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不少人向匆匆趕來的禪元投去戲謔的目光。蟲族教育中, 雌蟲主動尋找家庭成員是常見的事情,因為利益、局勢或其他原因,由雌君做主接納新的成員早已經成為蟲族家庭裡習以為常的事情。但雄蟲主動對外尋找其他雌蟲, 與這個家庭的雌君來說, 不亞於響亮的巴掌。
禪元絲毫不為這些視線所動搖。他看向坐在摺疊椅中的恭儉良, 看雄蟲慢悠悠晃盪雙腿。那雙腿足足有一週時間都落在他身上, 禪元做俯臥撐時,只要回首便能看見雄蟲裸足點在地上, 時而蜷起, 時而用力舒展, 時而像演奏樂器般亂動, 好像不足月的奶貓琢磨爪子怎麼用。
他兩雙小腿便如現在這般晃盪, 起來,又落下,像無人的鞦韆。
“唔~沒有人嗎?沒有人嗎?”恭儉良無聊垮在椅子中,大聲放肆, “能抓住我就給親親哦~這樣也沒有人嗎?”
禪元覺得自己臉上綠油油的。
他雙手叉腰,一股氣盤旋在心尖, 卻不知要怎麼把恭儉良抓下來。高樓出一個蜂族勇士跳下來,廢話不多,手攥為拳,衝過來,口中“抱歉”一聲尚未響起,人已經到了恭儉良椅子前。
轟——氣勢恢宏, 爆音迭出。
“黑蜂種。”奧斯汀吐字極快, 少片刻將名字和此人的戰績點出來, “雄蟲危險了。禪元你和我快去。”
他們覺得光簌一下閃過, 似是一道黑影從眼前約過。黑蜂的拳結結實實將摺疊椅錘個稀巴爛,本就是幾塊布和輕合金的組合體,根本不結實。幾乎是同時,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發出驚呼,他們的眼睛不約而同隨那道黑影向上。
禪元沒有回答。他腦海中,恭儉良的動作不斷地放慢,從樣子上雙臂發力,尋找支點起身,彈跳,到騰空,出腿,勾魂索命,落地。恭儉良的眼瞼隨腦海中一幀一幀抬起眼,愜意地眯成縫,瞧過來。
他自由墜落,而樓下,防墜網已經張開,恭儉良只要稍微粘在網上,便再也無法脫身。網驟然收縮,會在瞬間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落下的前一秒……跳起來?”
“你、你太過分了。”
“哈哈哈。”恭儉良鬆開手,身體向後仰,“說得好像我乖乖聽話,這一年積分就會回來一樣!”
這個無法無天的雄蟲,他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因為臉盲被艦長派過來管他!提姆發誓,自己回去之後,要讓恭儉良坐在裁決處小黑屋裡手寫檢討書!單獨一個人寫一百篇!篇篇一萬字!
提姆剛剛爬到二樓。他被恭儉良痛擊得翅膀無法開啟,只能握住欄杆衝下方咆哮,“恭儉良!!”
“不對,是用手臂撐起,向上彈。”
“恭儉良。”裁決處的老兵咆哮道:“你這一年的積分都沒有了。”
“甚麼呀。”恭儉良委屈著,坐在二樓欄杆上,“明明是他先質問我的。難道在這裡,是個軍雌都可以質問我嗎?好可怕好可怕。禪元禪元~我好怕啊。”他用浮誇的語調,面無表情地說道,眼睛亂飄,“你們想試試被剝皮嗎?我手藝還不到家,特別需要志願者幫忙。”
“好強的腰力。”奧斯汀停下腳步,扭過頭看向禪元,“他真去剝皮了?”
他看我了嗎?
禪元無法細說。場面上一片寂靜。黑蜂種後腦勺落地,一時半會起不來,恭儉良也閒得無聊,洋洋灑灑把人翻個面,坐在其背上。不顧受害者越來越紅的耳朵,囔囔,“有人嗎?有人嗎?”
“你真剝了人皮嗎?”有人喊道。
似是想到甚麼不快事,恭儉良手臂上經脈凸起,修長的手指依照“哆來咪發”的節奏在對方臉上彈奏,“好倒黴呦。怎麼辦呢?我最近啊——剛好,特別討厭蟬族。”
強大的手臂和腰腹,讓恭儉良以詭異的姿態騰空過黑蜂上方。短短一瞬,黑蜂也並沒有錯過雄蟲騰空的時機。他張開手,妄想抓住雄蟲的腳踝。那雙筆直的腿瞬間纏繞在他的脖頸,衣服隨力量完全擰在腰身上,一腿帶動全身,恭儉良飛快落地,連帶著黑蜂種的落敗。
他離開黑蜂種的背,小退半步,腳後驟然發力,整個人刁鑽閃避過三四人,中段跳躍,徒手握住突出壁燈,腰腹一卷,跳入二樓,“別跑呀。”不等人發話,恭儉良笑嘻嘻鎖住那人的咽喉,“蟬族?哎哎呀,是蟬族呀~”
恭儉良道:“想試試嗎?”
“你看到了嗎?”
