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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日晷神儀(二)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七十八章 日晷神儀(二)

崇慶三十四年, 夏。

炎熱的午後,梁頌微折了一根竹枝作劍,教梁檀劍招。

那是讓梁檀銘記一生的日子。

烈陽大片地灑下來, 蒸騰著土地, 梁頌微撤了靈符結界, 周圍沒有靈力的加持, 溫度持續升高。

梁檀在院中扎著馬步, 汗流浹背, 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龐往下淌, 曬得滿臉通紅卻愣是一動不動,面上充滿著堅持。

只因梁頌微說他若是能夠堅持在院中扎一個時辰的馬步,就不再強迫他煉符。

梁檀就算是雙腿如篩糠一般抖著, 也咬著牙堅持。

梁頌微坐在院子的石桌邊, 繼續對那塊玉石敲敲打打,似乎相當認真地研究如何雕琢。

宋小河與沈溪山就站在竹欄外, 像個旁觀者。

正想著,身邊的宋小河忽而抽出了木劍,右腳立住而後左腳旋了個半圈,一下就擺出了身法。

梁檀一聽,臉上的怒氣頓時散得無影無蹤,又開心地扭身回來,道:“你還會劍?”

聽慣了宋小河聒噪, 如今乍然安靜,沈溪山倒還有些不適應。

梁檀大鬆一口氣,腿軟得都打擺子,差點沒站穩。

“我可有出錯之地?”他又問。

隨後就見她揮動著手中的劍,開始練起劍招來。

沈溪山是知道梁檀教了宋小河劍招的,先前在滄海峰上,他盯著宋小河練劍時,宋小河經常提起。

“過來。”梁頌微不准他去坐。

沈溪山當時想著,梁檀一介符修,靈力又如此微弱,能教出甚麼像樣的劍招?怕不是糊弄宋小河。

時間一到,他將手中的小錘子放下,隨後一抬手,從竹林中招來一根一臂長的竹枝,道:“起來吧。”

雙生子分明是同一天出生,前後也相隔不久,梁檀與梁頌微一樣大的年齡,性格卻天差地別。

梁頌微捏著竹枝道:“看清楚。”

似乎是因為看見了年少時候的師父和從未見面的師伯,宋小河難得安靜下來,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期間更是一句話都沒說。

梁檀看得雙眼發直,自己撿了一根竹枝道:“你再給我看一遍,我學一學!”

梁頌微淡聲道:“略會一兩招。”

統共就三招,且用不著甚麼複雜的身法,腳步幾乎都沒挪位置,看起來卻頗為瀟灑。

只聽沈溪山道:“這不是劍招。”

梁頌微漠聲問:“一遍學不會?”

宋小河搖頭。

眼下他卻改變了想法。

就見梁頌微捏著竹枝道:“教你兩招劍法。”

梁檀立即怒目而視,“你不要欺人太甚!”

梁頌微也是鐵血無情, 說了一個時辰就是一個時辰,少一刻都不行。

天才與尋常人的區別便在此,這種招式落在沈溪山的眼裡,只看一遍,他就能完整地記下來。

宋小河點頭說:“對。”

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沈獵師,為何你教的那麼難?師父教我的就簡單很多。”

梁檀乖乖站在旁邊,而後就見梁頌微以竹當劍,身法利落使出劍招。

三招劍法結束,宋小河捏著劍看著院內的梁頌微,輕聲道:“這是師父教我的劍招。”

宋小河怔怔地看著空中的符咒,許久都沒有反應。

梁頌微沒再說甚麼,將動作放慢,讓梁檀能夠跟著模仿劍招。

梁檀頓時拉下臉,又有些尷尬,給自己找藉口,“剛剛沒看清楚。”

如同沾了金漆的狼嚎,在空中一筆一畫地留下痕跡,很快一個看起來簡潔卻端正的符籙便出現了。

他分了神, 轉頭去看宋小河, 就見她側臉被日光凝照, 膚色白如雪玉,更顯得眼睛紅彤彤的, 點墨般的眼眸盯著梁檀,相當認真地看著師父扎馬步。

梁頌微當然也是認為如此,是以有些時候並非他故意刁難梁檀,而是他的認知與梁檀的認知差別太大。

她的動作與院內的兩兄弟完全重合,一招一式,一模一樣。

他默不作聲,將宋小河的木劍拿在手中,而後身形一動,將方才梁頌微所使的劍招復現了一遍,問宋小河:“是不是這樣?”

