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試試
兩人這夜當真是抵死纏綿,吻裡頭都帶著決絕的意味,燕昭翎想,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叫他完全的擁有這人一回,來日下去了,也不算太遺憾。
可在聽了宮憫的話,他腦子裡又冒出了一個念頭。
若是大紅喜服披身,敲鑼打鼓,鞭炮齊鳴,那又是怎般的盛大。
他見過宮憫穿紅衣,張揚豔麗,襯得那張俊俏的臉龐愈發的風流倜儻,擔得起驚鴻一瞥四字,那時他金榜題名,風頭都快蓋過了那一年的狀元郎,只可惜,還未大放光彩,隨即便家道中落,翩翩少年郎如曇花一現。
人的慾望逐步遞增,在某一階段滿足了一個慾望,又會產生下一個慾望。
宮憫半闔著眼,於是他也不曾意識到宮憫眸中那似要將他拆骨入腹的神色。
“在想甚麼?”
“為何還分心?”
他漫不經心的啞著聲音問,燕昭翎支零破碎的答。
他說,他想看梅花了。
他摔倒在地,心跳得不尋常的快,咬牙用木棍抵住了狼的嘴,隨後,他聽到了馬蹄聲,還有人在說話。
燕昭翎打小心就是黑的,二皇子是死是活,他不在乎,活下來是他命大,活不下來是他的命,他只帶走了宮憫,後又想到,宮憫和二皇子是一道的,二皇子出了事,宮憫也難逃追責,他返回去尋二皇子時,碰到他晃晃悠悠的杵著樹枝走了過來,然後和宮憫碰上了。
燕昭翎還在捏著他手,便是這雙手,方才揉得他耳垂到現在都還發燙,他出神的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宮憫碰了碰他額頭,該清理的也都清理乾淨了,應當不會發熱。
“那年狩獵,我與二皇子打獵,滾下了一個坡道。”宮憫說,“猶記得有人揹著我,將我背到了山洞中,但他腿上傷了,走路趔趔趄趄的,後來醒來,看到了二皇子,他腿摔折了,我便以為是他。”
後來,一支利箭穿過了狼的眼睛,燕昭翎拿起石頭,砸得狼血肉模糊,臉上都濺了血,宮憫他們的馬受了驚,燕昭翎在一處坡下看到了宮憫,他的頭撞到石頭,暈了過去,不遠處是二皇子。
有些東西,不能去深想,一旦去深想便是難以宣之於口的揪心。
“我讓人去尋了衣裳,別人穿過的,先將就著穿穿,明日給你去買新的。”宮憫說。
“王爺,當真甚麼都不和我說嗎?”他問。
那會燕昭翎全身力氣都放在了擋那頭狼上,一絲氣音都發不出來。
燕昭翎:“……”
那時他與燕昭翎的關係已經小有摩攃。
“啪嗒”一聲輕響,宮憫把托盤放在了桌上,伸手拉開了床簾,燕昭翎趴在枕頭上,身上泛著一股子懶勁兒,墨髮蓋住了背,呼吸淺淺,宮憫將手伸過來時,他拽住了他的手。
“等會,那底下是不是有人?”
床上床簾拉著,窗戶開著透風,床簾被風吹得晃晃悠悠,一隻手自床簾縫隙中掉出來,搭在床邊,骨節清瘦,指甲蓋的弧度圓潤,肌膚白得似要透明瞭,活人氣息微弱,彷彿從哪個亂葬崗裡爬出來的千年老鬼。
罷了。
“快走吧,去叫侍衛來。”另一人催促道。
“我剛進門的時候聽見你咳嗽,嗓子不舒服?”
之前的衣服一路走回來都被颳得不成樣了,汗臭都浸入味兒了,沒法再穿。
店小二打了個哈欠:“客官,這都甚麼點兒了,哪還有吃的,大傢伙都歇著了,你若是餓了,廚房倒是還有些糕點。”
他還在想宮憫床上說的話,都說男人床上的話都信不得,但這人是宮憫,也不是不能信。他在床下都是胡說八道,說正經話的時候不多。
“狗?”他聽到了宮憫散漫的聲音說,“這地方怎麼還有狗——唉不對,好像是狼,你看那尾巴……”
宮憫他翻過身側躺著,燕昭翎背對著他,他手一抬,指尖往下一滑:“睡著了?”
