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不辭春(二)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一百二十章 不辭春(二)

“龍息之谷裡, 真的有龍神嗎?”

宋小河似乎不止一次地聽人問起這個問題。

龍神沉睡在山谷之中,巨大的龍身化作山體,蜿蜒的脊骨化作山脈, 龍鱗為萬木, 血液為河流。

傍山而生的百姓將龍息之谷奉為神山, 世世代代祭拜。

宋小河不知坐在了一個甚麼地方, 搖搖晃晃的, 很是狹窄漆黑, 她的手腳似乎捆了甚麼東西, 勒得皓腕和腳踝極為痛苦,半分掙扎不得。

頭上也蓋了塊布,遮住了所有的視線, 她所能看到的只有黑暗。恐懼佔領了宋小河的內心, 正當她想要大聲叫喊之時,卻不知為何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就在此時, 搖晃突然停下,繼而就是重重一震, 這麼一震, 把她頭上蓋著的那塊布給震掉了。

她這才發現, 自己正坐在一個相當簡陋窄小的轎子中。

這轎子大概是用甚麼破模板臨時組裝起來的,還泛著一股濃重的腐木味道, 沉重的布遮住了光, 以至於她所能看見的東西都很模糊。

那布就落在腳邊, 濃郁的紅色,像是血染的一樣, 陳舊又刺目。

她忽然冒出一個奇妙的想法。

“甚麼應受不應受,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吧?”宋小河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只感覺步時鳶的手上幾乎沒有肉,一摸全是指節,連掌心都是無比冰涼的,喪失了常人的溫度。

宋小河的感官無比真實,她掙扎起來,似要用力掙脫,卻不論如何用力都是徒勞。

說著說著,他竟又睡去了。

宋小河大驚,這麼一嚇,直接把她嚇醒了。

“前世?”沈溪山似沒睡醒一般,下意識抓住了她的手,聲音越發慵懶,含糊不清,“不僅是前世,我們還有生生世世……”

宋小河知道,這是民間的婚嫁。

孟觀行是勸莊江回千機門去,本來他也只是奉聶枕冰之命護送宋小河一路來到南延,到此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沒必要前繼續往前。

“無妨。”步時鳶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拿出帕子將手掌上的血擦乾淨,但落在衣袍上的卻不論怎麼擦,都留下了痕跡。

“沈溪山。”她俯身,晃了晃沈溪山的胳膊,輕聲問,“你覺得我們有前世嗎?”

沈溪山因為她的動靜,也跟著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才發覺自己因為這個夢出了一身的冷汗。

先前宋小河也見過步時鳶這樣咳嗽,但是這次好像不同,她要命地咳了許久之後,突地吐出了一口血,被接在掌中。

黏稠的血液順著指縫往下流,落在她陳舊的道袍上,將原本跟她說話的小孩嚇得四散而逃,宋小河也嚇得臉色大變,趕忙跑去她的身邊,“鳶姐!”

周遭沒有任何身影,寂靜得像是有人將轎子抬到了荒郊野嶺,直接將她丟棄了一樣。

外面的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整個房中都顯得昏暗無比。

宋小河在邊上聽了一會兒,覺著插不上話,就走出了門。

宋小河轉頭,與他對上實現,夢境裡所出現的最後一幕,她坐在轎子裡看見的那雙淡漠的雙眼,又在此刻變得清晰。

“你只需要堅定自己的道路,不斷向前,總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

顯然她是被抓來,強行塞進了這轎子中。

“你的傷勢又加重了?沒有破解之法嗎?”宋小河知曉步時鳶身上不是簡單的傷病,但讓她眼睜睜看著步時鳶的性命一點一點消耗,她也無法接受,“你告訴我,或許我也能出一份力,幫你擺脫這困境。”

她看上去比前幾日更為憔悴了,臉色幾乎呈現出一種灰敗的狀態,雙眸也沒有光彩,身上寬鬆的道袍將她襯得如皮包骨一般瘦弱。

她道:“小河,你且記住,人各有命,都有自己要揹負的業果,既犯了錯,就要受罰,誰也無法逃避。”

剛睡醒的他眉眼滿是懶散,矇矓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嗓子還是喑啞的,“做噩夢了嗎?”

