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信
拂曉時分,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驟雨伴隨著風拍打在軒窗上,悶雷滾滾。
睡夢中的宮憫驟然醒了過來,一睜開眼,懷中空蕩蕩,床邊站著一道黑影印入眼簾,在這可怖的環境之下,陰森如幽魂。
乍一看,還真像甚麼撞鬼現場。
宮憫不怕黑,也不怕鬼,還是被這場面給整得心底都跳得快了些,他坐了起來,定睛一看,哪是甚麼幽魂,就算是也是一隻俊俏的孤魂野鬼。
“小羽毛。”宮憫舒出一口氣,嗓音帶著沒睡醒的倦怠,他啞聲輕輕一笑,撫著額頭,“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站床邊作甚?想嚇死誰呢。”
燕昭翎皺了下眉:“別將死掛在嘴邊。”
打從遇到水盜那回,燕昭翎命懸一線後,他就聽不得這個字眼,迷信得很。
宮憫覺著他有哪處怪怪的,又不知道哪裡怪,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出來個所以然:“快上來吧,夜裡涼,省得吹出風寒來,病上一場有的受的。”
“……嗯。”他一上床,宮憫便擁住了他,這般自然,水到渠成,全然是因二人在一起睡得太久。
“嗯唔……”燕昭翎挺了一下腰板,唇間不自覺的溢位一絲悶哼,因宮憫那不規矩的手。
宮憫輕哼哼道:“小雛菊。”
燕昭翎翻了一頁話本,與他問話,管家聽完,愣了一愣,細細一想,回話道:“宮大夫來府上這麼久,倒是有出過幾次門,也去過一些地方,大多時候府上都有人跟著……”
還轉移話題呢——他心虛。
第二日一早,雨水順著葉子往下滑落,滴到了泥地中,早膳過後,管家被叫到了書房,王爺似有要事要和他說,他進了門,燕昭翎倚在榻上看話本,叫他把門關上。
還真是瞞著他?
“不是甚麼要緊事。”燕昭翎把紙揉成團,扔到了一邊,“走吧。”
他推門進去,燕昭翎坐在桌後,手中拿著毛筆,在宣紙上落字,這是在處理著正事兒,他抬頭朝他看了眼,放下毛筆:“何事?”
“花類繁多,你可有所偏愛?”燕昭翎問他。
“王爺。”管家走到他身前。
管家:“……”還真叫宮大夫發現了。
燕昭翎叫他去查一個人,這人家住何方姓誰名誰不知,只給了“小牡丹”這三個字,聽著似是甚麼花名。
宮憫沒為難他,叫他去了。
窗外雨淅淅瀝瀝。
呵。
“老奴不知,王爺這每日去哪,老奴也無權過問,宮大夫,老奴還要去查賬呢,這……”
宮憫:“明日早晨應是會停吧。”
小牡丹這人,京城還真有,燕昭翎手底下人辦事效率快,不過兩日,便查到了,情報都送到了燕昭翎桌上,花滿樓有一個小牡丹,街尾戲園子也有一個小牡丹……
宮憫還沒瞧見過他這番模樣,笑了笑,跟上了他。
一場驟雨後,天氣冷了,不知是不是氣溫驟變,這兩日燕昭翎胃口都不怎麼好,晌午,宮憫去叫燕昭翎用午膳,他在外敲了門,裡面乒鈴乓啷一陣聲響,過了片刻,才一聲“進”傳出來。
“是嗎?王爺最近愛聽戲了?”他道。
宮憫回頭看了眼那地上的紙團,燕昭翎站在門邊,側身看向他:“我餓了。”
“外面下雨了。”他道。
“該用膳了。”宮憫抬腳走過去,腳下踩到了甚麼,低頭一看,是一張紙,他彎腰撿起來,上頭寫著“明樓戲園子”、“樣貌俊逸”、“年歲十八身段嬌俏”之類的字樣,沒看清,手中的紙被燕昭翎奪了過去,用的力大,紙也撕破了。
