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話本
宮憫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離燕昭翎額前只差一點的距離,水聲輕響,燕昭翎側著頭,手支著腦袋,狹長的眸子斜斜的睨向了宮憫。
白色的褻衣沾了水,貼在身上,藥浴燙得他面板泛了淡薄的紅,橘紅色的燭火落在他面上,忽明忽暗,猶如鬼魅。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他詭異又平靜的聲調道,“怎麼這麼驚訝?”
燕昭翎在他把手收回去時,扣住了他手腕。
沾了藥水帶著溼意的指尖貼著肌理,濃郁的藥味兒在滿屋子裡瀰漫,燕昭翎拽著他的手,探入了看起來像熬製的毒藥一般的藥水當中。
水有些燙,宮憫的手完全的浸入了水中,袖子也沒了進去,他一手扶住了浴桶邊緣,黑髮從他肩頭劃下,垂落到了胸`前,藥浴的熱氣直撲他臉,他在水中看見了隱隱綽綽的倒影。
燕昭翎的嗓音自他頭頂傳來,嗓音低沉危險又緩慢,“這些時日,本王的藥,本王的餐食,今日的藥浴……都有壯暘功效,你當真是不知?”
他扣著他的手腕用了力,宮憫一時都抽不出來,他抬起頭,看見了幾縷貼在燕昭翎頸間的黑髮。
“我既不是庸醫,自然是要對王爺負責,你不說,我便不知。”宮憫說,“王爺在我眼中,也不過是病人,不必太在意。”
也不過是病人。
宮憫去換溼了的衣裳去了。
翌日,到了用早膳的點兒,宮憫和燕昭翎早膳不是一起用,多數時候在自己房中隨意用過就算做了事,今日早飯是管家送來的,布了膳,管家在一旁候著,詢問他有沒有哪處不合胃口。
房中嘩啦啦的水聲像是驚醒的夢中人,宮憫攀著了他肩頭,道還沒到時辰,這藥浴不要浪費了,他沒在這裡面久待,擰了下袖口的水。
這聽起來不像是甚麼正經茶樓。
“我並非為了陛下賞賜而來。”宮憫直言,他的瞳孔偏淺,眼尾上挑的弧度撩人心絃,在夜裡這眸子好似能蠱惑人心神。
——玩弄床第之間。這幾個字後知後覺的從燕昭翎腦子裡浮現,叫他明白了裡面曖昧的含義,他驀地鬆開了拽著宮憫的手腕,從水中站起了身。
心疼?
當日入夜,下人布上晚膳,中間放著一碗宮憫燉的藥膳雞,燕昭翎坐在桌邊,宮憫站在他身旁,一手拿著筷子為他佈菜。
燕昭翎也不知道信沒信,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片刻後,突然道:“你既然知道了本王的秘密……”
燕昭翎:“你給本王燉雞?”
“聽管家說王爺最近幾日胃口不佳。”宮憫戲謔道,“我見王爺也確實消瘦了些,可要把我心疼壞了。”
燕昭翎:“……”
“此言差矣。”宮憫道方面燕昭翎征戰沙場,那般威風,又哪稱得上“禍害”二字。
“應是不燙了,王爺……”
“……哦?說的甚麼書?”
宮憫道一切都好。
他作勢要喂燕昭翎,燕昭翎沉聲開口略顯急道:“不必。”
都是男子,宮憫為甚麼要對他說這種話?
燕昭翎一噎,又漫不經心哼笑道:“於心不忍?旁人可都覺本王是禍害。”
竟是不顧這處這麼多人!
犯涼的指尖從他臉側劃下,扣住了他後頸:“陛下承諾於你,治好了本王,重重有賞,治不好,你覺又當如何?”
管家在他身後站著,一個早晨嘆了有不下十口氣,宮憫放下了碗筷:“管家有事要說?”
他還沒反應過來,宮憫又說:“茶樓裡說書先生都這麼說的。”
那水滴落在了浴桶邊上,燕昭翎看著自家醫師,在燭火下的臉是俊朗不凡,皮相是極其好看的,雲紋腰帶纏繞腰間,身板挺拔。
“唉,近來天氣忽冷忽熱,王爺胃口也不好,今日早晨早膳都沒用上一口,宮大夫,你說這、這怎麼能行呢!”
