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恭儉良對禪元的不信任由來已久, 他抱著蛋一個衝刺到醫療室,順路抓了幾個軍雌,按著所有人看蟲蛋。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恭儉良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堆軟布, 從軟布中再撈出一個蛋, 就和早上吃雞蛋沒差別, 啪嘰一下放在墊子上。
“等等。你慢點, 慢點。”軍醫心臟差點受不了,看著第三星艦上第一個蟲蛋, 他趕快將拿出最柔軟的墊子, 小心翼翼把蟲蛋供在上面。
恭儉良直覺蟲蛋沒有這麼脆弱。
他覺得自己一路包裹如此多的布料, 蟲蛋怎麼可能會收到傷害。雄蟲對自己的奔跑穩定性十分得意, 催促幾個雌蟲快點做正事, “快點看看,我的崽崽是甚麼蟲種。”
蟲蛋表面的花紋十分雜亂,雜亂就意味著不好辨認。
軍醫端起放大鏡,小心翼翼檢視。蟲族的蟲蛋在幼崽沒有破殼前, 誰也無法斷定其是甚麼蟲種。像是雌蟲蛋,如果有比較清晰的花紋, 還能猜測出大致的蟲種,例如蝶族、蜂族、蟬族這種大類。
可要細究到底是甚麼蟲種,詳細道具體名稱,那隻能等到幼崽破殼。
軍醫經驗豐富,上上下下將蟲蛋看了個遍,謹慎道:“應該是個有翅膀的。”
禪元都不需要精神觸角,對自己的第一個幼崽充滿了憐惜之情。且不說雌蟲對一個幼崽都充滿偏愛,眼前這種乖巧聽話的蛋崽崽,誰能不愛呢?
“我這輩子最討厭螳螂了!”恭儉良咆哮著,脖頸上青筋鼓起,“我、我要把他拿來衝蛋花湯!”雄蟲的行動力一向很可以,說話的時候,他手中就拿著軍醫喝水的保溫杯,試圖來一場烹飪親子。
似乎是認清了自己降生在甚麼家庭了,他一動不動,頗有裝死的職業道德。
禪元:……
被半路抓過來的奧斯汀覺得雄蟲簡直是為難人。試想一下,你曾經暗戀的雄蟲帶著另外一個雌蟲的蛋,強迫你去看……聽上去就很糟糕。
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奧斯汀捂住額頭,硬著頭皮去看蟲蛋。
蟲蛋不動。
“算了吧……我還是……”奧斯汀正準備推脫,恭儉良手一抽,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扎到木桌子上。他目光犀利,露出一口白牙,“你是螳螂種,沒錯吧。”
多麼熟悉又奇異的畫面啊。他腦子都不用動,就知道雄主一定有說甚麼駭人聽聞的事情,趕快接過去把顫巍巍的蟲蛋抱到懷裡。小蟲蛋似乎找到主心骨,在禪元手心左右搖晃一下,安心偏向雌父心口,老老實實窩著不動。
等禪元趕過來時,便看見數個雌蟲撲在自家雄主身上,一個抱住手臂,兩個跪在地上抱住腿,軍醫滿臉驚恐地抱著蟲蛋,人和蛋一起瑟瑟發抖。
他冷笑道:“別和人打眼色。我都看見了——把蟲蛋給我!”在雌蟲看不到的地方,恭儉良的精神觸角盡數放出來。他上課聽課,和安裝過濾器一樣,好的一個都進不去腦子裡,壞的全部留下來。
簡直是廢話。禪元是蟬族, 整個家族都帶著翅膀;恭儉良自己是螳螂, 本身也有翅膀, 而他的雄父雌父一個蝴蝶一個螳螂, 小孩子出生除非基因返祖,怎麼說都是個帶翅膀的。
唯獨知道,雄蟲可以用精神觸角弄死孩子。
恭儉良十分失望。他用手指戳一下蟲蛋蛋殼,惋惜地說道:“對不起啦。崽崽,看來我們只能做來世父子了。哇嗚雄父好不捨得你啊,可是沒關係——雄父會衝雞蛋湯,這樣崽崽就能永遠在雄父的肚子裡了。”
悄無聲息,無人知曉。
“雄主雄主。”禪元趕快給軍醫打眼色,“你聽人亂說,怎麼可能是螳螂。”他發揮出蟬族對螳螂的厭惡話術,嫻熟地和同伴打眼色,“你想啊。我是蟬族,我如果生了個小螳螂,我還回得去老家嗎?雄主,我和你保證,如果是小螳螂,不需要你動手,我自己先來。”
孵蛋課程中,怎麼孵蛋,他一句是都不懂。
軍醫:?
奧斯汀:?
其餘軍雌:?
你在說甚麼可怕的話。
恭儉良保溫杯精準砸在禪元腦門上,摔得雌蟲腦門一個大包。
恭儉良將視線從軍醫身上挪開,指點另外一個人道:“你來看!”
半晌後,得益於對自己種族的熱愛,奧斯汀道:“是螳螂。”
在這個偏僻的遠征軍裡,他想要一個孩子生或死,簡直是再簡單不過了。恭儉良一想到那孩子會和自己一樣,是螳螂種,會……繼承那個雌蟲的樣貌與天賦,胃裡就翻滾上惡意。他的精神觸角猛地拍打下去——
“小良。”費魯利推門而入,精神觸角不動神色地攔住雄蟲的拍打,“蛋還好嗎?”