燕昭翎這夜是睡不著了。
甚麼小牡丹小雛菊小海棠,能讓宮憫在床上叫出來的名字……
宮憫挑了下眉梢。
他背對著宮憫扯了扯嘴角。
燕昭翎鐵定是有事沒跟他說的,且還跟他有關,但要說燕昭翎對旁人感興趣,宮憫又覺不會。
“……沒有。”管家正要去對帳簿,被他半路攔截,聽這問話,想起王爺近來讓他查的東西,陡然頭皮發麻。
“王爺近來有沒有甚麼不對勁之處?”宮憫靠在柱子上問管家。
如今想來,王爺這莫不是想找新人,還叫宮大夫發現了?於是他看宮憫的時候,總有種幫著王爺納妾對抗正宮的心氣不足。
“王爺在嫌我澆的水少了?”宮憫雖然不知道燕昭翎為甚麼半夜跟他聊花,但也是見縫插針的順道調戲一嘴。
宮憫頓了頓,一笑:“王爺不想叫我看,直說就是,這麼著急忙慌的,跟瞞著我藏甚麼似的。”
他反應過來這此小雛菊非彼小雛菊,霎時間耳根燒紅,像是蹭的點燃了一把火,他閉了閉眼。
燕昭翎面上微不可覺的僵硬了一瞬。
“花嘛,總該澆澆水。”宮憫嗓音帶著倦意徐徐道,“有水滋潤,才生得嬌豔欲滴,明豔動人。”
有貓膩啊。
小雛菊?先前不還是叫小牡丹?這般快……
燕昭翎:“……”
“院子裡的花怕是要打溼了。”他又說。
宮憫眸子微眯。
小冰塊這人,打小就死心眼得很,認定了一樣東西,那就不會再給旁的一點餘光了。
宮憫留意了幾日,後頭幾日,燕昭翎也沒有太異常之處,他旁敲側擊的打聽了幾句,也沒聽出燕昭翎近來有甚麼事,除了宮中陛下`身體愈發的差一事。
宮中已經做好要為陛下準備後事的準備了,這隻代表了一件事,陛下快不行了,二皇子一事對陛下也是一重大打擊,他清醒的時候越發的少,膝下皇子中,也唯有太子能擔大梁,儲君上位,天意如此。
次日午間,紅妱拿了信紙來,上回宮憫寄回去的信這次回信回得快,他展開信紙,信上母親圍繞的都是他相好之人的事宜,問他相好家住何方,何許人也,家中有幾口人等等。
宮憫在房中磨墨,想著該如何回信,一旁紅妱上前道:“公子,我來吧。”
她一邊磨墨,一邊看信上的字,有些納悶宮憫何時有了相好,她怎麼不知道,難不成是為了夫人不過問敷衍夫人?
窗外,一道身影一閃而過時,又退了回來,停下了腳步,站在視窗往窗內看著主僕二人。
沒多久,宮憫發現了窗外的人,桃花眼眸光瀲灩,他走到窗邊,上半身探出視窗,手肘抵在窗戶口上:“今日可有空?”
“怎麼?”燕昭翎垂眸看著他問。
“幫我一個忙吧。”宮憫道他要給他母親回信。
燕昭翎以為又是和上回一樣,他說,他寫,應下了這事兒:“這忙,本王不白幫。”
宮憫很是上道:“王爺想要甚麼報酬?”
燕昭翎暫且沒想好,宮憫叫他慢慢想,他扭頭支走紅妱。
紅妱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道,公子與翎王關係當真是好,不愧是竹馬之交。
下人都被支走了,燕昭翎站在桌前,垂眸看著他拿筆的手,伸手道:“給我吧。”
宮憫沒有把毛筆給他的打算:“我想給王爺畫一幅畫。”
“……畫?”
“嗯,王爺站……那兒吧。”宮憫指了指視窗,“光線好,我畫快些,不用太久,王爺要是嫌累,坐著也行。”
“畫我做甚麼?”他沒有立馬過去。
宮憫說:“母親想看一看我相好的模樣。”
燕昭翎:“……?”
“……甚麼?”
