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捉蟲)
這一槍打在禪元的心上。
他看著清冷的雄蟲, 見對方歪著頭,手指插在頭髮中,有一種物慾滿足後的厭棄感。開槍的手收回後, 玩心大起地吹了吹不存在的硝煙, 恭儉良道:“好好養胎吧。雌君~”
門應聲關上。
禪元失神坐在椅子上, 許久沒有緩過來。他摸著自己的小腹, 一方面思考怎麼會這麼快有蟲蛋,一方面回憶兩人從初見至今的所有細節。如果說從剛開始便都是假的, 從兩個人第一次見面……不, 應該是七年前, 從恭儉良還沒有成年時, 他便密謀要為自己物色合格的雌君。
貪戀美色、沒有多少戰鬥力、聽話, 並且能夠保證他得到他想要權利的雌君。
雄蟲骨子裡的殺戮並沒有減少,他就像釀造多年的酒,越被隱藏越被壓抑,讓人瘋狂的酒精、發酵後的香甜、溫潤的色澤便越讓人趨之若鶩, 稱之為絕世佳品。
“我真的懷上了?”禪元揪住自己的頭髮,頭疼欲裂, “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軍醫道:“很正常。有的雌蟲可能是生之前才發現自己懷孕了。”他重新列印一份體檢單,遞給禪元,“雌蟲身體普遍很好。除了極個別有強烈反應外,大多人兩個月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只要不是對腹直接打擊、使用違禁藥品,孩子都不會出問題。”
他給禪元開了一張應急假條, “以防萬一, 給你開一張證明。如果訓練或者任務出發前有不舒服的感受, 及時請假, 不要憋著。生產前一週可以再來我這一趟,稍微檢查一下。”
“沒甚麼事嗎?”
“精神力越高的雄蟲對寄生體吸引越大。”軍醫道:“還有句來話,雄蟲的生育能力與他的精神力直接掛鉤。”
“雄、雄……你雄主他,他呼……他在……”奧斯汀滿頭大汗,又急又慌,“他……”
“懷上了啦。”軍醫敲敲桌子,偷偷拿出一份資料放在桌子上,悄聲道:“你的雄主,精神力指數……”他指這天花板,沒有細說。那份資料卻被禪元拿去細看。
雄蟲搬來一張摺疊椅,悠哉坐在椅子上,緩慢拉伸自己的手指,接著是脖頸。
“雄主。雄主。”禪元按動門鈴,見裡面沒有半點聲響,轉而拍門,擰動手把,企圖撞開房門,“恭儉良。恭儉良,你開門。”
這是一份關於“丸蜥蜴數量變化圖”,專門觀測到丸蜥蜴群在本次任務中的行徑變化變化。禪元清晰看見,在某一個時間點,區域範圍內,曲線圖從一個平穩增幅,驟然拔高出一座高峰。而動態圖及上面的附加資料,更明確點出丸蜥蜴行徑變化的關鍵點:
恭儉良。
“當然。”軍醫道:“你這才兩天大,剛剛有雛形……你要維生素,還是健胃消食片?我最多就給你開點普通保健品。”
“現在不是討論雄蟲精神力的時候吧。”軍醫挪嘴指指門口,“床頭吵架床尾和。他那脾氣也就你受得了,快去哄哄吧。”
禪元默默捂住臉。
比起蟲蛋,這個時候禪元更應該去追恭儉良。畢竟雌蟲生蛋兩個月,既沒有生育風險,也不存在體能下降的問題。生出來的蟲蛋小小一枚,到時候全部委託給雄蟲孵化。
提姆站在前方,冷眼相看,“恭儉良,你過火了。”
他拍門的節奏越來越快,手心通紅,“恭儉良,你先開門。恭儉良!”
禪元在雄主忽然翻臉和自己忽然懷孕之間反覆橫跳。他意識到恭儉良為了積分和自己睡覺,一旦自己懷孕,也意味著雄蟲實現夢想最關鍵的籌碼已經到手。他再次向軍醫確認,“真的……懷上了?”
過去三個月中,雄蟲多數待在自己房間,就連吃飯都是禪元打好端到房間內。而鍛鍊室,沒有雌蟲的身份證明,恭儉良又無法一個人進入。禪元思來想去,實在不懂,恭儉良除房間外還能去哪裡。
“他的精神力到底有多高。”
“禪元——快。”奧斯汀氣喘吁吁從一側走廊跑出來,急得一口氣都喘不過來,“快——快。”
此刻,這裡站了全星艦唯一一位漂亮雄蟲。
歷時,十個月。
“怎麼了?”禪元問道:“發生甚麼事。”
*
星艦甲板上,素來有一塊寬敞的空地。考慮到星艦上的格鬥模擬室不存在觀眾席,裁決處有時會把鬧矛盾的軍雌們拉到空地上公開處刑。長官們懲罰軍雌長跑、做基礎訓練,也在這個地方。
說得輕鬆,禪元卻清楚恭儉良絕不是簡單得哄幾句就能騙回來的。他來到雄蟲房間門前,卻發現自己的指紋、瞳紋和密碼都無法再進入房間。
“過火?”恭儉良笑嘻嘻道:“我倒要問問你,憑甚麼禪元殺了寄生體能拿一千分,我只有五百分。我殺得和他難道不是一個寄生體嗎?他還有隊友,而我~”
恭儉良眼瞼垂落,做出一副我見猶憐的委屈表情,“我只有一個人唉。為甚麼我的積分反而沒有禪元高呢?”
