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綁架
宮憫那一句話問出來的時候,燕昭翎就知道了,他甚麼都知道了。要怎麼回答,他不知道,他也沒預想過會和宮憫談起這件事。
當初聽聞宮憫回京的訊息,還是在一場吃酒宴上,曲意逢迎的世家公子哥為討好他,設局邀約,知道他和宮憫關係不好,第一個跳出來說要給他點苦頭吃。
可惜這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那世家公子哥大抵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惹了燕昭翎不快,使得他一回家中,那些破爛事不知怎麼被捅到了親爹那兒,屁股被抽得開花,養了一兩個月才得以能下床。
燕昭翎想,他再怎麼對宮憫不喜,那都是他和宮憫之間的事,哪犯得著別人替他出頭。
後來見到宮憫,看他故作不識,心中又不痛快,故意叫人把他抓到府上恐嚇他。他氣他明明離京,又為何偏要回來,要和太后扯上干係。
但無論他怎麼著,宮憫對他都不痛不癢的,他便更不痛快了,想折騰他,想看他慌亂的模樣,想欺負他,看他方寸大亂,但每回被吃虧的人都是他自己。
再後來,他發現了宮憫對他的小心思。
他發現男子和男子竟也有話本,恍若一下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如果不出意外,那件事他本是帶進棺材也不想說的。
那年,宮家出事,他去找了太后,他有太后勾結外戚的把柄,那本是他保命用的最後底線,她有千百種方法讓他在宮中死的悄無聲息,但那時她地位不穩。
燕昭翎耳朵發燙,聲線都有些飄:“我又不住你腦子裡,怎知你想幹甚麼。”
“你……膽大妄為。”
燕昭翎被擾得受不住,反手捏住了他的手,沒多大的力道,低聲問:“你想幹甚麼?”
燕昭翎其實在後來自己身體愈發差之後,就意識到了是當初那顆藥藥效發作,世間無趣,能活多久,他也不在乎,只圖個痛快,誰叫他不痛快,他就叫那人更不痛快,哪怕是惡名遠揚,他也不在意。
房中燭火是紅的,不細看也看不出宮憫眼尾那點紅,乾淨衣裳送過來,宮憫拿了衣服來給他換,燕昭翎道:“我自己來。”
“是奴才疏忽了,奴才這就去準備。”
宮憫臉上的這種表情,他只見過兩次。
宮憫關上門,又回到了床邊。
他沒想幹點甚麼,但他覺著燕昭翎是想幹點甚麼。
宮憫呼吸落在了他後頸,握著他的手輕輕下落,燕昭翎呼吸一沉,又力道輕飄飄的擋了他一下:“胡鬧甚麼,外面有人。”
燕昭翎:“……”
自家府上和宮中自是不同的,在外丟不起這人。
摸得人怪難受的。
“我不走。”宮憫說,“去給你拿件乾淨衣裳。”
宮憫又不說話了。
有人給了他一顆糖,他便用了後半輩子來回味。
宮憫“啊”了聲,像是才回神,問他有沒有乾淨衣裳。
他往外走時,感覺燕昭翎的視線一直在他身後跟隨著他,他開啟門,門外隨時待命的小太監轉過頭,他眼尖,一眼便瞧見這宮大夫一雙眼尾泛紅的桃花眼,嚇了一跳,忙問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太后看中他身上的狠勁兒,但沒想到這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這頭白眼狼逐步羽翼豐滿,威脅到了她的地位,她又把宮憫召回來牽制他,因為她知道他在意宮憫,又不確定宮憫在他這的分量,百般試探。
“你有力氣?”宮憫抬眸。
宮憫:“莫要逞強了,我伺候你。”
燕昭翎:“……嗯。”
夜深人靜,外邊還有太監守著。
燕昭翎繃緊了身體。
她給了他一顆藥,說只要他吃下,她可以替他留下宮家那幾人的命,他本以為是毒藥,但吃下去後也沒有甚麼地方感覺不對。
“宮大夫客氣了,這都是奴才分內之事。”
宮憫唇輕輕嘬了一下他後頸:“你小聲點,沒人聽得見。”
燕昭翎嘴唇微動,他說不是,沒想叫他守寡,他說,他不要他的愧疚。大抵是沒這麼哄過誰,話裡也寡淡。
一次是曾經宮家出事,宮憫父親死在牢中的死訊傳回來的那一次,一次是現在。
“你說我想幹甚麼?”宮憫條件反射的回話道。
“你去哪?”