宮憫又複述了一遍。
“……”
片刻後,燕昭翎站在窗邊,神不思屬,眸中沒個定點,這畫是要給宮憫母親看的,他不自覺的站直了身,繃緊了肩頭,始終放鬆不下來。
宮憫頻頻抬頭看他,視線落在他身上每一處,他看得很仔細,似許久沒有這般仔細的看燕昭翎了,看慣了的眼睛鼻子,在畫時又重新著重的看了一遍,越看越覺……甚美,畫起來便是行雲流水。
“王爺別緊張,我定是會畫得好看些的。”他問他喜歡甚麼樣的。
燕昭翎淡聲道隨便。
太久沒動筆,宮憫初時還有些生澀,廢了一兩張才畫好。
燕昭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焦灼,指尖捏著腰間掛著的香囊,待宮憫說“好了”,他才不自覺的鬆了口氣。
宮憫的丹青是極好的,他擅長畫人,最擅長畫美人,年少時沒少畫過燕昭翎,只是那些畫像後來被蟲蛀了,他如今也沒留下幾幅。
畫上的人很傳神,眉眼都很靈動,只是……
燕昭翎垂眸看著他身旁畫著的牡丹,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眼,抵著畫紙的手一蜷,畫紙皺了些。
“怎麼了?不好看?”宮憫看了一眼畫,“是許久沒畫過了,有些生……”
“為甚麼要畫牡丹?”燕昭翎嗓音低沉的問。
“嗯?”宮憫說,“隨手加了幾筆。”
“為甚麼?”燕昭翎又問了一遍,這麼多花,偏偏是牡丹。
他第二句這話出來,氣氛便開始有些微妙的不對勁了,宮憫看向他黑沉的臉色,看出了他的不喜,這牡丹不知是戳到了他哪處不舒服的地兒,宮憫拿起毛筆,就要劃掉那牡丹,燕昭翎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幹甚麼?”
“你不喜,那就不要了,也不是甚麼大事兒,可莫要置氣了。”
“……不必。”
“那你和我說說,為何不能是牡丹?”
燕昭翎繃著唇,沉默片刻,道:“上回夜裡,你和我睡時,叫了聲小牡丹。”
宮憫愣了愣。
“究竟是何人,叫你如此——念念不忘。”他攥著他手的力道收緊。
宮憫再低頭看畫上牡丹,還有甚麼不明白的,他“哈”的笑了兩聲:“你為何不直接來問我?”
“若你已忘,我再提起,豈不是給我自己尋不痛快。”燕昭翎道。
牡丹是華中之王,國色天香,一度受美譽,宮憫道這小牡丹,不是旁人,還有一話,道是何人不愛牡丹花,足以見這牡丹是怎般的國色天香,他偏過頭,輕佻道:“若是死在王爺這朵牡丹花下,當真是做鬼也風流。”
燕昭翎:“……”
“因而,這小牡丹,不是旁人,是王爺。”宮憫道,“畫上牡丹,也只覺這牡丹襯你,要說念念不忘,嗯……確實叫我念念不忘。”
“……”
“王爺上哪去呢?”
“莫跟著我。”燕昭翎咬牙沉聲道。
宮憫得了趣:“小羽毛~”
“……”
“小雛菊~”
“你——孟浪!”
“嗯?我說院中的小雛菊開得可真漂亮。”
“……”
“前些時日王爺是看上了戲樓裡的誰了?”
“甚麼戲樓?”
“身段好的那位。”
“……”
“唉。”宮憫吊兒郎當嘆氣道,“家花終究是沒有野花香。”
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場雪,四下白雪皚皚,年底,京城門外,宮憫遙遙看見一隊車隊行來,馬車停下,車簾掀開,一美婦從車上下來,宮憫上前攙扶:“母親,天冷,便不要出來吹冷風了。”
他母親看著他,又朝他身後看了眼,還是下了馬車,禮數週全的與燕昭翎行了禮,燕昭翎越是緊張,臉色越發的冷,不怒自威。
一行人入京,去了翎王府上,還沒到用膳時,燕昭翎待得渾身不對勁,給了他們母子談心的空間,頂著風雪回院子裡練武去了。
“乖兒,是不是他逼你的?”
燕昭翎一走,他母親就面露擔憂的問。
“母親。”宮憫笑了,“你可見過誰能逼我的?”
