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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指天破誓沈溪山棄修無情道(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指天破誓沈溪山棄修無情道(五)

“如今人族式微, 長達七千年的壓迫之下,許多凡人已經喪失了飛昇的鬥志,榮耀與地位的爭執讓邪惡滋生, 同族相殘成了常態, 前有梁頌微, 後有沈溪山, 下一個就會是你。”

青璃坐在高座之上, 目光平靜地看著站在殿中的人, 緩聲道:“宋小河, 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要親自前往南延?”

宋小河抬手行禮,堅定答:“弟子決心已定。”

“好, 這一路怕是危險重重, 難以安寧,我會分派仙盟之人護送你。”青璃頓了頓, 而後接上後半句,“但沈溪山不能去。”

宋小河一怔, 一時間竟沒能應答。

青璃道:“他方死裡逃生, 僥倖無恙, 若是再將他置於危險境地,仙盟對沈氏也無法交代, 所以此行他不能陪同, 小河, 你可有異議?”

她的聲音溫柔,但語氣中有一股不容忤逆的威嚴。

宋小河抬頭看向青璃。

好幾次來這大殿之中, 她都看見青璃坐在前面的高座上,總是居高臨下地看人。

得到答案之後,也不過是一聲唏噓輕嘆。

但沈溪山又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他有時候表現出來的惡劣,讓宋小河都覺得心驚。

酒杯的邊上放著長生燈。

宋小河今兒是高興的,有一桌好菜,一壺好酒,還有喜歡的人和親密的朋友陪伴在身邊。

或許他們也會疑問,為何那個叫梁檀的年輕人沒再來了。

“宋小河,想甚麼呢,這麼出神?”

她學著師父的模樣將酒杯舉起來,對沈溪山和蘇暮臨道:“來來來,碰個杯子。”

院中的桌子擺滿了菜,都是宋小河喜歡吃的,她坐在當間的位置,左右是沈溪山和蘇暮臨。

兩人就各自將酒杯端起來,伸長手臂,在中間的位置碰了一杯。

青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沈溪山與她一同前往南延。

去年宋小河頭一回下山,扛了一杆旗假裝算命的進城,便是在這遇見了步時鳶。

“十八歲。”梁檀說:“待你十八歲,師父就給你買酒喝。”

不過是一趟與師父的道別之旅。

宋小河從城中走過,看見了師父口中的那些人,他們像尋常一樣,做著自己的買賣,過著自己的生活。

滄海峰的小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供梁檀和宋小河師徒二人住了那麼多年。

宋小河嚥了兩下口水,想問問他味道怎麼樣,就覺得會露怯。

宋小河走得累了,最後學著師父買了一壺酒,然後回了仙盟。

宋小河心想,雖然沒有沈溪山的陪伴會有些孤單,但她自己應當是能走完這趟旅程的。

今日是宋小河滿打滿算的十八歲,她的面前擺著小酒杯,裡面倒滿了酒。

打鐵鋪的老頭吝嗇且心眼小,每回都要以各種理由要梁檀多勞作些,但是卻在每年過年時給梁檀送一塊好肉,一壺好酒。

宋小河低下頭,恭敬答道:“弟子知曉。”

這便是仙與凡人的差距, 哪怕她再和藹可親,所下達的命令也是不容置疑的。

梁檀大約經常會來這些地方,但他多是來打閒工賺取銀錢,所以從不帶宋小河。

梁檀愛喝酒,大多時候都有分寸,但偶爾也會喝得大醉,宋小河在邊上看他喝時,總想嘗一嘗。

所以宋小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將此事告訴他,現在白日裡基本與他見不到面,屆時收拾行李抬腿一走,等到夜晚他發現時,她已經走出老遠了。

賣糕點的老婆婆每回都會喊住路過的梁檀,將昨日剩下的糕點包起來給他,原本他還以為是這老婆婆心善,沒想到是想把她那死了丈夫還帶兩個孩子的寡婦女兒嫁給他。

成衣鋪的老闆娘生得豐腴貌美,年過四十還風韻猶存,見梁檀來買衣裳總會給他便宜幾文錢,後來梁檀一問,才知那老闆娘覺得他長得像自己外地求學的兒子,氣得梁檀再沒去那家買過。

買的是桃花釀的酒,味道並不刺鼻,有一股很濃郁的花香,似乎泛著甜甜的味兒。

梁檀偶爾會向宋小河講起山下的世界。

琉璃燈照亮了整個小院,幾人身上都落了明亮的光芒,一時沒人說話。

但梁檀說這是大人才能喝的東西,要等宋小河長大才能喝。

每每這個時候,宋小河都會問,“那我幾歲才算長大呢?”

