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辭春(四)
蘇暮臨慘叫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蕩, 大有一副不把嗓子吼破誓不罷休的架勢。
眼睛看不見的幾人都因為這叫聲膽戰心驚,甚至在拿出武器時相互有了碰撞,亂成一團。
宋小河更是嚇得厲害, 她視線一片漆黑, 耳朵就更為靈敏, 不僅聽見蘇暮臨的嚎叫, 還聽見了許許多多的聲響, 那些聲音悶悶的, 但極為密集, 正符合蘇暮臨所說的“它們爬上來了”。
她慌慌張張地鬆了手,趕忙將腰間的木劍抽出來,仔細辨別那些聲音與自己的距離。
沈溪山則是被他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陡然一伸手直接揪住了他的嘴, 黑著臉道:“閉嘴。”
蘇暮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嚇得雙腿發軟, 下意識推拒沈溪山的手,卻又在慌亂間對上他的眼睛。
他趕忙將自己的嘴從他的手中解救出來, 驚道:“你看得見?”
沈溪山瞥他一眼, 大發慈悲地解釋了, “涉足危險之地我會用靈力護體,這是我向來的習慣, 所以這霧對我沒影響。”
蘇暮臨心說糟了, 方才他以為沈溪山也看不見, 膽大包天地在他面前打了一通亂拳,誰知他竟然能看見。
此人當時沒發作, 定然也在心中記了一筆,於是趕忙躥到沈溪山的背後, 道:“那現在怎麼辦?快想想辦法!它們要爬上來了。”
於是視野便極其開闊,清清楚楚地看見面前約莫兩丈遠的位置,街道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坑中則是數不盡的屍體。
它們雖然看起來行動遲緩,似乎構不成太大的威脅,但數量太多,如此密集,幾人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結束戰鬥的。
雲舒窈應和:“我同意孟公子所言。”
但沈溪山的眼中卻完全不是這樣。
下一刻,她就看見空中有一隻巨大無比的妖獸,身形似豹似虎,通體黑色的皮毛,爪子無比尖利,長長的尾巴布滿荊棘,誇張的是這妖獸有著兩顆極其尖利龐大的尖牙,其長度是能一下就將凡人身體撕碎的程度。
眾人沒有異議,紛紛轉頭,腳步匆匆地往回走。
如驚雷落下,所有人在瞬間憑藉著本能釋放了靈力防身,孟觀行在第一時間展開防禦靈盾,將所有人籠罩其中,喝道:“所有人,戒備!”
宋小河尤其憂慮此事,畢竟她本身對業火紅蓮的能力掌控不算熟練,現在又看不見,若是誤傷別人,恐怕會致他們於死地。
“數量很多嗎?我們能否一戰?”宋小河已經將木劍捏在手中,由於眼睛看不見,她心裡就更為焦急。
妖獸渾身裹著黑氣,重重地落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將街邊的斷壁殘垣徹底粉碎,利爪往地上一踏,地面立即出現滿是龜裂的大坑。
這場面何其殘忍,簡直泯滅了人性。
它比眾人高了兩倍不止,身軀將前路擋得嚴嚴實實,兇戾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眾人,像在觀察獵物,伺機而動。
自打進了這片土地之後,周圍皆是寸草不生的荒漠,連野草都不曾有,是完全沒有生靈存在的樣子,這裡怎麼會出現妖獸?