他母親擔憂不減,只覺這閻羅王爺是個不好相與的,宮憫和他在一起,是要吃虧的。
“你先前信中問我蠱一事,莫非就是他?” “唰”——長槍帶過的風掃過了白雪,燕昭翎心中不如意,他不是看不出宮憫母親對他的疏離,藉此發洩著心中鬱鬱不樂。
槍頭掃過了樹枝,漫天的雪飛揚,旁邊傳來一聲“王爺好身手”,他轉過身,才見宮憫不知甚麼時候來了。
“不多陪陪你母親?”他收了槍走過去。
宮憫把暖爐拋給了他,接過了他的槍在手中把玩了一番:“母親累了,先歇下了,晚膳再叫她吧。”
燕昭翎“嗯”了聲,往回走時,身後一道力道襲來,宮憫攀住了他肩頭:“心裡頭不痛快?”
“沒有。”
“你有。”
“……”
“小羽毛。”
“嗯?”他突然這麼正經叫他,燕昭翎轉過了頭去。
宮憫拿著長槍折下了枝頭一枝花,恰恰在他轉頭時扔擲給了他:“你只看著我就好。”
“……花裡胡哨。”
“你喜歡。”
也不知宮憫和他母親說了甚麼,晚膳時,燕昭翎能感覺到婦人在觀察他,他不露聲色,因桌子底下一隻腿在蹭他的腿,燕昭翎拿著筷子的手一抖,險些飯都沒吃好。
宮憫只是想逗逗他,沒想到他反應這般大,沒再折騰他。
每到年關,翎王府上常是冷冷淡淡的,今年有了些許的不同,門前掛上紅燈籠,府上樣貌都煥然一新。
今夜街上有花船巡遊,船隻上燈火通明,船上樂聲陣陣,佳人翩翩起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才子岸邊吟詩作對,好生熱鬧。
宮憫手中拿著一個糖人,這糖人是方才路邊買的,畫得燕昭翎,身旁燕昭翎手上也拿著一個糖人。
“王爺還不吃?等會就要化了?”宮憫咬了糖人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唇齒間散開。
船從兩人眼前劃過。
燕昭翎:“好看嗎?”
“好看啊。”宮憫道。
燕昭翎扯了下唇角,看了眼遠去的花船。
宮憫意識到,他方才問的不是糖人,他也不解釋,勾了勾唇,湊到燕昭翎耳邊,道:“不及王爺美。”
燕昭翎:“巧言令色。”
“實話實說。”
“哦?那你好生說說,美在哪?”
“不可比擬。”
方才還說不及他美,這回又道不能比,男人的嘴果真是不能信的,他問他為甚麼不能比。
宮憫說:“差在……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燕昭翎:“……”
情人眼裡出西施,這般說來,差就差在“情人”二字。當真是一點也不收斂他的愛意,不知羞。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宮憫在他耳畔笑吟吟調侃,“已有珠玉在側,又叫我哪還看得下別的。”
這話中美人和珠玉是誰不言而喻。
此處人多,大家都在看那花船,還有人在河邊放花燈,水面上飄的都是荷花燈,河中倒影隱隱綽綽。
燕昭翎抿了抿唇,垂下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宮憫的手背,宮憫一隻手拿著糖人吃著,一隻手垂落在身側,好似沒發覺他的觸碰,他又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宮憫還是沒動,而後,他放肆的握住了宮憫的指尖,宮憫動了,卻是將他的手往更緊的方式握了握,嚴絲合縫。
燕昭翎心臟鼓鼓漲漲的,身旁眾人都似被模糊,唯有他與宮憫是真切。
人聲喧鬧,不如他心聒噪。
“要去放花燈嗎?”宮憫說,“許願很靈哦。”
燕昭翎:“你放過?”
“嗯,不然我怎知許願很靈。”宮憫促狹笑道。
這叫燕昭翎好奇了起來,問他許了甚麼願。宮憫當年隨意放的花燈,隨意許的願,要說許了甚麼願,當年年少,他隨意一想,就許了個望以後燕昭翎能有吃不完的糖。
燕昭翎心不在焉的捏著他的手,聽到他說:“小羽毛,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聽哪個?”
