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三星艦被攪個天翻地覆, 若罪魁禍首是某個軍雌,艦長真就大手一揮按照軍法處置。可遇上雄蟲,還是這次遠征軍中唯一一位雄蟲, 艦長阿奇諾頭疼欲裂, 索性把自己收到的影片看了一遍。
還沒開始點選播放時, 他義憤填膺勢必要好好教育雄蟲;等進度條開了個頭, 他默默拿過自己私藏的蜂蜜罐,用甜食緩解瘋狂分泌的唾沫;等進度條到中間段, 恭儉良神兵附身般大殺四方, 第三星艦艦長阿奇諾關掉影片, 安詳合上雙眼。
影片顯然是一個人舉著通訊草率拍攝的。鏡頭搖晃, 依舊展現出軍雌們慌亂無序的攻擊, 以及恭儉良越發狠辣的格鬥動作。
“這小子……”阿奇諾頭疼,他討厭刺頭。
蜂族和蟻族是最講究紀律和上下關係的兩類蟲種。
阿奇諾自認為是個溫和的人。他一貫習慣先從對方的上級或上級的上級開始教訓,層層疊加。最後,落在當事人身上, 微不足道的一句問候都有山嶽的沉重。阿奇諾開始翻人事部,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找到任何一個組織和雄蟲有上下關係的部門。
從人事網路上說, 雄蟲恭儉良不過是雄蟲協會在遠征前,臨時託管給遠征軍的個體。他除了婚姻關係外,沒有任何穩定的社會關係,從行為上來看,雄蟲恭儉良也絲毫不在意甚麼垃圾評價和人際網。
艦長阿奇諾只能先跳過這件事情,道:“全員集合。總艦剛剛提拔一批人的軍銜, 我簡單的說兩句。”
領導簡單說兩句, 大機率是簡單不了。
殘忍點說,在衝上去的那一刻,他已經做好被雄蟲打到流產的準備。他深知在這個墮胎犯法的時代,一旦雄蟲走到最壞的一部,所有人都不會相信他身上再存在一丁點微弱的人性。
“你們是新兵,三個月的時間居然還沒有絲毫協同作戰的意識。磨合到現在,第三星艦連一個沒有下死手的雄蟲都抓不住!簡直是丟臉!丟大發了!提姆。”
奧斯汀沒給恭儉良傷到,倒在艦長阿奇諾的唾沫星子裡一點點失去戰意。他嘀咕道:“艦長不是去第七星艦了嗎?”
“知道。”
禪元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勝利。
“剛剛被我點到名的所有人,出列!”阿奇諾咆哮道:“你們都是各部門重點名單上的人,總艦才剛剛敲定你們升遷的軍銜。現在,你們面對一個小小的突發狀態,不僅僅沒有很好的起到組織,也沒有發揮軍雌的優勢,我對你們——很失望!”
“作為指揮部的預備骨幹,你的全域性觀呢?你的口才呢?你的心思縝密呢?明明知道雄蟲展現出不穩定性,作為指揮人員,你湊上去做甚麼?趕著吃棒槌嗎?”
艦長阿奇諾越說越上頭,讓維修部的人在自己身後掛個大帷幕,十六個監控影片全部投影到帷幕上。自己開啟名單,先從名單上參加戰鬥的那幾個雌蟲開始破口大罵,關鍵是他不僅罵,還罵得十分有理有據。
在整個星艦上,唯一有權利阻止第三星艦裁決處料理雄蟲的人,便是第三星艦艦長。從地面返回星艦的路上,禪元以傳送個人戰鬥影片的名義,順理成章加上了艦長阿奇諾的通訊。
他篤定艦長阿奇諾哪怕在知曉雄蟲個人武力強大的情況,也會堅定批評所有軍雌,要求所有軍雌加強訓練,並強化第三星艦上下軍紀軍風。
還坐在輪椅上的提姆硬著頭皮上前,“到!”
艦長阿奇諾上來劈頭蓋臉將所有軍雌嘲諷一遍, 從裁決處、指揮部、地面戰鬥、普通軍雌, 甚至全程提供場外支援的維修部都沒有落下。
談到群情激昂時,阿奇諾還會拉動進度條,大庭廣眾之下播放他們被恭儉良挨個錘爆的畫面,事後諸葛亮評價哪裡哪裡需要怎麼做,需要出甚麼動作,是用甚麼招數,制服雄蟲。
沒錯,他去了。
“我不知道你們中有多少人,因為雄蟲的性別和樣貌對他心軟。這是戰鬥,不是醜陋的事物才是你們的敵人,不是拿著武器站在血海中才是戰鬥,你們要時刻記著,遠征中會發生任何事情。”
同時,在恭儉良瘋狂暴打所有人的時候,禪元分別找軍醫和維修部的程化刻,拿到加量麻醉劑、改良過的微型注射針頭。並搶在恭儉良和他人戰鬥的縫隙中插入,賭雄蟲感性上無法下手,也在賭他理性上不願意放棄自己腹中的一萬積分。
沒有人希望與野獸同行。
是禪元悄悄拍了一段當場影片發給阿奇諾,迫使阿奇諾不得不回來。
他很清楚比起和第七星艦算賬,艦長阿奇諾更在意手底下的軍雌。不然當初,艦長阿奇諾沒必要以身試險進入到萬屍河,只為了救援三個最普通的年輕軍雌。
艦長阿奇諾犀利地目光掃射過在場所有軍雌,著重點出禪元,“三個月新兵升遷為下士,速度相比其餘留在境內的同齡人,你們已經快了數步。我不希望下一次,星艦上再出現這種亂子,知道了嗎?”