宋小河心中正震驚時,仔細一看,卻發現這妖獸的身上有多處烏黑,皮毛腐爛,能透過爛掉的肉看見它身上骨頭,只不過那些骨頭都是黑色的,所以看上去並不明顯。
“多,非常多。”蘇暮臨戰戰兢兢回道。
失去視物能力對他們來說本就非常致命,若是在這種情況下戰鬥,不知敵人在甚麼位置都尚且不算甚麼,最怕的是他們在戰鬥中誤傷同伴。
“你怎麼不早提醒我?”宋小河疑惑道。
“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雲馥的聲音揚高,急急道:“我們應當共進退,一起抵禦妖物。”
宋小河念通共感咒,立即連通了沈溪山的眼睛。
兩人同時念起共感咒,宋小河的眼前一下就有了景象,她驚愕地發現,沈溪山眼睛裡所看到的畫面,與她的全然不同。
莊江聽後趕忙站出來發表自己的意見,堅決不同意,“在下不會舍同伴之命而求生。”
宋小河先是一愣,繼而猛地想起她和沈溪山是有共感咒在身的。
孟觀行道:“眼下我們眼睛尚未恢復,我覺得還是先避退這些邪物,先想辦法將眼睛恢復。”
她看見周圍的霧氣只有薄薄的一層,幾乎無法起到遮掩的作用,淡淡地飄在空中若有若無。
“這是已經死了的妖獸。”沈溪山一抬手,朝聲劍便握在掌中,他偏頭對蘇暮臨道:“帶他們去安全的地方,這裡我來擋著。”
宋小河簡直不敢相信他們能在這種時候吵起來,茫然地睜著大眼睛站在原地,屢次想插話,結果都因為聲音壓不過他們而失敗。
城中本有著濃郁的霧氣,方圓能視物的範圍不過半丈遠,即便是人手一盞燈,光芒也無法凝聚,像是被霧氣吞噬了一樣,無法照亮半丈之外的地方。
只是他們剛走了沒多久,忽而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驟然響起,幾乎就在眾人的旁處,非常近的位置。
這便是蘇暮臨口中的屍坑,之所以讓他發出那樣的嚎叫,概因這些屍體全都沒有腦袋,沿著脖子和身體相連的地方齊齊切斷,大部分屍體都呈腐敗之狀,血紅的爛肉觸目驚心。
若是他的眼睛無事,那隻要共感咒一通,她也就能透過沈溪山的眼睛看見面前的狀況了,方才太過心急,竟把這事給忘了。
此狀無解,孟觀行大喊道:“保護好自己!”
沈溪山想起她方才緊緊貼著自己的樣子,就沒應聲。
沈溪山說:“那便往回走吧。”
尤其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些屍體實在太多了,像被隨意地扔進了這個屍坑中,堆疊得密密麻麻。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不見,在黑暗中循聲辨位,也知道那發出巨響的妖獸躍到了半空之中。
“你們先在此處別動,我去前面看看。”沈溪山回頭安撫了眾人一句,又湊近宋小河低聲說:“念通共感咒。”
不少屍體開始蠕動起來,紛紛沿著坑往上爬。
聲音被轟然的響動淹沒,大地傳來隱隱震動,勁風在空中捲起,咆哮的聲音再次傳來,只是這次更近了,在眾人的頭頂處。
“吵甚麼吵,既然都不願意走,那動手就是了!”
“不成!”孟觀行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厲聲道:“蘇師弟,將其他人帶走,我留下。”
宋小河道:“我認為孟師兄說的對,我們應該先撤離此處。”
宋小河單是看了一眼,就完全被震撼,嚇得雙手冰涼,本能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險些沒站住腳,趕忙切斷了共感咒不敢再看。
楊姝是個率直性子,語氣不耐煩地阻止。
“別吵了。”宋小河總算有了說話的機會,“你們看不見,若是動起手來只怕會先傷自己人。蘇暮臨,你帶著他們先走,此處交由我們二人。”
她所說的我們二人,自然就是沈溪山和她。
雖然她看不見,但好歹能接著沈溪山的眼睛看清楚周圍的狀況,也好過其他人甚麼都看不見的強。
更何況她一旦動手,必定會波及其他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先走。
她心裡思量著,然後食指微動,將戒指中的濯雪給放了出來。
蘇暮臨聽著眾人爭來爭去,不論誰留下來,都是讓他帶著人走,這正合他的心意,也不廢話,直接拉著人就要走。
就在孟觀行想要掙扎的時候,面前的妖獸猛地衝來,身形如閃電一般迅速,帶起的疾風在空中呼嘯。
“煉獄八寒。”宋小河立即念動法訣,“萬徑人蹤滅!”
