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辭春(五)
宋小河怎麼也想不到, 在這棺材裡躺著的,會是蘇暮臨。
他的唇上有血,襯得面板極其的白, 長髮俱是純粹的銀色, 一雙雪白的毛茸耳朵藏在發中。
除此之外, 他身上還有許多細密的傷痕, 衣袍各處都有割開的痕跡, 帶了血色, 但並不多, 表明傷口不深,只是混合著泥土就看起來髒兮兮的。
蘇暮臨帶走了其他人,若是連唯一能看見的他都被人傷了之後放入棺中, 那麼其他人會是甚麼樣的遭遇, 宋小河不敢想。
她手指用力收緊,捏著棺材邊, 正要想辦法將他喚醒時,卻忽而聽見身後有響動。
宋小河本身就在高度警覺的狀態, 聽到聲音的瞬間就轉過身, 將劍橫在面前。
不承想突然出現在她身後的, 卻是雲馥。
她看起來十分狼狽,衣衫也髒了, 袖口有明顯的血跡, 雙眸無神, 面色滿是慌張,“是誰?”
宋小河忙道:“舒窈, 是我。”
“小河?”她拔高聲音,尖聲道:“小河!別靠近那口棺材!快離開!”
她沒留住人,咬著牙暗罵了一句,早知雲馥要直接逃跑,她就應該先將人抓住再質問的。
雲馥一愣,語氣一轉,陡然變得有些古怪,“你沒跟沈公子在一起?”
宋小河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卻也深知現在該追究的不是雲馥為何要欺騙,又與這兇城有何關聯,目的是甚麼,而是蘇暮臨所帶走的其他人的安危,她冷聲問道:“那麼蘇暮臨在棺材裡是你所為?其他人呢?他們在何處?”
幾次分別,幾次相遇,雲馥都站在人群中,笑眯眯地喚她小河,不論她發生甚麼事,在外界的輿論如何,她們之間的交情都一如既往。
雲馥冷漠地看著她,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她尋著宋小河發出聲音的方向伸出了手,急聲道:“你們千萬別被棺材裡的景象騙了,快牽著我的手,離開那裡!”
“沒有,這正是奇怪之處,我們分明甚麼東西都看不見,卻獨獨能看見那口棺材,步天師便說解開我們迷失在此地的關鍵就在棺材裡,為此我們朝那棺材靠近。”雲馥像是極力掩著害怕的情緒,緩聲道:“那棺材的鎖鏈斷裂,釘子盡數掉落,棺材蓋掀開一角,裡面躺著的人……”
雲馥的手很巧,她不僅會做各種各樣的吃食,還會給宋小河綰髮,簪花,甚至繡了香囊給她,與她分享首飾和時興的衣裙。
她負氣轉身,去了棺材邊。
宋小河有些委屈地揉了揉紅眼眶,片刻後,她惱怒道:“好,都騙我,都騙我,無所謂,我宋小河才不在乎!不就是被騙,有甚麼大不了,反正也不是頭一回。”
這些姑娘之間的情誼,是獨一無二的,宋小河以前從未體會過。
“不是騙你。”雲馥斂去了所有神色,渾身上下的氣場猛然一變,風輕雲淡道:“是騙沈溪山,他的眼睛一開始便沒出問題,我若裝瞎他定一眼識破,只能真瞎,才可瞞天過海。”
雲馥先是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手,企圖隱藏,隨後臉色劇變,反應過來,“你能看見?”
“你們回覆了視力?”宋小河觀察著她的眼睛,就見雲馥的瞳孔渙散無光,顯然是看不見的狀態。
宋小河見她想走,緊忙催動靈力上前想要將她留下,然而手往前一抓,卻直接將雲馥的身影揮散了。
“為甚麼啊?”宋小河難以理解地看著她,昔日相遇相處的畫面迅速在腦中翻過,她聲音裡帶著輕顫,質問:“雲舒窈,難道從我們一開始的相遇,就是一場欺騙嗎?”
“是有敵襲嗎?”宋小河追問。
一連串的問題沒得到她的回答,她的身形開始化作輕煙飄散,漠聲道:“宋小河,你會明白的。”
宋小河的左眼如散開的濃墨一般,渙散無光,出奇地黑,右眼卻是琥珀色的,映了她手裡提燈的光,如夜中的皎月。
“你們?”宋小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忽而道:“這裡只有我?”
