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我願
“旁人的手會舒服些?”燕昭翎問出這句話,漆黑眸底一片坦蕩蕩,似是在探究,沒有半點害羞的神色。
一些名門貴族家中的兒郎到了年紀,就會備上暖床丫鬟,供他們開竅,顯然,燕昭翎是沒有的,對這方面是一竅不通。
在他看來這大抵就和吃飯喝水一般,沒太大的興趣,男子都有的東西,他也有,只是不太打得起精神罷了,這方面過得寡淡。
換做旁人,他碰都不會碰一下,嫌髒。
不過他喜歡聽宮憫的呼吸聲,叫他彷彿掌控了這個人的所有,這種愉悅更令他的大腦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宮憫還誇他,抱著他靠在他肩頭,對著他耳朵誇他長得好看,手也好看,誇他身上味道好聞,還說他掌心的繭子很漂亮……
總之燕昭翎沒說甚麼話,宮憫在他耳邊把話說盡了。
話多。
聽著那些話,燕昭翎反倒還紅了耳垂。
房中暗淡的光線隱隱綽綽。
他醒來時,感覺有些晃晃悠悠的,睜眼一看,看到了半張輪廓冷峻的側臉,恍惚間,他心中陡然升起熟悉感,似曾相識的畫面,好似夢到過,又好似真切的發生過。
宮憫:“……”
燕昭翎得了趣,丟了臉,後面幾日都不曾在把玩他的手。
此處途徑山谷,遮了陽光,風中都是清涼的。宮憫眯著眼,吹著徐徐的風,他不介意燕昭翎看那些東西,就是覺著他端著一張做學術的正經臉,面不改色的看這種東西,透著異樣的反差,有些好笑,又有些想欺負他。
燕昭翎:“莫要多想。”
水盜從河底爬上了他們的船,護衛隊和他們短兵相接,船上刀光劍影,已經有識水性的人跳了水,宮憫一進船艙,就碰上燕昭翎,他黑沉著臉提劍抓著下人問他下落,冷凝的面龐洩出了一分慌。
他是給他治病不錯,忘了從哪本雜書上看到過有關構造一事,他便試了試,果然,書中誠不欺我也。
“是,光明正大在我眼前看,都快杵我眼皮子底下了。”宮憫拉著懶洋洋的調子,靠在船邊,“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王爺若覺我無趣,何不直說,真叫人傷透了心。”
可是……真的好可愛。
夜裡便過過有相好的日子,上回一事後,燕昭翎離行前讓人尋了些話本,宮憫釣魚時,都看見坐在他身旁的燕昭翎捧著本話本面色冷淡的在看,他湊上前看,燕昭翎就把書合攏了,宮憫還是看見了,上面的插畫,想看不見都難。
“只我一人享受,豈不是很不公平。”
船上晃悠不止,底下幽深的水面倒映出船上的火光,喧鬧嘈雜的聲音在這深夜迴響。
“王爺真過分啊。”宮憫哼哼道,“一個人偷偷看這種東西。”
辰時,湍急的河流擊打在石頭上,岸邊浮著兩人,若旁人不知,恐怕還以為這是兩具屍體,昏迷的俊美小郎君皺了皺眉,睜開了眼睛,蒼白冷淡的面色在看到另一張蒼白的臉時,變得更為蒼白了。
這兩天燕昭翎身體都不太好,本以為是舟車勞頓的緣故,他自己未曾太在意,昨夜船上打起來,他冷著臉提劍砍了幾刀,一提氣便身體開始乏力,宮憫帶著他下了船,那些人又不依不饒的追來,兩人便和同夥散了。
看他真紅了耳垂,這想欺負的心思裡又帶了點別樣的滋味兒。
他在燕昭翎的背上。
這四個字在燕昭翎腦海裡浮現時,他霎時間覺渾身都熱了起來。
不過一本書罷了,都醋成了這模樣,但他又喜歡看宮憫這模樣,也看得出來宮憫沒真生氣。
宮憫似看到了他腿後有道疤,只是沒太看得清,被褲腰半遮住了,他順口問了他一嘴。