赤紅的光芒如開閘的水,自宋小河的身上奔湧而出,極寒之力迅速侵佔周圍,連帶著風也變得刮骨冰寒。
一道冰牆拔地而起,以迅猛的速度往上增長。
宋小河確認了妖獸的大概位置,邁動大步奔跑起來,踩著凝結的冰節節往上,腿一曲借力高高躍起,握著木劍的右手往後掄,劍刃捲上紅光,在揮出去的一剎那,紅光大作,爆發出兇悍的力量。
她看不見面前的現狀,攻擊都是用盡全力,不敢留有餘地。
揮出的紅色劍氣種種搭在妖獸的身上,瞬間就將它的軀體攔腰斬斷,一時間腐肉碎骨紛飛。
它發出仰天嚎叫,卻並未在空中減緩攻勢,利爪高高舉起,猛地衝宋小河頭上抓去。
朝聲劍破風而來,將那隻揚起的爪子釘穿,連帶著它半個軀體也被這力道撞飛,重重地摔在地上。
宋小河一擊完畢,開始往下掉落,她催動靈力,凝結出光滑的冰層極快地構建出拱形橋,她在下墜的途中翻身,調整姿勢後重新掌控了重力,穩穩落在上面。
妖獸並未輕易被打死,摔在地上只有,它的軀體開始迅速再生,腐爛的皮毛與黑色的骨頭很快又重新出現。
已經死過一回的妖獸,顯然是被甚麼術法喚醒或是驅使,比它死前更為難纏。
“他們走了嗎?”宋小河問了一句。
沈溪山用眼睛轉了一圈,給宋小河展示周圍的情況,“走了。”
孟觀行反對得厲害,被楊姝給暫時敲暈了,而後扛著帶走。
莊江聽見前一個反對者是這種待遇,也默默閉上了嘴,攥著蘇暮臨給眾人發的繩子,前去另一條街。
沒了旁人在身邊,宋小河也就沒了顧慮,她抬劍而上,與沈溪山一同向妖獸進攻。
有一個很大的弊端,就是她雖然藉助沈溪山的眼睛能夠看見妖獸的位置,卻因為她和沈溪山所處的位置不同,而無法準確地閃躲攻擊和進攻。
起初還好,但這妖獸似乎每一回砍碎重組後,就變得更強一些。
在第七次重組身體時,宋小河已經隱隱有些吃力了,她的極寒之力無法將妖獸的身體凍住,就算是碎成了齏粉,它也能長出新的骨肉。
且速度越來越快,爪子的威力也逐漸變得迅猛。
宋小河好幾次躲閃不及,都是沈溪山揮著朝聲劍幫她當下攻擊。
沈溪山應對得也並不輕鬆,棄修無情道散修為一事到底對他有著不小的影響,揮劍都比以前費勁。
他見宋小河戰鬥得吃力,心知再這樣下去,兩人都會被這妖獸耗到力竭。
他心念一動,飛到宋小河的身邊,一抬手,指尖夾著一張符籙。
“宋小河,你還記得我們當初在山裡的那座城所走過的路嗎?”沈溪山忽而提出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宋小河微微偏頭,“記得。”
她和沈溪山沿著街道走到城的最後,當時她看見那些零散的房子,還提出過城牆為何沒有修建到後方的疑問。
沈溪山道:“那我們便在城牆的盡頭匯合。”
宋小河隱隱不安,“你要做甚麼?”
“再這麼打下去不僅難分勝負,且太過消耗我們的靈力,我如今所剩靈力不多,不能浪費在這裡。”沈溪山沉著眉眼道:“我將這妖獸引去其他地方甩開,你則前往我所說的地方,在那裡等我。”
“可我甚麼都看不見!”