燕昭翎回過神:“先說好的吧。”
“花燈有了,不用去排隊買了。”
“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我母親在對面,看見我們了。”
燕昭翎怔了怔,看了一圈,看到了橋上的婦人,身後跟著隨從,捧著一堆花燈,正齊刷刷的看著他們這邊。
燕昭翎:“……”
手上頓時燙了起來,他面不改色的想將手抽出來,宮憫牢牢握著他的手不放,牽著他往人群外擠去:“小羽毛,可拉緊了,別走丟了。”
想牽就想牽,還找這麼多借口。
寒冬臘月,燕昭翎渾身燥熱,熱得慌。
今夜兩人出府沒帶下人,回去的時候身上跟了一眾的下人,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低頭不語,回去的路上,宮憫母親道累了,便先回房去歇著了。
之後幾日,燕昭翎見著宮憫的母親,都覺有些不自在,宮憫倒是坦然,他母親在這兒待的時間不長,過了年關,便動身準備離行了,離行前夜,母子倆談了小半夜,宮憫回房時,燕昭翎還沒睡。
宮憫知道他是想聽他和母親說了甚麼,又不好直白的問,翻來覆去憋了大半夜,宮憫用被子把他一裹:“王爺再多轉幾圈,這被窩都直接冷了。”
“我叫人多拿一床被褥來。”
“蓋那般厚,壓得人喘不過氣,還是王爺想跟我分兩個被窩睡?沒關係,王爺覺得行就行,不必在意我,我冬日裡身體容易冷,從前夜裡被窩總是冷的。”
嘖,竟是離不得他了。燕昭翎躺了回去,狀似不經意的問:“你母親同你……說甚麼了?”
宮憫都還以為他不問了,他哼笑了聲:“說你長得好看。”
“是嗎?”他道,“有多好看?”
他看著宮憫,叫他好好說,說不出來,今夜就別睡了,宮憫睜開眼,嘆了口氣,還真沒聊甚麼,只是母親叮囑了他一些話罷了,他從前為宮家而活,母親對他多有疼惜,燕昭翎位高權重,她叫他平日多加小心,這些話和燕昭翎說了,他心中定是不好受的。
“你將八字給我吧。”他道,“我母親說,她知曉有一處寺廟很靈,待她往後上廟去算算。”
燕昭翎頓了頓,問他:“若是結果不好呢?”
“那就是假的。”宮憫不假思索道。
不知為何,有他這句話,燕昭翎頓覺心安。
他走了神,宮憫的手不知何時從他衣襬鑽進去了都不知,等他反應過來時,宮憫封住他的唇:“累了就能睡得著了。”
“你母親明日……”
“無礙。”宮憫在他耳畔道,“我叫你就是,不會誤了時辰。”
一夜未眠。
年關一過,沒多久,宮中陛下駕鶴西去,太子即位,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為之服喪。
太子登基大典當夜,他問燕昭翎,有何想要,燕昭翎喝著茶水,把玩著茶杯,沉默片刻,說了一個他不曾想到的事。
他向他討要的第一件事,竟是賜婚。
宏元三年,入秋,秋高氣爽,茶樓裡的說書先生說的都是近幾日最受歡迎的八卦故事。
“……俗話說,人有四大歡喜之事,其中之一,那便是洞房花燭夜,話說,那新郎官進了洞房,掀開紅蓋頭,一瞧,嘿!這人竟是男子!原是代嫁,這新郎官氣急,抽劍便要……”
“這說的甚麼話本,怎麼還這般的……”
“唉?兄臺你是外地人吧?”
“你怎麼知道?”
“你是不知,前兩日翎王府上那場成親之禮,熱鬧的很,翎王你可聽說過?就是那……”那人細細說了一番,“而這與他成親的,是位男子,那日街上鞭炮都響了一日,遍地都能撿銅板,手筆大的很呢,叫這男風都盛行了起來。”
“咳咳……”宮憫嗆了口茶,他剛從外邊的山頭上對賬回來,進來喝口茶,沒想到就聽到了這話本。
翎王府上,燕昭翎回到家中,聽管家說宮憫還沒回來,他家中大部分的產業都交由了宮憫管理,他頭腦好,這幾年都擴大了不少,每年上供給朝廷的銀子,他府上都成了大頭。
朝中如今在開闢商貿之路,今日陛下又給了他幾樣新奇物件,叫他下回帶上宮憫進宮,他脫下了外袍,往屋內走去,管家跟在他身後道:“今日收到了不少信件,都放在書房了,王爺可要去瞧瞧?”
