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辭春(一)
宋小河被這場噩夢驚醒的時候, 天色已經大亮,沈溪山不在床上。
整個床榻被她揉得一團亂,薄被掉在地上。
她慌張地爬坐起來, 心口的驚悸還未消退, 但夢中的場景似乎已經記不清楚了, 腦中反反覆覆就只剩下了一個疑問。
宋小河趕忙下了床榻, 用了個清塵訣草草洗漱一下, 出了房尋找蘇暮臨。
蘇暮臨一大早就被楊姝扯去修煉, 這會兒已經累得像死狗一樣, 癱倒在房中的窄榻上。
“蘇暮臨。”宋小河的喚聲老遠傳來,他聽到之後硬是打起精神,跑去將門給開啟了, 應道:“小河大人, 你尋我何事?”
“我問你個事兒。”宋小河進了房,反手將門關上, 道:“你先前說,你來人界是為了尋找創世龍神的, 對嗎?”
蘇暮臨對此倍感意外。
因為一直以來, 宋小河對龍神都沒甚麼興趣, 儘管她知道自己身上封印著龍魂,也被他認定了是龍神, 可她鮮少會主動提起龍魂。
“說不準。”宋小河輕輕搖頭,說:“不過我覺得,機遇和災禍是綁在一起的,或許此次一行,我們都會收穫不一樣的東西。”
說著,他就將尋龍珠給掏了出來。
她在蘇暮臨身上問不出甚麼來,畢竟蘇暮臨是一個本想來人界尋人,卻被騙去酆都鬼蜮刷了二十多年的盤子的傻子。
那些奇怪的夢境,還有她體內那個可以自行吸取靈力修復的封印,似乎都在表明她身上還藏著沒有揭開的秘密。
連把蘇暮臨操練成死狗一樣的楊姝都嘆她太過辛苦。
宋小河已經算是船上修煉比較勤奮的人了,她每晚都按照沈溪山教她的方法打坐調息,吸收天地靈氣。天亮之後就在甲板上練劍,下午則是回房煉符,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
宋小河頗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當然,我也有必須要去的理由,不管那兇城如何危險,我都要去走一遭,親手將師父和師伯送去輪迴。”
宋小河的手指在尋龍珠的流蘇上繞著,沉吟片刻。
這一下差點把蘇暮臨給問住,他陷入了沉思。
她離開了蘇暮臨的房間,路過孟觀行的房間時,見門敞著,莊江和他正在對酌,聊得熱火朝天。
宋小河抬手,將尋龍珠接了過來,上頭所散發的光芒有著一抹溫暖,隱隱能感覺出薄弱的力量在其中。
姿勢雖然看起來有些傻,但她說出的話卻相當正經,“師父說,有生靈存在的地方,就會有善惡,貪念是滋生邪祟的溫床,凡間不斷有危險在發生,總要有人去解決。我們修仙求道,為的就是庇佑凡間的安寧,護著凡人歲歲年年,繁衍不息,若是我們修仙之人都畏懼向前,誰又去解決那些尋常凡人無法匹敵,對抗的危險?”
宋小河的能吃自不必說,每回都能吃得一乾二淨。
“不錯。”蘇暮臨雖然心有疑惑, 卻還是認真地回答:“先前我聽聞了龍神入世的訊息,便偷了我母親的寶貝來到人界, 想憑藉著尋龍珠來探尋龍神的下落。”
楊姝又問:“那你覺得是鬼蜮危險,還是咱們即將要去的兇城危險?”
