗,不往中心點去,只挑偏僻的地方,他還沒嫌自己命太長。
很多地方都被掃蕩過了,現在找點食物也很不容易,世界各地都開始給人類一地避風港了,之前他聽說了離這最近的D城建了安全基地,不過現在黎弛身體還虛著,不太好到處走動。
找吃的不容易,一般店內喪屍多於一個,引誘不出來,祁倦就不會進去了,喪屍很難纏,不怕疼,只有把砸壞了腦袋才能讓他完全停止行動,祁倦腕上就是這麼傷的。
他使棍子比刀順手,刀砍進去,要是第一下沒砍到位,那很有可能就沒法來第二下了,刀能不能拔出來是一個問題,會不會因為反應不及時被喪屍抓到又是一個問題。
“嘭”!
便利店內,喪屍倒了地,祁倦敏銳的感覺到了背後有風,身後又有一個喪屍撲了上來,他一棍子甩了出去,喪屍往後倒了幾步,他一腳踹上了一旁的貨架,用架子把喪屍困住。
操,藏得夠深啊,差點中招了。
一開始這種事兒祁倦也幹不順手,幹得多了,也不是很順手,但好歹是比一開始習慣了。
他撿起揹包,把能拿的都拿上了,沒多逗留,今天收穫不多,還給黎弛順了兩套衣服。
地下室,門口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祁倦開啟門進去,一眼看到黎弛抱著腿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以那個姿勢坐了多久,站起來的動作都還趔趄了兩步。
“姐……姐夫。”他往門口這邊走了幾步,“你沒事吧?”
祁倦把手裡東西扔給了他,黎弛接住,聽到他問:“等我呢?”
“嗯。”黎弛低低應了聲。
祁倦挑眉看了他一眼,這小子甚麼時候這麼坦誠了?
變化是真挺大。
祁倦先進衛生間洗了洗,出了一身汗,衣服也髒,地下室的廚房和客廳是連在一起的,他出來見廚房裡的米和麵都沒有碰過的痕跡。
“你還沒吃?”祁倦問。
黎弛說“不餓”。
祁倦看他把那兩套衣服放在了桌上,道:“衣服給你帶的,你身上那身換了吧。”
“嗯?”黎弛偏頭聞了聞,“有味兒嗎?”
“不是。”祁倦說,“你要覺著能湊合,你就穿。”
以前黎弛雖然挺陽光開朗,但其實人挺講究,有點小少爺的脾氣在身上,到底是環境改變人。
黎弛半晌沒說話,祁倦燒上熱水,片刻後,聽到身後黎弛問:“你為甚麼特意給我帶這個?”
祁倦有時候挺懶,懶的解釋一大堆話,道:“因為我是你姐夫。”
黎弛垂眸。
姐夫……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