宋小河慌張起來。
沈溪山看著她蹙起的眉頭,神色顯得彷徨無助,心中一陣陣發軟。
但他並未因此改變主意,而是伸手撫她的側臉,輕聲道:“你能做到。”
他當然想一直跟在宋小河身邊保護她,不讓她涉險。
但這條路是宋小河自己選的,她既選擇了親手送師父師伯轉世,就當然明白自己要面對危險,且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有人在她的身邊,反而限制她使用業火紅蓮的神力,成為她的阻礙。
沈溪山將話說完,便把符籙往宋小河的肩頭一拍。
下一刻,她整個人消失在原地。
這是一張瞬息千里符,宋小河都還來不及反對,身子猛然一晃,眼前就完全黑了。
共感咒被意外切斷,周圍一片死寂,宋小河不知道自己正處於甚麼位置。
她嘗試喚了兩聲沈溪山,卻沒有得到回應。
黑暗和寂靜同時降臨在她身邊,宋小河心中的不安膨脹至頂點,她不斷地深呼吸,告訴自己此刻應當保持冷靜。
越是害怕的時候,就越要鎮定,保持頭腦清晰。
自亂陣腳反而不利。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用這種方法慢慢平復情緒,將不安壓在心底。
冷靜下來後,她嘗試去翻儲物玉鐲。
玉鐲是靈器,與她的神識共同,所以她即便是眼睛出了問題,卻還是能看見玉鐲裡的儲物。
神識探進去的瞬間,她忽而發現裡面堆放了不少雜物的地方中,有一抹顯眼的光亮。
宋小河訝然,馬上將那東西給摸了出來,意外地發現,她可以看見光亮的這個東西,正是先前十八歲生辰之時,蘇暮臨贈給她的禮物。
是他白狼魔族的至寶,狼神之眼。
“眼睛……”宋小河捏著它,沉思了片刻,隨後嘗試用靈力驅動它。
紅色的光芒源源不斷地湧入狼神之眼,繼而那眼睛化作幾縷光,湧入了宋小河的右眼中。
她起初覺得不適,閉上眼睛揉了揉,很快異物感就消失了,待她睜開時,視線猛然清晰了。
霧氣只剩下淺淺的一層飄浮在空中,即便沒有光的照明,她也能看得極遠,所有景色變得相當清晰,就像方才透過沈溪山的眼睛所看到的一樣。
唯一的不同是,宋小河只有右眼能夠看清楚,左眼依舊是黑暗的。 但這已經足夠,她拿出地圖,看著周圍還未完全毀壞建築,跨過地上橫七豎八的森森白骨,一邊走一邊在地圖上尋找路線。
這座城幾乎被完全毀壞了,不是歲月所為,而是人為。
是攻破了這座城的人,不僅屠盡城中人,還將城中洗劫一空,房屋全部砸毀,能夠存留下來的建築十分地少。
宋小河沿街尋找,只要找到一塊還算完整的牌匾,或許就能在地圖上找到相對應的地點。
她獨自行走在這座廢墟之城中,心頭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儘管當年的屠城已經過去很多年,血跡都完全乾涸融進了大地之中,但這滿地的白骨和斷壁殘垣,足以彰顯當年那場戰爭的慘狀。
約莫走了一刻鐘,宋小河正專心尋找的時候,突然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一件很詭異的事發生了。
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她自己的。
周圍寂靜得連風都沒有聲音,而宋小河的耳力本身就很好,她就在某個瞬間忽然察覺到,有一重腳步聲在近處響起。
那聲音幾乎與她的步伐重疊在一起,但還是有著細微的差別,若不是她耳朵好使,恐怕還真的發現不出來。
宋小河有一個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測。
有甚麼東西在學著她的腳步走路,故意與她步伐保持一致。
而且那東西距離她非常的近,近到宋小河聽到的腳步聲幾乎就在她的身後。
她頓時就出了一身冷汗,暗惱自己的大意,竟然現在才察覺,也不知道那東西跟了她多久。
宋小河不動聲色地保持著前進的步伐,手卻悄悄地握緊木劍,耳朵牢牢地抓著那腳步聲,確認那東西就在自己身後跟著,便一咬牙,奮力往後揮了一劍。
赤色的劍氣盪出去,帶起一陣風,掀飛了地上的白骨。
宋小河陡然愣住,因為身後甚麼都沒有。
這不可能,她方才再三確認那腳步聲就在身後,不會出錯。
她是突然發起攻擊的,這麼近的距離,按理說身後的東西應該躲不開才是。
怎麼一轉頭,又甚麼都沒有呢?
