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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2024-01-20 作者:小土豆鹹飯

第七十四章

蟲蛋輕輕地用蛋殼撞擊恆溫箱, 這聲音自然逃不過禪元的耳朵。他開啟箱子,接住滾下來的蟲蛋。當雙手捧住這孩子時,禪元才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個有想法地孩子, 溫熱的蛋殼伴隨搖晃, 像是柔軟的小動物用腦袋努力拱你的手, 表示喜歡或友好。

孩子也是這樣。

因為不能說話, 努力用行為表示自己的態度。

他數次想要從禪元手中跳下去,都被雌蟲小心翼翼地撈回來。剛開始, 蟲蛋還有些不理解, 似乎很努力倒下又滾起來, 被雌父抓回到手心後, 再側翻, 滾過去,又被抓回來。

最終小崽子生氣了,一動不動躺在禪元的手掌心裡,精神世界中努力和雄父告狀。他“嗚嗚嗚哎哎,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咿呀。”

恭儉良聽不懂。

雄蟲的精神觸角並不能幫助他們瞭解崽言崽語,他們的精神觸角最大的幫助在於共通父子之間的情緒。前兩個月毫無動靜的蟲崽, 此刻有點委屈,像是告狀般嘰嘰喳喳半天,緩慢地安靜下來。

他沒有得到回應,有些害怕和不知所措,悄悄地在恭儉良的精神世界中探出頭,露出一個模糊的小身影, 蹲在一旁看著他。恭儉良猛然清醒, 他瞪大眼睛, 想要看見孩子的面目。

在一片漆黑而深邃的大海中, 孩子的聲影像被浪打碎,嘩啦嘩啦。恭儉良發出痛苦的聲音,鎖鏈鎖住他的肢體,無法讓他用現實的痛苦控制自己。他無力地搖頭,向上伸手——

“費魯利。”他的副隊喊道:“回來。”

禪元走進鐵欄,蹲下來。

他兩邊都在想。

他欣賞著恭儉良憤怒而無力的表情。其實他不應該使用欣賞這個詞,但大腦天然分成兩塊區域,一邊打著精巧地算盤,在自身實力、禁錮雄蟲,把一切利益最大化中排除掉雄蟲的所有理想和價值。而另一邊,他在想雄蟲甜甜的叫喚,想他坐在自己身上柔軟的肢體,想到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他的手圈住雄蟲的一剎那,被底下無意識地顫唞。

“閉嘴!”恭儉良開口。聲音沙啞,他努力踢腿,甚至是動手,可鐵鏈和肌肉舒緩劑讓他無法做出有效攻擊,反倒是金屬碰撞聲引得攝像頭轉過來。“把孩子給我!”

監控影片中,驟然響起鐵欄推開的聲音,伴隨著軍靴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踏實而穩重地前行。

禪元捧著蟲蛋,一隻手輕輕按住躁動的小蟲崽,搖搖頭。

死吧。

在漆黑的的海水中,光芒微弱,淺海的剔透與浮光無處追尋。

“雄主。”

他、孩子,還有雄父,一起死吧!

攝像頭扭轉過來,監控室內雌蟲隨時準備按動呼救鈴。軍雄費魯利已經默默站起來,準備前往禁閉室。

恭儉良嗤笑一聲。他覺得禪元不會不明白,事到如今,從他撕下偽裝痛毆雄蟲……不,應該是從他第一次暴打吉央開始,他在軍雌心中便不再是一個合格的雄蟲。他沒有扭轉這種形象的想法,更不在意接下來會有甚麼樣的結局。

直視著這雙眼睛。

恭儉良被拉住,他抬起眼,血絲遍佈,赤紅色的眼瞳像是爆開,無數條血絲蔓延開來的,呈現出一種異於常人的放射性團。禪元蹲下`身,看著他。

“雄父死了,就沒有了。”

是不是有點殘忍了就像是無數個清晨,他從雄父身邊醒過來,看著床頭的藥和睡夢中的輕咳,在掐死雄父緩解對方痛苦的念頭中,總有微弱的聲音大喊,“雄父死了就沒有了。”

“雄主。”

他懷中的蟲蛋,興奮地微微搖晃,搔得雌蟲指腹癢癢的。恭儉良更是聽見孩子再一次嘀哩咕嚕的聲音,雖然不是“噯”這個音節,孩子糯糯自言自語半天也足夠讓恭儉良再一次質疑自己。

“你不該這麼大聲說話。”禪元輕聲道:“監控會錄下聲音。”

恭儉良充滿惡意地想著,都死掉吧。反正他這樣的人,從想要殺死雄父的那一天開始,就是分裂地,就是無藥可救的——世界上再多的人都不會用血親的愛來滋養他,與其如此,不如一起去死好了。

兩邊都是禪元。

“死了,就再也沒有雄父了。”

蟲蛋可以再有很多個。可是每一個都不會再是第一個。恭儉良勸說自己,他伸出手,笨拙學習雄父擁抱自己的姿勢去擁抱這個孩子。鐵鏈繃直,在距離禪元不到一步的地方,他停住了。

蟲蛋緊緊地被禪元控在手中,無處可逃。

“雄主。”禪元冷靜地說著,雄蟲的臉皺成一團,快速地一口鮮血噴在禪元臉上。

“給我!“恭儉良撕心裂肺的喊著,他整個人向前傾倒,因為鐵鏈長度,幾乎無法完全臥倒在地,人與鏈子與地面,成為一個顯著的反“Z”形。雄蟲的手無限地向前探,手腕上血印與燎泡深深地扯出紅痕,“給我給我給我給我——你這個混賬!”

