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本王不舉
宮憫是被人給從後面撞下水的,船隻那點晃動,宮憫本還能站得住,耐不住身旁的人七歪八倒,也不知誰從他身後撞了一下,他往前一個趔趄,直接加入了餃子隊伍。
春日湖水寒涼,浸透衣物貼在身上,冷得人四肢都僵硬了些許,還沒游上去,上邊一個人正正砸中他,胡亂揮擺的手拽住了他。
宮憫拽著人往上游,衣物沾了水沉,突然落水,也沒來得及特意閉氣,離水面越來越近時,略有幾分力不從心。
“嘩啦”——
衝出水面,宮憫大口的喘著氣,看到有人下水在救人,他把死死拽著他的人交給了那下人。
“宮大夫!”交接的人又驚又喜,“你沒事吧?”
“沒事。”宮憫看他眼熟,見他身上穿著,是燕昭翎船上的人,他往旁邊漂泊的船隻上掃了眼,剛才燕昭翎離船邊那般遠,應當是沒墜湖的。
他心底有些跳得慌,也不知是不是閉氣閉久了耗得體力不支:“你們王爺呢?”
隨著三三倆倆的人被救上了船,慌亂的人群逐漸變得有序。
嘁——
陰暗潮溼的過往如同一片漆黑的畫布上,一抹另類的顏色在畫布上抹上了一道鮮豔的色彩,闖入了他的眼簾。
宮憫低頭給他包紮著傷口,白色的布纏上他的手腕,宮憫低垂的眉眼顯出幾分溫潤,又長又漂亮的手指打結很是靈活,行雲流水得賞心悅目。
宮憫拿著乾淨的衣裳去了屏風後。
他甩了甩水,水下的手扶著燕昭翎的腰,側頭頓了頓。燕昭翎手搭在他肩膀上,也張嘴喘著氣,不過人家喘氣比他斯文得多,嘴唇張開一指寬,氣喘得急但輕,胸口起伏不定,眼眶被水激紅了,睫毛也被水粘在了一塊。
燕昭翎有些燥意,自己的身體變得很奇怪,這種不受控讓他有些煩悶,他飲了幾杯茶,都未能把那股燥意壓下去。
燕昭翎:“沒有。”
他出來給燕昭翎上藥,燕昭翎手上是皮肉上,只是抽筋的腿一直沒好,搭在床邊。
“你我皆為男子,王爺怎的像個小姑娘似的扭捏?”
燕昭翎面色淡淡道:“小傷罷了。”
“不必。”燕昭翎道,“等會便好。”
燕昭翎曲著一條腿坐在榻上,一頭溼發散落在身後:“你……”
船上下人著急忙慌,四處亂竄,兩人上了船,燕昭翎坐在船邊,曲著一條腿,他面色陰沉,身上的衣裳都溼了,身形輪廓便尤為清晰。
他咳了兩聲,喚來了下人,讓人去尋一身乾淨衣服來,下人要出去時,宮憫順道叫人拿些藥。
他的身體微微顫慄著,兩縷黑髮落在了臉側,蒼白的肌膚如脆弱的紙張,一戳就破。
下人拿來了披風,他把披風披上,才在下人攙扶下進了船艙。
不是他的。
他低頭碰了下燕昭翎的腿,燕昭翎反應極大的彈了一下。
抽筋看起來還沒好,宮憫攥住了他腳踝,問他抽到了小腿哪兒,燕昭翎像是有難以啟齒,冰塊臉上都罕見的有了除了陰測測以外的表情。
宮憫這一番落水,上岸便換了艘船上,他抖落了一下`身上的水,看到了肩頭的血跡,宮憫指腹擦拭了一下。
燕昭翎眼角抽[dng]了兩下,抿了抿唇,狹長陰翳的眸子一掀,反將問題拋回給了他:“你為何執意要看?”
波瀾起伏的湖面上,又一道破水聲響,宮憫仰面喘氣,才發現兩人這是跑到船尾這邊來了。
包紮完了手,他又碰了一下他的腿,燕昭翎面上微動:“無礙。”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朝他游來,模糊的視線裡,那道身影離他越來越近,彷彿越過中途多年的光陰,與記憶裡的身影交疊在了一起。
不過一會兒,宮憫換好了衣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燕昭翎很討厭冬天,宮裡太監婢女看眼色過活,伺候不受寵的主子,也不會盡心,更有膽大剋扣者,每到冬天,宮裡頭他的住處總是漏風的,徹骨的冷從骨頭縫裡鑽進來,夜夜難熬。
船上沒有備多餘的衣裳,借的是船家的衣裳,這身衣服不合身,粗布麻衣,褲腳都有些短了。
不過宮憫心底清楚,這都是假象,這位爺對自己狠著呢,他再晚去一步,他這手上的匕首那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宮憫攥住他的手,把袖口往上一擼,看到了一道傷,眉間皺了皺:“怎麼不說?”