宋小河冷汗直流,握著木柄的手都有些打滑。
本來這一擊她就用了相當大的勇氣,卻沒想到打了個空,她狠狠嚥了口唾液,觀察了好一會兒也沒發現身邊有甚麼異常,便轉身打算繼續往前。
卻不想這麼一扭身,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她身後不知道何時竟有個半大的孩子,悄無聲息地站在她的身後。
那孩子面目猙獰,面板呈青紫色,雙眼爆凸,細細的脖子處滿是血紅糜爛的抓痕。
嘴角揚起一個詭異的弧度,整體是個笑臉,卻陰森而扭曲。
正仰頭看著宋小河。
宋小河當場就驚叫一聲,往後退的同時前刺一劍,那半大的孩子竟化作青煙消散了。
就這麼一瞬間的工夫,宋小河的心臟就瘋狂地跳動著,汗溢滿脊背,風一吹就冷到骨子裡去。
“阿竹發現我了。”
“那不是阿竹。”
旁邊傳來對話的聲音,聽聲音是兩個稚嫩的小孩。
“她就是,我記得她。”
“不是,你認錯了。”另一個小孩說:“阿竹不會再回來了。”
宋小河喝道:“出來,別躲著!”
隨後就是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因著是小孩的聲音,竟有著一種刺耳的尖銳。
“阿竹。”
方才被她一劍刺散的小孩再次出現,用那張猙獰可怖的臉對宋小河笑。
他說:“來陪我們玩呀,你不是最會找我們的嗎?”
另一個小孩也跟著現身,與頭一個年齡相仿,是個女孩。
“都說了,她不是阿竹,不可能找得到我們。”
宋小河被這兩個小孩的模樣嚇得頭皮發麻,兇道:“再跟我嘻嘻哈哈,我宰了你們!”
那兩個小孩兒明顯不怕,身影晃來晃去,像是隨時飄散的煙。
其中一個不停地喚她“阿竹”。
宋小河觀察兩個小孩的樣子,幾乎沒甚麼差別,都是臉皮青紫,雙眼凸出,脖子處有血紅的抓痕蔓延到衣襟裡,胸膛上應當也有不少。
像是窒息而亡。
她挽著袖子跟兩個小孩商量說:“我找到你們,你們就給我帶路,如何?”
“好呀好呀。”男孩轉頭對女孩說,“阿竹每次都能找到我們的。”
女孩仍舊堅持,“她一定找不到。”
宋小河心道,我雖然不是阿竹,但我還真就一定要找到。
她朝周圍觀察了一下,見這附近似乎都是住宅,於是隨便進了一家門院,開始尋找。
那兩個小孩若是在這裡徘徊,說明他們的屍身就在方圓不遠處,這樣找雖然費了些時間,但好在兩個小孩話很多,也能給宋小河一些指引。
“她進錯房了呢。”
“我都說了她不是阿竹,連我們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或許是離開太久了,所以忘記了。”
“這個也不是,她去王伯伯家裡找甚麼?”
“哎呀,又去了李姐姐家。”
宋小河默不作聲,將他們的話收進耳中,一家一家地試探著。
最後終於,她聽見那男孩說,“呀,終於到我們家了。”
宋小河進了院子,發現這都是普通宅院,並不大,由一個小院,臥房和膳房,以及儲放煤炭之類的雜物房,如廁都要跑去外面。
這樣小的範圍,加上男孩不斷地說話提醒,宋小河最終站在了一個大缸前。
這大缸約莫是儲水的,蓋得嚴嚴實實,上面還壓了兩塊大石板。
兩個小孩在這時候不說話了,周圍又安靜下來。
宋小河心中沉悶,動用靈力覆在手上,將兩塊無比沉重的石板給搬開扔在地上,大缸的蓋子揭開之後,就看見裡面蜷縮著兩具白骨。
相互依偎在一起,又呈現出窒息前的掙扎之態。
宋小河默默移開眼睛,轉頭輕聲道:“我找到了。”
“找到了!”男孩高興地叫起來,“看吧,我就說她是阿竹!阿竹回來了!”
女孩也笑了:“沒想到那麼多年,阿竹真的會回來。”
宋小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那麼作為約定,你們是不是該給我帶路了呢?”
“當然啦。”
男孩應道:“你要去哪裡?”