燕昭翎愣了愣:“外面聽得見?聲音很大?”
腿被狼抓傷了,很疼,疼紅了眼。
“還行吧。”宮憫隨後明白過來他在意的點,壓著嗓音道,“你也沒叫,這麼晚了,應是都睡了,沒誰無聊到聽牆角。”
猝不及防的燕昭翎渾身一顫,背上那羽毛般輕掃而過的觸感猶存,他後勁到現在都還沒過,被他這一碰,渾身都激靈:“你……別動手動腳。”
燕昭翎和他說的那些話,不是以傳聞角度來講,而是以旁觀者的角度說的,這說明他當時揹著二皇子走出去時,燕昭翎就在那周圍。
“我煮了點粥,你吃點兒墊墊肚子。”
只是那時他心底有些感覺不對勁,二皇子摔成那般,又怎還能將他背到那去,且他中途模糊醒來過一次,看到了那人衣袍上的血,但是二皇子認了,他便以為是看花了眼。
他看到宮憫揹著二皇子,出了那處,他一瘸一拐的跟在他們身後,也一道出去了。
燕昭翎那時生性如此,說得少,做得多,被別人搶了佔了恩,也吃下了這悶虧,後來不提,是沒有必要再提。
桌上燭火都燃盡了,留下一灘燭淚。
***
靜謐的夜色深沉,床不算大,兩個成年男人擠著睡在一塊兒,還是有點小的,胳膊肘貼著,便容易發熱。
這酒館房中的質量不怎麼樣,一動就嘎吱嘎吱的響,這一響就響了大半宿,他想看梅花,宮憫圓了他的願。
這家店的吃食著實一般,宮憫給了銀子,借廚房熬了點粥,端著上樓進了房間。
夜深人靜,樓下喝酒的客官都散了,小二支著腦袋打著盹,聽到有人叫他,睜開眼就看到那樣貌俊俏的小郎君,唇紅齒白的,格外養眼。
小郎君問他可還有吃食。
“那是甚麼?”
燕昭翎喝了粥,宮憫給他上了藥,似是忙得停不下來,忙完上了床,躺在裡邊,想還有沒有遺漏之處,腦子裡像是一刻也不能停歇下來。
那年的秋季狩獵,獵場不知為何出現了狼,燕昭翎被人誘到那處,烈日當頭,他背脊生出寒意,盯著狼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往後退去,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枯樹枝,一聲響,狼像是得到了訊號,朝他撲了過來。
再後來,他們說宮憫救了二皇子,有功,皇上有賞,又傳宮憫說二皇子救了他,此番也算是抵過了。
他當時又是以何種心情,宮憫不知道。
他只覺遺憾,遺憾無法再回到那個時間節點,無法再將那瘦弱的身影給予慰藉,無法再擁他入懷。
他抱著燕昭翎的手收緊,好似穿梭過時光,擁住了當年的少年郎。
翌日,天邊一寸寸亮起。
房中兩人還在睡,這些天大多時候都是宮憫揹著燕昭翎從山裡頭轉悠,身體疲乏不堪,昨夜繃著,還能有精力倒騰,倒騰完躺上床,小半天都有些睡不著。
到了後半夜,這一躺一閉眼,一直緊繃著的精神才鬆懈下來,雖說不上完全放鬆,卻也是比山裡的時候要舒服的多,渾身疲憊襲來,睡到了午間。
他醒來時,燕昭翎還在他懷裡,睡得很沉,呼吸綿長,他睡覺沒甚麼奇怪的習性,大多時候都很規矩。
看著看著,宮憫感覺有些不對。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這臉色好看了許多,蒼白如紙的面色也染上了一抹紅,宮憫摸了摸他額頭,也沒發熱,他一探他脈搏——狀況竟是比昨日還有好轉。
再看他這紅潤的面色,活像是吸飽了精魄的妖精。
風從窗戶口吹進來,帶動了床簾,宮憫如夢初醒,他從床上坐起,被褥自身上滑落,身上還有未消的牙印和劃痕。
午後,燕昭翎惺忪睜開眼,房中只有他一人在,他撐著床坐起來,床邊放著一身玄色長袍,新的,他們所剩不多的隨身之物也放在床頭。
獨獨宮憫人不見了。
他翻身下了床。
宮憫推門進來時,就見他滿臉躁鬱的穿著衣裳,那衣裳很合身,也很貼合他那凜冽的氣場,看到他進來,燕昭翎愣了愣。