他胡亂擦了一把汗,往石桌走,想坐下來休息會兒。

宋小河茫然地看他一眼,有些不明白,“那是甚麼?”

“這是在畫符。”沈溪山抬手,指尖溢位淡淡的金光,往空中輕點,就見方才他揮動木劍的地方憑空出現了金絲般的光芒。

“這是風雷咒。”沈溪山看著空中的金色符文,說道。

這幾招她練了少說也有三年,每一招都記得清清楚楚,若是沈溪山哪一下出劍錯了,她立馬就能看出來。

是風雷咒,她認得。

“但是,這與仙盟的風雷咒不同。”

沈溪山以手作筆,在旁邊畫了另一個符咒,從表面上看兩個幾乎一樣。

“仙盟的風雷咒,是當初梁頌微所創造的第一版,是引雷上身,以身體作為媒介釋放雷法,這是極其危險的用法,若不是像梁頌微這種能夠熟練掌控風雷咒,且在符籙方面造詣極高的人,輕易用不得,否則天雷將會給身體帶來不可治癒的損傷,這也就導致了很長一段時間,風雷咒問世之後無人能學會。”

沈溪山指了指其中一處,說道:“梁頌微後來又將風雷咒進行了修改,就在此處,他加入半水文,以水為媒介,雷法便不會再過身。”

“所以,他交給梁檀的,實則是改良過後的風雷咒。”

仙盟只掌握了第一版風雷咒,也就導致那麼多年來,無人能夠使出引下九天神雷的符籙,於是世人都說風雷咒失傳。

卻不知梁頌微以劍招的方式教給了梁檀,多年之後,梁檀又以同樣的方式傳給宋小河。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努力。

凡人壽命短暫,不過百年,而有些東西卻能千年萬年地保留下來,這便是傳承的意義。

沈溪山揮散了空中的符籙,語氣中有些感慨,“梁頌微,竟如此良苦用心。”

院中,梁頌微不知厭倦地一遍又一遍教著弟弟劍招。

梁檀也跟著兄長學得認真。

劍法簡單,幾遍下來,梁檀差不多掌握,對梁頌微高聲道:“我學會啦!”

此時的梁檀其實並不知道,兄長已經透過這種方式將風雷咒傳給了他。

或許幾年後,或許十幾年後,在某個極為思念兄長,悲痛傷心的夜晚,他再次使出這幾招劍法時,才遲遲發現了梁頌微藏在其中的用心。

只不過那時,他再也無法像現在這樣,站在兄長面前興致沖沖地說,我學會了。

梁檀學完了劍就跑了出去,梁頌微則繼續留下來敲打玉石。

宋小河徹底沉默下來,看著師父遠去的背影,忽然抬步跟了上去。

沈溪山心裡清楚留在這裡守著梁頌微才是最便捷的辦法,因為現世的梁檀遲早會來找他,只不過宋小河想要跟著年少的師父,他也沒有出聲阻止,只靜靜跟著宋小河身後。

兩人離開後,忽而一陣風自小院穿過,梁頌微停下了鑿玉石的手,抬頭朝院外看去。

而後他放下東西起身,緩步走到柵欄外頭,慢慢來到了宋小河與沈溪山方才站的地方,低頭看去。

端詳片刻,他蹲下來,往地上輕輕吹了一口氣,粉塵飛揚,地上漸漸顯出了兩雙鞋印,一大一小。

另一頭,宋小河追著師父的步伐,一路來到了小溪邊上。

溪水潺潺,澄澈見底,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金芒。

只見小溪邊上坐了一個人,正挽著裙襬,赤著腳在小溪邊上踩水。

她長髮垂下來,髮髻上別了桃花簪子,遠遠地,梁檀喚她。

“慕魚——”

那少女抬臉,露出姣好的面龐,正是年少的鐘慕魚。

較之先前看到的鐘慕魚,現在的她年長了幾歲,身姿抽條,有了女子的窈窕纖細,模樣更加漂亮。

她氣哼哼地瞪了梁檀一眼,問道:“樑子敬!你是不是又捉弄我,分明與我約定好了時辰,為何現在才來?”

