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我好看嗎
屋頂漏水是真。
自從上次下雨後,宮憫屋裡的床挪了位置,還沒來得及蓋瓦,後面一段時日下雨下得少,再加上忙碌,那瓦至今也沒能蓋上。
房內點上油燈,宮憫臥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話本隨意翻了兩頁,這話本和上回男豔鬼又不同了,這回是男狐狸精報恩。
燕昭翎去沐浴了,也不知磨蹭些甚麼,泡了有半個時辰了,還沒回來,莫不是在裡面焚香沐浴,這麼久泡下去,身上皮肉都得泡軟了。
在他想要不要去尋人時,開門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把話本合上塞在了枕頭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卷著散落的長髮。
燕昭翎進來時,一掀眼簾,看見的就是床上那人側躺著,腰窩陷下去了一塊,唇邊擒著笑,修長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卷著頭髮,那雙桃花眼在這燈光下都別有一番情趣兒。
這般投懷送抱,衣裳都穿得不正經,也不害臊。
他腳下一頓。
“王爺想睡裡邊兒,還是外邊?”宮憫問。
燕昭翎看了眼床。
燕昭翎心道,夜半三更,發甚麼浪。
他不說話,宮憫翻了個身,側躺著枕在手臂上,指尖戳了一下他的後背:“小羽毛~”
思來想去,並非是沒意思,而是這高興的時候,自是要和想的那個人待一塊兒,就算是不說話,僅僅待在一塊兒,這種感覺都是極為放鬆和享受的。
宮憫“嗯”了聲,沒一點掙扎的在床上滾了一圈,躺在了裡面的位置,拍了拍床邊道:“快上來吧,給你暖好床了,還熱著。”
“王爺猜得真準。”
叫他別那樣,下回還是那般做。
“你給的?”
裡邊兒的位置左邊是人右邊是穡,宮憫要對他乾點甚麼他都來不及逃。
“嗯?”
“是嗎。”他反應平平淡淡的。
輿惜睜哩——
屋子裡漏水是真,不能睡人是假。他只是今夜不太想一個人待著。
兩人在一道時,總是燕昭翎回憶從前回憶得多,因他記憶中,最為色彩斑斕的,最溫情純粹的,也是從前那一段。
後背猶如被羽毛掃過,一陣癢,燕昭翎驀地挺了一下胸膛,身體顫了一下,他咬了下牙,閉了閉眼。
宮憫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他是男子,又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生了氣,於是那陣子,燕昭翎常會在院中的雪地裡看到一枝折下來的梅花。
燕昭翎直言:“如若不是,從前為何要待我好?”
燕昭翎額角抽[dng]了兩下,淡淡的嗓音意味深長道:“別以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甚麼。”
宮憫翻了個身,不小心碰到他腿,燕昭翎猛的一躲,問他幹甚麼。
“在王爺心裡,我還有這菩薩心腸?”宮憫哼笑道。
但要去找別人,又能找誰?那些太醫,還是別的甚麼人,他單想想,便覺著沒意思。
在府上時,宮憫給他備的糖,他不會動,後來每回都是他喝完藥,宮憫不打招呼便把糖塞他嘴裡,那手指總是碰他唇,佔他便宜,他不說,宮憫還當他不知道呢,燕昭翎這心裡門清兒。
“外面。”他淡聲道。
“你可知,李太醫生氣時,那鬍子當真會動,有趣的很。”
“甚麼小把戲?碰碰腿也是小把戲?”宮憫的聲音裡滿是混不在意。
幼時宮憫也會帶糖在身上,那糖大多數都是給他吃的,他身處深宮,又遭受忽略,吃不到甚麼好玩意兒,兒時那點甜頭,幾乎都是宮憫給他的。
“嗯哼,昨日有一五歲小童,跑來尋母親,李太醫不讓進,那小童抱著他腿哭得慘兮兮的。”宮憫笑了聲,“後來一顆糖便哄好了。”
不是他猜得準,只是瞭解宮憫那性子罷了,除了他還有誰會隨身帶糖,至於宮憫為甚麼會帶糖——雖然宮憫沒說過,但他知道是因為他需常喝藥,藥苦,宮憫帶在身上帶糖,是給他甜嘴用的。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宮憫其實不太睡得著,腦子裡事也挺多。
不過燕昭翎不太放鬆。
燕昭翎:“……”
燕昭翎並不想大半夜的和他討論糟老頭子。
“你是看誰都可憐嗎?”燕昭翎垂眸道。
連線不斷的大半月,這才把人哄得願意同他好好說話了。
床邊的位置剛躺過人,是還熱著,燕昭翎睡上去,蓋上被子,只覺都是了宮憫的氣息。
燕昭翎懨懨垂下眼,掩住眸中快要溢位來的神色。
宮憫能想甚麼,他純潔得很,“王爺反應這般大,莫不是也想了?”