“王爺這般急,莫不是想吃幹抹淨跑路?”宮憫挑著眉梢道。
燕昭翎:“……你跑了本王都不會跑。” 這嗓子啞得跟咳了一晚似的。
他穿衣動作慢了下來。
宮憫是下去弄吃的去了,他端了一碗清湯麵和一碗抄手,把碗放在了桌上,問他感覺身體怎麼樣。
他這一問,倒叫燕昭翎後知後覺的感覺除了疲乏和難言之隱處的不適感,精神氣好了許多,不再時時刻刻的使不上勁兒。
“王爺還真是妖精變得不成?”宮憫哼笑道,“吸乾我,補你自己。”
燕昭翎:“……”吸……甚麼?
“罷了罷了,我心甘情願。”宮憫說,“先吃些東西吧,光吃那些,可不抵飽。”
燕昭翎:“……”他冷峻的面上陡然間赤紅。
這說得甚麼話?簡直就是……不堪入耳。
通曉人事,在床事上燕昭翎算不得太羞澀,都是男子,雖是雌伏,宮憫雖孟浪,卻也是不曾辱他,他也並不覺得恥辱,這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就算是宮憫,也有失控的時候。
他很享受宮憫因他失控時的神色。
但下了床,宮憫再這般坦然自若如喝水般順其自然的提起此事,他聽不得這些話。
宮憫不再逗他,看他那臉色,再逗上一逗,指不定要惱羞成怒了。
雖然很可愛。
做過之後和沒做之前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他們相處時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又曖昧,一個眼神都能衍生出別的意味兒,勾勾搭搭曖昧纏綿到拉成絲。
燕昭翎看到宮憫的臉,腦海裡浮現的是他昨夜汗涔涔的模樣。
他如坐針氈,是真正意義上的如坐針氈,背脊僵直的坐著,還是能感覺到不適。
宮憫沒多久發現了,去尋了個軟墊給他,道關於他身體,有一個猜測。
“王爺要不要聽?”
燕昭翎聽他說完,反覆的看了兩遍他面上的神情,發覺他好似是認真的,這豈不是真叫他成了吸……
“這兩日也試不成,等養好些,再試試吧。”宮憫說。
呵,詭計多端。
燕昭翎面紅耳赤,端著端莊的神情,遊刃有餘的把玩著杯子,卻忘了裡面裝了水,水灑在了袖口,溼透了衣裳,他把手放在桌子底下,過了片刻,低低“嗯”了聲。
回京一事還需提上日程,但那水盜讓宮憫提防了些,燕昭翎發病這事,在話本里也不曾有,他的到來是個變數,打亂了那盤棋。
在這兒歇腳兩日,午間,宮憫在樓下吃飯時,門口有幾人走進來,聽那步伐是練家子,他們和燕昭翎對上了一眼,開房上了樓。
這短暫的視線接觸,空氣有一瞬都似稀薄了些。
用過午膳,宮憫吊兒郎當起身道:“吃得撐了,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燕昭翎扣住了他手腕:“今日別出去了。”
樓上幾人赫然是沒料到他們王爺會帶上人上來,在看到宮憫出現時,皆是愣了愣,燕昭翎鬆開了宮憫的手,在桌邊坐下,道:“自己人,不必忌諱。”
“是。”他們訓練有素,對燕昭翎的命令沒有半點質疑。
京城皇上病重,朝堂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昭翎此次的事辦得漂亮,他們的確查到有人在他們回程路上埋伏,暗中有人放了話,要他回不了京,去摻和這一腳。
燕昭翎面露沉思,不把玩茶杯了,改在桌子底下把玩宮憫的手,宮憫支著腦袋,陛下這病重得突然,話本里是因他追求長生的緣故。
他膝下有十來位皇子,目前而言,適合繼位的不多,陛下多疑,又求長生,對太子這儲君近年來多有防備,反倒是不爭不搶還引薦過道長的二皇子得他青眼,六皇子不出眾,也不出錯,穩重規矩,八皇子性子驕縱,不堪大任……
“在想甚麼?”
