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艦長阿奇諾簡單地將事情概述了一遍。他掩蓋自己得知訊息的來源, 模糊說是下屬彙報。
總帥烏鈥聽了一會兒,笑道:“你的下屬倒機靈。”他點了點桌面檔案,調出“倒吊剝皮事件報告”、“雄蟲擅自離艦報告”、“雄蟲襲擊軍雌報告”和遠征軍內備份的雄蟲身份檔案檔。
密密麻麻的電子檔案, 有條不紊排列在總帥烏鈥面前。艦長阿奇諾也不知道總帥到底要看甚麼, 只見總帥掃兩眼劃過一大片檔案, 接著又調出一些全新的檔案。
“原來是和這位結婚了啊。”總帥烏鈥指了指二人敷衍的結婚照, 笑道:“我記得他。所有升遷人員中,戰鬥風格獨樹一幟……很有勇氣的戰鬥。”
艦長阿奇諾想到禪元那把兩米寬四米長的大光劍, 選擇沉默。
他提醒道:“如果需要可以將他們夫夫兩一起轉到……”
“阿奇諾。”總帥烏鈥道:“第三星艦說不定會迎來一個變強的轉機。最慢明天。”他的手點在最新上傳的孕檢報告中, 所有文件自動關閉, 空蕩蕩的半空中總帥烏鈥欣賞下屬困惑的表情。
艦長阿奇諾是他親自選上來的軍雌, 性格過於剛直, 又有些好面子。反過來看,他這樣的人只要集體利益不受損,寧願自己吃點虧,也吭聲。
比起總艦魚龍混雜的情況, 總帥烏鈥倒覺得雄蟲在第三星艦更安全。
恭儉良刷得支稜起來,靠著牆,眼瞳無神地四下回望,似乎在尋找味道的來源,一副飢餓與藥效頑劣抗爭的感人畫面。
他半蹲下來,拿著飯盒在恭儉良面前晃了晃,在他迷迷糊糊撲上來之前,抱住雄蟲,“醒了?”
“更何況,撇開性別和精神力性向不談。他是個天生的屠殺者。”總帥烏鈥道:“阿奇諾, 第一期任務收尾階段正是將所有寄生體一網打盡的時候, 讓雄蟲去戰場上玩一圈, 未嘗不可。”
“阿奇諾。”總帥烏鈥攤開手, “你我在20歲的年齡可沒辦法一個人單殺士兵級寄生體。”
禪元猶豫片刻,開啟飯盒,熱乎乎甜滋滋的飯菜香瀰漫整個房間。
我這可憐的部下,希望他不要被氣出皺紋來。
阿奇諾面色鐵青。
“總帥!他是雄蟲。”
裁決處的人都在外面料理一大堆頭疼事情,還是禪元把恭儉良抱到禁閉室,鋪好柔軟的床鋪,調好溫度和溼度,再給他終於安靜的雄主蓋上被子。
禪元一時間不知道懷疑加倍麻醉劑是偽劣產品好,還是質疑恭儉良到底是個甚麼魔鬼體質?這可是能放倒三個人,讓其足足睡上一天一夜的劑量。恭儉良從注射到現在,最多不超過兩個小時。
*
裁決處禁閉室,門前。
有甚麼不一樣?比軍雄更加殘暴嗎?更加不講道理嗎?阿奇諾失望總帥沒有把雄蟲調走。可下一秒,總帥的話讓他魂飛魄散,恨不得沒有打通這段視訊。
“等會再吃。”禪元安慰道:“好不好。”
而推開門,禪元便看見東倒西歪的恭儉良。自己給雄蟲放置的被褥踢到一側,枕頭全部掉在地上,除了呼吸外,似乎沒有甚麼能夠證明雄蟲還睡著。
“這次我們星艦共出現27名傷員。”
禪元拎著打好的盒飯,考慮到雄蟲身上的麻醉劑藥效,禪元厚著臉去後廚走了一圈,要了套保溫效果極佳的飯盒湯罐,又跑甜點那侃大山半天,要了一份甜滋滋的鮮果布丁,才慢吞吞來到裁決處禁閉室門口。
“雄蟲留了餘地。”總帥烏鈥寬慰道:“阿奇諾,我知道這麼說你會難過。軍部那些軍雄讓你不痛快很久。可恭儉良才剛剛成年, 他馬上就是一個孩子的雄父。阿奇諾,你完全沒必要因性別,就把他和那些軍雄放在一起看待。”
更何況,這孩子的雌君狡詐又怕死,衝上去穿護具就算了,連阿奇諾和我都算計在其中。總帥烏鈥瞥一眼黑著臉的阿奇諾,長嘆一口氣。
總帥烏鈥敲定下事情,“遠征後期最缺的就是人才。如果雄蟲有這個能力,不用反而可惜了。第一期任務收尾階段,第三戰鬥艦便將雄蟲戰鬥報告一併提交上來。我會將此事在艦長圓桌會上提起。”
恭儉良聽見他的聲音,條件反射對準禪元腦門邦邦來兩拳。礙於半昏迷狀態,這拳頭軟綿無力,真真符合“小粉拳”的稱呼。禪元側過臉,讓雄蟲好一頓“爆錘”,給人出了氣,又雄蟲抱起來。
這就醒了?這就醒了?