燕昭翎看了眼燭火,猶豫了一下,沒吹。
“收好你的小把戲。”
“你睡著了嗎?”宮憫說,“我睡不著。”
他待他是真好,直到那次,宮憫以為他是姑娘,跟他說長大以後娶他,他又氣又急,被糖黏住牙說不出話,那次之後,他便不吃宮憫帶來的糖了,說話也冷冰冰的,拖著小奶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沒有半點威懾力。
宮憫不是愛憶往昔的性子,人在他面前,雖和記憶中大變了模樣,本性裡還是小羽毛,他以為那段過往,是燕昭翎視為不堪狼狽的存在,所以他鮮少會提,也沒想到燕昭翎會提,頓了頓。
燕昭翎突然翻了個身,繃著臉看著他。
“因為……”
因為他生的好看,因為閤眼緣,因為他那倔強的勁頭,還有那小可憐的氣質,挺讓人想憐香惜玉,因為圖個開心——
“想待你好。”宮憫說,“就是想待你好罷了——你這般說,叫我想起來了,王爺說過,要同我做一輩子的摯友,怎麼還賴賬呢。”
燕昭翎扯了下唇角:“你還說過要娶我,難不成——”
他話一頓,話說出口,便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
房中一下靜了下來。
外面雨聲淅淅瀝瀝,房間裡燭火搖曳,兩人呼吸交織,誰也沒有動,一眼望進了彼此眸中,宮憫忽而視線往下一落,燕昭翎抿了抿唇,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些許的緊張,還有一絲久違的窘迫。
“倒是我的不是了。”宮憫低聲道,“叫王爺惦記了這麼多年。”
“倒不是惦記你的話。”燕昭翎故作鎮定道,“不過是未曾被人那般輕薄過。”
“要不王爺輕薄回來?”
“……”
“嗯……當時親的哪邊?左邊?”宮憫把腦袋湊過去。
他身上帶著一絲的藥味,貼過來的氣息溫熱,燕昭翎抿了抿唇,瞧他這賤嗖嗖的模樣,就是認定了自己不會拿他怎麼樣,才這麼有恃無恐。
心頭一竄無名之火噌的一下上來了,想教訓教訓他。
“還是右邊?”宮憫的髮絲落在他頸間,“看王爺喜歡,我倒是不介意——”
他話音一止,唇上傳達來柔軟溼潤的觸覺。
這種事,他還的確沒料到。
燕昭翎的手插進了他的黑髮裡,睫毛顫了兩下,瞳孔緊縮,本是想推開宮憫蹭來蹭去的臉,髮絲勾得他脖子癢,抬手去推時,宮憫恰恰轉了下頭,要推開的力道也跟著變了。
他大腦緊跟著空白了一瞬。
兩人彷彿僵住的兩座石像,一動不動,直到宮憫手撐著床,撐得累了,想換個位置,不小心撐到了燕昭翎身上,燕昭翎才猛的鬆開了他。
宮憫舔了下唇,抬手摸了摸嘴。
這動作瞧著就像是意猶未盡的模樣。
燕昭翎眼神恍惚,感覺宮憫又拿東西杵著他。
第二日,天空放晴,屋簷往下滴著水。昨夜怎麼睡著的,燕昭翎渾渾噩噩的已然記不清了,彷彿發病頭疼難耐時的不記事。
但這回有人在他身旁讓他記事。 宮憫還沒醒,側身躺著,被子滑下去了半截,蓋在腰窩的地方,衣襬往上面滑了點兒,露出了一截勁瘦的腰身,漂亮得緊。
他睫毛動了動,看起來要醒了,燕昭翎又閉上了眼睛。
宮憫其實早醒了,也感覺到燕昭翎在看他,昨晚燕昭翎說,再放肆,叫他瞧瞧更厲害的。
虛張聲勢得都格外明顯。
宮憫雖然挺想看看他更厲害的,還有哪些更厲害的,但覺著再說下去的話,燕昭翎就該無地自容了。