他說了甚麼話,從房中走了出去。
宮憫又道:“王爺這等美人,若是早亡,實在叫人於心不忍。”
他拿起桌上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了嘴裡,雞肉燉得軟爛,口感上佳,這雞好吃不在於雞,味道都濃郁在湯裡,宮憫又拿著勺給他盛了一碗湯。
昨夜過後,燕昭翎今日的神經緊繃著,這往日裡不做多想只當孟浪的言語都多了分別樣的意味,他看向宮憫,見他面上掛著盈盈笑意,眼底望向他的心疼都要溢位來了,他心底一跳。
燕昭翎摩挲著指尖,臉上古怪,神情晦澀難懂。
醇香的味道撲鼻而來,泛著金黃光澤的雞湯上撒著翠綠的蔥花,令人食慾大開,白皙的指尖碰了一下碗沿。
宮憫欲拒還迎的抬眸看了眼燕昭翎,淺淺一笑:“霸道王爺俏醫師。”
“管家直說吧,莫要叫我猜了。”
他的手在燕昭翎眼下,骨節分明的指尖捏著瓷白的勺子,輕輕在冒著熱氣的湯裡攪拌,指尖還泛著微醺般的紅,他拿著碗放在了燕昭翎手邊。
“沒事沒事,宮大夫不必管老奴,吃吧。”管家道。
他這話裡頭像是藏著一分試探,試探宮憫到他身邊的真正目的。
燕昭翎端起碗仰頭就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他“啪”的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宮憫接話道:“王爺便要揹著眾人,將我玩弄於床笫之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雞燉了一下午,入口即化,王爺嚐嚐。”
“嚐嚐?”宮憫挑了挑眉梢,天生的一雙深情眼,看碗裡的雞都是深情款款的模樣,他道,“難不成要我餵你才願吃?”
燕昭翎像是被他眸中溫度燙著了,眸子閃爍了一下。
“味道如何?”宮憫問。
燕昭翎都沒嘗著甚麼味兒,這麼大一口喝下去,還是有些燙的,他道:“尚可。”
晚上不宜吃得太油膩,桌上的菜葷素搭配,宮憫給他佈菜也講究,沒一個勁兒的夾一道菜:“我記得從前你好甜口,如今口味變了?”
“那麼久了,本王甚麼口味,你還記得?”燕昭翎口吻怪異。
宮憫:“王爺的事,樁樁件件,我當然是記得清楚。”
燕昭翎沒有說話,宮憫看了他一眼,見他嘴裡含著菜咀嚼著,腮幫子處鼓動,神色不明,想來是不想提過去的事。
隨後,他又聽道燕昭翎問:“你還記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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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宮憫房中燭火燃著。
紅妱那小丫頭送來了一封信,信是他母親寄來的,隨著寄來的還有幾本古籍,信上問了他在這邊過得如何的一些話語,到了末尾,附上一句盼他早歸。
京城水深,這一遭回來沒那麼簡單,這渾水趟不趟,非他能選,能獨善其身已是最好。太后召他回京,當真只是聽聞他醫術了得?恐怕不然,他回京這事,怕是和燕昭翎有點牽扯。
宮憫把布包裹著的古籍拿出來,這古籍放得太久,有些潮了,他在桌邊翻閱了幾頁,燕昭翎那脈象,他記得曾有碰到過類似的例子,但當時沒有深入研究。
他背對著門口,外邊一道身影從迴廊上走了過去,又調轉了回來:“這麼晚了,還不睡?”
他聽到身後的聲音,扭過了頭:“王爺不是也沒睡?”
“本王有要事處理。”
“在下也有要事處理。” “……”
“長夜漫漫,王爺睡不著?”宮憫道,“不如進來喝杯茶?”
不想,燕昭翎在門口頓了頓,還真邁了進來。宮憫把書收了,燕昭翎瞥了幾眼那書,宮憫拿著茶壺倒了杯茶,夜裡天冷,這茶已經涼了,他道看來今夜這茶是喝不成了。
“無礙。”燕昭翎不動聲色的拿著茶杯,“方才在看甚麼?”
“一些醫書。”
“既是醫書,怎麼本王一來,就把書收了?”
宮憫在收桌上的信,隨口道:“醫書這等枯燥無味的東西,自是比不得王爺有意思。”
燕昭翎抿了口涼茶:“拿出來叫本王也瞧瞧,有多無趣。”
宮憫抬了抬眸,饒有趣味道:“王爺對這醫書感興趣?這書枯燥得很,只怕王爺看不明白。”
他越躲躲藏藏,越顯得裡頭有鬼。
“久病成醫,你又怎知本王看不明白。”他狹長的眸子透著一股凌厲勁兒,眉頭斜飛入鬢角,叫人看了便覺不好相與。
“也罷,王爺想看,那便看吧。”宮憫回身去把收了的書拿出來,不知燕昭翎在疑心甚麼,不過總歸,燕昭翎看起來不信他。
燕昭翎和太后關係看似親近,太后給他尋醫,他也常探望太后,但二人之間的關係又似如履薄冰,相處很是微妙。他是太后派來的人,燕昭翎疑心他,也是人之常情。
既如此,不如叫他看個明白。
當真是醫書。
燕昭翎不動聲色轉著手裡茶杯,指腹摩挲著杯口,翻看這晦澀難懂的書,上面的字都認得,大意也明白,只是看不透,沒有一定功底看不明白。
這麼晚了,夜深人靜的,宮憫這風流浪子竟真在看這麼無趣的東西。
“王爺在想甚麼?”坐在對面的宮憫問他。
燕昭翎:“沒甚麼。”
“想了。”宮憫嗓音低低道,“王爺……誤會我了吧?”
幽深的夜裡,外面冷風颳在了窗戶上,細碎的動靜作響,燕昭翎面上僵了片刻,又恢復自如:“你多想了。”
宮憫聲音輕飄飄的鑽入他耳中,“是我多想了,還是王爺想多了?”
