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夜明珠家的所有人都過分寵愛恭儉良。
在這個沒有成年雌蟲的家庭裡, 根本不存在長輩的嚴厲訓斥。恭儉良從小到大聽到最嚴重的話語,也是兄長不痛不癢的指責,連帶著被關在小黑屋中反省——和別人家的小黑屋還不一樣。夜明珠家的小黑屋裡多得是恭儉良喜歡的零食、健身裝置和一些用於發洩的遊戲。
他一點都沒有自己做錯事情的感覺。
因為恭儉良知道, 哥哥們對自己臉色再差, 他們也是自己的哥哥。他只需要對著雄父撒撒嬌, 半句對不起都不用說, 哥哥們也會湊上來。
他是家裡唯一一個雄蟲幼崽。
他天生就是受寵的。
哪怕在全是雄蟲的學校裡,恭儉良頂著這張臉, 也收穫了不少熱烈好奇的目光。
他相信, 自己的雄蟲身份和漂亮的臉蛋可以讓很多事情變得簡單。
“小蘭花。”溫格爾察覺到這點, 憂心忡忡將他叫道自己的身邊, 仔細叮囑道:“你……哎。你呀, 以後找雌君,千萬不能叫人衝著你的美色來。”他捧著幼崽的臉,仔細端倪,長嘆一聲, 諸多話到了嘴邊又咽下,“雄父, 再給你多添一點私產吧……若是對方對你不好,記得找雄父,好嗎?”
“嗯。”
其實,他可以將蟲蛋完全丟棄,甚至裝作從沒有這個孩子出現。可禪元不希望自己在他人心中貼上“冷血”“無情”的標籤——站在一個普通人的角度,普通人應該笑,應該哭,應該猶豫,應該怯懦,又在某些時候閃爍出英雄般的高光。
“就是這裡。”甲列根據地形和雄蟲繪製的地圖確定了位置。一行人停下腳步,踹開門,蜂擁而至。
怎麼才算是欺負呢?
別來煩我。禪元自審內心,殘忍又平靜地想著。
“報告。沒有。”甲列低下頭,痛罵自己。他險些忘記,上次任務整個小隊差點全軍覆沒在恭儉良手中。今天他幫雄蟲說話,豈不是辜負隊長當時拼命救助垂死求生的努力。
但——
他們進入室內,最歡喜的並非小隊成員,而是恭儉良。
他的眼睛掃過來,還殘留著電子地圖路徑的幽光,沉甸甸到諾南移開了雙眼。
甲列嘆口氣,看著呆愣愣的雄蟲,將腦子裡那點“雄蟲優先”的社會道德觀念擦去。
狼狽的雄蟲令其他小隊成員都轉頭看過來。
像是聾了一般。
諾南趕快打哈哈,開腦域之後,他第六感總是比常人更靈敏一些。禪元身上陰森森的苗頭,他才不去觸碰呢。
滾滾黑煙,連帶著子彈迸射出的火光,無數窗子裡閃爍過一片明亮,隨後歸於寧靜。
禪元撇了他一眼,依舊甚麼話都沒說,看得甲列一個哆嗦,話卡在嘴邊咽回去重組一遍。
諾南於心不忍。他悄悄走快一些,用手臂頂了一下禪元,悄聲道:“他知道錯了。”
禪元一腳將其踹開。
甲列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知道恭儉良身上沒有多少保暖裝置,剛剛一路走過來,雙手雙腳凍得都有些不利索,臉頰兩側硬邦邦生出些紅血絲。換做是甲列自己,他也吃不消在寒苦天氣中這麼做,心軟道:“隊長。”
“雄父不在了。還有哥哥們。”溫格爾反覆叮囑,“不要欺負人家,也不能叫人家欺負了你。知道嗎?”