宋小河下意識閉眼,繼而場景在她眼前猛然展開。
蘇暮臨還靜靜地躺著,宋小河猜測他嘴邊的血應當就是咬雲馥的那一口染上的,她手上的牙印與尋常凡人的牙痕不同,有兩顆牙刺得很深,不用說,必定是蘇暮臨的狼牙。
當初在靈船上的初見,雲馥拿了一盒自己親手做的糕點給她。
宋小河看著她,完全是被帶動了情緒,也跟著緊張,“是誰?”
宋小河先是伸手晃了晃蘇暮臨,喊了幾聲,卻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又用靈力探進去,仍舊無法將其喚醒。
從那之後,宋小河在這世上就多了個朋友。
宋小河想了想,而後抬起手,用食指點上他頭上的紅色花紋。
雲馥搖頭,說道:“我們同時看見了城門口擺放的棺材。”
宋小河沒回答,反而盯著她手上一個血紅的痕跡道:“舒窈,你的手上怎麼會有一個牙印呢?”
“那你呢?”她看著雲馥,情緒出奇地平靜,“你又何必裝瞎騙我?”
雲馥渾身顫唞,驚恐染了眉眼,像是回憶起極其恐怖的事情一樣,“先前遇到妖獸時,蘇公子帶著我們從另一條路離開,一開始還無事發生,但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蘇公子卻說我們迷失在了城門處,不論何時都繞不出這片地方。詭異的事便是自這時候開始的。”
宋小河心頭猛然一跳, “你們究竟發生甚麼事了?”
旋即黑色的霧氣順著她的手指往上纏,化作幾道光芒攀上了她的肩頭,朝她面門撲去。
他用那雙藍眼睛盯著宋小河,似乎想傳遞甚麼訊息。
“是你。”雲馥顫聲說:“蘇公子大叫著要救你,結果手剛探進棺材,躺在裡面的你突地睜開眼睛,伸出了幾隻漆黑的怪爪,將他們全都拉進了棺材中,我因為站在最後從而躲過一劫,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拖進去後棺材又蓋上,我不敢再靠近,卻又因為看不見無法尋路,只能一直守在這附近,方才聽到有人來的動靜,才敢出來。”
雲馥聽聞後沉默了半晌,隨後指尖捻起一道光,在眼睛上晃了一下,她的雙眼便恢復了清明,聚焦於宋小河的臉。
卻沒想到這些她所珍視的情誼,不過是一場騙局。
顯然她沒料的兩件事,讓她的謊言不攻自破,其一是沈溪山與她分散,其二便是宋小河有一隻眼睛能夠視物。
宋小河的面容從表面上看去還尚為穩重,似乎情緒平靜,可呼吸卻在須臾之間加重,顯然雲馥的欺騙讓她大動肝火。
一黑一黃的雙眼,讓她的面容平添了幾分妖氣,異常的漂亮。
這時候濯雪跳到了棺材邊上,額頭處不知何時多了一抹紅色的花紋,正泛著微芒。
她先前召出了濯雪,讓他跟隨著蘇暮臨帶走的那些人,就是想著到時候好有個尋找的法子與他們匯合。
濯雪明白她的意圖,便跟在蘇暮臨等人的後面。
起先他給每個人發了繩子,牽在手中帶他們前往另一條路。
但孟觀行實在是鬧得厲害,與莊江一唱一和,要回去幫宋小河和沈溪山對付那妖獸。
最後楊姝被吵得煩了,在孟觀行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迅猛地出了一手刀,準確落在孟觀行的後頸處,直接打暈了他,再讓隨行的另一個獵師揹著他走。
孟觀行閉嘴之後,莊江也跟著安靜了。
蘇暮臨對逃跑很有研究,在極短的時間內計劃好了路線,帶著他們拐了幾個彎,就遠離了妖獸和無頭屍所在的位置。
前面跟雲馥所描述的相同,走了好長一段時間都無事發生,甚至孟觀行還醒了過來,雖沒有再鬧,但對楊姝打暈他一事有些生氣,爭執了兩句。
其後隊伍中便是長久的寂靜。
接下來,蘇暮臨發現了不對勁,他停住腳步發出了疑問的聲音,說:“這地方,我們好像來過啊?”
孟觀行趕忙道:“是不是濃霧遮了路,導致你沒看清楚,所以才迷路了?”