只聽杯聲脆響,沈溪山率先收回了手,那小小的酒杯端在指尖,被他很輕易地一口喝光,除卻唇上染了溼潤的酒液之外,面上沒有半點變化。

反正就被都端在手裡,她直接嘗一嘗就好。

沈溪山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宋小河的思緒,她回神,趕忙道:“咱們到了?”

抬眼一看,前方便是零零散散的房屋,眾人挑著鋤頭扁擔來往,偶爾幾人趕著牛車而過。

她要買的東西並不多,左右不過是一些吃食,但還是將城中的街道都逛了一遍,有時候碰見甚麼成衣店,糕點鋪就停一停。

若是將此事告知沈溪山,他或許還真的有可能忤逆青璃,犯下大錯。

這便是仙盟山腳下的城鎮,雖並不繁華,但該有的東西也一應俱全,仙盟弟子也大多都是來山腳這些城鎮採買。

宋小河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先是聞了聞。

這裡還如宋小河一年前來的模樣,沒甚麼變化,三人施了點小法術,掩蓋了原本樣貌,扮作尋常人入城。

如此想著,她乾脆學沈溪山的模樣,將酒杯裡的液體一股腦倒進了口中。

聞到的是花香,入口卻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樣,立即在她的舌頭和喉嚨裡面燒起來。

宋小河又喝得急,當即嗆住,猛烈地咳嗽起來。

沈溪山伸手,在她背上順了幾下,看著她從脖子到耳朵迅速染上了濃重的紅色,咳得眼眸溼潤,為這一口酒吃了大苦頭,也沒說話。

蘇暮臨道:“小河大人,這酒看起來挺烈的,你喝的時候可得慢點了。”

說著,他伸出舌頭往酒杯裡舔了一下,舌尖勾著那麼一丁點的酒液往嘴裡送。

沈溪山見了,想一筷子砸死他。

宋小河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臉色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說出來一句,“好難喝。”

沈溪山道:“酒是穿腸的毒藥,愛喝的人嗜之如命,不愛喝的人自然覺得不好喝,吃點東西,否則你的肚子會不舒服。”

宋小河趕緊撈起筷子,開始品嚐她買的那些美味食物,至於那壺桃花酒,她沒再喝一口。

甚至覺得它放在桌子上礙事,給拎到了腳邊放著。

越吃到後面,宋小河看起來就越開心,她甚至一邊嚼著東西一邊哼起小曲兒,白皙的臉蛋上染透了緋色,似乎因為那一口急酒,情緒高漲不少。

蘇暮臨問:“小河大人,聽說凡人過生辰都是要許願的,你許了甚麼願望?”

沈溪山顯然也好奇,他側頭看著宋小河,想聽她如何回答。

宋小河神神秘秘道:“自然不能跟你們說,若是說了就不靈驗了。”

蘇暮臨也不追問,只道:“我希望小河大人能快點恢復龍身,屆時跟我去魔界走一趟,就再也沒有人看不起我,欺負我了。”

宋小河一拍桌子,氣壯山河道:“別等以後了,我明日就跟你去魔界!”

蘇暮臨驚喜地瞪大眼睛 ,“當真?!”

“自……”自然二字還沒說完,宋小河的嘴就被下了個噤聲咒,沒能成功應允。

蘇暮臨怒視沈溪山,“你幹甚麼?為何不讓小河大人說話!”

沈溪山道:“你拎著你的狗碗到別處吃去,我有事與她說。”

蘇暮臨大怒,站起身擼起雙袖,打算跟沈溪山拼了,怎麼說也要捍衛他身為狼王后裔的尊嚴。

只是對上沈溪山淡漠的眼睛時,他又飛快地認慫,捧著自己的碗溜了,臨走時還要倔強地為自己挽回些面子,“我這是狼碗。”

宋小河看著蘇暮臨跑遠,轉頭問:“你有甚麼事要跟我說啊?”