白日宮憫抽空將屋頂瓦片蓋了,他蓋瓦片時,燕昭翎站在底下的扶梯旁邊,皺了皺眉頭,道讓別人來做就是。
宮憫蹲在屋頂,往底下看時,燕昭翎又略顯不自在的別開了臉,不與他對視。
“宮大夫。”下人進來,道,“外邊有人找你。”
他走進來才看到燕昭翎,慌忙行禮。
宮憫拍拍手,從扶梯上下去了。
來找他的是一位痊癒的女子,女子蒙著臉,手中提著一籮筐雞蛋來道謝,宮憫笑了笑,道不必,這兒不缺雞蛋,痊癒的病患自是要吃些好的。
身後似有些涼,宮憫轉頭一看,原是燕昭翎在門後看著他們這邊。
那次他騎著馬拿著刀的模樣,不少人都看見了,那張臉好看是好看,威懾力也是十足,在這種時候格外的好用,面色病態的蒼白,神色冷淡,他甚至都沒開口說話,只是站在那看著,都讓人膽顫心驚,女子都沒多推搡,就被嚇跑了。
近些時日,燕昭翎喝藥都不必下人提醒,按點就喝了,那夜過後兩人該如何還是如何,不知是不是錯覺,宮憫總覺著燕昭翎面色上來看愈發病重了,脈象卻是沒有太大的變化。
這日出門前,宮憫聽到馬蹄聲,抬頭一看,見是燕昭翎。
“本王今日無事。”燕昭翎騎在馬上道送他去隔離病坊。
“只有一匹馬?”
“還怕累著馬了?”
宮憫笑了聲,踩著馬鐙乾脆利落的上了馬,抱住了他的腰,燕昭翎繃了一下,又放鬆了下來。
分發藥時,燕昭翎便坐在馬上巡邏似的溜達,他所到之處,都沒人敢大聲說話,秩序都井然有條,等宮憫完了事兒,他便又和他回去,跟閒著沒事幹似的。
除卻治病一事,城中還有許多後事需要處理,這座城也開始恢復著原本的樣貌,七月的天氣悶熱,白日裡在屋裡都能熱出一身的汗。
當地民風淳樸,臨到他們離開前兩日,正巧趕上七月七,城中辦了一場送瘟神的典禮,敲鑼打鼓,鞭炮齊鳴。入夜也好生熱鬧,圍著篝火辦了場宴,為他們一行人踐行。
夜裡的風也就比白天涼快上那麼一點點,宮憫坐得離那篝火遠遠的席上,正喝著酒,聽到有人叫了聲“宮大夫”,抬頭一看,又是前些日子的那位女子。
她是知州家中的千金,之前染了病,臉都快毀了,已是一心尋死,人若是一心向死,那便也就命不久矣了,看到她灰敗的眼神時,宮憫當時便想起了燕昭翎,人總該有個生還的盼頭。
燕昭翎和宮憫沒坐在一塊兒,他坐在上首的位置,知州來給他敬酒,他越過知州的肩膀,看到了宮憫同女子說了幾句話,燭火映在他們臉上,還頗有郎才女貌之相。
探花郎不好當,既要文又要皮相,宮憫骨相俊俏風流,當年在京城也是許多千金小姐心底的如意郎君,他身上半點都沒有某些斷袖的胭脂水粉氣,招桃花招得厲害。
兩人說了幾句話,女子離開了,沒過多久,宮憫也放下了杯子,從席間退去,燕昭翎仰頭喝下了杯中的酒,眸中神色晦澀難辨。
“啪”——他喝了知州敬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拂袖起了身,道了聲慢用,身體不適,先行離去。
他病容都寫在臉上了,倦容滿面,面板白得跟張紙似的。他轉頭離去,沒叫人跟著。
一名端著菜上桌的小廝跑過,被他叫住。
宮憫喝酒喝得多了,來茅房放了水,出來打水洗了洗手,這處要安靜不少,他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了迎面而來的燕昭翎,那一身黑壓壓的氣場,唬人得很。
宮憫:“王爺也來這兒舒坦舒坦?”