梁檀擦了擦額角的汗,一邊走過去一邊頗為不好意思地笑說:“沒有,我是被我哥給攔住了,他非要我在房中煉符,為了出來,我還跟他吵了一架呢!”

宋小河在旁邊聽著,心想師父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吹牛。

先前那場景也能算是吵架?分明就是師父哭著撒潑。

鍾慕魚聽到他提起梁頌微,面上表情有了些許變化,微微抿唇道:“那,那頌微為何又將你放出來了?”

“他吵不過我唄。”梁檀沒意識到她表情裡細微的變化,哼笑著走到她身邊,眼睛都眯起來,一副極其高興的樣子。

“你剛與你兄長吵了架,這麼高興做甚麼?”鍾慕魚道:“哪有你這樣的弟弟,若是我有一個天材哥哥,指定天天當菩薩供起來,半點不敢忤逆他。”

梁檀很是不服氣,“是他太過獨斷專行,非要逼著我學符。”

“可是你們梁家世代都是符修呀。”鍾慕魚踩著水,來到了岸邊,又說:“他管教你也是為你好,他做事總有一定的道理。”

她剛往石頭上一坐,梁檀就上前來,動作很是熟練地給她擦腳,然後將鞋子擺放在她的腳邊,說道:“我哥已經同意我學劍了。”

“啊?”鍾慕魚訝異道:“他當真鬆口了?”

梁檀嘿嘿笑著,愉悅道:“不僅如此,他還教了我兩招劍法呢,我就是跟他學了劍法才出來的。”

鍾慕魚將鞋子穿上,忽而滿是豔羨地看了他一眼,說:“頌微真是寵你。”

梁檀聽了這話,一下子就擰起眉毛,像是極其不愛聽,他道:“說的這是甚麼話。”

鍾慕魚託著兩腮,朝著小溪的水面看,緩聲說:“他近年來性子越發清冷了,師父說他在長仙骨,越接近天道,則越是冷心無情,梁頌微渡劫飛昇是遲早的事,屆時你就是天下第一人的親弟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也會跟著昇天。”

梁檀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撇嘴道:“想昇天還不簡單,直接拿把劍抹了脖子,當場就能昇天。”

鍾慕魚氣道:“樑子敬,你少胡說八道!”

“我沒有。”梁檀軟了聲音,在她身邊坐下來,坐在地上,比她矮了一截,兩人中間隔了一掌的距離,從背影上看有些曖昧。

宋小河看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於是沈溪山故意問她:“看出甚麼了嗎?”

宋小河當然不會對沈溪山的問題置之不理,她慢吞吞道:“師孃好像……”

似乎是不太確定的結論,宋小河沒有說完整。

沈溪山就道:“不錯,她心悅之人,是梁頌微,但你師父卻心悅她。”

宋小河大概是能看出來的,因為師父的眼裡有愛慕,而面對他說話的師孃,心思卻全然在師伯身上。

若是師孃喜歡的人是師伯,為何最後卻嫁給了師父?

沈溪山似乎看出她心中的疑惑,就說道:“興許是梁頌微死了之後,鍾慕魚傷心過度,將面容一模一樣的梁檀當做了相思寄託。”

話說完,他又覺得這話說得有些不對,太過殘酷了。

試想失去了兄長的梁檀,娶了心儀的姑娘卻又將他當作兄長的替代之人。

那這些年梁檀過的都是甚麼日子?

顯然相比於梁頌微,梁檀這個“替代品”是失敗的,多年以來他畏畏縮縮,碌碌無為,欺軟怕硬,行事荒唐且愛慕虛榮。

這完全成了梁頌微的反面。

於是沈溪山又出言找補,“不過鍾慕魚與他做了幾十年的夫妻,或許他們之間,早就生出了情愛,又或許……你師孃真心喜歡的其實是你師父,不過是覺得梁頌微厲害,一時仰慕而已。”

正說著,那頭的鐘慕魚忽而拿出一個香囊來,遞給梁檀,說:“看看我繡得如何?”

梁檀一見,白俊的臉上登時染上緋紅,小心翼翼地接在手中,讚歎道:“慕魚的繡工越發厲害了,怎麼將這香囊上的鴛鴦繡得如此逼真?好像馬上要飛出來一樣!”