她吃得很像,嘴巴一圈都油乎乎的,像是給唇染上了蜜一樣,又粉又亮。

沈溪山看了她一會兒,拿出個錦帕往她嘴上蹭了幾下,說:“沒甚麼,就是嫌他聒噪。”

宋小河不止一次地發現蘇暮臨十分畏懼沈溪山。

一開始他完全就是沈溪山的狗腿子,讓做甚麼就做甚麼,當然現在也沒差,他幾乎不敢忤逆沈溪山的話。

但宋小河也沒發覺沈溪山打過他或是甚麼,按理說不至於怕到這種程度。

再且說沈溪山平日裡大部分時間,性子都是很穩定的,不會發怒或是失控,他出手打人的次數寥寥無幾。

宋小河想了一會兒,注意力就轉移了,將桌子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撐著圓滾滾走出了院門,行了百來步,跟沈溪山在一處柔軟的草地坐下來。

兩人並肩而坐,宋小河喝了那口酒雖然不至於醉,但意識也有些迷糊,身上泛著熱意,嘴邊一直帶著笑容。

她歪在沈溪山的肩頭,將上半身的力量都靠過去,懷裡抱著長生燈,手上拿著一串糖葫蘆。

紛紛揚揚的櫻花瓣飄過來,漫天的繁星和月亮相互作陪,天穹之下,少女摘下一顆糖山楂,送到少年的嘴邊。

沈溪山看了她一眼,順從地張開嘴,讓她將山楂送進口中。

入口是甜的,但一咬開就又酸得要命,口腔中瘋狂分泌口水。

沈溪山臉上沒甚麼變化,慢慢地嚼著山楂,滿口的酸。

宋小河自己也吃了一顆,齜牙咧嘴,“這個好酸,比之前買的要酸得多!”

沈溪山用拇指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揩去她不知道在哪裡蹭的灰塵,“不喜歡吃就扔了。”

宋小河可不捨得扔,但她自己又無法吃完,於是自己吃一顆,就喂沈溪山一顆。

沈溪山吃得很沉默,沒有多餘的話,似乎有些心事。

但有些喝多的宋小河並未察覺。

一串糖葫蘆吃完,宋小河就靠在他的肩頭不動了,像是睡著一般靜謐。

但他聽著呼吸聲,知道身邊的人還清醒著,過了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出口,“宋小河,你沒有甚麼事要跟我說嗎?”

宋小河酒意上頭,暈暈乎乎,說:“有啊。”

沈溪山心中一跳,偏頭看她,這個角度也只能看見她緩慢眨動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子,“那你說。”

她磨蹭了一會兒,而後才開口,“我最喜歡小師弟了。”

像是非常隨意的一句話,從嘴裡順出來一樣,沒有半點認真的樣子。

但仍然讓沈溪山心跳亂了節拍,他想聽的不是這句,卻又很喜歡她說的這句。

說完之後,宋小河就又安靜了,呼吸開始沉重,隱隱似要睡著。

沈溪山再次開口,“說完了?沒有其他的嗎?”

宋小河說:“我許了三個願望。”

“甚麼?”

“第一個願望,是希望師父和師伯轉世之後仍然能夠在一起,來世一切順利。”

第一個給師父,情有可原,沈溪山問:“第二個呢?”

宋小河伸出第二根手指頭,“第二個是希望我能越來越熟練地掌控業火紅蓮的力量,在仙盟裡步步高昇,再也不會讓別人看不起我。”

“不錯的願望。”沈溪山客官評價道:“最後一個是甚麼?”

