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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2024-01-20 作者:小土豆鹹飯

第七十三章

蟲蛋並不大, 對於一個成年雄蟲來說,剛出生的蟲蛋小得可憐。恭儉良才從雄父口中知道,隨著月份逐漸變大, 蟲蛋也會越長越大, 到後期營養良好的蟲蛋甚至能長到成年雄蟲小腿肚那麼高。

恭儉良不知道, 也沒接觸過這種事情。他的手指從抓, 變為捧,在禪元的拳頭揮舞瞬間, 雄蟲下意識抱住自己的蟲蛋, 拱起背以防禦的姿態面對自己的雌君。

他的手臂收緊, 而蟲蛋微微晃動, 像是在用蛋殼輕輕地蹭著雄蟲的指腹。精神觸角中, 恭儉良可以清晰地聽見孩子固執又笨拙地重複一個音節,“噯。”

“噯。”

“噯芙……fu。”越到後面,他似乎失去對口舌的控制,怎麼也發不出“芙”這個音, 可是“雄”這個音節遠比“芙”更難。幼崽只能窩在蟲蛋中,像剛剛長出的新芽, 用嫩葉子勾住恭儉良的觸角,“噯。”

“雄主。”禪元的手牢牢箍住雄蟲的肩膀,勢必要將雄蟲放過來,從他手中搶回蟲蛋。無論他再怎麼喜愛雄蟲,也無法容忍自己的血脈被活生生弄死。禪元將雙手發力,指尖幾乎扎入到恭儉良的肉中。

“快把蛋給我。”

恭儉良爆發出尖嘯聲, 他扭過頭, 惡狠狠地咬住禪元的手腕。尖牙戳破雌蟲的血管, 毫不客氣地飛濺出來, 雄蟲半張臉被呲滿血漿,混亂中他不鬆口也不放手,像是一頭困獸,不過是從殺戮,變成了守護。

這是他的孩子。

精神觸角那端,柔軟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蜷縮成一團,慢慢地倒在自己懷裡。恭儉良不會操作,他努力回憶雄父說的動作,沒有實踐經驗的他,誠惶誠恐,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情。

這就是他的幼崽,從出生開始,哪怕會被殺掉,也無比愛他的幼崽。

遇到混亂的,咬字不清的部位,他胡亂地搖擺身體,哼哼著將音節帶過去。出手——刀鋒瞬間劃破其中一人的臉頰,現場留下來的好手快速躲避,出擊。雙在來回之中,只要少有破綻,必定有其餘人出手,以求遏制住恭儉良。

“我要挖掉你的眼睛,吃掉你的肺……啦啦啦啦啦,掘開你的墳墓,啃食你的骨頭。”到了後來,雄蟲連詞彙都改掉了。他身體的觸感被無限延遲,是誰抓住他的手腕,刺中他的腰部,或者有誰用力地講甚麼捶打到他的頭部。

所有世俗地人都是以貌取人,只要自己暴露出一點異於常人的情況都會大驚小怪。恭儉良的視線掃過費魯利、軍醫,又一次落在禪元身上。

他沒有感覺。

而他們的敵人,雄蟲恭儉良漫不經心地用指腹擦拭血跡,嘴角到臉頰形成一條明顯的紅印。他的一隻手握住隨手抓到的手術刀,刀光冷冽,另一隻手卻溫柔地用乾淨的軟布將蟲蛋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能夠感覺到,這是一個和雄父一樣的孩子。

沒有意義。

蝶族葬禮專用曲。

禪元的手被咬得鮮血淋漓。費魯利和其他軍雌都顧忌著恭儉良手中的蟲蛋,想要進攻,邁開步伐,環繞成一圈,隨時準備出手。

似乎在蟲蛋輕聲呼喚之後,他的靈魂也被帶走,進入到小小的蛋殼中。

他笑了,開始緩慢得哼唱起一首歌曲。

恭儉良完全能想到,等崽崽醒過來,他一定會不停地說“雄父雄父”,不停的發出“噯”“噯”的聲音。恭儉良簡直一秒都等不下去了,他的目光注意到禪元身上,臉上的疼痛促使他再一次將雌君判為死刑。

他的蟲崽要睡覺了。

恭儉良無法言語被孩子觸碰的滋味。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後悔自己沒有好好學習孵蛋,沒有好好學習養育幼崽。某個瞬間,他覺得這個包含自己生命的胚胎到底是不是蝴蝶種都不重要。

費魯利衝上來,努力想要把蟲蛋搶回來。恭儉良反手抄起一把尖刀,惡狠狠地刺向他的心口。在這一刻甚麼朋友,甚麼伴侶都不重要。他想要這個孩子,他需要這個孩子,所有和他搶奪孩子的人都應該被剁成肉泥!