蘇暮臨搖頭,隨後反應過來其他人看不見,又道:“不會,我沿著一條路往前,沒有走回頭路的道理。”
莊江就道:“反正此處暫無異動,不如我們先在此休息,嘗試治療眼睛?”
楊姝附和:“同意,若眼睛一直看不見,便是任人宰割。”
幾人一商議,只道眼下暫無他法,便摸索著坐下來,嘗試運用靈力來恢復眼睛。
蘇暮臨閒著無事,站在一旁四處張望著,許是覺得這地方就是眼熟,便與其他人說了一聲,去周圍瞧瞧。
濯雪在這時有一會兒的猶豫,它看了看蘇暮臨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一起催動靈氣的眾人,最後還是選擇跟上了離去的蘇暮臨。
不過他也並未走遠,沿著街邊向前,越走越覺得眼熟,直到他看見了前方的城門,和那一口擺放在正中央的大棺材,他才知道他們竟走回了城門處。
若是一直往前,自沒有走到城門的道理,蘇暮臨立即明白情況生變,趕忙嚇得轉身,想跑回去跟大家說,卻不想還沒跑幾步,他猛地停了下來。
蘇暮臨在奔跑的途中急剎,鞋底往地上滑了一段,整個人往後一跌,摔在地上。
他面露驚恐,眼睛瞪得極大,臉色慘白。
仔細一瞧,他身前近在咫尺之處,竟憑空出現了一張網,由密密麻麻的細線組成,淺淡的銀色完美地隱藏在夜色中,若不是蘇暮臨的眼睛好使,這會兒都一頭撞上去了。
他顫唞著手從地上撿了一塊碎木,往前一探,那碎木便被切割得整整齊齊,變作無數細小的木塊掉在地上。
從他走到這裡再轉頭回去,也不過就兩句話的時間,這樣一張鋒利無比的網就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編織。
他徹底慌了神,爬起來就回頭跑,卻在這時候,那口巨大的棺材驟然顫動起來,同時伴著一陣嗡嗡的聲響,帶動著上頭的鐵鏈發出接連不斷的脆鳴,打破了周圍的死寂。
蘇暮臨在這一瞬,幾乎嚇得暈過去,渾身劇烈地抖起來,死死地盯著棺材不敢再往前一步。
隨後一聲震耳的聲響從棺材的內部傳來,像是裡面的東西在用力撞棺材板一樣。
這聲響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響,鐵鏈要命地震動著,刺耳的聲音充斥著雙耳,有著說不出的陰森。
蘇暮臨無法後退,那一張鋒利無比的網就在身後,而震動幅度越來越大的棺材就在面前,他被夾在其中,進退兩難,嚇得全身僵硬,無論如何也挪不動腳步了。
隨著一聲爆炸似的聲響,那腕子粗的鐵鏈猛然斷裂,棺材蓋瞬間掀翻,足有百斤重的實木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與此同時,十數根銀絲如利箭般從四面八方直直地朝蘇暮臨刺去。
他雖害怕到了極點,但躲閃的速度卻快到了肉眼無法捕捉的地步,在空中幾個側翻旋身,落地時,他的半獸形態完全顯現出來。
銀髮黃眸應當是他本來的模樣,兩顆尖利的狼牙泛著寒光,較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他,這樣的蘇暮臨有著天生的獸族野性,充滿鋒利的氣息。
他的指尖也變得白而尖利,在銀線再一次刺來時,他一邊閃躲一邊用爪子抵禦。
那銀線的殺傷力不小,即便是堅硬的石路也能輕易刺穿,留下碎裂的痕跡,蘇暮臨在其中跳躍閃躲,抓斷了一批又一批的銀線,仍舊無法脫身。
正當他尋找逃生之路時,雲馥突地從天而降,手持一杆長槍,朝他發起進攻。
他見來人是雲馥,登時大驚失色,往後閃了兩下,與她交起手來。
雲馥的招式凌厲而兇猛,沒有多餘的花招,每一都是奔著致命之處而去,且身法嫻熟,出手迅疾,招數如疾風驟雨,快成一道道殘影,短短一會兒的時間,就將蘇暮臨逼得連連後退,應接不暇。
蘇暮臨顯然不擅長戰鬥,他以往遇到任何危險,都是以逃跑為先,若不是在船上被楊姝壓著練了一段時日,他恐怕很難在雲馥的槍下過十招。
他手忙腳亂招架了十數招,往後翻了兩下拉開兩人的距離,大聲質問:“昨夜在廟裡死的那個,也是你所為?!枉小河大人這樣信任你,卻沒想到你心懷不軌,惡意欺瞞,若是讓大人知道,定不會輕饒你!”