“雄蟲積分和軍功換算的問題。”
“遠征期間,就該算軍功。”
“我們不鼓勵雄蟲去往戰場。”提姆站直身體,“你的精神觸角也不是攻擊性,在寄生體面前毫無……”提姆想起被倒吊剝皮的寄生體,將“戰鬥力”三個字嚥下去。刨除掉對雄蟲的性別看法,提姆依舊不贊成恭儉良上戰場。他以一個指揮的角度看來雄蟲,欣賞對方彪悍的戰鬥力,卻不認為恭儉良會乖乖聽從命令。
他太不穩定,太難以掌控。
——戰場容不下一顆不定時炸彈。
周圍的軍雌好奇地圍過來,他們中多數聽聞恭儉良的美貌,但奈何雄蟲深居簡出,只有渺渺數人見過真容。後來者踮起腳,有翅蟲種張開翅膀飛到高處,他們一個擠壓一個,望著甲板上的雄蟲,張大嘴,發出驚歎聲。
“就是他?” “真好看。”
“倒吊剝皮是他做的嗎?不可能吧。”
恭儉良的美貌就是他最好的防護罩。在任何年代,財富、力量、權勢、美貌都是人們永恆不變的籌碼,他們聲稱公平公正,但在內心永遠為美麗婀娜的樣貌痴迷,並逐漸沉淪。
恭儉良深諳此道。
他以前並不懂雄父的話,如今在禪元身上明白“徒有美貌和愚蠢的力量”是一件多麼呆板的事情。恭儉良看著提姆,這個幻想中被自己虐殺無數次的雌蟲,攥緊了手。
“打個賭吧。”恭儉良道:“我比所有的雌蟲都要強大。”
“這不是強大的問題。”提姆強調道:“你太不可控了。”
“我有殺人記錄嗎?”
提姆道:“沒有。”
“我上星艦後,有誰死掉嗎?”
提姆道:“沒有。“
“那你沒理由指責我不可控。”恭儉良咧開嘴,笑嘻嘻道:“要不要我不可控一下?”他揹著手,向前條兩步,和藹可親,“讓、你、開、開、眼?”
提姆全身發惡,後退一步。
“恭儉良。”他壓低聲音呵斥道:“我已經讓人把禪元叫過來了。”
恭儉良笑容緩慢的收斂,他像是一張網,正在慢慢地往回拉伸。幾乎瞬間,提姆和身後地同僚撞在一起,雄蟲飄逸沐浴後清香的髮絲垂落在他臉頰出,那雙紅色的眼瞳緩慢地轉動,從上至下,從左至右。
“好像哦。”
恭儉良哈口氣,伸出舌頭,用牙齒咬著,一字一句,誇張到每一個音節,下顎劇烈開合,“好像被狗咬了,忽然發瘋一般——誰的狗!誰的狗!誰的狗把我咬了!吶~”
恭儉良解開提姆脖頸上的領帶,他溫柔地扯下,將其系在自己脖子上,草草打了一個結,凌亂地皺起眉,叼著領帶尾部,“要不要牽繩嗯?要不要?”
提姆望著恭儉良,看著自己那根被恭儉良咬出牙印的領帶,一言不發。
“沒意思。”恭儉良把領帶套往上推,從頭上取下來,套在手上,系成護手,“啦啦啦啦反正,我就是亂咬人,我就是不聽話——哦。你們不會拿電擊來電狗狗吧,不會剋扣食物來懲罰狗狗吧。狗狗那麼乖~只是想做點自己的喜歡的事情。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對待狗狗呢?”
“你瘋了。”
“沒錯。”恭儉良猛地出拳,砸在提姆下顎骨上,“你是第一天知道我瘋嗎?”
提姆猝不及防被恭儉良砸中面部,整個人向後顛倒。他的同事們撐住他。而恭儉良一腳堵上全身重量,將他與裁決處一併推翻在地。
還不等提姆繼續說話,恭儉良將手塞到提姆口中,食指一頂領帶,將其整個壓到對方咽喉中。提姆猝不及防被嗆到,咳嗽聲不斷。
周圍,響起軍雌們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口哨聲。和自覺性更高的老兵相比,三個月還未能磨滅掉新兵們的年輕氣盛。比起和軍校出來的天之驕子共情,他們對底層翻身的打臉戲碼喜聞樂見。
“嗨。”恭儉良放聲大笑,站在人群中間。
他本該如此瘋狂,本該瘋瘋癲癲讓不顧世人眼光,比起他人死活,甚至比起那不知曉能否實現地夢想,此刻更讓人歡愉,更讓人著魔。恭儉良繫上自己的衣服釦子,在軍雌們更加熱烈的眼神和戲謔中,坐回到摺疊椅上。
“我想打架。”他說道。
遠處廊橋,熟悉的人匆匆而來。
他將雙腿併攏,整個人窩在摺疊椅上,懶懶道,“好無聊。”剛剛經過大鬧一場,恭儉良頭髮也亂了,此刻頭垂在把手上,倒完整的露出他修長的脖頸,微紅的耳垂,殷紅的嘴唇。甚至連合攏的眉眼,在他人眼中更像是一盞合攏珠寶的寶器。
“有人想和我睡覺嗎?”恭儉良問道。
他一聲,便有無數迴響:
“想。”
“太想了。”
“想死了。”美貌讓軍雌們忘卻剝皮的可怕傳聞。沒有切身體會恐懼前,人們並不瞭解怪物們披層皮的真正意味。
他們吞嚥口水,探長脖頸,彷彿雄蟲窩著的地方,不是椅子,而是他們的臂膀。那柔軟又不乏力量的軀體,瘋狂過後冷漠的神色,讓人浮想聯翩。他們互相打聽名花之主的名聲,彼此通曉關於雄蟲的剝皮兇名真假與否。
——至於怎麼得到雄蟲,他們自認為自己並不差勁,只是缺少一個機會!
“來吧。”恭儉良輕啄自己的掌根,送出去幾個曖昧不明的飛吻,“誰能打敗我,我就是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