二人對視間,他又幽幽嘆息一聲:“王爺可真是冤死我了。”
燕昭翎:“……”
他自眼尾睨向燕昭翎:“我邀王爺秉燭夜談,王爺卻是疑我心懷不軌,宮某這心裡頭啊,可都是被王爺傷透了。”
曖昧不清的話叫燕昭翎心底跳得厲害。
“我沒有——”燕昭翎道,“我並未疑心你,莫要多想,早點睡吧。”
宮憫夜裡還在奮筆疾書,他卻疑心他看風流話本,實屬不該,這叫他在宮憫面前像是矮了一頭,反駁的話說得都沒了底氣。
他放下了書,從宮憫房中出去了,腳步快得似身後有人追趕。
管家說近來燕昭翎沒胃口,宮憫便在他吃食上留意了些,第二日早膳間,燕昭翎看到宮憫,還記得昨晚的事,與他對視上後就別開了眼。
宮憫家中自幼管教嚴厲,細到衣食住行,家教刻板,雖說他自身一身的反骨,翻牆爬樹,上房揭瓦無惡不作,但多年教養還是刻在了骨子裡,磨滅不去,一舉一動間都是極好看的,那雙手夾的菜都像是變得更讓人有食慾了些。
待他用了膳,宮憫才離去了。
撤了桌上餘下的飯菜,燕昭翎要出門上值去了,他去更了衣,管家將府中事物打理好,在門外拿著一些冊子等著他,這都是這些時日彈劾燕昭翎的官員。
燕昭翎出來翻看了兩眼,把冊子放在托盤上,問他:“宮大夫這兩日在幹甚麼?”
管家如實稟報,宮憫不是每天都整日的待在府上,出門時會有幾個府中下屬跟著他,一為保護,二為監視,管家說完,又添了一句道:“宮大夫今日早膳都還未用呢。”
沒用早膳——
燕昭翎瞥了他一眼,理著衣襟的手一頓,問他這般行徑,是不是和他有關,管家低頭道:“老奴多嘴。”
他見燕昭翎不想喝藥,宮憫在,他便會喝,覺宮憫在燕昭翎這兒總是有幾分特殊的,才多了那一句嘴。燕昭翎沒罰他自作主張,抬腳往外走去,衣袍下襬飄蕩,腳下生風。
管家跟在他身後,聽他問:“你可去茶樓聽過戲?”
管家心底一跳,王爺這是要尋由頭問他的罪?但從前王爺要問人罪,哪還會找理由。
斟酌一二,他道現在自是沒時間去聽戲的,不過從前聽過一些,燕昭翎問他,茶樓裡說的都是甚麼書,他道:“這茶樓裡的戲本子多的很,俠客遊走江湖,書生小姐千里情緣,還有那魑魅魍魎……”
管家說了一大通尋常可見的故事,不見燕昭翎出聲,像是還不滿意,他思慮片刻,道:“自也是有一些……不入流的香豔故事。”
燕昭翎腳下一頓,眉頭微動。
管家壓低聲音道:“例如那書生與狐妖相遇荒廟,春風一度,世家小姐偷情,荒淫無度……”
“沒有別的?”
“王爺是指?”
“男子與男子之間的戲本。”燕昭翎輕飄飄道。
管家本以為他說的是遊走江湖,一尋思,一下明白了過來,瞄了眼燕昭翎皺著的眉頭,活到這個年紀,甚麼也都見過了。他低頭緊繃著背脊,道:“應當……是有的。”
到了府邸大門,門外停靠著馬車,燕昭翎邁出了門檻:“你辦事,本王向來放心。”
“是,老奴明白。”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管家還是拎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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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出了太陽,宮憫在院子裡把書攤開了曬書,春日天氣慢慢開始回暖了,院子裡的樹長出了新的嫩芽,下午,宮憫去找管家時,正巧管家在吩咐下人去哪。
他問:“要出門?我也一道吧。”
“不同路。”管家道,“宮大夫想去哪,老奴尋幾個人跟宮大夫一道去。”
都還沒說去哪,怎麼就知不同路了?
宮憫也沒多糾結,他只是想出去給母親那邊寄封信,順道四處逛逛。
街頭人頭攢動,京城中繁華,入目便是與江南處不同的光景,宮憫去寄了信,從郵驛裡出來,碰上了路過的二皇子。
二皇子見他很是欣喜,上回之事,還憂心他會受寒,見他沒事,便也就放心了。二人聊了幾句,宮憫看見了翎王府上的小廝,身形鬼鬼祟祟的,懷裡還揣著東西,那小廝他今日才看到管家在和他說話。
他與二皇子道別,跟在了那小廝身後,見他進了一家賣書的鋪子。
原來只是買話本。
入夜,桌上布上了晚膳,宮憫來時,燕昭翎還沒用膳,見他來了,燕昭翎掀了掀眼簾,叫下人添上了一副碗筷。
“嗯?”宮憫問,“王爺這是?”
燕昭翎道菜多,他一人吃也吃不完,不必宮憫佈菜,他既是想監督他吃飯,那便陪著他吃好了,免得餓著肚子還要給他佈菜。
“莫要多想。”他又添了一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