宮憫杯子都盤得光滑了,抬頭一看,燕昭翎手下的人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他說:“在想誰最有可能下手。”
燕昭翎眸子一眯,捏了捏他下巴:“話不能亂說,禍從口出。”
宮憫勾了勾唇:“王爺這麼相信我?”
竟是底牌都露在了他面前。
“本王只信自己。”他說。
宮憫順口道:“嗯,我信王爺。”
嘖,談正事說甚麼情話。
燕昭翎扯了下唇:“油嘴滑舌。”
宮憫頓了頓,哼笑著補了句:“王爺能看上我,說明眼光獨到,是頂好的。”
燕昭翎:“……”也不知是誇他還是誇他自己。
燕昭翎的人來了,即日啟程護送他們回京。此行人不多,不算扎眼,夏日炎炎,馬車內悶熱,路途艱辛,宮憫說的“試試”,也沒有機會試。
天氣太熱,燕昭翎坐在馬車裡,面色都熱紅了,汗順著頸間往下滑,宮憫彎腰進了馬車,問他要不要去解手。
一行人在此稍作歇息,解了手回來,燕昭翎唇色又豔麗了些,宮憫拿著扇子給他扇風,一路快馬加鞭,到此已經離京不遠了,他們腳程才慢了下來。
進京後,燕昭翎進了宮覆命。
與他們同行的大人和太醫都已進京覆命,有宮憫斡旋,那兩位大人對燕昭翎也讚譽幾分,聖上龍體有恙,燕昭翎沒在宮中待上太久。
但也是入了夜才回府。
宮憫在他住的那間房中,燕昭翎回來時,紅妱在他房內,看到燕昭翎來,她行過禮,宮憫讓她先回去了。
“男女有別。”目送紅妱走出院子,燕昭翎道,“這般晚了,主僕也該注意些,免得誤了姑娘名聲。”
“王爺怎麼不擔心擔心我的清白?”宮憫把信放在桌上,“只看著姑娘,都看不見我了。”
燕昭翎:“沒有。”
“還說沒有,王爺那眼睛,可是片刻都不挪的盯著人出院子。”
“你和她吃甚麼味兒。”
“許是與我日日相處,膩了吧。”宮憫垂眸嘆氣。
燕昭翎邁進了門,走到桌前,抬起宮憫的下巴,指腹在他光滑的下巴上摩挲:“怕我膩,怎麼還不知來討我歡心?”
“王爺這是覺我無趣?”宮憫道,“他日碰見有趣的人,王爺是不是就要變心了?”
燕昭翎:“……我並非此意。”
“那怎麼回來得這般晚,外頭是有何事,勾住了王爺不著家。”
比嘴皮子功夫,誰能比得過他,燕昭翎在他旁邊坐下,宮憫遞過來一杯茶。聖上病重是真,話頭轉到了之前宮憫說過的話,燕昭翎問他,覺得誰最可能下手。
宮憫逗趣般的和他分析了一番,燕昭翎垂眸若有所思,宮憫道:“王爺聽聽就罷,我只是隨便說說。”
天色不早了,茶喝了,燕昭翎放下茶杯,起了身走到門口,面對著皎潔月光在門口站定,忽而側過了身,頎長的身影在地上留下長長的影子。
宮憫偏頭手抵著下巴問道:“還有事?”
“你說試試。”燕昭翎站在門口沒動,問他,“何時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