他鬆開臂膀,手中蟬族如獲重釋剛要往前跑,恭儉良揪住他的雙肩,三百六十度一個打轉,兩人面面相對,一擊肘擊,一擊膝擊。那多嘴的蟬族蜷縮著身體倒下,周圍烏壓壓一群人散開,愣是沒有一個敢在此刻上前攙扶。
提姆和裁決處,已經匆匆趕來的老兵們爬上了二樓。有翅蟲種率先飛過來,手中拿著防暴鋼叉和電(擊)槍衝過來。
第三星艦上80%都是新兵,縱然有一部分來自五湖四海的軍校生,但也有不少是普通大學的應屆畢業生。目睹黑蜂種被擊落後,一部分人萌生退意,一部分人激起怒火。
“你等著……”提姆咬牙切齒,探頭向下看。
網內空無一人。唯有他的同事瘋狂揮手,大聲喊道:“提姆。”
一隻手悄無聲息頂在提姆的天靈蓋上,雄蟲倒掛著,衣服整個掉下,露出結實的小腹和流暢的肌肉線條。他吐著舌頭,眨巴眼睛,手作槍狀,“砰——” 提姆緩慢抬頭,下一刻,他感覺自己胳肢窩被提起,整個人雙腳離地被摔了出去。
“提姆!”同事的驚呼聲在耳邊響起,提姆清楚二層樓的高度摔不死自己,他只懷疑自己會被雄蟲的力度弄死,顧不得太多。他強行開啟自己的雙翅,蜻蜓種翅膀緩衝部分力度,可二樓墜落實在太快了。提姆狠狠摔在網中,被網緊緊包裹住。
恭儉良緊隨其後,雙足一點,輕輕地跳到地上。
“謝謝鴨鴨褲褲。”恭儉良雙手合十,“希望天堂裡的鴨鴨永遠有褲子穿。”
提姆一口氣都緩不上來。他徹底認清現實,恭儉良就是個胡言亂語,口無遮攔,想到甚麼就做甚麼的瘋子。
而這一點,逐漸成為第三星艦上所有人的共識。
“禪元。”奧斯汀看著在人群中穿梭的雄蟲,不敢置信地看向身邊人,“他……”
“他是雄蟲,並且是我的雄主。”禪元道。和所有處於震驚,不斷重組世界觀的雌蟲不一樣,他早早知道恭儉良擁有超高的武力,絕對的暴力思維,無法用常理衡量的思維。
禪元道:“他看上去很開心。”
“你知道自己說這話很變態嗎?”奧斯汀憤然道:“我不會喜歡這種暴力的雄蟲。如果你不支援我,也不要阻攔我去阻止他。”
“沒有不支援。你注意安全。”禪元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迄今為止,禪元確定恭儉良不敢在這艘星艦上真正放開手。無論是對付提姆、黑蜂,還是那個多嘴的蟬族,恭儉良都未曾將他們之置於死地。禪元很清楚自己現在不出手必然會遭到非議,但他在等。
等待一個時機。
以及促成時機的東西。
“抓住他!”
電(擊)槍、麻(醉)槍、甩棍。一切指使人疼痛但不致命的存在被丟出來。遠遠看去,無數人集結成不同的隊伍從四面八方而來,多數是新兵,老兵們在意識到恭儉良還沒有下死手後,紛紛後退。百分之八十的新兵們不得不直面美貌與疼痛地雙重暴擊。
無數雙手撲向恭儉良,無數雙眼睛看向恭儉良,他們追逐著他,像鬣狗捕捉羚羊。甲板上,由一道微小的點,變成一條稍長的黑線,隨後不斷粗壯,不斷擴大。沒有任何指揮,也不分小隊,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雄蟲。
他撿起地上被打爛的摺疊椅,撕開中間的布料,將兩截椅腿充作雙刀,握在手中。折斷的椅腿,邊緣處參差不齊,清晰可見帶著不深的倒鉤。
“有點意思了。”恭儉良哈哈大笑,“正當防衛可以殺人嗎?哈哈哈。”還不等提姆和其他老兵暴躁發言,恭儉良抄起椅腿殺入人群,他將輕合金的凳子腿用得重若千鈞,每一棍下去,鬼哭狼嚎,哀嚎遍野。
每一聲哀嚎後,都是笑。
恭儉良髮梢的粉紅逐漸變成血紅,隨著笑意眯起的雙眼,在眼角兩側飛揚的紅印仿若吸夠血就要飛出來。奧斯汀衝到恭儉良面前,他一掌劈向自己熱烈喜歡過的雄蟲,雙刀驟顯,一刀切斷椅子腿。
“雙刀……”恭儉良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羨慕,隨後羨慕化為妒意,“去死吧!”他舍刀改拳,雙手爆裂,以身搏鬥,佔據其他軍雌不敢下重手的優勢,頻頻進攻,直至一拳而出,氣浪掀開兩頰碎髮。
禪元的臉與拳驟然出現在恭儉良面前。
他很冷靜。
他們彼此相望,同步出招,卻只有一聲響。恭儉良倒在地上,脖頸被胳膊肘死死壓住,而腰腹處一枚加倍麻醉劑正緩緩推進。
“卑鄙小人。”
恭儉良輕聲道,他距離禪元腹部僅有一寸的拳頭慢慢鬆開,變成掌,貼合在對方小腹上。
“雌蟲……都是……卑鄙小人。”他睫毛顫動,眼珠卻不斷尋找新的攻擊點,“我要……要……殺”
恭儉良不爭氣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禪元將最後一點麻醉劑注射入雄主體內,依舊不敢鬆開桎梏。直至雄蟲發出平穩的呼吸聲,被動拽入睡夢中,他才輕聲道:“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