小蟲崽似乎是喊累了,剛剛降臨世界沒多久,先是滾動老半天,又笨笨喊了雄父好幾聲,嘀嘀咕咕說了點恭儉良聽不懂的崽言崽語後,陷入了安靜。

是生下來就會愛他的孩子。

醫療室,已經成為戰場。

他已經,不需要一個雌蟲的愛。

有一種無條件的愛從他們身上,緩慢地流淌到自己枯竭的心田上。

“哈呀。”恭儉良嘲諷著,停下動作,將蟲蛋塞在口袋裡,張開雙手,抬起頭,任由所有的武器和槍支瞄準自己的軀體,“殺了我吧。”

有種殺了我吧。

殺了我,我的孩子就會和我一起死去。

整個遠征軍只有他擁有孵化蟲蛋的能力,無論是費魯利,無論是禪元,只要他們殺了自己,最終不過是眼睜睜看著蟲蛋因無法孵化死去。就算他們相機辦法將孩子送回蟲族境內,長達五個月的運輸時間,也早讓孩子死在蛋中。

挺好的。

“吶。”恭儉良指著自己的脖子,面無表情道:“殺了我吧。”

這麼愛自己的孩子,如果和他死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終其一生,他就算無法永遠和愛自己的雄父在一起,也找到會永遠愛著自己的蟲崽,並且永遠地死在一起。

*

恭儉良永遠是那個恭儉良。    沒有人可以理解反社會人格,也沒有人能理解精神變態。當艦長最終決定關雄蟲三個月緊閉,並剝奪他親自擁抱蟲蛋的資格後,無數人提出異議。

他們覺得太輕了。

恭儉良的危險性已經比定時炸彈更加可怕。他永遠毫無掙扎,沒有預警,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提示和前兆都沒有。他想殺人就殺人,軍醫和當時在場的所有軍雌都可以作證,恭儉良當時無疑是想殺死蟲蛋。

一個對親生孩子痛下毒手的雄蟲,絕不能用正常的人倫道理去衡量他。

“他應該永遠在禁閉室裡。”提姆提議道:“遠征軍不需要一直添麻煩的雄蟲。”

奧斯汀想要為恭儉良辯解兩句,可話到了嘴邊,他一個字也照不出來。甚至連恭儉良最引人注目的美貌,都成為劇毒之物所披上的華麗偽裝。

艦長阿奇諾若有所思,他清楚總帥烏鈥對雄蟲有一絲莫名的關注,在沒有弄清楚這個關注到底是甚麼之前。阿奇諾不打算輕舉妄動。可他大雌子主義的想法,絕不會讓恭儉良有好日子過。

這裡不是縱容雄蟲撒潑的地方。

該罰罰,該殺殺。

“下士禪元。”艦長阿奇諾厲聲呵斥道:“我已經提醒過你,作為雌君需要管教好自己的雄蟲。你是怎麼做的?在明知道雄蟲不正常的情況下,為甚麼不把他拘束在房間裡。”

禪元沒有吭聲。能言善辯的他這次啞了火。

手腕處,雄蟲留下的牙印深入血肉。他心中對這次無妄之災的因果有了猜測:終究原因,還是恭儉良不滿意孩子不是蝴蝶種。

為甚麼一定要是蝴蝶種?

極端蟲種主義者?禪元一邊站在被艦長阿奇諾罵得狗血淋頭,一邊在心裡冷靜地分析前因後果:恭儉良從沒有在星艦上表達出對任何種族的偏見,首先排除掉各類主義元素。

再結合那份長達六百頁地資料來看,整個夜明珠閃蝶家現有的人口結構只有一個雄父溫格爾,三個雌蟲兄長和恭儉良自己。

其中蝴蝶種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世界上唯一一位返祖種雄蟲溫格爾,蟲種為早已滅絕的愛神水閃蝶;另外一位據傳是歸入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恭儉良的三哥阿烈諾。

答案一目瞭然。

從對自己蟲種的不滿意,到對雄父超出常人的濡慕之情,最終讓恭儉良迫切想要一個蝴蝶種幼崽。

可孩子的蟲種,哪裡能夠人為控制呢?捱罵結束之後,禪元拎著恆溫箱,安靜地接受大家的憐憫。只要是群體居住的地方,猜測和流言便永遠不會停止。

“不會是因為死蛋才生氣吧。”

“禪元明明人很好,真是倒大黴攤上這樣一個雄主。”

“噓。現在只有一個雄蟲,如果他不孵蛋……”

恆溫箱裡,蟲蛋安安靜靜地躺著。他沒有甚麼動靜,不夠活潑,似乎也印證那些流言蜚語的可能性。禪元目不斜視,撅棄和任何人打招呼解釋此事的機會,他走到裁決處,推開了禁閉室的大門。

雄蟲被兩根鐵鏈吊著,雙手和雙腳侷限在一定的空間內。透過鐵柵欄,禪元清晰看見,雄蟲脖頸處有幾個發青的針孔,那是軍醫堅持要打的鎮定劑、麻醉劑和肌肉舒緩劑,以此防止雄蟲忽然暴起,掙脫鎖鏈,重新大開殺戒。

拇指粗的鐵鏈發出嘩啦啦的響動。恭儉良仰著頭,臉上血汙不斷,傷口被簡單清晰後,上了藥包紮起來。臉上細碎的傷口七零八落,和身上更重的刀口比起來不值一提。

“雄主。”

恭儉良沒有看他。

他眼睛裡沒有禪元,甚麼都沒有。沿著雄蟲的視線,禪元發覺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個著力點。他輕輕放下恆溫箱,讓蟲蛋在一個安全範圍內待著,自己走近一些,走近一些。

直到軍靴落在恭儉良的面前。

他依舊沒有看他。

甚麼都沒有。

那雙漂亮的眼睛冷漠到沒有焦點,只是這麼安靜地看著一處虛無的地方,就是這麼看著。

“啪。”恆溫箱處,忽然傳出脆脆的碰撞聲。禪元回過頭,不知何時自己的蟲蛋翻滾好幾個周身,跑到了恆溫箱邊緣,用蛋殼輕輕敲著箱子,發出“啪啪”的聲音。

他醒了,睡飽了。

要離開這個安全的箱子,開心地找雄父一起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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