雲馥冷哼一聲,並不與他廢話,身形一動,持著槍上前,即刻展開第二輪攻擊。
蘇暮臨應對得吃力,躲閃的動作也慢下來,木槍上所附著的靈力,讓雲馥的攻擊越來越難以招架。蘇暮臨咬牙,硬生生將下劈的槍接在手中,用力一拽。
他本想奪槍,卻不想雲馥將武器抓得緊,這麼一拽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蘇暮臨奪槍不成,就張開一口利齒,狠狠咬在雲馥的手上。
血液瞬間溢位,劇烈的痛楚讓雲馥面容扭曲一瞬,饒是如此,她仍沒有丟下手中的長槍,另一隻手往上一拉,指尖便拉出百來根銀絲。 雲馥將手用力一甩,銀絲便自兩邊刺出去,途中數量急劇增多,千絲萬縷地將蘇暮臨周身環繞。
還沒等他抽身閃避,數百銀絲就迅速自他身體各處穿過,在頃刻間形成了一個無比嚴密的牢籠。銀絲割破了蘇暮臨的衣裳,留下細細密密的痕跡,傷口不深,但流出的血很快染紅了衣袍,銀絲緊緊貼著他周身,蘇暮臨感覺到了全身上下密集的疼痛,知道此時他只要動一下,這些鋒利的東西就能在一瞬間將他分屍。
蘇暮臨喘著氣,僵住不動了。
雲馥也顧不得檢視手上的傷口,從懷中摸出一個棗子大小的黑色珠子,念動法訣,光芒便自她的指尖溢位,緩緩裹在蘇暮臨身上。
“你幹甚麼?你要是殺我,小河大人定然會為我報仇的!”蘇暮臨大聲尖叫起來,企圖求救:“小河大人,救命啊——!!!”
不過也沒喊幾聲,他便閉上了嘴。
就見那光芒不知從蘇暮臨的身上帶出了一抹灰濛濛的霧體,捲入了珠子之中,他就收了聲,面上的表情也完全消失,變成呆滯的模樣。
雲馥收起珠子,繞到蘇暮臨身後,在他背上貼了張符。
蘇暮臨就閉上了雙眼,像是昏睡過去。
接著,雲馥就將手腕一翻,銀絲軟了下來,纏在蘇暮臨的身上,將他運去了棺材裡。
在她催動銀絲搬運地上的棺材蓋時,濯雪就趁機跳進棺材裡,鑽進他的衣袖中躲起來。雲馥未能發現,將棺材蓋上,留了其中一角,約莫是用於呼吸所用。
至此,展現在宋小河眼前的畫面消失,她睜開眼睛,一時有些站不穩,用手扶了下棺材。
雲馥從蘇暮臨身上取走的東西宋小河認得,是魂魄。
她沒時間細究雲馥究竟要做甚麼,必須儘快與沈溪山匯合。
雲馥佈下騙局,定然有備而來,若是她再對沈溪山出手,宋小河就真的亂了心神,無法再保持冷靜了。
她將棺材裡的蘇暮臨拉起來,撕下他背後的符籙。
蘇暮臨果然醒了過來,只不過他張著嘴,雙眼亂看,看起來像個傻子。
“你,”宋小河頓了頓,“蘇暮臨,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扭過頭,看了宋小河一眼,隨後手腳並用地從棺材裡爬出,竟像一隻四腳獸一般在地上爬行,繞著宋小河轉了幾圈,而後聳著鼻子在她的腿邊聞來聞去。
宋小河見狀,便確認了方才的猜測。
缺失了魂魄雖不致死,但也與痴兒無異,蘇暮臨的狀況更為糟糕,他變成了一隻毫無靈識的狼,卻又維持著人形。
眼下她要去找沈溪山,帶著這樣的蘇暮臨,只怕遇到危險時也難以顧全他,可若是將他留在這裡,這棺材裡的東西不知去了何處,會不會回來,還未可知。
宋小河思許久,還是打算暫時將蘇暮臨帶在身邊,雖然麻煩不小,但真有危險她還能照看一二,好過讓他留在這裡,若遇到甚麼妖邪,怕是隻有等死的份兒。
她打定主意,轉頭正要喚他,卻見他蹲坐在地上,用尖利的爪子摳了許多泥巴,將整張臉抹得到處都是,手上還搓著泥丸。
雖然傻了,但還會用雙手。
宋小河喊了他幾聲,他不應,便走過去拽他的後衣領。
蘇暮臨也半點不掙扎,被她拖著走時,將滿手的泥巴往宋小河的腿上抹,兩三下就將她雪白的衣裙糊得不能看。
宋小河:“……”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壓制了把蘇暮臨一腳踹飛的念頭,抓著痴呆一般的人往城中走。