“哈哈。我。我開玩笑。隨便說說的。”
他破音了。
“禪元。”
他對恭儉良的評價一低再低,恐怕到最後除去“合格雄父”這個尚存在一些溫情的身份,恭儉良只留下“殺人魔之子”和“美貌床上人”兩個社會身份。
“禪元禪元。”恭儉良聲帶都已經喊啞了。他跌跌撞撞跟在禪元小隊後面,身上只披著一件單薄的外套。
沒有必要心軟。
冷血。不太適合他。
“嗯。”
“禪……”
不能心軟。
雄蟲從最開始的一大段話,到後續的幾個詞幾個詞的質問,到現在不斷地念叨著雌君的名字。
Q107基地的防護罩被攻破。站在高處, 無數軍雌駕駛著近地機甲進入。形態各異的近地機甲攀爬在殘梁斷壁上, 從中湧出一連串的小黑點, 破開窗, 殺進去。
外面飄零的雪花歲不算浩瀚,但也密密麻麻織出一頂帽子、一身披肩。連帶著恭儉良的肩膀和耳朵都隱約發熱,像真的穿上保暖衣物一般。
說到底,這件事情還是恭儉良有錯在先。
他好冷。
禪元沒有回頭。
風刀子般刮過,像是將禪元的嗓子剮下來,再也發不出一星半點聲音。小隊中,像是開啟了靜音模式,所有人將防護服包裹得嚴實,徒有雪和砂礫在掃過發出的摩攃聲。
禪元沒有回答。
“禪、禪元。”恭儉良到了室內,抖了抖雪,牙關顫唞起來,“禪元。本來就,就不是我的、的錯。”
禪元是在對他用冷暴力嗎?
“你回答。你說話。說話!”恭儉良在原地蹦躂兩下,搓搓手,讓身體暖和一些,產出些新詞,繼續說道:“你。你說話。禪元!!”
恭儉良可以活得好好的,就算是發瘋,在現有的裝備、人員、氣溫下,他也絕對鬥不過自己一行人。禪元盤算著,等伊泊撬開大門,一群人蜂擁而下,房間內暖氣還沒有完全散開,地面上散落著各種工具和廢棄物,垃圾桶傾倒在地上,一些塑膠瓶被冷風吹得滾過來。
可是,恭儉良……
恭儉良知錯了嗎?
禪元收回眼神,繼續趕路。
“來晚了。”他說道:“全員搜尋一遍……轉移得太快了。寄生體可能擁有我們沒觸及的通訊方式。”
“腦內通訊?”諾南皺眉,覺得事情變得棘手起來,“寄生體想要穩定使用精神力,搭建‘腦內通訊頻道’……必須有一個人充當訊號發射器和接收器。其實力不會低於隊長級。”
哪怕是剛剛升級為隊長級的寄生體。
“隊長級啊。” 禪元還沒有真正的遇到隊長級的精神體。遠征到現在,他們本質上是在收回蟲族盲目擴張領地,丟失的一些星球。在這些星球上,寄生體們為了不斷地維持和使用新軀體,將自己切片、寄生、再切片,實力也越來越弱。
士兵級都已經很能打了。
禪元想想不出隊長級該如何難纏。
“禪元。”
恭儉良又喊了一聲。他快步上前,周圍幾個雌蟲均給他讓開路來。禪元這才不得不面對自己委屈的雄主——和往常十分不一樣,此刻的恭儉良沒有半分笑意,他的睫毛與眉毛上還掛著揮之不去的霜雪。
“剛剛,你嫌我煩了。嫌棄我笨蛋。嫌棄我沒有用了。”雄蟲輕聲哈氣,肺腑傳來的熱流匯聚成霧氣,朦朧住禪元的雙眼。他猛然抬頭,環視著周圍狼狽的一切,惡狠狠地說道:“呵。我還以為……你有甚麼辦法呢?你不也是沒找到蟲蛋嗎?你以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不說話,裝聾子,將所有錯誤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了嗎?”