燕昭翎在他面前停住,掃了他一眼,又往院子門內看了眼,沒見到那女子。
“找甚麼呢?”宮憫從他眼前冒出來,擋住了他視線。
燕昭翎不答反問他在這兒做甚麼,宮憫道喝多了,來放放風,“王爺呢?”
“隨便走走。”
“還回去麼?”宮憫道,“不回去的話,要不要去我那?我那有一壺上好的酒,還沒開。”
他眸中帶著些許惺忪,桃花眼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璀璨。
這麼晚了,邀他單獨相處,腦子裡能有甚麼事兒。
他們男人不都這樣,喝點小酒,再趁醉耍耍流氓。
亭中掛著燈籠,清透的酒水在杯中滿上,宮憫拎著杯子,和他碰了一下:“街尾那家牛肉餅味道不錯,王爺想嚐嚐鮮,明日你我一道去便是。”
“你和誰去吃了?”燕昭翎端著酒杯抿了下杯沿。
宮憫端著酒,在長椅上坐下,靠著柱子,曲著腿道:“沒去吃過,旁人告訴我的。”
燕昭翎:“姑娘?”
宮憫笑了聲,伸出手道:“給我倒杯酒。”
燕昭翎拎著酒壺走到他跟前,給他倒上酒,在他旁邊坐下,宮憫便沒骨頭似的倚了過來:“王爺當真是敏銳。”
“……你可還記得你和我說過,莫要以貌取人。”
“是有此事。”
“不要見人生的好看,便不設防。”他道,“不是所有人都貪圖身外之物,有些人還會圖你美色。”
那女子之意,燕昭翎一眼就能看透,偏生宮憫像個木驢似的,還跟人相談甚歡。
“嗯……”宮憫沉吟片刻,側過臉,下巴搭在了燕昭翎肩頭,“王爺貪圖我美色?”
燕昭翎:“……”
他偏過頭。
宮憫望進他眼底,燕昭翎還是和她不一樣,再見時的燕昭翎眼底更像是看不到盡頭的一口枯井,他在等那油盡燈枯時,而到如今,燕昭翎的那雙眸子裡又多了別的東西。
他忽而明白過來,先前那會燕昭翎在找甚麼。
宮憫低低笑著問:“王爺覺著我好看?”
燕昭翎:“……”
也是他想岔了,宮憫這一心撲在了他身上,眼裡又哪還裝得下別人。
他希望宮憫眼裡容得下別人,但不希望他還在時,宮憫眼裡裝下別人。這種事兒,他沒法和宮憫說,怕糾纏太深,又怕緣分太淺。
他扭回腦袋,喝了一杯酒,也說不出違心話來。
“怎麼不說話?”宮憫問,“嗯?王爺,我好看嗎?”
“王爺——”
“小羽毛——”
他像是不得到答案不罷休,在他耳邊一聲接著一聲的喚著,吵得燕昭翎燥得慌。
他轉過了臉,視線下落,宮憫薄唇被酒液滋潤出了一層溼意,看起來又有彈性又柔軟,他又想起了那晚。
於是更加燥得慌了。
那唇一張一合,耳邊的聲音已經遠去,然後,那張嘴唇微張著不再動了。
耳邊得了個清靜。
清風吹拂而過,也不知誰動的,兩人的距離縮短。
貼上的瞬間,酥|麻之意直接從燕昭翎背脊骨竄到了頭頂,他驀地醒了醒神,唇上一動不動,他不知宮憫是不是被嚇著了,嘴唇往後退了退,才離開了一條縫,下一刻,宮憫抬手扣住了他後頸,雙唇又緊緊的貼合在了一起。
唇齒交纏,曖昧橫生。
濃稠的夜色,令人沉醉的酒香,悶熱難當的空氣,空氣裡淡淡的藥味兒,灼熱的呼吸,還有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都成了回憶裡這一夜最為獨特的氣息。
每每回想,心潮翻湧。
他就說了,男人不都這樣。
他也是男人,所以他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