步時鳶看著宋小河,那雙盛滿神秘的眼眸中,總是那麼溫柔。

新娘子會頭蓋紅布坐在花轎上, 然後被抬去新郎官的家中。

“無用之功。”步時鳶將手擦乾淨之後,拍了拍宋小河的手背,說道:“不必為我掛懷,這是我應受的。”

但莊江卻不肯接受他的提議,認為既然走了兇城邊上,斷沒有將朋友拋下自己離去的道理,更何況雲馥都已經打算與他們同行,他作為千機派的首席大弟子,則更不能臨陣脫逃。

孟觀行與莊江和其他幾個獵師坐在屋內,似在商議甚麼,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堂中頗為清晰。

隨後有人探進花轎,用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看著她。

她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正與幾個小孩說話,臉上帶著微笑,也算是給這具病軀添了幾分活氣兒。

只是她此刻手腳都被死死地綁住,花轎簡陋,她身上更是沒有任何紅色的婚服,只有這麼一塊紅布蓋在頭上,現在也被震掉了。

宋小河想握緊步時鳶的手,把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過去,暖熱她骨瘦如柴的手,卻不論怎麼暖,那手都還是冰涼的。

也算不上是爭執,兩人的語氣都還平緩,你一句我一句交談著。

但她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來,無法叫喊,求救。

外面正是朝陽升起的時候,天幕只有那麼一丁點的光芒,但也足以驅逐黑暗。

步時鳶就坐在門口。

許是因為今日就要出發去兇城,其他幾人都沒怎麼睡個好覺,這會兒都已經醒來在一樓的大堂裡坐著。

宋小河剛打算走過去與她說兩句,卻見步時鳶突然咳嗽起來,且咳得相當厲害,臉瞬間就漲得通紅,好似要把肺給咳出來似的。

正當宋小河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忽而一隻手伸進來,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將轎簾給撩開了。

宋小河見他睏意濃郁,也不再擾他睡眠,而是將手抽出來,悄悄下了榻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裳出門。

她乾脆在步時鳶的身邊坐下來,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的陪伴。

也許是經歷過了真正的離別,宋小河的心裡對命途的變故有了具體的理解,那些令人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可以悄無聲息地發生的。

兩人不說話,在門口坐到了天色大明。

雲馥自客棧中出來,瞧見二人在外面坐著,便笑著送上了她借用客棧膳房做的肉餅。

朝陽從雲馥的身後照過來,將她眯著眼睛笑的臉龐描上了溫柔的金邊,光落在宋小河清凌凌的眼眸中,也照亮了步時鳶消瘦的臉。

不論發生了甚麼,或是即將要發生甚麼,在這一刻,宋小河的心被一股寧靜給籠罩了。

宋小河將肉餅接下,心道不管前路多麼危險,她都要保護好身邊的同伴。

這都是她不可多得的朋友。

卯時一過,天色大明。

沈溪山也從樓上下來,成為隊伍中最後出現的一員,隨後眾人出發,繼續南行。

出了鎮子後,便是一望無際的荒地,起初地上還有雜草叢生,一片綠意盎然。

再往前走個十幾裡,就看見了仙盟立在此處的禁碑,越過禁碑之後,土地就開始變得荒涼,放眼望去皆是黃土沙塵,熾熱的陽光懸在頭頂,將大地炙烤得如火爐一般。

好在眾人都有靈力護體,足以抗暑氣。

臨近正午的時候,眾人休息了會兒,吃了些東西才又繼續趕路。

整整走了一天,天色漸暮,太陽落下之後,天穹慢慢被夜空吞噬。

有陽光時尚不覺得有甚麼,但天一黑,宋小河就隱隱有些打悚。

這裡到底也是被仙盟列為兇城的地界,周圍又處處是戰爭留下的痕跡,哪怕這裡寂靜無聲,看起來像是沒有任何生靈能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但宋小河還是覺得不安。

她往沈溪山邊上靠了靠,輕輕抵著他的胳膊,汲取了一絲安心。

倒也奇怪得很,白日裡分明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到了晚上,這夜空竟然連月亮都瞧不見,幾顆星星散在天幕中,也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眾人紛紛拿出了提燈或是照明的靈器。