船上兵荒馬亂,燈火通明,尖叫不止,那會兒宮憫在甲板上,他的直覺向來敏銳,在看到遠處有船隻時,心底陡然有些不安,去尋了船家,還是晚了。
他對這一事接受的似很自然,上回那蠱,他也沒對他過問過,宮憫總覺他瞞了他一些事,他抬頭笑了兩聲:“倒也不是不行,只看王爺想不想試試。”
不過是……打情罵俏。
宮憫:“罷了罷了,倒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他喜歡,他倒也不是不能替他多弄弄。
“本王隱疾,你又不是不知。”
“嗯……是要舒服些。”宮憫嗓音還帶點啞,拿著帕子替他擦了擦手,燕昭翎中間那會兒是有點感覺,但很快又消下去了,他看著宮憫半垂的眼簾,這張臉生得也是好看。
燕昭翎默了默:“我並非此意。”
半柱香後,燕昭翎咬著牙,汗溼背脊,褻衣凌亂,趴在床上氣喘吁吁,看向一旁慢條斯理洗著手的騙子。
半個時辰後,宮憫才醒來,昨晚落了水,他拽著燕昭翎遊了一晚上,雖是夏天,但夜裡的水還是冷的,又冷又沉,遊了大半夜,大事沒有,純純是累得體力不支昏睡過去的。
宮憫說給他治病,他這人從前在這方面從來都正經,沒戲耍過他,輕而易舉的奪得了他的信任。
燕昭翎看向他。
退讓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燕昭翎起先對他半信半疑,在宮憫巧舌如簧下放任了他繼續,後來……後來一切便都失控了。
燕昭翎:“沒偷偷看。”
“甚麼疤?這是本王的勳章。”燕昭翎訥訥道,還把褲子往上提了提。
宮憫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兩聲,忍住了笑。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霸道得很。
來的路上好好的,回去的路上意外突發。發生意外時是在夜裡——他們碰上了水盜。
回程的路上亦是走的水路,閒來無事時,宮憫這大閒人便拿著根魚竿坐在船邊釣魚,這釣魚技術不怎麼樣,兩三日都不曾釣到一條魚。
他總喜歡這般逗他,可他又很是受用。
據說倘若某一刻突然對某個人冒出“啊……他好可愛”這樣的想法,並且頻繁發生的話,離完蛋就不遠了。
宮憫張嘴話沒先出口,先氣息微弱的咳了兩聲,任誰來聽,都是氣若游絲命不久矣的動靜,他動了動手,動彈不得,雙手被腰帶綁著。
“小羽毛……”
燕昭翎停下了腳步,聽到他的聲音,心跳跳得快極了,伴隨著忐忑。
便是不用看他的表情,宮憫都能感覺到他驟然緊繃的身體,他嗓子乾澀又沙啞:“還捆綁呢,玩這麼大啊。”
燕昭翎:“……”
燕昭翎眉心都跳了兩下。
深山野林,雜草叢生,挖坑埋屍也沒人會知道。
宮憫坐在一棵樹下,兩人身上都還溼噠噠的往下滴水,他們找了個靠河邊的地方歇腳,燕昭翎在旁邊找枯樹枝想生點火,至於宮憫在這兒坐著,因為他手還被綁著。
“王爺,你倒是先把我手鬆了啊。”
燕昭翎掃了他一眼,道:“不是喜歡玩捆綁?”
宮憫:“……”
他舒展了長腿,低聲道:“王爺,我手疼。”
燕昭翎:“……”嘖,撒甚麼嬌。
那腰帶分明綁的不緊,偏生要他給他解開,他走過去替他解了。
宮憫揉著手腕,跟他一塊兒生了火,把溼衣服脫下掛在了木棍上,在燕昭翎背過身時,宮憫突然撲到了他背上,燕昭翎往前趔趄了兩步,以為他又要胡鬧:“別……”
“你以前……”宮憫下巴搭在他肩頭,問,“是不是背過我?”