禪元只能慶幸自己沒聽軍醫鬼話,老老實實選擇藥效更大的那管。
“不要不要我不要,”恭儉良叫得大聲,臉上半點淚水都沒有,估計麻醉藥效讓他腦子一時分不清楚是夢還是現實,含含糊糊道:“我討厭你。”
禪元問道:“我是誰。”
“呸。”
禪元無奈,他將飯盒放下,覺得還是讓恭儉良再睡一會兒。他的眼睛才移開一會兒,兩隻手便箍緊他的雙耳側。
“你不給我吃飯。”恭儉良惡狠狠地語氣,越發尖銳,“你甚至不肯餵我!”
禪元真是服氣了。
他想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呢?他鬆開手,恭儉良兩指令碼想搭在他的腰上,可還沒碰上,忽然轉變主意,跟著落在地上。跟著那張臉也全然冷下來,獨自走到飯飯盒的桌子邊,一個人大口大口吃著飯,眼睛抬都不抬。
“還生氣呢?”
“走開。”恭儉良忙著吃飯,揍了那麼多人,他又餓又渴,險些被嗆到,根本不想理會禪元。說話間隙,便有些磕絆。禪元趕快擰開湯罐,給雄主送到嘴邊。
他道:“哪生氣了。” 恭儉良喝了一口湯,緩過來,撇開腦袋,繼續幹飯。
禪元偏不讓恭儉良好好吃飯,他蹲在雄蟲身側,雄蟲腦袋朝著哪兒,人就跟到哪兒,反覆問“最後一拳怎麼沒有打下去?”
恭儉良一頓飯都吃不好,心煩氣躁,用腳踩了禪元好幾下,“滾開。”
“你是不是喜歡崽崽。”
“不可能。”恭儉良冷笑,“我就是為了積分。”
“真的嗎?”
恭儉良翻了個白眼,懶得理會禪元這張傻臉,“滾開。”
“那就是真的了。”禪元忽然變得愁眉苦臉,“可是你馬上就能去戰場了,沒有時間孵蛋,怎麼辦?”他學著恭儉良陰陽怪氣的口吻,聽得恭儉良一身雞皮疙瘩,雄蟲當即摔了碗筷,咆哮道:“不準學我!”
禪元根本不聽,他舉起拳頭,對準自己的腹部狠狠來一拳,結結實實的“磅”一聲。恭儉良大聲尖叫起來,他整張臉都在發力,幾乎是瞬間桌子從下至上翻上來,像座山撲向禪元,“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混賬東西啊啊啊啊!”