兩人站在船邊,靈船飛到了一般鳥兒不會來的高度,四周籠罩著靈力結界,只有靜謐的微風飄進來。
他表情很是猶豫,說完之後又怕宋小河心生不虞,就趕忙補充說:“當然,這些聽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大人你這麼厲害,依我看根本不是傳聞的那樣,應當是你覺得生活索然無味,才想著入了凡間,體驗凡人的生活。”
宋小河點頭,“對啊。”
如今卻一臉神秘,拉著他問起龍神來。
上了甲板,又瞧見雲馥在躺椅上睡著了,楊姝正在邊上用術法支了一把傘,幫她遮住了刺目的日光。
宋小河細細回想了一下,才答:“當然,不過我們去的時候情況比較特殊,沈溪山似乎在之前就與鬼蜮中的魔神定下了甚麼約定,所以一開始魔神並未攻擊我們,若是尋常凡人進去,恐怕很快就死了。”
縷縷金絲環繞的珠子下面掛著三彩流蘇,正亮著盈盈光芒,看起來無比絢麗。
但宋小河越看,就越覺得這不像是甚麼天界的寶貝,反倒是像民間裡的大戶人家給自家孩子做的吉祥物,類如長命鎖,玉如意的東西。
蘇暮臨也摸不清楚這個寶貝究竟是甚麼情況,時而黯淡時而明亮,其中定然是有緣故。
“話是這樣說沒錯。”宋小河用雙手捏著欄杆,朝遠方眺望,漂亮的杏眼裡映了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
但也正是那次的死亡,才讓她破了體內的封印,獲得了業火紅蓮的力量。
在更多的時間裡, 她都是以凡人自居, 從未真正在意自己體內的龍魂。
宋小河問:“那你可知道,龍神當初是為何要入世?”
傳聞的確大多都是假的,但空穴來風,訊息和傳聞都是有原因和根據的,既然有這樣的傳聞存在,那就說明龍神的入世還真有可能跟死劫有關。
楊姝道:“我聽聞你先前去過酆都鬼蜮?”
只是雲馥長時間保持這樣的忙碌,難免有吃不消的時候,方才就是睏倦得在躺椅上睡過去了。
“那地方危險嗎?”
但沒想到雲馥比她更為勤奮,天還沒亮時,她就在甲板上練功,一直到正午才停下,但並不休息,反而是一頭扎進膳房中做飯。
宋小河心想,龍神也好,凡人也罷,只要她以前不是惡人,沒有做過甚麼惡事就行。
宋小河與她對視一眼,兩人走到另一邊,楊姝才開口,“這丫頭平日裡太刻苦了,起早貪黑地修煉,不僅練武,還要做飯,繡花,也不知整日忙活這些做甚麼。”
宋小河耐心等了一會兒,低頭將那尋龍珠看了又看,就聽見蘇暮臨說:“據說,是龍神受了很重的傷,瀕臨死亡,為了逃過一劫,龍神便自己入了輪迴,轉世為人。”
“嗯?”蘇暮臨發出疑問的聲音,微微皺眉,將手中的珠子看了又看,說道:“奇怪得很,先前在壽麟城的時候,這珠子不知為何,光芒忽而黯淡許多,這次倒是又亮了。”
楊姝趴在船欄上,“若是命沒了,收穫那些東西有何用?命還是最重要,不是嗎?”
她甚至在那裡死過一回。
船上的眾人都會在停船補給的時候自己買飯,儲在靈器中,其實用不著雲馥下廚,但她似乎很喜歡煮飯,堅持自己去做,若是做得多了,她就會分給宋小河吃。
楊姝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沒想出來你會說出這樣的話。”
宋小河從來不是那種,聽聞前面有危險就會退縮的人,她的本性便是迎難而上,說她魯莽也好,不怕死也罷,她只會堅定自己的內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楊姝與她閒聊了兩句,笑著摸一把她的腦袋,隨後道別,轉頭回了自己房中去。
她沿著甲板往前行,找到了與步時鳶站在一起的沈溪山。
他們二人的關係一直不鹹不淡,先前在酆都鬼蜮的靈船上似乎合作了一回,後來每次見面也都是客客氣氣的,這會兒能站在一起說話,倒也不算稀奇。
宋小河高興地跑過去,就聽步時鳶說著:“非常人所能學。”
“你們在說甚麼?”宋小河的身體往中間一站,把兩人中間的空隙填滿了。
沈溪山轉頭看了她一眼,嘴邊噙著笑,“怎麼一早起來就這麼高興?”
她反問:“我何時不高興了?”
沈溪山馬上就揭短,“你昨日非要給我展示一邊喝水一邊畫符,打溼了一沓符紙,坐在桌邊生了許久的悶氣。”
宋小河梗著脖子嘴硬,“我沒有生悶氣,只不過是在思考罷了。”
說完就趕緊轉移了話題,對步時鳶問道:“鳶姐,你方才說甚麼東西非常人所能學啊?”