宮憫指尖蜷縮在了一起,他想,怎麼會有人這麼傻。
宮憫又含笑叫了聲“小羽毛”,問他要不要,燕昭翎半推半就的隨了他,宮憫的呼吸就落在他後頸,低聲在他耳邊說話的低沉嗓音叫人麻了半邊身體。
“王爺還是第一次知道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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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做事周全,宮中倒是給他們備了兩間屋子,只是這晚兩人睡是睡在一間屋子裡,宮憫躺在床上,有幾分心不在焉的把玩著燕昭翎的手。
反正他該看的,該摸的,也都看過碰過了,不過這麼伺候他穿衣還是頭一回,每回事後燕昭翎都是自己一披衣裳躺在一邊,因為不披上衣裳的話,宮憫的手就會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美名其曰檢查他身體還有哪處不適。
“有勞。”
他眸光溫和而又平靜,瀲灩的桃花眼深處又壓抑著,藏著按耐著的情緒。
倘若不是宮憫回來,不是他再來招他……
他指腹擦拭著燕昭翎頸間的藥漬,衣襟沾了藥漬的地方,怎麼也擦不乾淨,他收回手,站起了身,又被人給拉了回去,燕昭翎拽著他的手,壓著了宮憫包紮的傷口,他悶哼了聲,燕昭翎鬆了勁兒。
他說他身上味道好聞,說他嘴唇軟,說他練功練得好,身上線條漂亮,特別爺們兒……那能不爺們兒?他就是一個爺們兒。
宮憫這張嘴,話多,每回都能誇出不一樣的新意,燕昭翎被他誇讚得有些飄飄然。
掌心裹著紗布,不太方便,宮憫手一頓,才想起這茬,他停頓下來,燕昭翎也反應了過來,想說“算了”,宮憫纏著紗布的手覆蓋在了他手背上。
燕昭翎神魂出竅般,手好像是自己的手,又好像不是自己的手。
還從未有過如此……煎熬的時刻。
完了事,他低哼了聲,宮憫褻衣早脫了,在自己手上,片刻後,他把衣服從被子裡拿出來,揉成一團,在空中擲出一道拋物線。
過了好半晌,燕昭翎回神才感覺宮憫在杵著他,他往後探去,碰到了紗布,宮憫握著他的手,搭在了他腰間,他動了兩下,渾身乏力。
“憋成這樣,倒像是本王苛刻你了。”他道。
“王爺碰我一下,我便叫了。”宮憫懶洋洋道,“我可受不住這刺激。”
燕昭翎:“……”
“睡吧。”
“你睡得著?”
“王爺不想睡,那再同我聊聊,今夜為何會在那?”
“衣裳被不長眼的東西潑了酒。”他本來是去找宮憫的。
“這麼明顯的當,王爺也上?”
燕昭翎有話沒說,那人是二皇子身邊的小廝,這回他碰見對方,沒了感覺,他省去了中間階段,也不是甚麼要緊事,他握著宮憫的手,在唇間親了親:“下回不要衝動。”
“沒衝動。”宮憫說,“只是撿到了你的香囊,總該物歸原主。”
燕昭翎頓了頓:“香囊呢?”
宮憫回想了一下:“好像……掉裡頭了。”
燕昭翎:“……”
記仇本上又深深的添上了一筆。
看他這陰沉沉的模樣,好似下一秒就要提刀上門砍人了,宮憫禁不住笑出了聲:“騙你的,在我衣裳裡面。”
燕昭翎:“……”
房中安靜下來,在宮憫以為燕昭翎已經睡著時,燕昭翎翻了個身,面朝向了他,他睜開眼,聽到燕昭翎說:“宮憫,不要騙我。”
靜了片刻,宮憫說好。
二人無話。
宮憫笑了:“我就這般好看,王爺怎麼還跟失了魂似的盯著我瞧。”
燕昭翎扯了下嘴角,閉上了眼睛。
是挺好看的。
又過了會兒,宮憫動了,燕昭翎還沒睜開眼,感覺心口忽而貼上了溫熱的氣息,宮憫環著他的腰,腦袋抵在了他胸`前。
燕昭翎心口微動,像是被戳了一下,很輕微的戳了一下。
“王爺啊……”宮憫輕輕嘆了聲,而後沒了後話。 燕昭翎心頭忽而有種說不出來的踏實感,他的手慢慢落下,搭在了宮憫後背,還是頭一次與宮憫以這個姿勢相擁。
總覺有種說不出來的親密。
第二日,燕昭翎的身體便恢復了,門外太監敲門時,他看到地上揉成團的褻衣,陡然想起昨夜的事,面色冷淡的將衣裳撿了起來。
*
萬壽節過後,朝中局勢愈發的緊張,二皇子近來諸事不順,處處被太子打壓,太子也被流言蜚語纏身。
天氣沒有那般熱了,宮憫每日喂喂魚,接送燕昭翎上朝。
“殿下,宮大夫來了。”門外太監道。
殿內,太子讓人進來,宮憫走進殿內,太子打趣他道他看翎王倒是看得緊,“孤還會吃了他不成?”