鍾慕魚被他逗得心花怒放,前俯後仰地笑了一陣,然後低下頭,面容染上少女的嬌羞,“那你說,我把這個送給頌微,他會喜歡嗎?”

梁檀的神色猛地一僵。

他捏著香囊的手指下意識收緊,表情在不斷地變化,但他又想維持笑的模樣,於是在他的努力之下,整張臉都有些扭曲,看起來十分奇怪。

宋小河往前走了兩步,將梁檀的神色盡收眼底。

她看見師孃側著臉,將目光落在了梁檀的師父的臉上,把師父的表情看了個徹底。

宋小河想,師孃其實都知道。

但她假裝不知,還要開口說:“幸好頌微沒有修無情道,否則我這香囊還不知要怎麼送出呢。”

梁檀已然說不出話,失去了笑著應和的能力,沉默不語。

鍾慕魚就說:“樑子敬,你幫我將香囊送給他,好嗎?”

梁檀盯著潺潺溪水好一會兒,只扯了扯嘴角,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好。”

話都傳進了宋小河的耳朵裡,她抿著唇靜默良久。

然後才開口,“若我愛慕一人,那人在這世間便是獨一無二,就算再如何相像,也替代不了分毫。”

她心中的稱會一直往師父的方向壓去,於是這句話中帶了些賭氣。

她已然明瞭,師孃鍾慕魚的愛慕之人,就是梁頌微。

其後她嫁給師父,可能是因為愧疚,可能是將師父當做替代品,但不會是因為愛。

於是在漫長的歲月裡,梁檀都與宋小河一起住在滄海峰,只有零星幾日對小河說要去千陽峰看師孃。

實則他到底去沒去,宋小河也不知道。

宋小河覺得自己愚笨。

她早就該明白的,鍾慕魚到底也是鍾氏嫡女,就算她不受孃家待見,還有個與她相當親密的嫡親弟弟,她的衣裳哪裡用得著自己縫呢?

也是在鍾慕魚剛才拿出的香囊上看到了細細密密,精緻嫻熟的針腳和繡紋時,宋小河才知道,這些年一針一線給她縫衣裳的人,根本就不是鍾慕魚。

梁檀揣著香囊回到了竹林小院,宋小河在後面跟著。

沈溪山落後三四步的距離,將她垂頭喪氣的模樣看在眼裡。

就算是到了幾十年前,見到了與她年輕差不多的師父,宋小河還是跟條小尾巴一樣,安安靜靜地跟在梁檀身後。

現在師徒倆都不怎麼高興,傷心的樣子如出一轍。

日暮降臨,梁檀回小院之後便進房休息了,晚飯都沒吃。

宋小河與沈溪山就在竹林邊上坐下來,開始守株待兔。

夜明行稀,許是因為寒天宗坐落在北境,夜晚的溫度格外低,吹在臉上都是冷的。    宋小河躺在地上,枕著雙臂,睜著眼睛看著夜空發呆,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她表現得太過安靜乖順,沈溪山的心裡就隱隱不安,可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去安慰宋小河,只能希望現世的梁檀快點出現。

只有他才能結束這場逆轉時空之旅,將他們帶回現世。

宋小河好像睡著了,閉上了眼睛,白嫩的臉頰顯得很稚氣。

沈溪山緩緩靠過去,從儲物錦囊中拿出毛茸茸的毯子,輕輕蓋在宋小河的身上。

往常只要她睡著,就算是將她抱起來走一圈也不會有動靜,現在沈溪山只是給她蓋了個東西,她就顫著睫毛,不安地翻了下`身,側面朝著沈溪山。

沈溪山動作停了一停,過了會兒,才將手落在她的後背,力道輕柔地拍著。

夜風也變得溫和了,沈溪山低著眸,看了宋小河半宿。

隔日,梁檀在天不亮就出了門。

門窗輕響,宋小河瞬間就睜眼醒來,看見梁檀離去的背影,她匆忙爬起來跟上,動作間還不忘拉上沈溪山。

天色灰濛濛地,像是要下雨。

梁檀心情低落,也不好好走路,一腳深一腳淺,也不知要去哪裡。

行過一處山澗,越走越偏僻,行了一個時辰之久,竟完全出了寒天宗的結界,來到了宗門的後山之處。

宋小河和沈溪山就耐心在後面跟著。

卻見他終於停下,在一塊座椅似的天然石雕上坐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怎麼了?”