宮憫不緊不慢道:“王爺,不要諱疾忌醫。”
他在水中往下沉去,水冷,但身體裡像有一團火苗在燒,外冷內熱。
恰好這時,下人拿著乾淨衣服來了,燕昭翎沉聲讓他去換衣服,宮憫若有所思的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半晌。
燕昭翎靠坐在床上,聽著屏風後窸窣的動靜,端著邊上的茶杯抿了口,溼了的青衣搭在了屏風上,屏風並不能完全的遮掩住身形,大致的輪廓、身影都還是能看得見的。
他劃過層層水波,帶過水中層層漣漪,拽住了他拿著匕首的手腕。
像是一滴清透的水滴墜落黑沉的深淵,“滴答”的水聲迴響在了燕昭翎耳畔。
燕昭翎繃著唇角,別開了臉。
冰冷的湖水底,燕昭翎咬牙抱住了腿,遊得太急,水又太冷,腿抽筋了,一陣陣的抽疼,渾身都卸了力的往下沉。
“啊……”宮憫喘著氣道,“胸口都要憋炸了。”
他掀了船艙簾子走了進去,下人知道他是燕昭翎的醫師,也都沒攔他。他去尋燕昭翎時,燕昭翎在換衣裳,宮憫沒進去,待他換好了衣服,才推門而入。
船漂泊在水面上,多少有些晃盪。
宮憫:“身上還有傷?”
水下的旁人的聲音都好似隔了一層,他遊得離船邊有些遠了,等那些個救人的下屬游過來得等上一陣,他咬牙伸手摸向後腰,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王爺本不曾落水。”宮憫問,“為何要下水?”
燕昭翎看著他沒說話。
宮憫輕哂道:“好歹王爺也是為我所傷,不叫我看看,我心中難安,憂心如焚,只怕回去飯都要少吃兩碗了。”
燕昭翎:“……”
“你當真要看?”他嗓音忽而平靜得有些詭異。 “王爺不必擔心嚇著我。”宮憫道,“我四處行醫,甚麼大場面沒見過。”
傷處血淋淋亦是司空見慣。
燕昭翎面無表情道:“本王硬了。”
宮憫:“……”
二皇子的船在他們後面,宮憫沒回他們船上,船往岸邊開去,宮憫坐在船邊,捏著糕點往嘴裡送,他背靠著船艙木板,手枕在了腦後,和人打聽了才知,在他之前,燕昭翎把二皇子身邊那小郎君救上來了,這脈象也有了點變化,體內似兩股不一樣的氣糾纏在了一起。
兜兜轉轉,還是走了和那話本一樣的路子。
他又想起燕昭翎和他說那話時一本正經的神情——嘖。
那會兒差點都沒反應過來。
岸上停靠著馬車,船停靠在了岸邊,宮憫起了身,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糕點碎末渣,船到岸邊廢了些時間,這麼久了,燕昭翎也該好了。
受了那一番驚嚇,翎王府上跟出來的人和演奏的伶人原先還擔心翎王遷怒他們,到了岸邊,可算是都鬆了口氣,下人搭好了下船的橋板子。
燕昭翎從船裡出來,宮憫觀他臉色,不像是愉快的模樣。下了船,馬車邊上,宮憫叮囑他身邊的下屬回去給他熬點薑湯,再熬一副驅寒的藥方子。
車簾掀開,燕昭翎懨懨道:“下人辦事不利索,難免缺漏,宮大夫隨本王一道走吧。”
下人在旁邊低頭不敢說話,把收起來的腳踏又放了下來。
宮憫頓了頓,直接跨步上了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的調頭。
車簾一放下,馬車內的光線便暗了,襯得燕昭翎那張臉都暗沉了下去。宮憫開啟窗戶看了眼窗外,二皇子的船還沒到岸邊。
“捨不得?”燕昭翎道他要是還沒同二皇子聊夠,他再送他回去如何。
“王爺可冤枉我了。”宮憫道,“我與二皇子殿下,聊也不過幾句無關緊要之話,哪比得上和王爺待在一塊有趣。”
馬車穿街走巷,途徑鬧市區,還能聽見外面的吆喝聲。
到了翎王府,兩人一道進了府中,吩咐了下人去熬薑湯和藥,下人退出了內室,房門一關,房中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燕昭翎扯下了披風,板正的坐在凳子上,他閉了閉眼,頸間青筋若隱若現:“為甚麼消不下去?”