沒錯。
就是這樣。
恭儉良走得更近一些,跺在禪元的腳上,重重碾了碾,抬起頭辱罵道:“居然敢對我用冷暴力……居然冷落我。你這個狗東西。你這個變態。你這個——”
他還沒有想出更加過分的詞彙。
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將恭儉良整個腦袋打偏到一邊。
禪元抽回手,輕飄飄地塞回到口袋裡,抽出腳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他還是那句話。
“恭儉良。我沒時間和你胡鬧。”
他帶頭走開,連冷酷只愛武器的伊泊都忍不住回望一眼雄蟲。在餘下三個雌蟲的認知中,孩子弄丟確實是一件生氣的事情。
這也是恭儉良活該。
三個雌蟲逐步跟上禪元,紛紛想道:如果恭儉良早點認個錯,早點乖乖地聽禪元的話,不要現在還理直氣壯將所有問題都推到禪元和其他人身上,隊長或許還不會那麼生氣。
確實,過去所有錯,是雄蟲的、不是雄蟲的,恭儉良永遠都不承認。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他就算說,也只會嘴硬又嬌氣說,“都怪禪元。”“都是禪元的錯。”
也是活該。
活該。
“唔。”恭儉良緩慢地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觸碰到臉,火辣辣的疼。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因為寒冷,凍得發熱,還是因為禪元那一巴掌,扇得發熱。他側著頭,直至禪元小隊搜尋完整個房屋,大步離開,關上房門,他也只是站著。
禪元打他。
禪元,居然打他。
禪元,怎麼會打他。
恭儉良埋下頭,微微張著嘴,他下意識要去找雄父,要告狀,要叫禪元比今天更加痛苦。他雖然打人,但打人裡自找的打,在恭儉良心裡都不算真正的受傷——像今天這樣受委屈,不由分說被人冤枉的事情,那才算是捱了打。
“雄父。”恭儉良咬著下唇,肩膀微微聳動。他用手擦拭自己的臉頰,禪元巴掌扇過地地方沒有一絲防水,已經微微腫起來了。
眼淚滾過,彷彿要灼燒起來。
“雄父,禪元,禪元欺負我。雄父,我要離婚。”恭儉良低低地啜泣起來,“我,回家。回家就相親唔唔……我不要他,要把他貶為雌侍。我才不要禪元……我……”
他後悔了。
禪元打他。
雄父從沒有打過他。雄父說,喜歡一個人是絕對不捨得打他的。在整個家裡,恭儉良就沒見過雄父動手打人。
禪元打他。
禪元不喜歡他。
禪元不喜歡自己,自然就不是他恭儉良心目中的“親密之人”。
而不是“親密之人”,他對恭儉良唯一的作用就是“殺而快之”,且不用負擔太多的心理障礙。
“我應該找警雌。我應該讓禪元坐牢。唔。我應該。應該聽雄父的話去相親,老老實實結婚……”恭儉良嘀咕著越說越小聲,最後一眼不發,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一直都在說“如果”。
可時間不會倒流。
“我不想要蟲蛋。他好煩。他弄丟了,禪元也怪我。明明是他自己亂跑的。就是他自己做的,就是他。”恭儉良自言自語,語速越來越快,牙齒再一次咬著下唇,鮮血淋漓。
他大口呼吸,臉上的淚痕和嘴唇上的血痕,混合著冰冷的空氣進入肺部,“他一點都不乖。他。他和禪元一樣討厭。都是壞蛋。嗚。壞東西。我才不要他們。不要他們。我。”
我應該做點甚麼。
恭儉良目光在房間裡徘徊,他砸爛椅子,將長柄木頭握在手中,哭泣帶走的力氣,慢慢地回到他的身體裡。
他還是喜歡遵從內心的慾望。
暴力。
鮮血。
破壞秩序。
虐殺與自己產生關係的人,看著他們一點一點露出的表情,看著他們垂死的掙扎,用最疼痛的方式將自己身邊所有人剝離,讓空氣變得清澈,生命變得完整。
讓罪惡感,永遠地陪伴著自己。
“果然。”恭儉良愉悅地將釘子砸進木頭,露出笑容,“我還是喜歡這樣做。”
禪元不是為前兩個月的胡來感到懊悔嗎?
沒關係,他馬上就能再次“懷孕”,老二會被敲碎成無數碎片,連帶著蛋液一併回到他的肚子裡。
“那道菜叫甚麼來著?”恭儉良哼起了歌,回憶道:“子母蠱?是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