憑空響起一道年輕的聲音,在問梁檀。

梁檀答:“我不開心。”

那人說:“你總是在說廢話,不過沒關係,我只有你這一個朋友,我可以縱容你。”

梁檀:“……”

“你都看出來我不開心,為何還要說風涼話?”梁檀道:“我走了一個時辰來找你,你還藏著做甚麼?”

“我怕你帶人來抓我。”

“我都來找你多少回了,你還不信我?”梁檀不可置通道。

忽而一陣黑霧在空中捲起,散去的瞬間,一個少年站在其中現身。

他身著黑袍,頭髮只有頸間長短,一半綰在腦後,結了一條小辮。

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說:“凡人陰險狡詐,不可盡信。”

梁檀窩囊地威脅道:“你再說我就走了!”

宋小河看見他,頓時露出驚訝的神色。

原因無他,只因面前這個也是熟人,正是酆都鬼蜮之中的那個夢魔,後來被蘇暮臨一雷劈成出了原形,被收入戒指中變作靈寵。

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師父在三十多年前竟然與這夢魔就相識了。

“濯雪。”梁檀半癱在石座上,半死不活道:“我心中煩悶,你說些話寬慰我。”

濯雪用那雙藍眼睛將他看了又看,用淡然的語氣說:“凡人壽命便是活得再長,也不過百餘年,能甚麼煩悶?”

梁檀斜著眼睛,怒瞪他,“說,你繼續說,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說出甚麼難聽的話來。”

濯雪就當真繼續說:“像你這種資質低下,天生就不是修道的人,煩惱就更無足輕重了,於天道來說,你這種凡人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隻螻蟻——”

“夠了!”梁檀大怒,從懷中掏出了一包東西,往他臉上一砸,“閉上你的嘴!”

濯雪抬手,輕易接下,開啟油紙包開始吃裡面的雞肉,評價道:“今日的雞肉有些涼了,你路上太慢。”

“那是因為我的心裡冷冰冰,所以無法給雞肉保溫。”梁檀有氣無力道。

濯雪幾下就將雞肉給吃光,突然問道:“你可有想過離開寒天宗?”

梁檀瞥他一眼,“我哥在這裡,你要我去何處?”

濯雪道:“你跟梁清不同,他是人界孕育千年而生的天材,必定踏上飛昇之途,而你不過是資質平庸的凡人……”

梁檀不愛聽這話,打斷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你若想跟上你兄長的腳步,只能洗筋伐髓,改變你的先天條件。”濯雪道:“我知道有個地方,那裡有能夠讓你改頭換面的仙草,你願不願意去?”

梁檀聽了這話,如何能不心動,只是下意識拒絕,“我不能離開我哥。”

“若是你兄長飛昇成功,便會去天界,上三界的一天,等同下三界的一年,你短暫的壽命如何與他相比?他在天界住上半年天,再下凡來看你,你已經躺進棺材裡了。”

濯雪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話中不帶絲毫貶低,卻讓梁檀心裡一下難受起來。

梁檀露出慌張的神色,磕磕巴巴問:“我、我不能去、天界住著嗎?”

“你一個凡人如何去天界?”濯雪疑惑道:“凡人登天,要經過天梯才行,七千年天梯斷了之後,再沒有一個凡人能夠上去,你越過天梯上去,必死無疑。”

梁檀閉了閉眼,覺得濯雪這張嘴今天過於討厭,沒有一句話是中聽的。

他道:“我不信。”

濯雪說:“不信算了,反正你也活不長,待你兄長飛昇之後,我便去找他做朋友。”

梁檀大怒,“我哥最恨魔族,你去找他,他一張符宰了你。”

濯雪道:“那我就去找你的轉世,反正你腦子笨,不管如何轉世都一樣,我們會一直是朋友。”

梁檀大罵他惡毒,又罵他的嘴根本不配吃肉,只適合吃屎。

宋小河站在邊上看了很久,看著師父被氣得面紅耳赤罵人的樣子,嘴角彎了彎,總算笑了。

笑容雖輕淺,但有了幾分活氣。

沈溪山心中一鬆,這才覺察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一根弦繃在他的心裡。

濯雪站著,隨便梁檀罵,情緒始終悠然平靜,完全不在意一般。

待梁檀罵累了,想要休息了,他才說:“有人來過。”

宋小河嚇一跳,以為他察覺了自己,連忙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沈溪山的胸腔。

他道:“別怕,不是我們。”

就聽梁檀驚叫:“是誰?!甚麼時候的事!”