燕昭翎按了按額角,說等會再說,又聽管家說,是從宮憫家中那邊寄來的,他腳下一頓,轉了方向,去了書房。
桌上放著一堆信件,少說有百來張。
上面寫了[燕昭翎親啟]的字樣,信件顏色有些褪了色,不像是新的,上面的字他也認得,是宮憫的字。
宮憫給他寫的信?他難不成回去了?怎麼都不同他說?
不過就前夜吵了一嘴罷了,才新婚多久,就回孃家了。
燕昭翎緊擰眉頭開啟了一封信,而後愣了愣。
信上第一行寫著時間。
[小羽毛,聽聞你在京城作威作福,很是威風,真想瞧瞧你那威風的模樣,可惜……今日樹上桃子熟了,嚐了兩口,有些澀,若你在,我定是要你嚐嚐的……]
燕昭翎又拆了第二封信。
[小羽毛,今日……]
拆了十來封信,上面心情有好有壞,也有情緒低迷時,拆到了一張大抵是宮憫離京不久,寫的第一封信。
[昨夜夢到了你,夢到你在宮門口與我說的那些話,常聽人說,想相見,便要說不相見,因為越不想甚麼,就會越來甚麼,你是否也如此?]
宮憫回京前,也寫下過一封信,信中說,昨夜又夢到了他,夢見他在一本話本中逝去了,醒來心中覺空虛,故而寫下此信。
[明日便要回京了,你是否也期盼著與我相見?]落款“憫”。
上面字跡還有塗改過的痕跡,寫的隨意,顯然,寫信的人從沒想過把這封信寄出去。
這些信紙,穿梭了時光,兜兜轉轉,還是到了燕昭翎手中。
也算是物歸原主。
宮憫回府就覺氣氛有些不對,燕昭翎的神情很是深沉,他向他解釋,今日去對賬,碰著一人摔斷了腿,給人接了腿這才回來得晚了。
聽了他的解釋,燕昭翎的神情也沒有緩解,像是碰著了甚麼事。
他尋思,這幾日都是好事,難不成他又過得太順,老天爺看不過眼了?
入夜天氣涼,宮憫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來,見燕昭翎站在窗邊看著窗外,他支起身,聽到他起身的動靜,燕昭翎轉過了身。
“吵醒你了?”
“沒。”宮憫看著他的模糊不清的面色,沉聲問,“府上出事了?”
“……沒。”
問了好半晌,宮憫才弄明白是發生了甚麼,他悶笑了幾聲:“就因這事你睡不著?”
他想了想,大抵是前些日子母親回去後,翻到他那些東西,以為是重要信件給寄回來的,那些信都是閒來無事時寫的,想起燕昭翎一回,便寫一回,有時一封信裡包涵著近幾日的好些事,燕昭翎看完,好似都能想起他那幾年是如何過的。
“你給紅妱做過鞦韆?”
“紅妱那會兒小,人又悶。”宮憫道,“我又不會哄小孩,從前我也只給你做過這個。”
這意思便是在紅妱之前,他也只哄過燕昭翎一人。
“還有……”
他說的那些事兒,宮憫都還有印象,說了許久,宮憫掀開被子叫他上去說。
燕昭翎上了床,手腳都吹涼了,被窩裡的宮憫是熱的,湊上來都熱得發燙。
燕昭翎躲了躲,叫他別貼他那麼近,他身上冷。宮憫道他熱得慌,他給他暖暖,燕昭翎抿了抿唇,半推半就的將手放開了他身上,面不改色的悄悄摸了兩把。
宮憫闔著眼,唇角上揚:“王爺可莫要吃我豆腐。”
被他戳破,燕昭翎改為了光明正大的摸:“摩攃生熱。”
“嗯,是,王爺再多摩攃兩把……”宮憫睏倦道,“我能叫王爺摩攃得冒煙,王爺要不要試試?”
燕昭翎:“……”
他沒說話,宮憫摸到他指尖,扣住了他的手,欺身而上。
床上被褥凌亂,指尖交纏,床簾輕晃,今夜輕風不燥,恰是動人心。
一晌貪歡。
從前錯過的年少,年年歲歲,化為那疊厚厚的,又輕飄飄的信紙,往後餘生相伴,已是三生有幸矣。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 【末世】漫不經心痞子攻×黑蓮花腦補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