步時鳶的眸中隱隱有笑,不徐不疾的語氣顯得很溫柔,“方才沈獵師向我詢問窺探天機之法。”
“你要學卜算?”宋小河驚訝地問,忽然想起了一個很久之前的細節。
當初她第一次下山,遇到步時鳶之後一直跟她趕路,於黃沙城中再遇沈溪山。
那會兒他也是現在這樣,一副沈策的扮相,在她與謝歸聊天的時候,他就躺在宋小河的身後。
他喊了宋小河的名字,宋小河回頭,藉著房內昏暗的光線瞧見了他臉上蓋著的那本書,封皮正有:卜算神法
沈溪山對卜算一派的興趣不淺,宋小河曾不止一次地看到過他捧著那本書看,後來甚至自己用銅板摸索著卜卦。
宋小河覺得他應該是沒摸透這高深的門道,所以一直沒放棄,這會兒又逮到了機會向步時鳶請教。
“常人若是學了會如何?”宋小河好奇問。
“窺探天機本就是逆天道而為,一人之命脈是扛不住的,須得動以整個家族的氣運。”步時鳶說了之後,大概是覺得宋小河會理解不了,於是換了一種簡單的說法,“就好比你起卦占卜,問了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類如明日今晚你會不會吃飯,這種問題造成的反噬只會作用在你自己身上,但若是你起卦問何人是下一任皇帝,那麼這一卦帶來的反噬非你能承受,會作用在你的家族中,若扛得住,自然就能將反噬化解,若扛不住,你的家族就會開始衰敗。”
“那若是我沒有家族呢?”宋小河聽懂了,就接著問。
“萬物平衡,你承擔不了反噬,自然就問不出答案。”步時鳶回答。
宋小河用胳膊肘撞了撞沈溪山,小聲道:“聽到沒呢,沈氏那麼大的家族,若是你學了卜算之法亂起卦,豈非害了你族中之人?”
沈溪山對此好像表現得很冥頑不靈,滿不在乎道:“那我學之前先把姓去了,不做沈家人。”
說完他伸了個懶腰,松泛著一身懶骨頭轉身走了,宋小河吃驚地追在他身後,不斷詢問,“你認真的嗎?方才是玩笑話吧?是不是一早把腦子扔下了船?”
六月底,抵達南境。
靈船落地停靠,眾人下了船後,前往邊關。
宋小河一行人避著城村走,來到了關口,將先前在臨安城置辦的路引一一拿給守關計程車兵之後,得以通行。
出關之後再往南行百里,就逐漸看見了村落。
南延的六月正是熱的時候,暑氣蒸騰,熱得人汗流浹背。
邊關的城村裡,就算是女子也穿得單薄,雙臂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常年勞作日曬的麥色手臂,男人則大多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脊背朝著烈陽,汗水順著臉淌,一刻不停地勞作。 民間永珍,這才是常態。
那些百姓瞧著宋小河幾人都覺得稀奇,有不少人停下勞作頻頻抬頭張望。
這片土地比想象中的更為貧瘠。
沿途了行了近二百里,也沒能瞧見甚麼高一點的樓閣建築,甚至多數都是木頭或者茅草屋,石磚房都極少。
莊江生在南延,見到這裡的百姓都過著如此貧瘠的生活,難免心中酸澀,若非孟觀行攔著,他甚至想走一路散一路的錢財。
但有句老話,救急不救窮,這裡那麼多百姓,就算是把千機門的家底掏空,也無法改變這裡的現狀。
宋小河倒沒覺得有甚麼。
打小跟在貧窮的梁檀身邊,宋小河早就體驗過甚麼叫做窮苦生活,但這些百姓都是憑藉著自己的雙手在生活,就算比不得那些富貴人家,繁華都城,可只要日子安寧就好。
在人族式微的大環境中,安寧是大多數人的奢求。
行至一座較為熱鬧的鎮子上,再往前就是禁區了,眾人決定在城中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發。
傍晚,他們坐在客棧裡一同吃飯,商議著明早前行的事。
樓中沒甚麼生意,店小二在窗邊坐著,聽見他們的談話,忍不住過來插嘴道:“幾位貴人,方才小人無意聽到你們商談,可是明日要繼續南行?”
他們出門在外為了隱藏身份,不引人注目,已經換上了尋常百姓所穿的衣裳,改變了容貌。
饒是如此,他們還是顯得與這裡格格不入,被店小二一口一個貴人地喊著。
他乍然打斷眾人的交流,一時間誰都沒有應聲,倒是在桌上一直保持安靜的沈溪山接話道:“怎麼?那地方去不得?”