宋小河添了根手指,聲音慢慢弱了下去,“第三個願望,就是希望你能一直站在雲端之上,別掉下來。”

沈溪山聽後,沉默好半晌,才開口,“那就意味著,我要一直走在這條通天道途中。”

只是他方才想得入神,都沒發現在他沉思的時間裡,宋小河已經睡著了,呼吸沉穩。

到最後她也沒說。

沈溪山心想,宋小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他。

她希望他一直站在雲端,就意味著她不希望他放棄無情道,放棄飛昇的命途。

正因如此,他才出奇地憤怒。

他坐了許久,直到宋小河的腦袋從他肩頭滑下去,清醒了些。

她揉著眼睛,抱著燈起身,說回去睡覺,向沈溪山告別。

沈溪山沒應聲,看著微醺的宋小河邁著搖晃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小院,進了房中。

天地安靜下來,沒有光亮的草地上,沈溪山的身影顯得格外陰鬱。

當晚回去,沈溪山破天荒地做夢了。

他本身就少眠,以前忙起來的時候,三四天才會睡一覺,現在倒是睡得頻繁了,但時辰不多,就更別提做夢甚麼的了。

但這次,他卻沉溺在夢裡。

先是夢見宋小河穿上了一襲火紅的嫁衣,上了鍾家的花轎。

沈溪山站在路中將花轎攔了下來,喊宋小河出來,花轎裡卻沒有動靜。

他暴怒之下,先是一拳打死了在前面迎親,又吱哇亂叫的鐘潯元,然後上前將宋小河攥住手腕一把拽了出來。

她神色冷漠無比,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沈溪山,說:“沈溪山,你一個修無情道的人,這是在做甚麼?你終究要飛昇,享長生壽命,我卻只是個凡人,我需要找道侶成親生子,共度一生,這些你能給我嗎?”

“我能。”沈溪山說:“我可以放棄無情道。”

“你別傻了。”從未見過的表情出現在宋小河的臉上,她嘲諷地笑起來,“你是青璃上前苦心栽培的弟子,更是沈氏寄予厚望的血脈,全天下的人都等著你渡劫,你卻說為了我放棄無情道?你是想讓我被天下人辱罵?想讓我被沈氏追殺,被逐出仙盟?”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夢中沈溪山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卻不知為何,還是被她輕易拂落了手。

一轉眼,她頭上長出了幼小的龍角,眼眸混入了金色,眉眼滿是冷霜。    “我要去追尋我的道。”宋小河說:“今後你就踏踏實實地走著飛昇的修仙路,我則去尋我的真身,我既是龍神,又怎會在你一個小小凡人身上動心思。”

怒火燒得沈溪山心肺灼痛,最柔軟的地方被捅上了火刀。

他覺得憤怒無比。

可想著,若是以後的日子裡,當真沒有了宋小河這個人的存在,當真無論如何也留不住她離開的腳步,沈溪山又覺得每一口呼吸都是痛的。

沈溪山盯著她,咬牙道:“你說了最喜歡我。”

宋小河諷笑道:“嘴上的話,不是動一動唇舌就能說了?我今日說喜歡你,明日說喜歡旁人,這有何難?”

“你怎麼能騙我?”沈溪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沉聲問。

“騙你又如何?”宋小河語氣隨意道:“你也不是沒騙過我啊?禮尚往來。”

宋小河說完這句話,轉身就離開。

暴虐的戾氣在沈溪山的心口如決堤的洪水,劇烈地翻滾著,他嘗試壓制,卻輕易失敗。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脫離了夢境,坐起身時,後背已是大汗淋漓。

隔日清早,尚是辰時初。

宋小河站在仙盟大殿之中,身邊是蘇暮臨,孟觀行,以及楊姝等幾個仙盟獵師。

這次護送宋小河的隊伍並不算厲害,一是因為宋小河現在的實力強勁,自保足矣,二則是行動暫時屬於保密階段,太多人一同出行很容易引起注目,為確保此行順利,自然是隱藏行動路線。

青璃坐在上方,左曄與柳鶯鶯在下側,三人對幾個獵師都叮囑了一遍,說來說去,左右不過路上小心。

趁著時辰還早,青璃便讓幾人上路。

宋小河行了拜禮告辭,轉身正要走,卻見原本閉著的大門忽然開了。

只見沈溪山一襲黑色衣袍,長髮高高束起,面容清冷地站在門口。

青璃一見他,心中就隱隱有了不太好的預感,她皺眉道:“沈溪山,你何時學了這不召擅闖的規矩?”