宮憫問他是如何弄的,見他面色如常,燕昭翎這才逐漸的放鬆了緊繃的背脊,宮憫給他紮了幾針,去了門外,坐在了廊下紅木護欄上,沒過多久,府裡小廝端著薑湯過來了,宮憫接過薑湯,讓他先下去了。
良久,房門從裡面開啟,燕昭翎眼尾泛著潮紅看向門外。
宮憫坐在廊下,背靠著紅木柱子歇息,風吹過他髮梢,這個人就好似從少年郎時到現在都未曾變。
平日不著調,卻是意外的君子做派,像張白紙不染塵埃。
而他從前滿身塵埃,如今滿手鮮血,太髒了。
這一遭來回折騰,讓燕昭翎病上了一場,這段時日宮憫留宿在了他府上,每日盯梢他喝藥,因著有次宮憫去他屋中,發現他房裡的一株花蔫兒了,細細一觀察,才發現燕昭翎有時不想喝藥,這藥便進了花盆裡澆花。
宮憫憐惜那嬌花,便開始端著藥盯著燕昭翎喝下。
他嫌藥苦,宮憫在旁邊放了蜜餞,不過燕昭翎鮮少會碰。
月黑風高,今夜月色朦朧,書房裡燭火幽幽,燕昭翎坐在桌後,提筆在宣紙上寫字,今日皇上召他入宮,給他看了好些彈劾他的奏章。
宮憫也入了宮,是被太后召入的宮中,二人一道去,一道回,太后和宮憫說了甚麼燕昭翎暫且不知,太后突然召宮憫回京,是為何意,燕昭翎能猜到一二,無非是敲打他,亦或者……
毛筆懸在空中,半天沒有落下去,宣紙上多出了一處墨點。
“王爺。”門外下屬道,“宮大夫說你該歇息了。”
燕昭翎放下毛筆,拿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從書房裡出去了,迴廊上掛著燈籠,燕昭翎往自己院中走去,還沒走多遠,一顆石子掉落到了他腳邊,他走了兩步,又一顆石子掉在了他腳邊。
他抬起頭,往一旁掃了過去。
牆頭之上,一道人影側臥在上面,手裡拋著石子,燕昭翎問他在上面做甚,宮憫道他這書房重地,不讓進,便只能待在這上頭了:“春宵苦短,王爺不如來和我一起快活。”
跟在燕昭翎身後的下人背脊發涼,聽了這不該聽的東西,生怕自己脖子上的東西保不住。燕昭翎面色也是一黑:“你下來,本王保準現在就能給你個快活。”
那語氣哪是快活,那分明是給個痛快。
燕昭翎從前就不喜他這吊兒郎當的做派,那時已經沒甚麼人敢隨意欺辱他了,旁人有些怕他,不敢湊近,宮憫每回都還能將人氣個面紅耳赤,他就是覺那小古板的冰塊臉變臉有意思得緊。
宮憫給燕昭翎備了藥浴,前幾日他和燕昭翎提過。浴房中,浴桶裡面盛一池的藥水,顏色很深,燕昭翎穿著褻衣站在桶邊,火紅的燭火被風一吹,幽幽飄蕩,他下了水,那股刺鼻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
屋子裡放置著屏風,屏風上是美人圖,宮憫坐在屏風後,觀賞著屏風上的美人,道他這宅院冷清,連個推牌九的人都沒有。下人一個個隨主人,是個悶葫蘆。
燕昭翎淡淡道:“想要熱鬧有何難,讓管家尋些個伶人來,還愁不夠熱鬧?”
這些天兩人之間的氣氛和諧了許多,談話間那針尖對麥芒的氣息都緩和了不少。
宮憫不經意道:“王爺這後院空蕩蕩的,便沒想過找個體己人?”
若他沒有這想法,說明他對二皇子身邊的小郎君無意,若是有,那便是走了原本的路子了。
屏風後無聲回應。
“王爺?”宮憫放下了手中的書,扭頭往屏風那邊看了眼,裡面沒聲。
泡藥浴還泡暈過去了不成?
“我過來了。”宮憫拉長聲音道。
裡邊還是沒有回應,連水聲都消失得徹底,宮憫起身越過了屏風,見燕昭翎閉著眼坐在浴桶裡,雙臂搭在桶邊,肩頭粘了幾縷沒完全束好的墨髮,溼透的褻衣也貼在了身上。
藥浴裡面熱騰騰的冒著氣,雲霧繚繞,宮憫伸手過去時,燕昭翎睜開了眼,黑沉的眸子似一汪看不到底的深井。
他牽扯著唇角,道:“本王不舉。”
宮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