好在蘇暮臨傻歸傻,拖著他走了一段之後,他就自己爬起來,雖然姿勢滑稽而醜陋,但速度比宋小河要快,撅著屁股走到了前頭去。
宋小河小跑著追趕,不斷嘗試念共感咒,只期盼能有一次連通沈溪山。
她心中極度不安,所有變故堆疊在一起,讓她腦袋相當混亂。
但抽絲剝繭,慢慢理著一團亂麻的思緒,她也能從中找出一二蹊蹺之處。
雲馥大概是不想讓她發現蘇暮臨魂魄被抽取一事,所以才匆匆現身,想騙她遠離棺材。
可她知道宋小河來到了城門處,卻並不知宋小河是自己來的。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只有一個可能解釋得通。
那就是她來到城門的訊息,是另一人告知雲馥,而云馥並不知曉真正情況,所以就認為沈溪山與她一起,在匆匆忙忙趕來的時候遮了雙眼,這才導致事情的敗露。
雲馥並非一人策劃了這場局,她還有同夥。
漆黑的天幕之下萬籟俱寂,連風都隱沒了聲息,天地之間黯淡無光。
一人提著燈站在荒山之中,光芒映襯了她形銷骨立的模樣,風將她寬大的道袍吹鼓起來,骨瘦如柴的肢體若隱若現,好像隨時都會被微風吹倒一樣。
她的身後有一個龐然大物,提燈的光落上去,只照出了模糊的輪廓。
雲馥緩步走來,手裡也提了一盞燈,散發著更加明亮的光芒。
她走到那人的面前,道:“步天師,東西已經得手。”
隨著那人轉身,消瘦但溫柔的面容被光照亮,步時鳶看了看雲馥手中的珠子,說道:“做得不錯。”
“宋小河識破了我。”她道。
“無妨,她總是要知道的。”步時鳶神色淡然。
“東西準備齊全,是不是可以開始了?”雲馥問道。
“計劃尚未完成,不可妄動。”“可是我們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還有最後一步。”步時鳶朝遠處眺望,不知再看甚麼地方,沉聲道:“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步,絕不能有任何差錯,且再等等吧。”
雲馥不再堅持,斂了眸光,轉頭看向身後的龐然大物。
她回身走了幾步,將手中的燈抬高,光芒散出去,照亮了面前的巨粅。
雖然只有其中一部分,但也能看出來,那是一隻巨大的,威風赫赫的龍頭,頭上頂著一對尖利的龍角,此刻雙眼緊閉,看起來了無生息,像是死了許多年一樣。
雲馥伸手,在龍嘴旁輕輕撫摸著,喃喃自語道:“那就再等等,倒也不差這一時。”
城中宋小河仍舊帶著蘇暮臨在街道上尋找。
蘇暮臨成了傻子之後,不是一般的煩人,他時不時要停下來,到處嗅嗅氣味兒,要不就是用爪子瘋狂在地上刨,兩隻耳朵不停地轉動著,像是在搜尋附近的聲音。
他倒是跟得緊,有時候往前跑遠了,還會掉頭跑回來,圍在宋小河身邊打轉,用滿是泥巴的手拽她的衣襬。
這些都還可以忍受。
直到有一回,他像得了失心瘋在周圍亂竄,助跑了好幾步,從後面毫無徵兆地一頭撞在宋小河的腿上,當場就將沒有防備的宋小河撞得摔了個四腳朝天,狠狠栽了一個跟頭。
宋小河爬起來就給了他一拳,一下就把蘇暮臨給打老實了,嗷了一聲然後單手捂著臉跑到了旁邊。
此後他就與宋小河保持著一段距離跟著,非常記仇,時不時用仇恨的目光瞪她兩眼。
如此在城中行了許久,蘇暮臨忽而偏離了宋小河的身邊,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了。
她趕忙跑著跟上,卻見蘇暮臨狂奔了半條街,停在一間還算完好的屋子前,而後蹲坐下來,歪著頭看那緊閉的房門。
宋小河追上來,正要拽著他的衣領拖走,卻聽見了幾聲包含痛苦的低吟。
她立即警戒,一邊抽出木劍一邊尋著聲源處,其後發現那聲音是從蘇暮臨面前的房子裡發出來的。
她放輕腳步靠近,貼著門聽了一會兒,吟聲又響起,約莫是受了無法忍受的傷,才發出這樣極力剋制的聲音。
宋小河心中一駭,聽出這是孟觀行的聲音!