燕昭翎動作一頓:“忘了。”
宮憫沒再追問。
水盜猖狂,昨夜那些人也是有備而來,話本里沒有這一橋段,話本里燕昭翎回歸的途中也比現在更晚,在他回去的路上,他狼藉的名聲便也會跟著一路傳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時間點的改變,還是其他的因素,但那水盜昨夜似是衝著燕昭翎來的,打鬥時對他圍剿,逃時窮追不捨。
若和話本走向大致相同,京城如今,也已是風浪起了。
若有人想要除掉燕昭翎,這回京路上,就是最好的時候,等回了京城,便沒有這般容易了。
“噗通”——宮憫一棍子下去,戳到了一條魚,燕昭翎身上帶著匕首,把這魚處理了一番。
“你抓魚比釣魚厲害多了。”燕昭翎這話都不知道是在嘲諷他還是真心在誇他。
宮憫:“釣魚釣的是雅興,抓魚是真餓了。”
言之有理。 兩人抓了四條魚,串起來烤了。
等外頭的人來尋,也不知要猴年馬月,還是得自力更生。烈日當頭,衣裳也幹了,他們一邊找出路,一邊留記號,免得在這山中迷路,山裡危險多,兩人一直在一塊兒,互相搭把手,燕昭翎面色蒼白得厲害,宮憫就地找能用的藥材,所獲無幾。
無水源時,餓了就吃野果,宮憫這方面略有經驗,見山中還有棕櫚樹,去折了一根,裡面的心也可食用,補充體力和水分。
入了夜,山間冷,他們尋了個山洞,確保沒佔了別的玩意兒的家,在洞口撒上驅蟲和蛇的藥,才在裡面過夜。
這晚宮憫沒睡實,第二天一早醒來,是覺燕昭翎體溫過高,號了脈,脈象有些古怪,他叫醒了燕昭翎,燕昭翎迷迷糊糊睜開眼,捂著頭坐了起來,宮憫問他哪不舒服,他道頭疼。
這發熱只熱了小半天,又消了下去。
天氣太熱,走了半段路,兩人就熱出了一身汗,索性碰到了水源,宮憫捧著水喝了兩口:“多喝點,親起來都沒那麼軟了。”
燕昭翎:“還刮破你嘴了?我嘴上不是你磕出來的印子?”
“我說我嘴。”宮憫指尖碰了碰唇,說,“跟我親嘴這般難為,王爺對我或許是厭倦了吧。”
燕昭翎:“……”
他悠悠的嘆了口氣。
燕昭翎本因今早身體一事,跟死了丈夫的小寡婦似的拉著個臉,被他這麼一打岔,心頭浮躁都散去了不少,左右這裡沒人,他低頭在他嘴上親了一下:“行了,繼續走吧。”
宮憫勾了勾嘴角,站起了身,背對著燕昭翎:“這般敷衍,許是心裡沒我。”
燕昭翎:“……差不多得了。”
“罷了罷了,終歸是遭了王爺嫌棄。”
這股勁兒可比臺上的戲班子還會演。
兩人稍作停留,尋了些吃的,宮憫轉過身。
“王爺——”
身上一沉,燕昭翎直愣愣地栽在了他身上。
*
入了夜,偏僻小鎮上的酒館還未打烊,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
“三娘子,你這可就不地道了啊,我這常客,這酒怎麼還比他們收錢收的多!”男人拍桌道。
“哎呦王大哥,你這可是上好的桃花釀,我這店裡的招牌,別人想喝,我還不賣呢。”
“老闆娘,這花生米都炒焦了啊,你叫我怎麼吃?”另一桌食客道。
“焦了才好吃呀,可下酒了。”
門口有客人前來,女人拿著團扇遮面,倚在掌櫃面前的桌上,看著兩位客人進門,恰當的說,是一位客人揹著另一位客人,二人衣袍有些髒,逃難似的,揹人那位生得倒是俊俏,背上另一位低著頭,看不清臉。
“有房間嗎?”男人啞聲問。
她看了眼他背上的人,男子道:“我弟弟病重,途中碰見了土匪,狼狽了些,還請見諒。”
聽這口吻和語氣便是文雅人。
這逃難來的,正是宮憫,他在樓下週旋了一番,才打消老闆娘顧慮,出門在外,財不外露,宮憫付了銀錢,要了間房,上樓後託小二弄了點熱水和藥。
他先給燕昭翎脫了衣裳,擦了擦身,再洗了個澡,洗去那一身粘膩,才覺鬆口氣,眼下染著倦怠,坐到床邊,開始頭疼。