一句話引開了話頭,店小二幾步走到前面來,在旁邊的桌邊坐了下來,語氣神秘道:“貴人們都是從外地而來,恐怕有所不知,再往前邊走,便是有去無回之地,那地界有妖邪作祟,多少年來無人活著從那裡走出。”
“那是甚麼地方啊?”宋小河就順著他的話問。
“說來話長。前行幾十裡,便有一座百年之前就存在的大山,被喚作龍息之谷。”那店小二說:“傳說那是龍神沉睡的地方,在龍息之谷周遭生活的百姓,都會得龍神庇佑,所以很多年前開始,那片山谷的周圍就有很多城村。”
“其中有一座城佔地最廣,也是我們這一帶最繁盛之地,這方圓百里的鄉村都會去城中貿易。只是早些年戰亂不斷,敵軍的長矛從東邊挑過來,扎穿了那座城的城門,屠盡了全城人,自那以後,那座城就徹底荒廢了。”
“這都二十多年了,其他地方都漸漸在恢復,只有那座城依舊是老樣子,我們南延的王曾幾次派人重新修建,卻都離奇死在城中,原本還有從中路過的旅人,後來方圓百里都知道此地進了之後再不得出,便沒人再敢靠近了,直到仙盟的人將前方列為禁地,豎了牌子警告,才徹底沒人再往前去。”
“總之各位貴人還是要三思而行。”店小二說完這句話,客棧來了客人,他趕忙起身招待去了。
“戰亂……”宋小河將這兩個字碾碎在唇齒間,恍然明白了。
難怪這裡的人如此貧瘠,一路走來也多是木屋草屋,竟是因為二十年前這裡經歷過戰亂。
“我想起來了。”她道:“先前在壽麟城的時候,我找到了師父留在山中的七封信,信裡提到了他曾隻身來南延尋找,那時則正處於戰亂當中。”
梁檀迎著烽火,怕就是在這一帶尋找長生殿,他在信中提到:戰爭的烽火將這裡焚燒殆盡,是比天禍更為可怕的災難,這片土地的百姓失去了庇佑,橫屍遍野。人命在這裡,還沒有一個饅頭值錢。
“你師父來過這裡?”莊江疑問道:“那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這裡的事情?有沒有去過前面那座城?”
“我不清楚。”宋小河搖了搖頭,從玉鐲中將那七個靈器取出來,一一擺在桌上,“不過這些信我都帶在身上,你們看看。”
她將東西推出去,讓大家一起研究。
這原本被埋在土裡的靈器已經被宋小河洗得乾乾淨淨了,一直都帶在身上。
莊江與孟觀行沒做他想,隨手拿起一個研究,而云馥卻輕輕拍了拍宋小河的後背,用十分溫柔的眼神看著她,似乎在寬慰。
宋小河抿唇笑了笑,“沒事,我師父當年來南延,是為了尋常能夠庇佑人魂的神殿,若是他經過了戰亂之地,說不定還真有可能去過前面那座兇城。”
她從裡面挑了一個,然後“咔噠”一扭,裡面的微芒飄出來,形成了幾行字,“你們看,就是這個。”
她乾脆將其中的一句話念了出來,“一路顛沛流離,暫時找到了庇佑之所,這座城有將士守衛,將軍也十分仁慈地收留了我。”
“師父這裡寫到的庇佑之所,會不會就是前面的兇城?”
“可就算你師父曾經去過那座城,對我們來說又有甚麼幫助呢?”孟觀行說道:“或者小河師妹你再好好想想,他有沒有留下別的甚麼東西,有關於那座城的。”
宋小河有些苦惱,因為梁檀瞞著她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尤其是這些他去仙盟之前的事。
當初梁檀將外面遊歷所收集的東西全部放在山裡並埋下迷陣時,就已經決定塵封往事,盡心盡力地扮演一個吃軟飯的窩囊廢,所以從不跟宋小河說以前的事,有時候說了,也只是在酒喝多了之後吹牛而已。
宋小河只得在大家期冀的目光中說:“暫且沒有。”
沈溪山坐在她邊上,捱得近,幾乎有些親暱地抵著她的肩膀,加之他坐姿不太端正,用一隻手支著腦袋。
他盯著桌上擺著的靈器看了會兒,一隻手忽而抬上來,伸手扒拉了一下,忽而發出低低的疑問聲:“嗯?”