她趕忙推開了門,緊接著一道凌厲的光刃便衝著面門而來,宋小河有防備,輕鬆擋下,就看見孟觀行靠坐在牆邊,手捂著腹部,刺目的血淌了一地。
方才那一擊彷彿是他用盡全力的最後一擊,此時正是強弩之末,連粗重的呼吸都無法抑制。
他雙眼渙散,甚麼都看不見,渾身的戒備也因為重傷而顯得十分無力。
“孟師兄,是我。”宋小河飛快地出聲,表明自己的身份。
“小河?”孟觀行一開口,氣若游絲,幾乎沒發出聲音,他激動地動了一下`身體,卻因此牽動傷口,面目扭曲地咬著牙喊了一聲。
宋小河眨眼就到了他身邊,蹲下來的同時雙手凝起赤色微芒,將他捂著腹部的手拿開,努力讓聲音平穩,“孟師兄別怕,我給你療傷。”
孟觀行耗盡力氣,斷斷續續道:“你先……看看,看看他們……”
“誰?”宋小河看見孟觀行身上各處都有傷口,尤其肚子上的最嚴重,幾乎將他的腹部橫向剖開,身下全是血,衣袍赤紅,吸得沉甸甸的。
即便是如此,他還是用僅剩的靈力架起一層薄弱的結界,甚麼都防不了,但能防著血腥味散出去。
宋小河不斷將紅光送入他的身體,冰霜在他的傷口各處凝結,止了血也攏住了傷口,暫且將他最後一口氣給保住了。
“他們……”孟觀行吃力地抬手,虛弱地往旁邊指了一下。
他的身邊是厚厚的乾草堆,鋪得雜亂密集,從表面上似乎看不出甚麼。
但宋小河這隻眼睛厲害,一眼就看見乾草下面藏著幾個人。
她將乾草撥開,發現那幾人便是莊江和其他三個同行的獵師。他們身上都有傷,衣袍染血,顯然是經過一場惡鬥,但傷勢沒有孟觀行的嚴重。
“還活著嗎?”孟觀行偏著頭,小心翼翼地用氣音問。
宋小河一一探過鼻息,回答:“都還活著。”
“太好了……”孟觀行低低地嘆了一聲,赤紅的雙目忽然就流下了兩行淚,“沒死就好。”
宋小河見他落淚,鼻子一酸也跟著哭了,但她遮遮掩掩,趕緊把眼淚擦去。
他們應該是遇見了甚麼強大的敵人,在雙眼失明的情況下展開惡鬥,隨後其他人重傷昏死,孟觀行一人勉力支撐,將他們搬到了此處再用乾草藏起來,耗盡力氣之後自己癱坐在牆邊,再不能動彈。
難以想象受傷最重的孟觀行是如何在眼睛看不到的情況下,是如何找到這樣一間屋子,然後把這幾人搬進來藏好的。
又用甚麼樣的心情在此處靜靜等死。
若不是蘇暮臨那不斷亂轉的耳朵聽到了響動,將她帶來了此處,用不了一刻鐘,孟觀行就會徹底氣絕。
她匆匆抹乾了淚,心道越是這種時候,她越要堅強,絕不能被這些東西擊倒。
“小河,帶他們走,快走……”孟觀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它,它若是找來,就糟了。”
宋小河放低了聲音,輕緩地問道:“孟師兄,是誰傷了你們?”
“無頭……將軍。”孟觀行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