燕昭翎脈象一日比一日弱,身體垮得厲害,宮憫不眠不休揹著他走出去,碰著一位上山砍柴老翁,坐了趟順風車才下了山。
給他擦身時,他看到了燕昭翎腿上的疤。
不像甚麼刀傷,疤痕有些鈍,似被利爪撕裂的傷口。
“嗯……”燕昭翎低低呻[yín]了聲。
宮憫知道又來了。
這幾日每到這個時辰,他都會被燥醒,彷彿要將他過往那些年沒發洩過的慾望都補回來一般,不管不行。
再這麼下去,他身體就該虧空了。
“宮憫,本王要死了……”燕昭翎額角布著細密的汗,看著床頂,“你就獨自走吧,將我屍身隨便找個地埋了。”
宮憫臉隱沒在暗中,神色不明,語調還是一如既往的輕佻:“我都說了,你便是死了,我背也要將你揹回去。”
燕昭翎閉眼蓋住了眸中晦澀。
他似真的撐不住了,紅色蠱蟲比先前都大了,今日異常的活躍,燕昭翎渾身發燙,側身蜷縮著身體,額角青筋都隱忍了出來,他忽而拽住了宮憫的衣襟,宮憫沐浴後沒繫緊,衣服直接散了。
他拽著他,去吻他的唇,宮憫也情願低頭配合他。
燕昭翎狹長眼尾泛了紅,指尖發著顫,宮憫低頭吻過他眼尾,燕昭翎閉了閉眼,吞嚥了一下,又覺就這麼死了,心有不甘,不甘的多,最不甘的,是還沒在宮憫這留下甚麼痕跡。
“等本王死了,你便找個人,好好過日子……你這樣貌,想來也不難尋……尋得好人家的兒郎,姑娘……本王還未成婚,不知給多少禮金合適,我府中有幾處……”
他斷斷續續交代遺言般,話多到不同尋常。
還真是大度。
宮憫先歇了一下手。
燕昭翎睜開了眼簾,宮憫去桌邊倒了兩杯茶,走到床邊,燕昭翎支起了上半身,也渴了,接過了他的杯子,握在手中,還沒喝,聽宮憫說:“王爺可知道成婚之禮?”
宮憫的手穿過他臂彎,火紅燭火印得他面龐也緋紅,他道:“若是新婚之夜,便要如這般喝合巹酒。”
以茶代酒,宮憫喝了杯中的茶,燕昭翎舔了舔唇,喝了杯中的酒。
“如此,也算是成了一次婚。”
宮憫放下了杯子。
燕昭翎心神一蕩,捏著杯子的手泛了白。
“不算。”燕昭翎說,“不算,還有周公之禮。”
禮不周全,又如何算是禮成。
“宮大夫。”燕昭翎低聲道,“今夜我若要與你行禮,你願,還是不願。”
是宮憫先勾他,是宮憫越過了那條界限。
他還是想要放肆了。忍耐了大半輩子的毅力,在此刻土崩瓦解。
房中靜了片刻,只響起兩個字:“我願。”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風簌簌作響,火紅蠟燭邊緣淌下燭淚,燭火搖曳,床簾輕晃,宮憫吻過他的耳朵,在他耳邊問他,那一年的狩獵場上,揹著他一路的人,是不是他。
他腿上的傷,是不是那時弄的。
話出口時,他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燕昭翎說,他不想一個人走,那條路太冷,太遠,遠到再也見不著想見之人。
不待宮憫回答,他又說:“罷了,等我死了……你要為守三年寡,三年之內……不可嫁娶。”
宮憫說好。
燕昭翎半闔著眼,白得病態的臉上掛著汗,眼尾那抹紅又染上了潮溼,一口咬上了宮憫,宮憫悶哼了聲。
他想,他分明不是這般大方的性子,又為何要故作大度。
他終究還是低下頭,抵在他耳邊,告訴他:“我騙你的。”
露水情緣是騙你的,尋個人過日子也是騙你的,你走了,我就為你守寡。
他心裡沒這麼容易裝得下一人,心也沒那麼大,能讓他放在心上的沒幾個,放了,就沒那麼輕易的能叫人出去。
“從前你尋我比試,每次都輸,輸了又會再找我比。”宮憫低笑了聲,“所以待別人,我不在意輸贏,可我就想贏你,小羽毛,你說這是為甚麼啊?”
燕昭翎晃了晃神。
“王爺捨不得我,又何不直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