“就在你罵我兩隻眼睛像屎殼郎推的糞球的時候。”濯雪說:“現在已經走了,約莫是你們宗門的弟子。”

梁檀大驚失色,嚇得渾身出汗,慌張跳下石座道:“我先走了,你別說見過我。”

濯雪看著他的背影,說道:“如果有人問,我不會說謊的。”

梁檀一邊跑一邊憤恨地回頭喊:“那你死遠點,別在寒天宗附近出現!”

宋小河和沈溪山二人也跟著梁檀往回走。

他趕路急,著急忙慌地催動符法,但由於符法用得不精,走一段飄一段,模樣很滑稽。

不過好歹比徒步走要快得多,僅用了小半時辰就趕回了寒天宗。

他悄悄從偏門進去,鬼鬼祟祟像個賊,正走著時,忽而遇到了前方有一群結束脩煉的外門弟子走過來。

梁檀趕忙鑽到旁邊的柱子後縮成一團藏起來。

就聽那些外門弟子議論著靠近。

“鍾氏又來找梁清了?”

“可不是嗎?聽說又送來不少好寶貝呢!”

“真是羨慕不來,梁清這資質,又是出自鍾氏,日後怕是前途無量!”

“據說鍾氏想讓他拜入嫡系,改姓鍾,按潯字輩。”

“梁檀是潑天富貴淋在了腦門上,他一個學甚麼都不行的廢柴,甚麼也不用做,單憑著是梁清弟弟這一層身份,後半生便無憂了。”

“不止呢!若是梁清飛昇之後去了天界,給他找了甚麼仙草神藥,就算是不用飛昇也能活個兩三百年!”

“真是山雞跟鳳凰投胎到了一起,梁檀當真是投了個好胎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充滿著陰陽怪氣和輕蔑刻薄,皆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梁檀的耳中。

待人都走遠了,他才從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裡爬出來,面無表情地回了竹林小院。

正午時分,天色卻灰暗無比,似一場大雨將至。

梁檀推開院門,就看見原本空曠乾淨的小院中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奢貴箱子,但是箱子上就嵌了寶石,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珍奇寶貝。

他臉色一沉,重重將門摔上,大步往裡走。

梁頌微仍舊在院中敲玉石,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被摔成兩半的竹門,說道:“去了何處?”

梁檀回道:“不用你管。”

“我是你兄長。”梁頌微說。

梁檀一下子發了大怒,一轉頭雙目已是無比赤紅,怒氣沖天,吼道:“兄長?!你還是我兄長嗎?你不是要改姓鍾,與我梁檀有甚麼關係?我可沒有姓鐘的兄長!”

梁頌微站起身,冷聲道:“我何時說要改姓?”

梁檀指著滿院子的箱子,“你當我瞎嗎?這些不是鍾氏送給你的!?他們為甚麼給你送這些,又在打著甚麼主意,你不清楚?”

梁頌微道:“我自有打算。”

“你有甚麼打算?”梁檀赤紅的目滑下了眼淚,咬牙切齒道:“你想改姓鍾,你想拋棄我這個廢物一樣的弟弟,是不是?”

“從未。”梁頌微說。

梁檀自嘲地笑了一下,說:“我知道,所有人都認為我是你的拖累,你人生中的汙點,就算你日後飛昇去了天界,被天上的神仙知道你在人界有一個我這樣兄弟,怕也是嘲笑你。”

“我甚麼都做不好,甚麼都學不會,沒有你天賦高,也沒有你討人喜歡。”他從袖中抓出香囊,猛地扔到梁頌微的身上,大聲道:“都是你的!天賦能力,家世背景,還有我喜歡的人,全都是你的!”

香囊輕盈,砸在身上半點知覺都沒有,梁頌微低頭看了一眼,說道:“情愛於我,不過累贅。”

“那你何不修無情道,徹底斷了她的念想?”梁檀高聲質問,恨聲道:“少在我面前裝清高!”