他開始重新通報名單上所有人名,“指揮部:提姆、羅德、布洛爾……深空機甲部隊:裡德、吉央……地面戰鬥部隊:奧斯汀、科裡德、納翡……禪元……以上所有人,提升軍銜至下士。”
“大聲一些。氣勢都被雄蟲打沒了嗎?”
“知!!道!!”
禪元站得筆直,歇斯里地喊著。他清楚阿奇諾的目光頻繁落在自己身上,作為恭儉良的雌君,他沒有管理好自己的雌蟲,給第三星艦惹出亂子,沒有公共批評,也是看在他及時通報的份上。
處罰必然有。 “除了傷員,所有人回去針對今天的所作所為寫一份檢討。”艦長阿奇諾道:“榮盛為下士的人,全部罰跑七十圈。我要看見你們的兩份檢討規劃,一份是提高戰鬥力的規劃書,一份是對領導力的反思檢討。至此,散會。”
沒有人有怨言。
和當初的禪元一樣,在知道恭儉良戰鬥力非凡的情況下,雌蟲潛意識都會感覺到屈辱和不敢置信。他們從小到大的教育,一直將他們培養成為戰士。而雄蟲從小到大都被培養成天然的撫育者。
“下一次。”奧斯汀攥緊拳頭,跑著步低聲發誓,“下一次,一定打敗他。”
禪元以穩定的步伐混在隊伍中間。他回顧阿奇諾所有的發言,並沒有找到他對雄蟲的處置。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禪元想道。
細密的汗水長出來,被風吹乾,又一次長出來。禪元始終保持在第二梯隊,連個人排次都不曾變動過,他安靜地跑完七十圈,撿起自己的外套,去找恭儉良。
加上艦長阿奇諾的通訊後,他便悄悄翻閱了艦長已公佈的社交賬號頁面。和年輕雌蟲不一樣,像阿奇諾艦長這樣的軍部老人,不發言則以,而發言通常是轉發和節日祝福。
但看看他都發了些甚麼吧:《高效健身法(影片版)》、《強軍收紀……》《蜂族強大的原因找到了……》切換到閱讀模式,禪元則可以檢視自己的好友都曾閱讀過哪些書。
而在艦長阿奇諾為數不多展示的書籍中,就有一本《處理雌雄關係:千萬不能慣著雄蟲》。
透過這些內容,禪元不難勾勒出一個具有大雌子主義、強硬、強調社會固有關係的保守派風格軍雌。加上艦長阿奇諾今天的發言,禪元極容易猜測,為了保證第三星艦整體軍風穩定,艦長阿奇諾會做主將雄蟲送走。
遠征軍足足有三十艘星艦,丟出“雄蟲”這個誘餌,哪怕加上自己打包出售,也很難有人拒絕。
禪元走到裁決處禁閉室前,推開門。
*
艦長辦公室。
艦長阿奇諾刪除禪元傳送來的影片,盯著空無一物的聊天對話方塊發呆。他沒有拉黑禪元,也沒有進一步問話的想法。
稍頃,他吩咐下去,“接通總艦長視訊。就說,我有關於特殊人員排程的安排想請他定奪。”
禪元當初被分配到第三星艦,純粹是遵從蟲種、名字首音隨機發配的。在確認雄蟲登艦後,就討論過是否要為了雄蟲的安危,與其雌君一併調動至總艦。數個艦長吵吵鬧鬧,都想要爭取雄蟲到自己星艦上,單身軍官越多,艦長便爭取得越兇。
一部分極端軍雌則堅持,雄蟲未來二十年的擇偶權應該按照軍銜依次分配。他們打出的口號便是“最強的軍雌才配擁有生育權。”
看了一眼桌子角落,由軍醫提交上來的孕檢報告。艦長阿奇諾再次升起把禪元一塊打包出去的念頭。他欣賞禪元不假,但以艦長的監督來看,第三星艦所有軍雌勢必要比一對夫夫更重要。
遠征路上,甚麼都有可能發生。
總艦視訊亮起。畫面中,坐在辦公椅上的軍雌含笑看向阿奇諾,“午好,阿奇諾艦長。”
他肩膀寬闊,是個典型的蠍族面孔:一頭年邁的銀白色鬢髮,淺褐色的臉上,斑駁長出老年斑和褶皺,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露出蠍族以兇悍聞名的雙瞳,從兩頰到雪白眉毛間,是常年遠征留下的太空輻射痕跡。
東南方遠征軍,總艦長兼總帥,烏鈥。
他旗下掌管著遊牧、潛淵、探天、耘織四隻艦隊,共三十隻星艦。他本人歷經三次遠征,參加過軍部十數次改革與權力更迭,親自為兩任蟲皇抬棺,輔佐現任軍部元帥和政界領袖上臺,誰也不知道,本鐵定心隱退的他為甚麼忽然要再次進行遠征,以暮年之齡擔任遠征軍總帥。
艦長阿奇諾被總長問好,自認為已失禮,趕快問好,長話短說道:“報告總艦,我申請將雄蟲恭儉良調離第三星艦。”
總帥烏鈥饒有興趣地直起身,“哦?”
他脖頸上的掛墜盒落出來,做工精美,細節處露出磨損後的銅黃色,可以看出是上年頭的老物件。
“是那孩子鬧事了嗎?”總帥烏鈥問道:“我記得他叫恭……”
“恭儉良。”艦長阿奇諾道。
“恭儉良,恭儉良。”總帥烏鈥點點頭,他的手不自覺開啟掛墜盒,手指摸索內側紋路,“說說原因。”
如果禪元在這裡,便能發現,總帥烏鈥的掛墜盒與他的雌君戒指一樣,無論是紋路、樣式、使用的珠寶鑲鑽技術,都是為了復原美麗的存在。
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