腳底抹油技能在地面留下兩道透明的油痕。禪元對恭儉良笑。
他的拳頭依舊落在腹部,不過並非直接和拳頭接觸。在拳頭尚未觸碰到腹中胚胎前,腹部充氣膠囊彈開,形成一圈鼓囊囊的游泳圈很好地保護了禪元的肚子。
“應急腹部救生圈。”禪元鬆開拳頭,甚至連一個拳印都沒留下,“高空墜海備用物資,可以有效保護腹部臟器,免於受強烈撞擊。”
恭儉良認真起來,這樣的應急腹部救生圈肯定保不住孩子。
禪元清楚,今天雄蟲大鬧一場,無論如何是逃不過艦長阿奇諾的定奪。又因為是雄蟲,阿奇諾必須要反饋給總帥,才能調動雄蟲的檔案,併為雄蟲尋找下家星艦。
而總帥烏鈥是個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傳奇人物。他最出名的戰役之一,便大膽啟用了當時敵對勢力卓舊的棄將,認命其為先鋒,充分給予信任。在得到了關鍵資訊後,攜手為軍政聯合軍打贏了十年戰爭來第一場勝仗,吹響了反攻號角。
遠征軍很缺人才。
第三星艦這種80%全是新兵的狀況,並非個例,而是除總艦和幾個核心星艦外的普遍現象。禪元相信,總帥烏鈥不會因恭儉良性別而無視他的能力,他會充分利用恭儉良,並保護好他。
就像總帥在戰後,不顧代價保護了那名棄將般。
人才,總是珍貴的。
艦長阿奇諾不允許有人攪亂第三星艦,務必會調走恭儉良。那麼調走恭儉良後,自己要去哪裡呢?是跟著恭儉良走?還是留在逐漸熟絡的第三星艦上?
禪元看向自己的小腹,說他殘忍也好,說他毫無人性也行。事實就是,他對這個突如其來,還沒有培養出感情的胚胎沒有感覺。
他必須承認,自己在那一拳之前,滿腦子都是利益最大化。
恭儉良可以得到他想要的,而他也必須要得到對自己來說最有利的東西,補償、名聲、崗位或者其他除了雄蟲外,無數人所追逐的權與利。
如果恭儉良那一拳真的落下了,按照流產和沒流產,禪元有兩套自己的對應方向。在此基礎上,又分為恭儉良留在第三星艦和離開星艦,禪元預設了總計四個方案。
如果恭儉良是錯手落下,事後後悔,按照流產和沒流產,禪元有一套隨機應變的安慰話術、一套訓誡話術、一套哭泣話術。
如果恭儉良控制住了……
甚至比控制住了更好。禪元笑起來,他本應該不暴露自己肚子上的救生圈,應該走上前說“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會打下去的。”或者“雄主,你還是喜歡小孩的吧。”
可,恭儉良讓他想到了魚。
那些小時候養過,五彩斑斕,看似自由自在,實在被禁錮在小小魚缸的魚。禪元總趴在魚缸邊,用棍子不斷戳動魚的身影,他不喜歡魚躲起來或漫無目的地遊走。他想看他們追逐、為自己而做出各種反應。
他總是頻繁的換水,枉顧雌父“換太勤,魚會死”的警告,一遍一遍將魚撈出魚缸,捧在手心,看他們上下蹦躂,小小的散發出一種溼膩的氣息。在魚尾不斷拍打時,輕輕地送回乾淨的水中,再撈上來——
真希望擁有都有一條在我手心掙扎的魚。
死亡毫無意義,極致的美是在生與死之間,因為就像是手心的魚一樣,需要掙扎,需要求生,需要殘暴,需要活著,需要掙扎在一線的希望。
禪元有太多不和長輩兄弟、師長同學談論的東西,不喜歡很相似的東西,不喜歡太大眾的東西,不喜歡用過分通俗地比喻。
他很贊同恭儉良所有的發言,唯獨不喜歡那段“狗與項圈”
他的雄蟲,他的雄主怎麼會是狗呢?他怎麼會馴化生機勃勃,在血色中閃閃發光,發瘋大笑的雄主呢?
太不美了。
“雄主。” 禪元上前一步,他深知自己愛世界上最極致的美,一切在極端的掙扎之間的色彩。
輕輕地,禪元抱住還微微顫唞的恭儉良,唇落在雄蟲柔軟的髮絲上,“是我錯了。”
“請您懲罰我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