見盟主動了微怒,殿內寂靜無比,一時間沒人敢說話。

看見他的那一刻,宋小河就開始有些害怕了,她緊張地咬著指甲,心中大呼他為何找來這裡?

沈溪山沒有穿宗服,長髮也一反常態地束起來,精緻的眉眼顯得相當鋒利。

他冷著臉走進來,路過宋小河的時候,只給了一個非常冷漠的眼神。

“溪山……”孟觀行喚了他一聲,有阻止的意思。

但沈溪山沒有任何停留,越過眾人走到最前方,微微仰頭看向青璃,聲音清朗沉靜,“師父,讓他們離開。”

青璃猛地拍了一下座椅,霍然起身,“你還知不知道你是甚麼身份?”

“我不是叫了你一聲師父?”沈溪山反問。

“這麼多年的規矩,你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青璃當著眾人的面斥責他。

左曄連忙站起來打圓場,“盟主,且先不要動氣,溪山向來尊師重道,規矩守禮,恐怕當真是有急事才會如此。”

青璃冷笑一聲,“再是如何天大的事,連師父都不放在眼裡了?”

“所以我早就說過,”沈溪山道:“我不是學那些禮儀的性子。”

“還未飛昇便無法無天!將來若是登上仙途還得了?”青璃重聲喝道:“給我跪下!”

仙威瞬間在整個大殿之中擴散,殿中的所有人,包括左曄與柳鶯鶯在內都感受到了無比強大的威壓,跪在地上。

宋小河早就嚇得不行,麻溜地跪在地上。

別看她平日裡跟梁檀吵吵鬧鬧,但骨子裡還是守禮的乖孩子,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乖巧的,從不敢明目張膽忤逆師父,更別說是青璃了。

而現在的沈溪山,卻像是明晃晃地挑釁青璃的威嚴。

那是仙盟盟主,也是他師父,他卻絲毫不懼。

所有人都跪下,沈溪山一人卻還站得筆直,腰桿都沒彎一下。

青璃的雙眸中難掩震驚,再一聲重喝,“沈溪山!”

仙威又壓了一層,殿中其他人都被壓彎了脊樑,沈溪山仍舊是站著的。

“既然師父不想讓他們出去,那便趁著人都在,我就直說了。”沈溪山目光平靜地看著青璃,說:“我要棄修無情道,”

“甚麼?!”滿堂譁然,左曄即便是低著頭,也大喊出聲,驚道:“溪山,你在鬧甚麼玩笑?!”

“簡直放肆!我看你今日是昏了頭腦,開始胡言亂語了,來人!”青璃大喝一聲,門外進來四個守門弟子,她道:“將這逆子壓下去,關入水牢反省!”

四個弟子一進門就被仙威壓跪在地,面面相覷,一時沒敢動彈。

倒不是不聽青璃的指令,只是這要制服的人可不是尋常弟子,乃是仙盟的金字招牌,砍妖魔像砍瓜切菜,換了誰也不敢輕易上前。

宋小河用雙手撐著身體,壓在脊背上的力量越來越強,她的額頭幾乎要貼在地上。

“沈溪山”宋小河咬著牙道:“你不要……”

後半句沒能說出來,她就岔了氣兒,腦門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溪山置若罔聞,眸色冷漠,輕聲問:“我根本不在乎甚麼人界氣運,六界平衡,他人的命途興衰,生死存亡,與我有何干系?”

“這麼多年我悉心的教導,竟教出來你這麼個冷血無情,毫無擔當之人!”青璃氣得臉色鐵青,似乎下一刻就要一掌拍死沈溪山:“人間重任在身,你竟只顧一己私慾,你身上揹負了多少期望你自己難道不清楚?這仙盟,這沈氏,都傾盡心血栽培你,可不是為了讓你自毀道途!”