“殿下說笑了,王爺近日瘦了許多,只是想給他補補罷了。”
燕昭翎輕咳了聲,拿起茶杯抵在唇邊,喝了口茶。
聊上幾句,太子道近來苦惱謠言,雖說謠言止於智者,智者又哪有那麼多。
宮憫輕笑了聲:“謠言何須止,不如草船借箭,借勢做一把大的,謠言這把刀,誰都能使,只看誰使得好些。”
“哦?”太子有了興趣,“說來聽聽。”
宮憫幾句話說完,太子若有所思。
“殿下現在可否能把王爺還給我了?”他問。
燕昭翎聽著宮憫這毫不掩飾目的的話,對他佔有慾強到了這份上,真真是叫他都難為情……他清了清嗓子,桌上一壺茶都被他喝完了,唇角似有若無的勾著一絲笑。
兩人出了宮中,宮外停著馬車,燕昭翎伸手道看看他的手,前陣子太熱,他手上燙傷都化膿了,宮憫把手遞給了他,還包著紗布,不過裡面都好得差不多了。
燕昭翎碰了一下他掌心,宮憫皺眉吸了口氣。
“還疼?”
“還成,疼不死我。”
“昨日你又碰水了?”
“這身上出了汗,不沐浴難受得緊。”
“我說了我幫你。”
“王爺前夜還說我不知羞,可叫我傷心死了。”
“……”
宮憫這手好得慢,也就燕昭翎看不出端倪,亦或者是自願做個睜眼瞎。
九月,太子上山為陛下祈福,宮憫和燕昭翎與之同行,路上遇刺,混亂中,宮憫和燕昭翎散了,被人挾持。
他蒙著眼綁著,昏迷再醒來,還在路上,屁股底下搖搖晃晃的,路上,他聽那幾人說話,他們不知道他醒來了,大肆闊談,聽這幾人僱主是和燕昭翎有仇。
和燕昭翎有仇,抓他做甚麼,因為他是燕昭翎相好的事私底下都小範圍的傳開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王府下人多少猜到一些二人的關係,府上還經常大批次的購入斷袖話本,近日來還特指了要原型為大夫的,故事過程要虐,結局要圓滿。
宮憫心道都是甚麼事兒。
也不知燕昭翎那邊怎麼樣了。
不過他沒想到,這一被擒,就是一個多月,抓他的人把他帶到了一個強盜窩裡,山頭上盡是山匪,他們把他關在柴房,宮憫也不是沒試過跑,一開始他表現得挺順從,那些人也對他沒太警惕,他趁著解手溜了,然後又被逮了回來。
這次他們每日給他餵了軟筋散,第二次,是他給土匪窩老大治病,這老大對他挺滿意,看他是服了,便又對他放鬆了警惕,然後這回趁他們夜裡喝酒,宮憫給他們酒裡都加了點料,摸黑下山,沒想到山腳下又被人給抓住了。
這土匪窩還挺戒備森嚴。
是夜,宮憫躺在草堆上,下回跑估計沒這麼簡單了,不過這回也沒白下山,留了點記號,微乎其微,只盼有人能看到。
這兩日他們沒給他送吃的,宮憫身上的東西也都被搜刮走了。
第三日夜裡,宮憫聽到了開門聲,蒙著眼綁著手,甚麼也看不著,他兩條腿隨意擺著,腦袋往聲音來源處偏了偏,聞到了飯菜香。
臉側的髮梢被撥動,宮憫側了下頭,這人的手指落在了他手臂上傷處,按壓了一下,宮憫皺了皺眉頭。
“疼吧?”低沉的男聲響起,“知道疼,還跑甚麼,在這好吃好喝的伺候,還這麼不聽話。”
宮憫牽扯了下唇角,兩天沒吃飯,肚子餓,身上疼,說話也沒勁兒,嗓子沙啞:“你這麼喜歡,那不如換做你來‘好吃好喝’的走一遭?”