禪元沒有表情。

他上前一步。

抱住了他。

雌蟲的懷抱乾淨而溫暖,他脫去堅硬的軍外套,只留下一身柔軟的內襯。蟲蛋就在他的胸口,那個襯衫設計時用來放置文具的小口子中。恭儉良努力掙扎,他用手揪住禪元,揪住自己,無論是甚麼形式,當毀滅變成一種發洩,他將無法抗拒地奔向那裡。

“放開我。”

禪元緊緊地抱住他,甚至連孩子的存在都不顧,他雙手撫摸雄蟲的背,像哄小孩一般有節奏地拍打著。

恭儉良用力拽住他,奈何禪元狡猾地向後退步,他的雙手與雙腳被拉成一條直線,根本無法動彈,而軀體被禪元抱住。    在他們中間,還有一個孩子。

“雄主。”

恭儉良不說話了。他別過頭,不看禪元。只要他不看,他不認,他不理睬,雌蟲在他心中的地位便永遠是那個低下、弱小、喜歡各種澀澀事物的變態。

“雄主。”禪元將臉埋入雄蟲的腰腹,他輕輕地重複這個詞,其他都不重要。在某個瞬間,他做出的決定影響一生,在未知的迷霧中。禪元不存在恐懼,不存在後悔,那些東西只會讓他覺得戰慄,覺得興奮,無論是任何痛苦,他都悉心儲存,小心翼翼地收藏在點心盒子中。

“你餓了嗎?”

蟲蛋跳了跳,因為太小,力氣又不夠,沒能離開雌父的衣服口子。他竭力頂開一個小尖尖,但沒有眼睛也看不見甚麼,沮喪又洩氣地調回去。

“我要崽。”

“嗯。”

“你走開。”

“這個不行。”

恭儉良動了動腰,想要拜託變態雌君,可無濟於事。他不會哭,只是憤怒得瞪著對方。不會示弱讓雄蟲吃透了苦頭,如果他稍微會一點他雄父的嬌弱,事情說不定會變成另外一種模樣。可他就不。

“滾!”恭儉良啐他一口,一口牙不知何時充滿血跡,“我不想看見你!給我死!死!死掉死掉!啊啊啊!”

喪偶。

必須要喪偶。

甚麼七年,甚麼變態,甚麼四千分之一,和大哥說的一樣!網戀就是不靠譜的,禪元本質上和那四千多個騙子沒有任何區別。這種人根本不可能喜歡自己。他喜歡的是網路上那個會給自己花錢的傻大個網友,喜歡的是長得漂亮傻乎乎被騙的小雄蟲,喜歡的是能夠上下其手吃豆腐的雄蟲。

——他不喜歡我。

沒必要活著了。

恭儉良不再說話,他閉上眼睛,安靜宛若瓷器,腦海中千百種離開緊閉室大開殺戒的想法,在他腦海中預演:等待肌肉舒緩劑失效……必須要欺騙所有人……解開鐵鏈……先殺死禪元……不!他要先殺死禪元在這個星艦上所有的好朋友。

恭儉良怨恨地想起來,所有人……所有人都覺得禪元是個好人。是個好人!天啊!為甚麼!為甚麼他是好人!為甚麼?明明他們才是一樣的,他們才是一樣的變態!他喜歡殺人,禪元喜歡被殺,他喜歡的東西,禪元說過喜歡,明明是這樣的,明明是這樣……

他們明明是——

一樣的。

為甚麼呢?明明都是變態,為甚麼禪元能活得這麼好?有事業,有理想的雄主,還有了蟲蛋。

恭儉良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錯了。他沒意識到禪元悄然離開,在空曠的禁閉室內,雄蟲安靜地將自己圈起來,蜷縮成一個球,沒有表情,也沒有哭泣。

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不一樣,但死亡是公平的。

*

資訊處。

禪元帶著蟲蛋,找來了程化刻和資訊處的熟人。他將自己的通訊賬號開啟,又開啟雄蟲的通訊賬號和所有電子裝置。

“抱歉。”禪元放低姿態,“又要麻煩你們了。”

蟲蛋再次被裝在恆溫箱裡,因為沒有雄父精神觸角的姿態。崽崽顯得有氣無力,連動都不想動,找到一個舒適姿勢後,佁然不動。

“孩子怎麼樣。”程化刻十分關心,嘴巴上說孩子,眼睛卻一直打量禪元,直到確認沒有傷口才鬆一口氣,“聽說你去見他……我簡直嚇死了。”

瘋魔的恭儉良已經成為第三星艦最佳的恐怖故事。

隨時會發生的那種。

禪元對此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解釋道:“沒有甚麼危險。”隨後點了點電子裝置,關切道:“能幫忙整理出所有的本地檔案嗎?”

“所有嗎?”

“是的。”禪元承認道:“密碼我已經開啟了。有一部分本地檔案似乎被刪除了,我想麻煩你們找回來。”

他想看看自己和恭儉良七年間的聊天記錄。

可真正開啟恭儉良通訊的一瞬間,禪元發現歷史記錄那一欄是空的。

那裡,甚麼都沒有。

就好像他們兩個人之間。

甚麼都沒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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