宋小河將小日晷掛在手腕上,時不時看一眼,所以她知道他們是甚麼時辰抵達那座兇城的。

戌時將近,面前飄來了一層霧。

這霧來得蹊蹺,也十分濃郁,在瞬間的時間就將所有人籠罩在其中。

濃霧將他們手上的照明之物遮掩住,吸收了大半的光芒,是以這個原本並不算緊湊的隊伍立即失去了對方的位置。

宋小河跟沈溪山靠得緊,濃霧飄來的時候兩人也站在一起,下意識抓住了沈溪山的手掌,牽著他停住了腳步。

隨後前面後面同時傳來了聲音,是孟觀行的下令讓大家別妄動和蘇暮臨在身後的大喊。

隊伍迅速朝中間靠攏,將原本鬆散的距離縮短許多,眾人才相互看見。

孟觀行嘗試施法破解霧障,卻沒有絲毫用處,他道:“這裡的霧太濃郁了,為防止有人在霧中遭遇不測,我覺得我們應該找個方法將彼此聯絡起來。”

“繩子。”宋小河馬上有了想法,“可以用繩子拴在我們的腰上,保持一個繃直的狀態,若是誰的力道鬆弛了,就會有人立即察覺。”

孟觀行覺得可行,問過其他人的意見,皆贊同。

不過大家都拴在一起太不利於行動,莊江提出分組,二人算作一組,一組之中只需要挑一個人與後一組中的人相互繫上繩子,保持在後一組人的視野之中即可。

一路走來,宋小河一直都是與沈溪山黏在一起,兩人自然一組,宋小河的腰上繫了繩子,拴在雲馥的腰上。

蘇暮臨對此分組有很大的意見,極其不滿,但礙於沈溪山站在邊上,他當然也是敢怒不敢言。

分組之後眾人照常前行,宋小河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這次沒走多久,行了不過幾裡,一座城門便赫然出現在眼前。

被濃霧重重包裹,瞧見零星幾處,看起來像是被摧毀過一樣,地上滿是石磚的殘骸,或許也有血跡,但在夜色和霧中看不清楚。

顯然這是一座被攻破的城,城牆已經破碎,但城門邊上的兩根石柱還算□□,就算上面佈滿裂痕和坑坑窪窪,也並未倒下。

這應當就是那兇城的入口。

宋小河又往前行了十來步,忽而一股陰風迎面吹來,她下意識用袖子擋了一下,只覺得這股風從她的衣袖鑽進去,順著脊背過了一遍,讓她莫名感覺陰森。

分明是七月盛夏,這風卻陰冷得很。

擋面的手剛一放下,宋小河就乍然看見面前不遠處的空地上,有一口棺材。

她在看見的一瞬間汗毛倒立,後背唰一下出了一層冷汗,嚇得心臟一緊,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剛停下,沈溪山的聲音就傳來,“怎麼了?”

宋小河只是被這猝不及防的一下驚到,稍稍穩了下心神後,才道:“前面有棺材。”

他一直與宋小河並肩走,自然也看見了棺材,面上卻一派平靜,道:“你仔細看看,這棺材上有鎖鏈。”

宋小河認真瞧了瞧,果然隱隱約約看見棺材上有甚麼東西,但其實這距離有些遠了,棺材的大半都藏在霧中,看得並不分明。    很快其他人也跟了過來,瞧見棺材之後便立即提高了警惕,紛紛將自己的武器拿出來,朝著棺材走去。

待靠近了,才看見那棺材的全貌。

整體要比尋常棺材大上好幾圈,烏黑的顏色像是大量的墨倒在上面一樣,倒映不出一丁點光亮。

最詭異的是,這棺材上捆了腕子粗的鎖鏈,棺材邊沿處敲了密密麻麻的銅釘,看起來像是鎮壓甚麼邪祟一樣。

棺材就坐落在這片空曠的地上,周圍甚麼東西都沒有,一片死寂。

眾人手中的提燈散發的光芒落在上面,有著說不盡的陰森恐怖。

從這鎖鏈和釘子上看,這棺材裡必定是甚麼令人無比懼怕的東西,否則尋常封棺不會用那麼多釘子,更不會在外面捆上那麼粗的鎖鏈。

宋小河站在邊上,就覺得這棺材實在是有些大了,比她都要高,若是裡面躺著的東西當真是這尺寸的話,那一定不是尋常人,或者說,連人都不是。

眾人一時間都沒說話,繞著棺材默默觀察。

沈溪山在棺材的一處地方上捻下一小片紙,上面的顏色幾乎褪盡,只剩下了微微的黃色,他低眸看了兩眼,忽而道:“這是符籙。應當是釘了這棺材的人,在上面貼了很多符籙,但後來又被撕掉了。”

宋小河湊過去,捏著他的指尖仔細瞧了瞧,沒瞧出甚麼名堂來,就問:“要把這棺材開啟看看嗎?”