“骨頭這麼硬。”這人抬起了他的臉,“教訓還沒吃夠?”
他沒壓住聲線,一下叫宮憫聽了出來。
二皇子。
對於他會出現在這,宮憫也不算太意外,他有意聽了這幾日守著他計程車兵說的話,大致猜到了些。
他不說話,二皇子道給他餵飯,他也不張嘴,眼前蒙著的黑布突然被扯掉了,長久的黑暗叫他眯了眯眼,眼前虛晃了兩下。
“果然……”他露出一個極誇張的笑,和他平日裡溫潤的形象完全不符,“你還真是一點也不驚訝。”
有些東西,不知道還能保命,知道了,說明就命不久矣了。
“我與殿下無冤無仇,殿下把我抓到這兒來做甚麼?”
“我百般邀約,你屢次拒絕,偏要助紂為虐,然後呢?你看看你現在,他燕昭翎又何曾在意過你。”他字裡行間都想朝宮憫心窩子裡戳,宮憫臉色卻是沒變半分,像是提不起勁再有更激烈的情緒了。
二皇子看他的眼神複雜:“若是跟了我,又何至於落此下場。”
宮憫本來就是他的伴讀,為何總要往那落魄人身邊湊。
“吃吧。”他端出飯菜道,“這麼多年情誼,我自是捨不得傷你。”
宮憫在想,他說那些話,倒是和話本里對上了,話本里他是二皇子的白月光,主人公心裡的一根刺,後來他背叛了二皇子,成了白米粒,這根刺自也是拔除了。
自古以來,篡位奪權站錯了位,那下場自然不會好到哪去。
宮憫還真沒那麼看得上二皇子,他這人看似豁達大度,不爭不搶,實則心胸狹窄,很是計較,控制慾也強,宮憫自小和他相識,多少對他了解幾分。
宮憫沒張嘴,二皇子手中勺子裡的粥往下滴。
僵持間,門外下人跑來敲門。
“殿下,不好了!外面有人攻進山上來了!”
房間門“嘭”的一聲關上,燭火也被那陣風吹滅了,宮憫眼睛又被蒙上了,聽著外面的動靜,這事兒出得還不小。
他反手繼續磨手中麻繩。
出事好啊,事兒越亂越好。
不知過了多久,宮憫出了一身汗,歇了會,外面“嘭”的兩聲,門被踹開了,宮憫看不見,沒有動,門口的人停頓了一下,接而急促的上了前,還不小心踢翻了地上的食盒,腳下趔趔趄趄,撲面而來的還有濃郁的血腥味,他抱住了他,那股強勢的氣息好似要把他揉進身體裡,又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這個氣息他太熟悉了。
宮憫低低咳了兩聲:“小羽毛?”
“是我。”燕昭翎嗓音發悶的應了聲,他解開了蒙著他的帶子,捏著那根帶子,指關節都泛了白,垂眼眸底劃過一絲森冷。
“小羽毛。”
“……嗯。”
好像無論他叫多少聲,他都會回應。
哪怕光線暗淡,宮憫也能看見他面色很差,跟兩天沒吃飯的人是他似的。
手腕解開了繩索,上面留下了印子,燕昭翎指腹摸了兩下,眸中晦澀陰鷙,像是又回到了宮憫回京剛見到他的那會。
他背過身,讓宮憫上去:“我揹你出去。”
宮憫沒逞強,趴在他背上,雙手勾住他脖子:“我是不是很難看?”
“不是。”
“你方才都沒看我臉。”
燕昭翎那是沒敢多看,心中暴戾止不住的蔓延。
宮憫又忍不住笑了兩聲,燕昭翎問他笑甚麼。
宮憫說自己跟個走不動道的老頭一樣兒。
燕昭翎說不像,思緒還停留在上一個話題:“哪個老頭這麼俊。”
“有啊。”宮憫氣若游絲道,“等以後老了,咱倆上街上,我就跟人說,看見那個最俊的老頭沒,是我相好。”
燕昭翎跨出門的腳步趔趄了一下,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