“我的擔當,不是給天下人。”沈溪山淡聲道:“生死由我,貧富貴賤自當由我。”

要說栽培,其實也沒有多少。

沈溪山的天賦強到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地步,任何法術上的事都是一點就會,他看一門書便會學一門術法,所以他不僅劍術卓絕,同時符籙運用得極好,法陣也認得全乎,不管是甚麼,都能運用自如。

只是他的誕生,帶給了人界和天界前所未有的希望。

沈溪山定然是能飛昇的。

所有人都這麼認為,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誰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沈溪山會站在青璃面前忤逆師命,要棄道自毀。

“我原以為,你不過是生來受盡寵愛,養成了惡劣的性子,但本性是善的,有寬廣的心胸,為天下人謀氣運。”青璃看著他,冷聲道:“卻不承想,你根本就是一個極度自私自我之人,人間萬千性命,抵不過你一縷私情。”

這話落在宋小河的耳朵裡,像是一根根針落在心頭,密密麻麻地痛起來。

她想站起來大聲反駁青璃,雙臂用力掙扎,卻始終抬不起頭顱,張口也只能發出粗重的喘氣聲,說不出話來。

沈溪山聽聞,卻莞爾一笑,半點不在意,只說:“這天下當然有為大義捨身,為浮生捨命,一心奉獻自己的人,但不是我;當然也有刻苦修煉,克服萬難,哪怕捨棄一切也只求飛昇之人,那也不是我。”

“我沈溪山既生於世間,就只存在我想如何,不存在你們想我如何。”

他似乎覺得說這些也就夠了,一抬手,召出通體白色的朝聲劍,用力往地上一插,頃刻間釋放出滔天的金色光芒,形成屏障,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其後他念動法訣。

“住口!”青璃大怒,抬手揮出猛烈一擊,刺目的青色光芒彷彿帶著萬噸的力量,重重撞上沈溪山以劍展開的屏障上。

巨浪在殿內翻飛,高大的柱子都出現裂痕,所有人同時運起靈力抵禦,仍是有些弟子受了內傷。

宋小河釋放靈力護身後,身上的仙威頓時小了許多,讓她得以抬起頭來。

這麼一看,沈溪山用劍召出的屏障正面受了青璃暴怒一擊,卻完好無損,完全沒有影響到站在光幕之中的他。

也不知道他念動了甚麼法訣,天空迅速暗下來,狂風乍起,在敞開了門的殿堂之內瘋狂流傳。

青璃見一擊不成,接連出手,四五下打在沈溪山的屏障上,竟是沒碎。

她心中大震,眉眼凜然,掩不住驚愕,“你……”

五月初五,本是舉國同慶的端陽節。

仙盟上下的弟子在這一日都休息。

不過有些弟子起得早,不約而同地看見剛大亮的天猛然暗下來,四面八方的烏雲朝著一處卷積,像是層層疊嶂壓在了頭頂,狂風在天地間咆哮起來,如風雨欲來。

眾弟子飛快聚集起來,找地躲藏,議論紛紛之時,很快就有人忍住萬千雷雲聚集之地,正是仙盟大殿的上空。

沈溪山站在殿中,狂烈的風捲起他的長髮,衣袍翻飛起來,他卻站得筆直而穩當,如大山一般屹然不動。

青璃幻出長劍,飛身刺去,爆發出比方才更為強大的力量,似乎沒再留手。

沈溪山雙指併攏,在空中一劃,淡聲道:“朝聲。”

插在地上的骨劍嗡鳴作響,震動著飛起來,在半空中飛速反轉,正正接下了青璃的一擊。

隨後金光大作,強悍的力量在瞬間爆炸,氣浪將殿中幾根柱子撞得粉碎,房簷開始坍塌。

青璃也被這一擊撞得後退十數步才堪堪停下,依舊不敢相信沈溪山的力量已經到了這般駭人的地步。

這超出了青璃所能認知的範圍。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響雷落下,整個大殿的房頂被徹底劈碎,大塊的石頭如天女散花一般落下來,眾人紛紛閃躲。

屋頂破了大洞,天空中那聚集滾動的雷雲便看得清楚,閃電在其中翻滾遊躥,似乎只等著一聲召喚。

風起雲湧,天地變色。

宋小河看見沈溪山併攏雙指,指向天際,這才明白,他正在破誓。

狂風亂舞,天地昏沉,耳邊都是喧囂的聲音。

宋小河睜著雙眼,瞳孔中只倒映出少年狂妄不羈的背影。

沈溪山一字一句,起誓道:

“我沈溪山今日指天破誓,棄修無情道,散修為,舍道途,此後自甘入紅塵,受七情六慾之困,無怨無悔。”

“沈溪山——!”青璃震怒的聲音在殿中迴盪。

左曄也發出大喊,“溪山,千萬不要!”