“不可。”孟觀行否決她的提議,道:“既然這棺材封在這裡,應當是有其緣由,我們還是不要妄動為妙,繼續往前走吧。”

隊伍有了變換,孟觀行與莊江行在最前面,兩人處於十分警戒的狀態,若有甚麼風吹草動,定能馬上察覺。

城門和城牆被毀壞得太厲害,宋小河無法依靠視覺來辨認這座城究竟是不是師父拓印的那座,繞過棺材之後,從斷壁殘垣中跨進了城中。

待眾人進城後走遠,完全被霧氣吞沒了身影之後,一切又歸於死寂。

被大霧籠罩的陰森之地,彷彿沒有生靈存活的痕跡,卻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黑羽烏鴉,撲騰著翅膀落在了高大的城柱上頭。

那鳥轉了轉頭,衝著柱子頂端掛著的一塊牌匾啄了幾下,揮舞的翅膀像是散了些許濃霧,讓牌匾在夜色中顯現出來,上面有三個陳舊的大字:不辭春。

走了一陣路,宋小河將手中的提燈暫時給沈溪山,而後拿出了那張靈器所拼成的地圖,嘗試著結合面前的路線研究。

城中靜得可怕,連腳步聲都像是被甚麼給吞沒了,又因為周圍都是霧,宋小河看不清楚周遭的環境,對黑暗的未知難免有幾分害怕。

可若是城中真有甚麼兇殘的邪祟,這種情況相當於我在明敵在暗,他們無法在兇城中分頭行動,只得抱團一起走,提高警惕,以防有東西突然襲擊。

除卻寂靜之外,所能看見的視線範圍之內,還有隨處可見的,戰爭之後的景象,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碎石,還有各種建築瓦解粉碎之後的殘骸,往前走還能瞧見地上陸續出現森森白骨。

有些還算健全,但大部分都是肢體不全,白骨四散。

宋小河被這城中密集的白骨嚇得臉色鐵青,不敢落腳。

她越看越覺得揪心,這裡那麼多的屍體,就說明當年城破之後,敵軍直接屠戮了這裡,將無辜的百姓也屠殺殆盡,地上這些白骨,大約都是在逃命當中被殺死,然後隨意地扔在路上,二十多年的歲月翻過,才有了這些骨頭。

宋小河不忍再看,盯著地圖研究,對前方的人道:“孟師兄,這地圖上畫了,進城之後沿著主路一直走,路邊會有一座廟。一般廟都有地靈庇佑,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先去廟中生火落腳,然後再探尋這城如何?”

“那我們便尋來看看。”

這麼一找,還真就找到了一座廟。

宋小河便在這時候確定了,師父當初來到南延暫歇之地,就是這座城。

而後他在離開時,用雙魚神玉拓印了這座城,並且留下了一份城中的地圖,雖然宋小河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做,但最起碼現在能夠明確,她手裡有一份這個兇城的地圖。

只要不在霧中迷失方向,就能省很多事。

城中其他房屋樓閣被毀壞的厲害,但這座廟還算完整,約莫是建造的時候就造的頗為結實,才得以儲存下來。

眾人進了廟中,才發現這廟中竟然有人來過的痕跡。

廟中的地上有燃燒的火堆的痕跡,灰燼的旁邊還躺了兩具白骨。

那兩具白骨身上,穿著仙盟獵師的宗服。

宋小河幾人看見這一幕,面色同時變得沉重,些許哀傷染上了眉梢,沉默地進了廟中。

這是曾經奉仙盟之命,前往這座兇城中探查的獵師。

皆是不懼危險,為庇佑人間安寧而赴死的勇士。

幾個獵師將兩具屍骨用布包裹起來,搬到了牆角放下,其他人則在灰燼上置了新柴,點亮了火光。

火帶來了光明和溫度,驅散了黑暗和空氣中的陰冷。

有了光亮之後,眾人一直繃著的神經也總算能得以放鬆,他們圍著篝火坐了一圈,火焰的光芒倒映在每個人的臉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城中這累累屍骨壓了心情,廟中一時靜默,無人開口說話。

