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沒有感情。
也不需要額外的關照。
在恭儉良腦海中, 他想要做到的事情雜成一鍋粥。雄父的死亡、小撲稜的出生、禪元的欺騙、無數慘死在自己手中的寄生體,以及更加遙遠,他開啟通訊認真敲擊下每一個字的時候。無數冗雜的資訊混合在一起, 隨著淋浴將恭儉良全身上下都澆透。
如果, 當年聽雄父的話, 接受雄父給自己安排的雌君會不會好一點?
恭儉良扶著牆壁, 低頭看著地面,地漏處堆積其結塊的血痂和粉紅色的漩渦。他卻像是看見在一碗鮮美滾燙的粥中, 緩慢地升起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
屬於雄父溫格爾的頭顱。
“雄父。”恭儉良蹲下`身, 輕輕地撿起血痂。那些不知道混合了誰的鮮血聚集而成的塊狀物, 隨著熱水快速消融。雄蟲低聲喃語道:“喜歡好難啊。禪元他。”
他的聲音變得卡頓, 每一個字吐露都格外困難。
“他。不喜歡。我。”
水流將恭儉良的白髮沖刷成一道簾子, 嚴嚴實實遮蓋住他無法言說的表情,“他。想。控制。我。”
他學習成績不好,但不代表他察言觀色能力差。經年累月的表演課訓練,早早讓恭儉良察覺到他人的目光和其中代表的含義。他費盡心思設計出一個符合大部分雌蟲能夠接受的“可愛”雄蟲, 糅雜出最符合禪元想象的“變態”物件。
不可饒恕。
昏厥中的禪元似乎是察覺到甚麼, 從咽喉中擠出痛呼聲, 試圖翻一個側身,結果被恭儉良虛虛環住,抱在懷中,動彈不得。雄蟲擦個半乾的頭髮,還散發出水汽和冷氣,落在禪元滾燙的面板上,像天然的降溫劑,叫雌蟲下意識將頭湊過來一些。
雄父溫格爾算一個,雌君禪元算一個。
恭儉良用力攥拳。血水涓涓流淌而下, 很快他的腳底彙集了一片粉紅。他走出浴室,粗暴地扯下自己身上的浴巾,用溼漉漉的一面將禪元的臉頰擦一遍,坦誠相對與其躺著。
裝睡這種小事,自然不在話下。
“我喜歡殺掉,和我有親密關係的人。”恭儉良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吹來的風,帶著濃烈的血腥味,終於叫禪元睜開眼。
恭儉良真實的癖好,比殺人更加惡劣。
為甚麼不說話呢?恭儉良複雜地想著,他換位思考覺得禪元害怕醒來就會被自己殺掉。依據他對禪元的觀察,這個雌蟲貪生怕死,貪色好財,善於修飾表面,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
沒有說話。
恭儉良努力向其靠了靠。禪元渾身被捆著,傷痕累累的時候,居然比過往任何一秒, 都能帶給他強烈的安全感。雄蟲微微將自己的頭靠在雌蟲掙扎起伏的胸口上, 閉上了眼。
他的唇擦著他的溼發。
他們的共同點,就是與恭儉良存在親密關係。
他想要改變我。
就這麼一小會兒吧。恭儉良心想道:就再聽一會他的心音吧。
與他以“隨機殺人”遺臭萬年的雌父相比,他真正想殺的人不多。
但他沒想到禪元想要完全地控制他,取代夜明珠閃蝶家在他自己心裡的地位。
禪元醒了吧。
恭儉良能夠清楚聽到,來自雌蟲胸腔的聲音,驟然加快了一拍。
“禪元。”恭儉良哈氣,吹著這人的睫毛,輕聲道:“謝謝你。”
也不知道要在這個說甚麼。
恭儉良悄悄起身,他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像對待生日宴開始前的蛋糕,絕不容忍破壞,絕不容忍任何失誤——他小心翼翼捧著對方,甚至撿起地上的浴巾跑去浴室,將上面的血跡洗去,擰乾,再一次覆蓋在禪元身上——無論多麼昂貴精緻的生日蛋糕,都逃不過儀式結束後,被四分五裂大分八塊的結局。
“你死了。我也會爛在這裡——小撲稜便不會有事情。”恭儉良露出笑容,“你也不希望你的隊友死掉吧。”
禪元看著枕邊人,無數個夜晚他悄悄趴在床邊,盯著恭儉良的容顏看,為這張臉痴迷癲狂。可如今,皮囊依舊,他心底只有徹骨的寒意。
“甚麼時候開始的。”
“結婚開始的。”
“不是為了積分。”
“不是的。”恭儉良再一次擁抱住禪元。他和前一刻展示在寄生體面前的囂張跋扈截然不同。在此時此刻,他溫馴、平和、帶著一種溫柔而多情的目光,簡直不敢叫人辨認這是恭儉良。
直到他再次說話,“從我們認識的第三年開始,我就想要娶你,再殺掉你——不過能夠滿足其他我的願望,就更好。禪元,你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
他喜歡賴在雄父身邊睡覺,除了那個雌蟲留下的恐懼和雄父帶來的安全感外,更有他無法描述的噁心私念。
——在雄父和兄長們不知道的時候,他在枕頭下藏了一把鋒利的水果刀。深夜時刻,恭儉良無數次緊緊攥住那把刀的把柄,如同現在依偎禪元一般,依偎著雄父,尋找殺機。
他最大的筷感,會來自殺死自己最親密的人。 伴隨這種巨大筷感,同時席捲來的是倫理的痛苦和失去至親的絕望。恭儉良不斷在腦海中構建這種極樂,一次一次說服自己動手和放棄。
最後,倉皇逃離了夜明珠閃蝶家。
他卑劣地將這份無法言說,無法壓抑地情緒轉移道另外一個全新的親密伴侶身上。他用甜蜜的稱呼,用親暱的動作,用所有的縱容,用從下了這決定開始,慢慢收集關於禪元描述的所有變態癖好,像準備禮物般準備行李和自己。
“你不會覺得奇怪嗎?”恭儉良輕聲說道:“有哪個網友會贈送價值上萬的禮物?有哪個網友可以接受你X騷擾一樣的聊天訊息?有哪個網友在第一次見面就完美地擊中你的心?”