桌上眾人同時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兄弟,可是有甚麼發現?”孟觀行問。
沈溪山抬手,拿起一個靈器,也不知怎麼扭的,就這麼在手上轉了幾下,就見那原本呈現出不規則形體的靈器倏爾展開來,變成了扁平的模樣。
原本上面那些非常雜亂繁瑣的咒文,也化作了還算清晰的線條。
“哦。”沈溪山只看一眼,就明白這是甚麼,他道:“這是地圖。”
眾人大吃一驚,尤其宋小河。
她把玩了這靈器不知道多久,每一個裡面的藏著的信的內容都能背下來,卻一點也沒發現這靈器上面的咒文有甚麼蹊蹺,也沒想到它竟然能夠展開。
沈溪山將其他靈器一一拿過來,然後展開將幾塊東西拼接起來。
一塊一塊地對上,竟當真拼出了一張薄薄的鐵板,青色的微芒將縫隙黏合,慢慢融為一體,隨後這塊鐵板一下子變軟了,成了一張完整的地圖。
眾人盯著看,沈溪山就將那張地圖順手推到宋小河的面前。
她伸頭一看,就見這地圖正面畫著各種順滑流利的線條,縱橫交錯,眨眼看上去極為雜亂。
上面並沒有甚麼文字,有些地方約莫是特殊點,被特地標記起來,但這樣的標記並不多。
背面則是七封信的內容,是梁檀手寫上去的,宋小河認得這個字跡。
“你們覺得,這會不會就是那座城的地圖?”她看著上面這些密密麻麻的線條,有些拿不定主意。
眾人一時也給不出答案,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沒有定論。
一來,他們無法確定梁檀當初究竟有沒有去過那座兇城。
二來,他們也探知不到梁檀留下這張地圖的目的。
“無妨。”宋小河將地圖收起來,道:“明日去了城中,自然就知道這地圖能不能派上用場了。”
“那今日大家都早點休息。”楊姝補了一句,說:“輕鬆的旅程已經結束了,明日開始,那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之行咯。”
雖然是以玩笑的口吻說出的,但的確整合了一下隊伍的氣勢,眾人又閒聊幾句,各自散去。
宋小河在深夜照常像往日一樣,爬上了沈溪山的床榻。
彼時沈溪山隱隱有了睡意,察覺到動靜之後翻了個身,極其熟練地將宋小河給摟進了懷中。
卻聽見宋小河忽然開口,“你覺得前面的那片山谷,當真有龍神沉睡在其中嗎?”
沈溪山猝不及防小驚一下,低頭一看,宋小河竟然睜著大大的眼睛,沒有絲毫的睏倦,是在清醒的狀態摸上了他的床榻。
“怎麼?”沈溪山詢問。
“越來越近了。”宋小河的手指摳著沈溪山的衣襟扣,解開又扣上,如此把玩著,“我還是有點捨不得師父。”
“天下萬魂終究要送往冥界,生死輪迴是六界法規,你只有儘早將他們送去輪迴,他們才能儘快重回世間。”沈溪山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軟的耐心和溫柔,輕輕地順撫著她的後背,又道:“若是你們日後有緣,還會再相見。”
“可那就不是師父了。”宋小河悶悶地說:“他會忘記一切,有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不再是我的師父了。”
沈溪山覺得她哭了,但是手在她臉上摸了一下,卻是乾燥的。
她仰著臉,用漆黑的眼眸看著他。
“忘記前塵,不僅是與前世之人斷了羈絆,還有前世所做的罪孽業果,一筆勾銷,成為嶄新的人。”
他話鋒一轉,說道:“或許你師父有緣得道,屆時飛昇了,就能想起你了。”
宋小河說:“師父修煉的本事不行,害人的本事倒是一流,恐怕與大道無緣,師伯倒是有可能。”
頓了頓,她又接著說:“不過若是師父能忘卻今生的這些痛苦,就算把我忘記也無妨。”
她微微噘著嘴,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小可憐的模樣,沈溪山看在眼裡,心裡軟成棉花,泡進了滿是情愫的罈子裡,吸得沉甸甸的,每一滴落下來,都是對宋小河的喜歡。
“不想睡覺是吧?那就做點別的事情。”
他低下頭,一下就吻住了宋小河的嘴,將她滿腹惆悵的心事舔碎在唇齒間,帶著旖旎入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