宋小河說:“我要去城牆的盡頭處。”
兩個孩子欣然應允,當真給她帶起路來,在前面走著。
他們的話很多,走一路說一路。
除卻兩人互相聊天之外,還問宋小河這麼多年去了哪裡,是不是途中將他們忘記了現在才想起來,為甚麼有一隻眼睛不是黑色。
宋小河心中正急著,找這倆孩子的屍骨耽擱了不少時間,期間她多次念共感咒都未得到回應,也不知道沈溪山那邊的情況如何。
對於倆孩子的問題,她不知怎麼回答,乾脆一直沉默,不過兩個小孩也並不在意,只自顧自地說著。
走了約有兩刻鐘,宋小河往前一瞧,託這顆狼神之眼的威力,她一下就看見了路的盡頭出現了城門柱。
那是進城入口的兩根大柱子。
“這不是城門嗎?”宋小河停下腳步,道:“我說要去城尾。”
那男孩就笑嘻嘻道:“阿竹還是那麼好騙,哈哈。”
宋小河立即明白他們是故意這樣帶路,頓時大怒,險些被氣死,揮劍對著兩個小孩的魂魄一頓砍。
魂魄消散之後又重聚,他們嘲笑宋小河,而後像搗蛋的小鬼一樣,攜手跑走了。
宋小河破口大罵,心說最好別讓我再遇到你們兩個兔崽子。
她氣了好一會兒,不過想到以城門為起始,東南西北的方向也就明確了,地圖便可以派上用場。
雖然被小孩耍了,但好賴也算是有些收穫。
正當她拿著地圖準備轉身走時,一陣輕微的響動再次傳到她的耳朵裡。
這次隔得遠,似乎在城門外面。
宋小河又認真聽了聽,確認那聲音確實存在,是很沉悶的“篤篤”聲,還伴隨著其他輕微雜音。
她猶疑了一下,但沒有花太久時間,就握著劍朝城門而去。
靠近城門的時候,她的視力清晰,馬上就看見原本在城門口的那口棺材,上頭的鎖鏈竟然解開了,掉落在地上,且棺材上那密密麻麻的釘子,竟然也全部脫落,地上甩得到處都是。
那奇怪的聲音,就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
宋小河幾乎是立即打了個冷戰。
有人解開了棺材的鎖鏈,拔了封棺的釘子!
宋小河並不知道棺材裡封的是甚麼,以至於不僅用了那麼多釘子,還用了厚重的鎖鏈,以及許多符籙,雖然符籙後來被撕掉了。
進城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就解開了,看那棺材蓋似乎還錯位了些許。
或許棺材裡封的是極其凶煞的邪物,但宋小河遇到了此狀,便沒有轉身逃跑的道理。
其他人都在城中,若是現在遇上了就跑,這棺材裡的東西出來了,遲早也會找上他們。
宋小河至少有一隻眼睛視物無比清晰,四下又無人,若是那邪祟真的要出棺,她就在這裡,當場宰了它。
打定主意,宋小河放輕腳步,慢慢朝棺材靠過去。
越是走近,那古怪的動靜就越明顯,篤篤聲和窸窣的聲響時重時輕,像是誰在裡面敲撓棺材一樣。
她來到了棺材邊,微微矮身,發現棺材蓋的確移位了,其中一頭開了一角,不過縫隙並不大。
宋小河湊過去,正要細細檢視,倏爾便看見棺材裡面露出一隻眼睛。
她嚇得一蹦三尺高,隨後就見一隻灰色的毛茸茸小爪子從裡面伸了出來,像是奮力向她扒拉。
而後小爪子縮回去,那眼睛又抵上了縫隙。
是澄澈的藍色。
宋小河心念一動,喚道:“濯雪?”
小爪子又伸出來,著急地扒拉著。
宋小河這才確認,裡面正是濯雪。
“別怕,我救你出來。”她高舉手中的劍,凝結了赤色光芒,蓄力之後照著棺材蓋猛地一看,整個棺材蓋就被掀飛,碎成幾塊摔在地上。
她收劍的同時湊過去看,就見那棺材裡面,竟躺著緊閉雙眼的蘇暮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