宋小河挨著沈溪山,轉頭看他的臉。

他眉目間淡淡的,沒甚麼情緒,在一眾充滿警惕的人中顯得很不同,坐姿也有些懶散,盤著的雙腿是很適合枕上去躺著的樣子。

就算是散了修為,沈溪山較之以前好像也沒甚麼變化,先前在前往酆都鬼蜮的黃沙城裡,他就是這副模樣。

可能是經歷的危險太多,去過的危險之地數不勝數,這些對他來說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宋小河認為,跟這種人在一起就是最安全的,他們往往有著豐厚的經驗,知道怎麼應對各種情況。

她的目光過於熱烈直白,沈溪山偏頭,朝她看了一眼,然後伸手在她額前撫了撫,將碎髮翻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雖然甚麼話都沒說,但動作間隱隱帶著安撫。

忽而有人說話,打破了這樣的安靜。“孟師兄,我在這人的身上摸出一本冊子。”

眾人同時看去,孟觀行道:“拿來我看看。”

冊子就被送到他的手上,薄薄的一本,沒有幾張紙。

孟觀行翻開看了看,道:“這應該是那兩個同門在來之前收集的一些關於這座城的傳聞。”

來回翻了幾次,他又補充道:“確切地說,是關於這城中的將軍的事。”

沈溪山就說:“孟師兄念給我們聽一聽。”

孟觀行點頭,將冊子上的話念了出來,與其說是傳聞,倒不如說是哪個說書人編寫的一段故事,其中用了大量的華麗辭藻來描寫,配上孟觀行平緩的語氣,並不精彩。

簡略概括,便是說二十多年前,有兇敵來犯,大舉進攻南延的邊境,也就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一地帶,戰火一路從北邊燒過來,無人能阻擋敵軍的腳步。

不過由於這座城先前經歷過戰爭,所以將城牆修得又高又結實,敵軍便在此處卡住了前進的腳步,開始攻打這座城。

據說城中儲備豐厚,有七萬猛將,敵軍帶來的不過也才五萬,若是城前迎戰,靠著高大的城牆作為壁壘,城中將士的勝算少說也有七分。

但壞就壞在,守城的將軍是個懦弱膽小之輩,不僅沒有出城迎敵,反而窩窩囊囊地多次與敵軍求和,以豐厚的報酬換對方退軍,但敵軍執意攻城,最後那將軍見求和已是絕無可能之事,便不戰先怯,竟帶著自己計程車兵棄城而逃了。

後來的事可想而知,沒有將士守衛的城,即便是有再高的城牆也無用,敵軍的鐵騎踏碎了城門,在城中大肆虐殺,兇殘暴戾地屠盡了全城的人,血染紅了整座城,化作一片赤土,連下了好幾日的暴雨都無法沖洗乾淨那些血液。

南延的王得知這慘劇之後震怒,派人尋找棄城而逃的將軍,卻不知他們躲到何處苟且偷生了,未能尋到那些將士的下落。

王下令,將這將軍及其家族的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在十惡不赦的罪行史書之中,還命人雕刻了石像,讓後人辱罵。

而這座城也就成了荒城,起初還有人經過,後來王幾次派人來這裡修繕重建,就怪事頻發,再後來,這就成了一座有進無出的凶煞之地。

孟觀行的話音落下,廟中猛然靜下來,燃燒的火焰炸出了輕微的噼啪聲。

雲馥撿了手邊的一根長棍,在火堆裡慢慢撥弄著,火焰更往上躥了幾分,她問道:“孟師兄,那冊子上記錄的東西,都是這座城當年的事嗎?沒有其他的記錄?”

孟觀行點頭,“而且都是記錄那將軍的事蹟,雖然用詞不同,但整體內容大差不差。”

“這將軍舍下一城之人的性命逃跑,餘生豈能過得舒坦?”其中一個獵師義憤填膺道:“死後去了冥界也是要打入十八層地獄輪迴,不得轉生,永遠在煉獄中受折磨,贖罪!”