他捧著禪元的臉,親吻對方的唇。
禪元一口咬住他的唇肉,眼睜睜看著恭儉良顰蹙起眉尖,在滿口鮮血中張開嘴。恭儉良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這一巴掌似乎將兩人的關係拉回到親密表白之前。
他對他的惡劣,反而更叫人放心。
“因為我是變態嗎?”禪元啞著聲音,要吃了雄蟲般盯著他,“就因為我在網上說了那些話。”
恭儉良壓著他,雙手環住禪元的脖頸。
他很喜歡這個動作,因為被禪元抱著,他會有一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在小時候,在雄父身體還不算差的時候,他便被這麼抱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另外一個人味道,會讓恭儉良感覺到自己被保護著。
他覺得只有親密的人,才會如此接觸。
而這接觸,卻叫禪元發瘋般掙扎起來。他咆哮道:“滾開!你給我滾開!恭儉良你這個神經病。王八蛋。你這個噁心的傢伙!”
“變態和變態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你給我去死——去死——只有你是變態!”他是正常人,只是癖好惡劣,異於常人罷了。
他不想死。不想死在雄蟲手中。
他才23歲,還有大把的青春年華。
“我們會一起死掉的。”恭儉良依舊抱著他的脖頸,渾身赤.裸的雄蟲將自己的雙腿擠到禪元之間,他仿若被抽掉骨頭,是一根菟絲子在絞殺樹幹之前,要將對方身上最後一點溫度都吸收乾淨,“你們都死了。我會找食物,餓壞了就去吃你們的屍體。禪元。”
他注視著禪元,強硬將額頭磕在禪元腦門上,燥熱的氣流在兩者鼻尖流動。
“我會一直睡在你的屍體旁邊。”恭儉良認真地說道:“你的皮會一直穿在我身上。等供暖裝置完全停掉之後,你的皮就會凍在我身上。只要我活著,你也將一直活著,直到我也死去。”
他會一直記住自己的癖好。
倫理之鞭抽打著,回憶一日一日展示在他的面前。他將站在鏡子面前,看著身上的皮,想念著禪元,一邊一邊折磨自己,陷入到痛苦和歡愉中。
禪元被捆著。如果不是被捆著。他見著恭儉良的表情,就該爬起來,給這張漂亮臉蛋兩巴掌,叫他清醒一下。
“為甚麼現在才動手。”禪元心中還有困惑。如果他不能成功活下來,至少要死個明白,“一年多的時間,你有很多機會殺我。”
例如剛剛登上星艦時,突如其來的襲擊。
恭儉良記起往事,忍不住笑出聲來。“禪元啊禪元。”他笑容燦爛,說道:“在沒有利益干擾的情況下。感情培養後,才有殺死的必要啊。”
不然,殺死對方,除了佔一個雌君的名號,有甚麼精神上的快樂和痛苦嗎?
“我們是天生一對。”恭儉良重複道:“我們是天生一對。我們是天生一對。我們是天生一對……禪元。我愛你。”
可惜。他的愛語,在這種情況下毫無作用。
禪元身上的疼痛和心靈受到的重創,叫他根本聽不見雄蟲癲狂失智的表白。他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殺了他。
殺了恭儉良!
他必須要讓這個不可控因素,徹底消失!
“我的隊友能活下來嗎?”禪元問道。
恭儉良不滿意在這種情況下,禪元第一個提到那些雌蟲。他內心的不安擴大一份,更緊張地抱住自己的獵物,回覆道:“他們很重要嗎?”
“他們可不是你的親密關係。”禪元冷靜道:“你能找到我作為下手物件,也有希望保護普通人的意思吧。”
“……你想說甚麼?”
“放他們走。”
“不可能。”
“放他們走,我隨便你處置。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情,我都不會違揹你的願望。”
恭儉良拒絕,他笑道:“禪元。你快要死了哎。”
送你去死,就是我當下最大的願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