梁頌微眉頭籠著寒霜,冷得駭人,他抬腳上前,精緻的繡花香囊就這麼被一下踩在了腳底。

他道:“若非為你,我早就修了無情道。”

無情道,斷情絕愛,指的不僅僅是愛情,更有親情。

但凡在這世間還有牽掛,便不能修無情道。

宋小河愣愣地,轉頭看了沈溪山一眼。

沈溪山對她對視了一下,隨後心虛地移開視線,心說這兩兄弟吵架就吵架,扯甚麼無情道。

他這無情道現在都修得稀裡糊塗了。

梁頌微又道:“近日對你管教松泛,不想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你先交代清楚,為何與魔族混在一起?”

梁檀這才想起這一茬,頓時洩露了害怕的情緒,嘴硬道:“我沒有。”

梁頌微冷聲道:“再敢撒謊,家法處置。”

梁檀像是怕極了家法,立即道:“那是我朋友。”

“宗門那麼多人,你與誰不能交朋友?為何偏與魔族為伍?”梁頌微質問。

“他不會看不起我。”梁檀察覺出他語氣裡的蔑視,知道兄長看不起魔族,連帶著與魔族混在一起的他也覺得不堪,心裡受傷,面上就越是憤怒,“你憑甚麼管我跟誰交朋友?!我又不是你,被那麼多人追捧仰慕,身邊永遠不缺人!我只有這麼一個朋友!”

梁頌微不管他如何歇斯底里,情緒冷漠至極,說道:“今日起,與那魔族斷絕來往。”

“你憑甚麼管我!你不過是比我早出生了那麼一會兒,當真以為就能做我哥哥?!我憑何事事都要聽你的?況且你日後改姓為鍾,更加沒有資格來管教我!”

一道巨雷憑空乍起,閃電劃破天際,伴隨著震耳的聲響,一瞬的白晝將天地照亮。

白光落在梁頌微漠然的眉眼和梁檀憤怒的淚目上。

梁檀衝他吼道:“梁頌微,你就好好走你的登仙大道吧,我絕不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他轉頭,大步衝出了小院,狂奔離去。

梁頌微站在院中,目光卻追著梁檀的背影而去,一如往常的冷漠眼中卻蕩起了波瀾。

沈溪山是最能理解梁頌微的人。

從某種方面上來說,兩人比較相似,梁頌微所受到的追捧讚譽,沈溪山亦有。

他們這種天賦異稟之人,大多都冷情,將修煉飛昇攬為己任,想的是人界道途,唸的是天下氣運,甚麼情情愛愛,親朋好友,於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

只是梁頌微在乎唯一的雙生弟弟,沈溪山也一頭栽進了小河裡,所以他很能理解梁頌微現在的心情。

電閃雷鳴,驟雨瓢潑,豆大的雨水瞬間覆滿大地。

沈溪山用了個微弱的訣法為二人遮雨。

梁頌微有靈符護身,雨水不沾衣襟分毫,他仰頭看了看烏雲密佈的天空,指尖夾了張符,反手一變,掌中就多了一把傘。

他拿著傘往外走,像是要去尋那個哭著跑出去的弟弟。

剛推開竹門,忽而一人從竹林中走出。

他沒打傘,渾身溼透,踩著泥濘走到小院的邊上。

宋小河一見他,整個身子都顫了一下,下意識想要上前,卻被沈溪山一把抓住,攥緊了手腕。

就見來人也是十七八歲模樣的梁檀,束起的長髮被雨水浸透,貼著臉頰往下落水,衣襟溼透之後緊貼在身上,顯出少年有些單薄的身軀。

他紅著一雙眼,直直地看著梁頌微,脖頸青筋盡現,像是在極力忍耐甚麼。

梁頌微轉頭看他,淡聲問:“還知道下雨了回家?”

梁檀站在他幾步之外,淚水似乎混在雨水裡,也不知道流了多少。

他看了梁頌微許久,忽然笑了一下,只聽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喚道:“哥哥,我回來了。”

宋小河低下頭,悄悄用另一隻手背抹了兩下眼睛。

沈溪山彎腰,將她的手拿開,就見她眼睛溼漉漉的,是又落了淚。

他摸了摸宋小河的腦袋,說:“別哭了,這不是找到了嗎?”

找到了來自崇嘉二十八年,來自現世的梁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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