孟觀行也道:“你是瘋了嗎?!”

蘇暮臨瑟瑟發抖,不敢吱聲,在心中回答:這還用問嗎!這一看就是瘋了啊!

沈溪山,你是瘋了嗎?

你違背師命,自毀前程,多年來的修煉,多少人的期盼,光明坦途,至高榮耀,無上權力,盡數放棄。

只為一己私慾?

沈溪山眸光堅定,在狂嘯的風聲裡應道:“我意已決。”

他掙脫的不僅僅是無情道,更是那些束縛他自由的枷鎖。

天地之大,誰也不得以任何理由,困住沈溪山。

除非他甘願。

金光直衝雲霄,下一刻,天雷若千軍萬馬落下來,像是要將整個天地劈裂一般,聲音在所有人的耳中炸響!

明晝一瞬,方圓十里,皆是雷聲。

宋小河耳朵劇痛,卻呆呆地站在原地,甚麼也沒做,就這麼看著被雷光淹沒的沈溪山。

他伸手,往後脖子拽了一把,血紅的禁字咒就這麼被他攥在手裡,帶著怒氣地硬生生撕扯下來,變為粉碎。

雷聲落下後,沈溪山的身上散出鋪天蓋地的金光,整個大殿被濃郁的靈氣充盈。

但也就僅僅那麼一瞬,隨後滿天的雷雲散去,晴空出現,朝陽的光落進殿中,風也跟著停了,所有喧囂在此刻平息。

寂靜之中,沈溪山站在大殿中央,金光全部消失,他一抬手,就將朝聲劍給收回。

周圍一片狼藉,沒人敢在此刻開口說話。

青璃往後退了兩步,重重地跌在座椅上,滿面蒼白。

完了,一切全完了。

沈溪山破了誓言,棄修無情道,散去八成修為。

人界的最明亮的一顆星落下了,多年的栽培和希望毀於一旦。這是凡人最接近天梯的一次,往後百年,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再能出一顆新星,就算是有,也不可能再比得上沈溪山這般資質。

青璃在神識恍惚間,想起了先前於長安時,步時鳶對她說的那句話。

“總之此人命格難馴,你少管他就行。”

終究上神所言為真,甚至含蓄了不少。

沈溪山何止是難馴,簡直一身反骨,完全有把所有事都砸了的本事。

人族,終要走上末路嗎?

沈溪山將事情辦完,現在倒有了幾分禮儀,抬手揖禮道:“師父,弟子自知有錯,甘願受罰。”

青璃現在看見他就來氣,恨得咬牙切齒,一抬手便揮出一道強勁的攻擊,勢要給他一個教訓。

青光化蛟,兇猛地衝向沈溪山的面門,他不閃不躲,要受下這一擊。

然而就在光芒快要打在沈溪山身上時,一個身影飛速閃到他面前!

就見宋小河用極快的速度抽出木劍,劍刃覆上紅光被她橫在面前,另一隻手抵著劍身,硬是將這一條青光長蛟給接了下來。

強大的衝力讓宋小河雙臂震痛,心口壓上了巨石一般,咬著牙被頂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堪堪撞上沈溪山身上之前停了,像是完完全全將這力量給接下。

光芒散去,所有人震驚地看去,便看見宋小河因強行接下這一擊而顫唞著雙手,額頭鼻尖出了不少汗,泡得臉色雪嫩漂亮。

她站直身體,望著青璃,弱弱道:“盟主大人,你現在不能打他,他很脆弱,會受傷的。”

“宋小河,你覺得你能擋住我的仙力嗎?”青璃嚴厲地看著她。

宋小河聞言,忽而心念一動,轉身看去,就見沈溪山還站得好好的,只不過血從他的唇中溢位,染了大半個下巴。

沈溪山神態自若,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眉眼淡無波瀾。

他沒看宋小河,只抬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弟子應受。”

“將這個無法無天的逆徒給我押入水牢!”青璃揚聲,“依法處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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