有兩句附和,對這將軍好一頓罵,宋小河揉了揉睏倦的眼睛,說:“倒也不能憑藉著這幾則傳聞就妄下定論,畢竟當年的事我們都不知內情,單憑著寥寥幾筆,如何能斷定句句為真?”

宋小河現在學聰明瞭,凡事那些傳聞,都不可盡信,最起碼也要信三分,疑七分。

沈溪山見她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就打了三個哈欠,低聲問:“想睡覺了?”

她點了點頭,沈溪山就衝孟觀行說:“孟師兄,夜色已深,讓他們都休息吧,我來守前半夜。”

孟觀行說:“我與你一起守。”

沈溪山拒絕,“不必,此地兇險,你們現在養足精神才是重要的,我一人守足夠,後半夜就交由蘇暮臨來守。”

說著,他目光掃了蘇暮臨一眼,像是頗為民主地徵詢他的意見,“你覺得如何?”

蘇暮臨想蹦起來振臂高喊,說他覺得不好,但對上沈溪山那看起來情緒很穩定的眼睛,又只能窩窩囊囊地點頭。

由於這座廟本身就不大,眾人鋪了毯子並在一起,然後一同躺在上面將就著休息。

宋小河蜷著身體,睡在沈溪山的邊上,很快就沉入夢境當中,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襬不放。

火焰仍在染上,眾人陸續進入睡眠,廟中除了呼吸聲,就是火焰燃燒木柴的聲音,除此之外連風聲都沒有。

蘇暮臨不睡覺,坐在另一邊瞪著大眼睛,沈溪山靠著牆壁,閉眼假寐,耳朵留心著方圓的響動。

前半夜安寧無事,沈溪山守夜時間結束,他對蘇暮臨看了一眼,示意他認真守後半夜,隨後就躺在宋小河身邊,將她的手攥在掌心裡,閉眼睡去。

廟中只剩下了蘇暮臨一人還清醒著,他看了看地上睡在一起的人,又看了看牆邊用布包著的兩具白骨,害怕得縮起脖子,在心中祈禱後半夜趕緊過去,千萬別有甚麼怪事發生。

然而天不遂狼願,偏是這樣祈禱著,事情就偏找上門來。就在蘇暮臨坐著發呆的時候,忽而有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輕,但他渾身的毛瞬間就炸了,心底湧出劇烈的戰慄,冷汗瘋狂外湧。

蘇暮臨都不敢去細想,誰會在大半夜不睡覺,拍他的肩膀。

但他又不知道,此時是該回頭看看,還是直接大叫把所有人都吵醒?

他看著剛入睡沒多久的沈溪山,想著若是甚麼都沒有就把他給驚醒,別說走不出這座城了,蘇暮臨都怕走不出這座廟!

他思來想去,最終還是狠狠一咬牙,決心不搭理。

誰知過了片刻,又有輕輕的力道拍他的肩膀,並傳來小聲的聲音,“蘇師弟,蘇師弟……”

蘇暮臨聽到這話,記起這是隊伍中其中一個獵師的聲音,當即大鬆一口氣,雙手雙腳都發軟,心說原來是自己怕自己,估計是這個獵師大半夜起來想要如廁,膽子小央他作陪。

他如此猜測著,轉頭看去,正要問何事,動作卻猛然一頓,要說出口的話也卡在嗓子眼,整個人死死地僵住。

蘇暮臨的身後的確坐著一個人,那人的身體是正對著他的,但蘇暮臨一轉頭,卻看見了一個後腦勺。

他的眉眼在瞬間就染上了驚恐,雙眼瞪得老大,頭皮整個發麻,巨大的恐懼將他淹沒,一口氣彷彿直接噎住,發不出來半點聲音了。

那人輕輕的聲音再次響起,“蘇師弟,你幫我瞧瞧……”

隨後就見那人抬起雙手,一下就把頭顱猛地一扭,整個從後面扭到了前面來。

那的確是那個獵師的臉,只是他的雙眼正往下淌著血,嘴角揚起誇張且詭異的弧度,呈現出一個無比扭曲的笑容。

那雙滿是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暮臨,問,“這是我的頭嗎?”

下一刻,蘇暮臨發揮了狼族的嚎叫優勢,發出尖銳的爆鳴聲,徹底打破寂靜的夜,也吵得剛入睡的沈溪山嚇一大跳,瞬間醒來。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