“你也是來阻攔我的嗎?”恭儉良表情皺在一起,“你們就這麼喜歡!喜歡螳螂種嗎?噁心死了!噁心死了啊啊啊!”他抓住頭髮,似乎陷入了瘋狂中,“有甚麼好——有甚麼好。”
他喜歡螳螂種的雙刀,喜歡螳螂種雌蟲強大的體魄,喜歡螳螂種被稱為雙刀戰士的名號。
可他偏偏是一個雄蟲。
螳螂種雌蟲最好的部分和恭儉良統統沒有關係。
他的手猛地抓在自己臉上,好不容易完全長好的臉被恭儉良用力往下一扒,鮮血從結疤的傷口中崩開,雄蟲痛苦地拉扯自己的臉,“有甚麼好,有甚麼好。”他不喜歡那個雌蟲,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為甚麼,自己不是小蝴蝶。為甚麼——為甚麼?
那場噩夢像豺狼一樣追捕在他身後。無數次白布覆蓋在恭儉良臉上,他平躺著,就像躺在棺材中。那個雌蟲用力地下按,拉扯他的五官,遏制住他的呼吸,而究其根本。
——他不是他喜歡的孩子。
——他只想要蝴蝶種的小雄蟲。
混亂的聲音湧入恭儉良腦海中,他聽到雄父的聲音,聽到雄父呼喚那個雌蟲“沙曼雲”,聽到無數雜亂的呼喊。巨大的帆布鼓動聲和墜落聲,他的眼前,是一張巨大的白色床單。 他在向下墜落,被包裹其中,上揚處就像是翅膀,欣然隨風而動。
像一隻風中的蝴蝶。
“雄父很早就感覺到小蘭花了。”溫格爾溫和的聲音迴盪在恭儉良身邊,“我們小蘭花是很喜歡捉迷藏的孩子,總是消失一會兒,又出現。雄父總找不到,最開始一直以為是生病導致的錯覺。”
不是的。
雄父。恭儉良把所有人都嚇到了。他們看著滿臉是鮮血的雄蟲,甚至無法理解他為甚麼發瘋。就連禪元也不懂,恭儉良到底想起了甚麼,他想要衝上去阻止雄蟲自殘又狂暴的行為,可懷中的蟲蛋讓他有所顧忌。
恭儉良含著血的眼睛瞪過來。
他血淋淋的看著禪元,看著禪元手中的蟲蛋。
不是的。
不是的,雄父。
你聽到的那些聲音,根本不是我在那個混蛋肚子裡發出的聲音。恭儉良站起來,他撕開自己的外套,白外套沾染上鮮血。費魯利拿出自己的武器,在蟲蛋和發狂的雄蟲之間,他選擇保護弱者。
簌簌——雙方快速相接。恭儉良虛晃一招,抬腳跳躍,快速點在費魯利的盾牌上,踩著隨後雌蟲的肩膀朝著禪元飛奔而去。他沾滿鮮血的手,直勾勾地抓住禪元的脖頸,連續將雌蟲懟到了牆上。
那,不是我的聲音。
蟲蛋有點安靜。他在雌父手中,甚麼動靜都沒有。沒有閃躲,也沒有逃避,更沒有搖晃示好的動作。他過分安靜,讓恭儉良放入見到蟲蛋時期的自己。
他也是一個很安靜的孩子,有些過分安靜。
實際上,在孵化他的那段時間,正是他的雄父溫格爾病得最嚴重的一段時期。恭儉良舉起手,用力抓住蟲蛋。小小的蛋殼沾染上鮮血,被他握在手心,接下來——
輕輕一握。
朝著地面用力一摔。
找個利器瘋狂戳出洞,把已經成形的蟲崽紮成篩子。
總之讓他死就可以了。
那些聲音,吵雜的,被雄父很早就捕捉到的幼崽精神力,從來不是恭儉良。而是他素未謀面,僅因不是雄蟲便被流掉的兄弟們。
“他可以。”恭儉良喃喃道:“我也可以。”
他希望是一個小蝴蝶。他知道雄父此生都不會再要孩子,卻一隻渴望有隻漂亮的小蝴蝶。他也是這麼希望的……在這方面,他和他骯髒下賤的雌父有同樣的執念:
想要一隻蝴蝶。
恭儉良用力握住蟲蛋。他的胳膊被禪元纏住,雌蟲的拳頭毫不客氣落在恭儉良的頭上、肩膀上,甚至臉蛋上。
再見了。
我的孩子。恭儉良閉上眼睛,指節發力。精神世界中,忽然閃爍出一道光亮,細細軟軟的聲音,急促卻笨拙地跑過來,“噯。”
好像是打嗝,可又不太像。
恭儉良眨巴眨巴眼睛,手指鬆動一下。他不知道要指揮精神觸角去哪裡,反而是那道聲音緩慢下來,結結巴巴笨拙道:“噯……雄雄。”
愛雄雄。
恭儉良呆呆地站在原地,甚至不知道怎麼回應小蟲崽的示好。還不等他做出殺和不殺的決策,禪元掙脫了恭儉良的束縛,衝到他面前,爆發出有生以來最憤怒的一拳。
“你瘋了!”
恭儉良死死護住手中的蟲蛋。
不知為何,他害怕。
害怕蟲蛋掉在地上
他害怕蟲蛋死掉。在一瞬間,雄蟲抬頭望見所有人報以不解和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自己。他在所有的目光中看到了熟悉的滋味。
瘋子,瘋子,瘋子。
唯獨這個孩子。
“噯。”
確實是蟲蛋裡發出笨拙的音節,蟲崽依舊固執地向雄父傳達自己的心意,“噯……芙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